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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尚未离开，或许是基于隐居，或许是为了养伤，总之长住在毒林深处？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驱散，莲子镇地处偏僻，与世隔绝，这里发生的最大的事不过也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怎么可能会与江湖人士有利益牵扯呢？

  再者，倘若真的有人藏在这片死寂的树林里，他吃什么？喝什么？真有人能不吃不喝数年吗？

  杜玉自嘲一笑，为自己那胆怯的想法发笑。师尊一直说读书读太多了也不好，想得多了，胆子也小了，也许他真的应该去江湖上闯荡闯荡，像个寻常少年侠客一样凭着满腔热血纵横江湖。

  他将毒林的土壤、植被采集完毕，又主动运行起无涯功，凭着无涯功反应的剧烈程度来寻找毒素的源泉。

  他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就找到了毒林中毒素堆积最严重的区域，并不是他最担心的毒人的隐居地，也并非什么毒物的聚集地，而只是一颗粗壮、干枯的大树。

  这棵树与毒林其他树木一样，表皮发白发灰，内里已经完全腐朽，轻轻叩指，能听见带有回音的敲击声。只是这棵树比其他树大上不少。师尊说过，但凡是树林，必有树王，这棵树应当就是树王了。

  杜玉发现这棵树的树干上有一个明显的手掌印，掌印并不大，只有他手掌的一半大小。这里为什么会有掌印？

  若说是小孩留下的，这掌印的位置未免也过于高了，与杜玉脖颈的位置齐平，哪个小孩能在这个位置留下掌印？除非是个四肢畸长的畸形人……杜玉心想。

  他蹲下身子，仔细去看，眉头紧锁。除了掌印外，还有抓痕，也许是人留下的痕迹，也许是野兽磨爪留下的痕迹，他无法分辨。

  在树王周边走了一圈，他又看见指向莲子镇方向的地面上有凌乱的脚印，大的小的乱作一团。

  这些掌印、抓痕、脚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毒林诞生时留下的，亦或者是最近留下的？

  他的左手手腕再度发热，拉开袖子一看，那蜈蚣印记红的似要滴血。杜玉忍耐住痛楚，他现在收集到的线索还不够，他还要更多的线索。

  根据无涯功的指示，杜玉发现整片毒林毒素最浓郁的地方就是那个小掌印。

  这是极不正常的，留下这个掌印的应当是个孩童，要么是被人举起来，要么是跳起来，且不说孩童如何有力气留下掌印，就问一个孩子为什么留下的掌印里带有经年不散的毒素？

  除非那不是个孩子……

  杜玉曾在公孙若的小册子上看过，江湖上有许多奇人组合，什么天残地缺、六洞五老，都是些身体有怪异的江湖人士，有的生了一副老人面容，但身高却如五六岁孩童，有的生了六根手指，还有的甚至是兄弟连体。

  他将手按在掌印上，想比较下自己的手掌和这掌印的区别，他没有注意到此时无涯功的运转悄然加速，那蜈蚣印记居然真的在滴血……一滴鲜红的血液从他手腕的印记处留下，滴答一声落在本该死去的泥土地上，像是唤醒了这片死寂的树林。

  在杜玉的手和那手掌重叠的一瞬间，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师尊当年初见时的第一句话：“你醒了？”他还记得师尊当时穿着白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金色的花纹，这件衣服师尊后来被杜玉洗坏了，师尊就再也没穿过了。

  然后脑海中画面一闪，师尊的容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孩童天真稚嫩的笑声：“哈哈，你来抓我啊……”

  孩子的笑声回荡在空阔幽暗的树林，显得有几分诡异。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们回去吧。”

  “胆小辷鬼ろ,这下⑦你0承认你⑻的胆亻子比五我小б了吧。㈦”з

  脑海中的树林并非枯死的毒林，而是枝繁叶茂，草木繁盛。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并肩走在树林中。杜玉看不清他们的容貌，只觉得这二人有几分熟悉。

  “呆子，明明是你胆子比我小。我是听说这里最近有几个外地人出现，不太安全。”

  “他们不都是走了吗？”

  “你看那是什么？”

  女孩指向一个方向，杜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幽暗的树林中，忽然出现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杜玉明显能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那身影沉默地矗立着，像是一块立在坟墓前的墓碑，他想喊住那两个孩子，或者将他们护在身后，可他的大脑一阵抽搐，强烈的痛楚让他脑海中的幻境消失了。

  他猛地抽回手，看着树干上那诡异的掌印：“刚刚那是什么？”

  他忽然浑身汗毛倒立，觉察到了异常。他明明是大白天进入的毒林，怎么此时忽然天黑了？

  不，不止是单纯的天黑，像是世界陷入一片昏暗，这些早就死去的树木重新长出了深绿近乎纯黑的树叶，遮天蔽日般将这片毒林与外界隔绝。

  杜玉回过头，只见在他目光正前方的树林里，一个高高大大的沉默男人背对着他，如同一具站立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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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你是谁

