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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画面在脑海中瞬间爆发,又瞬间消逝。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从天外传来。
“三弟,三弟……你快醒醒……三弟!”
杜玉如同溺水的人一般猛吸一口气,从地上坐起来,入眼便是强烈的阳光,照的他短暂地失明。原地坐了一小会,杜玉的视力逐渐恢复,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毒林的外围,什么茂密发黑的树林,什么诡异站立的男人都不见踪迹。
他后背被汗湿,如同做了一场噩梦。
杜瑛扶着他坐起来,见杜玉呼吸逐渐平稳,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你怎么还是老样子,总爱偷偷往这里跑,这已经是第三次你在这里出事了……还好我跟了过来,不然你晕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
杜玉抓住他的手臂,仍有些惊魂未定:“那个男人呢?”
“什么男人?”
“那个短头发,穿着短衣,生着马脸练过毒功的男人呢?”
杜瑛试了试他的额温:“从刚才你就在做梦般说着些叫人听不懂的话,你一定是做了噩梦。这里除了你我,就没有其他人了。”
杜玉怅然若失地瘫软下来,他看着蔚蓝的天空,喃喃低语:“是梦吗?”
又一次,又一次因为未知的原因晕倒了,还是在同一个地点。
那他为什么偏偏会做那样的梦?是因为当时看的公孙若的小册子给他留下过潜意识里的印象,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呢?
他看向手足无措的杜瑛:“二哥,你怎么在这?”
“……老爷子不许我接近你,可我实在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就想方设法偷偷溜出来找你了……我的好弟弟,你差点吓坏我了,你怎么老爱往这鬼地方钻?要知道,当年你就是在这里中的邪……”杜瑛比女子都爱碎碎念。
杜玉恢复了一些体力,重新站了起来,检查一番身上的物件,发现没有缺失,这才向杜瑛问:“当年我在这中的邪?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杜瑛瞪大眼睛,“我还以为小妹已经告诉你了呢。你当年就是在这片林子玩耍,出来后就病倒了,我记忆非常深刻,当时你皮肤都被烧红了,吓人得很。幸好李清雅那姑娘当时将你连拖带背地送到镇上,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说起来当年李清雅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没想到那么瘦弱的身子骨居然能背着你走这么远……”
杜玉呼吸变得急促:“二哥,你说当年我在这里病倒,是李清雅将我背回来?”
“是。这里就是一切的起因,若不是你在这里中邪,你也不会被送往寻仙山,也不会失忆,更不会和家人分隔八年有余了。”
“我当年和李清雅……不,二哥,你知道李清雅当年的未婚夫是谁?”杜玉有些语无伦次了,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杜瑛也不是蠢人,他立刻意识到了杜玉这些日子要找的“一个练过腿功的男人”就是指李清雅的未婚夫,他诧异地看着弟弟:“小妹怎么什么也没说?当年和李清雅有婚约的不就是你吗?”
一道惊雷打在杜玉心头,他明白了为什么李清雅对他态度如此特殊了,无论是那不知来源何处的敌意还是那突然转变的友好态度。
“杜玉,如果你想帮我,可以尽快帮我找到我的未婚夫。我真的很想在我死前与他做个了断,无论是恨他还是爱他,我都希望有个结果。”
“是认识。她说的也不错,我们以前确实不是朋友。”
“我需要你不择手段把我那个始乱终弃、抛妻弃子的未婚夫找回来。他卑鄙【创建和谐家园】,下流可憎,恶贯满盈,罪大恶极,甚至连名字都不知真假。我请你把他找回来,我想与他做最后的决断,以解我这些年的苦恨!”
“再见……早点康复……我等你回来哦……放心吧,我不会把我们的秘密据点告诉别人的……你要去多久?大概几天?……”
居然是这样。
果然是这样。
他早该想到的。
杜瑶为什么偏偏和他提李家米铺小姐的事。
什么李清雅偏偏让他来办这件事。
自下山以来,他一直将自己视作莲子镇的局外人,以一个第三人的视角来审视整座莲子镇,以及镇上的人,从未将自己当作这个镇子的一体,下意识地忽略了自己也是这个镇子的一部分。
他明明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成长。
长期在寻仙山上安逸恬淡的生活让他忘记了自己流着杜家的血,忘了自己也是这片土地的一份子了。
李清雅……他脑海中闪过那个在傍晚时分,一盏内黄外红的油灯被一只纤细【创建和谐家园】的玉手端到窗边的画面。夕阳西下,美人旧灯。
杜瑛见弟弟沉默,这才嗫嚅着说出自己憋了近两个月的话:“三弟,你能帮我去给县城里的何公子送封信吗?”
杜玉看了他一眼,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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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雨前
“所以,二哥,你跟着我从家里溜出来,还冒着生命危险闯入毒林,就是为了让我替你给何公子送信?”杜玉语气古怪。说实话,他之前怀疑过自己经脉断绝是因为杜家有人曾在他年幼时给他下过毒,受公孙若那丫头胡说八道的影响,杜玉还怀疑过杜家其他几位少爷就是投毒者。
特别是一直鬼鬼祟祟的杜瑛。
现在看着二哥那苦哈哈的模样,杜玉觉得自己还是把莲子镇的众人想得太坏了。就这么大一个小镇子,哪有什么坏人?大家都齐心协力地过好日子,没有大城市里那么多腌臜的勾心斗角。
“是……我被老爷子禁足了,他说我再走出莲子镇一步就打断我的腿,我这是冒了断腿的风险来找你的!三弟,你是我唯一的救星,你一定要帮我啊!”杜瑛见有戏,更是开始跟个小女人一样抹眼泪。
杜玉打了个寒颤:“二哥,扶我起来……”
等到他站定,一边往毒林外走,一边说:“那何公子是否就是你的相好?”
“……是。”杜瑛对杜玉颇为信任,一股脑将他当年的糊涂账给说了出来。
原来当年老爷子为了尽快抱上孙子,和县城里交好的何家谈妥了,让杜瑛去县城游玩时借住在何家,借此机会让何家小姐与杜瑛多接触接触。谁知那何家小姐也是个怪人,最爱看男子之间的禁断之恋,竟然与杜瑛一拍即合,成了帮杜瑛找男人的最大帮凶。
后来何老爷七十大寿,何家分支来人祝寿,来的就是何小姐的表哥何昌武。这何昌武名字虽然叫“昌武”,实际上却是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喜好吟诗作赋,性格稍显自大。偏偏杜瑛就好这一口,就喜欢这种卖相好,有文采,性格狷狂的文人墨客,也不知那何小姐使了什么坑人手段,总之就把何昌武也带沟里去了。
东窗事发后,何小姐被关了禁闭,至今也没放出来,何昌武也没回家,悄悄在县城找了个落脚处,就是为了等到杜瑛的回信。原来二人商量好了要私奔,去哪儿?去京都,因为他们听说那儿的达官贵人喜好男风,他们在那儿不是异类。
“三弟,我回家后仔细想了很多,论武功,我天赋不如大哥,论聪明,我也不如你,我也不爱在这小镇子里混吃等死,早就想去大城市了。现在你既然回来了,还带着个师妹,那杜家肯定不会绝后了,我也可以放心去追逐我的梦想了。”杜瑛认真地说。
杜玉揉了揉太阳穴,他为之前怀疑杜瑛是幕后黑手而道歉。
受师尊叶霜月的影响,杜玉对杜瑛的性取向没有歧视,当然他也不会支持。
“我答应你,我若是去县城,替你将信送给那何公子。”杜玉叹了口气,“但你也得为我解答几个问题。”
杜瑛喜出望外,他连忙点头:“三弟,不,哥,你说!”真是胡来,辈分都乱了。
杜玉听杜瑶说过,杜家三兄弟小时候,最显慧的是他,最内向的是二哥,最有担当的是大哥。只是谁都没想到,当初最内向的在成年后做出的事却是最惊人的。
“第一个问题,我以前练过腿法吗?”这是李清雅给他最大的误区,他一直认为李清雅的“未婚夫”应该如世俗人一样练过武,甚至是个好手。
“三哥,我们杜家家传的武功就是一门腿法。你还记得老爷子和小妹踢我时的动作不,那便是家传腿法第三式,投石问路。你以前当然练过腿法,当年你和大哥很快就入门了,就我练了半年反倒把腿练肿了,反倒惹得爹妈吵了一架。”
“别再叫我三哥了……第二个问题,你记得我病倒那年,在莲子镇有过一个长着马脸,留着短发的中年男人吗?”这个年代男子以蓄发为美,短发的男子不是胡便是蛮。
“……有点印象。当年确实有一伙外地人,带着一批货物到了莲子镇,咱爹还纳闷,他们什么也没卖就又离开了。那伙外地人中确实有一个胡人打扮的男子……嘶……我想想,好像是个穿着黑色短衣,手上缠着布的怪人?对否?”杜瑛一拍脑袋,“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就是那怪人,我当年还说那人手上缠着布好生帅气,我私下里也学着他往手上缠红布来着……”
就是他。
杜玉确定,他刚才噩梦中出现的男人一定曾给他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在他失忆后都能对他留下一个模糊的记忆。
那人修了毒功,是酿成毒林的黑手,甚至与杜玉十岁那年的大病脱不了干系。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另一个当事人知道了……
杜玉看向了莲子镇方向,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他必须再去见李清雅一次。
*
杜玉和杜瑛往莲子镇走的时候,天色转暗,阴云密布,显然是要下雨了。
杜玉听师尊说过,每次下雨打雷,都代表着一个江湖人的离世。
什么是江湖人?他问。
师尊说,人只要有了一技之长,就会有欲望,有欲望,就会与他人发生冲突,有冲突就有江湖,这些人便是江湖人。
任凭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将江湖传得多么浪漫逍遥,师尊始终认为真正的江湖一点也不美好,反而充满了弱肉强食的残酷与血肉堆积的腥臭。杜玉此前对江湖没有实感,因为他距离那个世界太过遥远,他不过是一个练不了武的九流门派的【创建和谐家园】。
可今时今日,杜玉发现他早就身处在江湖之中了。
这里的确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江湖世界,缺少力量只会任人宰割,就像他那无端的大病,无故断绝的经脉。
那阴云密布暗雷酝酿的天空就像此时杜玉的心情,沉寂又暗流汹涌。
如果没有李清雅的委托,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前往毒林,永远都不会去探索当年的秘密。这一切都像一个首尾相扣的环,当年他和李清雅在树林种下的因,在今日终于结成了果。
冷风飒飒,杜瑛裹紧了外衣:“要下雨了……”
杜玉答:“希望别下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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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故人相见
细雨绵绵。秋天的雨像是女人的低语,如怨如诉、断断续续,抽着丝落在泥泞地上;亦或者停在屋檐边沿,等到雨滴聚大,再一股脑从檐角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个四面齐平的沟儿。这沟儿也存续不了太久,一只靴子踏过泥沟,便再也不见秋雨苦心的雕琢。
杜玉抬脚,只见黑色镶了金边的靴子上沾满了泥水,方才走路太急躁了些,直接蹚过泥地。莲子镇不产石材,所以地面也不全是石板石条,一到雨天,镇子外围便泥水横流,这也算是南方小镇独有的苦恼吧。
《京都梦华录》里说,大梁在立国初期,以武治国,京都民生建设得一塌糊涂。当时从玄武街到朱雀街,尽是泥地,来往车马也多,马儿边走便溺,道路上全是屎尿。若是下雨,泥水与粪物混作一道河流。后来从山阳运了三年的石材,铺了石板路后才好转许多。
杜瑛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长辈如何不通人情,杜玉微微抬高油纸伞,看见不远处在风雨中飘摇的“米”字招牌和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他心中各种思绪涌起,总之就想见一见李清雅:“二哥,你先回去,我去见一个人。”
杜瑛也看见了李氏米铺的招牌,立刻了然杜玉的用意,他也不要伞,直接快步跑开:“三弟,你去见李小姐吧!”
“伞!”
“你打着,你哥我有点武功,不怕冷!”
这么喊着,杜瑛飞快地消失在视野中。杜玉看着他的逐渐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家二哥也是个可怜人,在家中一直不受待见,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人生目标,却也不被家长支持。
杜玉撑着伞,缓缓走到李氏米铺大门边,他没有收伞,而是站在门口向内张望。那看店的掌柜早就熟悉他了,见状喊他进来喝茶。杜玉心思不在喝茶上:“你们家小姐今天来了吗?”
“小姐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来了。她……需要静养。杜道长进来坐坐,你看你衣服都被淋湿了。”
“无妨无妨。那李掌柜,你们小姐是在哪里静养?是在李家大宅吗?”杜玉现在都默认他们称呼自己为道长了。
李掌柜愁眉苦脸:“小道长,我这不能说的。小姐强调过要静养,任何人,包括家长都不要去打扰她。”
“你们小姐委托我要找的人我找到了。我给她回个信,不会叨扰太久的。”
“……小道长,你也别往外声张,小姐在莲子镇西边道路尽头一座新建的宅子里休养。”掌柜小声说。
“谢谢掌柜的。”杜玉欣喜地道了声谢。
他按照掌柜的指示往西边走去,起初脚步还颇为轻快,可等看到了道路尽头那座寂寥的新宅,步伐逐渐慢了下来。他虽然想见李清雅,却没想好怎么和她开口,也不确定自己此时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有些喜悦,因为他对李清雅有朦朦胧胧的好感,只是这好感之前因李清雅一心找回她的“未婚夫”而被压抑着。
有辷些胆怯ろ,因⑦为0他虽然⑧就是亻李清五雅б要找的㈦人з,可他其实记不起过去的事,与其说是找到了人,不如说是找到了一个称号。
还有些担忧,既担心她的身体,也担心她的态度。
《少年书》中提到,少年的爱慕,总是遮遮掩掩,“形于噪烦”的。杜玉之前一直不太理解这个“形于噪烦”是何意,今天终于有所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