  杜玉身上的鸡皮疙瘩从手背蔓延到脖颈再到后背，他可以确定之前在他采集的过程中这片毒林没有任何人影，这个背对着他的男人究竟是何时出现的？

  而且，这个背影与他刚刚幻境看到的背影如出一辙，那两个孩子最后怎么样了？

  他耳边传来了幻听般的孩子的笑声：“哈哈……你来抓我啊？”四顾看去，却不见任何踪迹。

  那个男人只是背对着他，没有任何动作，也对杜玉没有任何反应。他穿着黑色的、死板的短衣，像是码头做工的工人，他的肤色是一种死灰色，没有丝毫血色，双手从身侧如同机器一般笔直地垂下。他的头发短且杂乱，后脑勺很平，后脖子上印着一个鲜红色的蜈蚣印记。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杜玉抬头看去，发现已经见不到太阳，只有微弱的阳光透过不知何时生长出来的树叶之间的缝隙，吝啬地漏在这片诡异的大地上。

  “……你好？”杜玉深吸一口气，决定先试探一二。

  *

  公孙若正趴在杜玉的书桌上，摆弄着他那本李氏族谱，忽然间心中一动，猛然站起来就往外走。杜瑶看到她，还问：“你走得这么急做什么？一点礼数也没有。”

  “师兄有危险。”公孙若此时的脸色与之前任何一刻都不同，她不再吊儿郎当嘻嘻哈哈，而是一脸严肃。

  “啊？他不是在书房吗？”杜瑶一脸纳闷。

  “他出去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有危险？”杜瑶以为公孙若是在消遣她。

  公孙若也答不上来，她只知道师兄有危险，这么强烈的预感还是第一次出现。哪怕是上次师兄被毒晕过去她都没有感应。也许是她练的剑法的缘故，师尊说过她的无涯剑法其实和无涯功是一套的，二者之间互有感应，如果哪天她那手无寸铁的师兄遇险了，她必须立刻前往他身边。也只有二者同在，她的剑法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公孙若快走了几步，越发焦急，脚下发力，骤然飞跃踩在墙壁上，飞檐走壁般飞出杜府，向着毒林方向而去。她一般很少如此张扬地使用武功，师尊说过她现在的武功在整个莲子镇甚至洛县都算是首屈一指。

  杜瑶看着她那飞来飞去的身影，意识到这显眼包不是在开玩笑，于是也起身打算去叫人：“二哥……二哥，你快带人……王姨，你看到二哥了吗？”

  “二少爷之前好像出府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之前，鬼鬼祟祟的……”

  *

  那个穿着短衣的男人毫无反应。

  杜玉又喊了几声，他像是聋了一般动也不动。

  装神弄鬼……

  毒林的异常可能是潜藏的毒素被激活了，而这一切的源泉，显然就是面前这个背对着他的男人。

  这个男人可能正处在某种闭关的状态，所以才毫无反应，杜玉决定绕开他，慢慢退出毒林。他此时大概猜到他之前看到的是什么了……

  那个小女孩，很可能就是小时候的李清雅，被她称为“呆子”的那个小男孩，或许就是她的未婚夫。

  也就是说，他看到的幻觉其实是过去发生的事？是单纯的幻觉还是某人的记忆？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才佐证他心中某个推断。

  这个短衣男人当年就在毒林了，李清雅和她的未婚夫接触过他。保险起见，杜玉决定绕过他，缓缓退出毒林。

  他走得不算快，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林子里的那个男人依然是背对着他，连呼吸声也没有。整片林子静的出奇，像是死一般寂静，氛围也压抑到让杜玉喘不过气。

  有哪里不对劲。

  绝对有哪里不对，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杜玉心里的不安感逐渐放大。

  他走了几十米，回头看去，脊背发麻。他明明已经绕了那个男人半圈了，那短衣男人却还是背对着他，见不到面容，更离奇的是，他感觉那短衣男人距离他好像更近了一点？

  在公孙若的那些小册子里，遇到奇怪的事，故事的主人公总爱以身犯险，杜玉不想这么做，他是确认过毒林无人才进来采集线索的，可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他的预料了。

  他不知道这短衣男人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这诡异的情况究竟能不能归咎于毒素爆发。

  但他知道，现在他必须尽快离开，离这个短衣男人越远越好。

  一念至此，杜玉直接迈开步子往毒林外跑去。之前十多分钟就能走个对穿的林子此时却变得无比庞大，杜玉跑了近一刻钟，依然像是在原地打转，周围的景色单调如一，根本分不清他究竟到了何处。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不论杜玉何时回头，都能看到那个背对着他的短衣男人，他像是有意识地跟着杜玉一般……而且，杜玉这次不再是错觉，而是确定那短衣男人距离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他每次回头，那短衣男人都要更近一分，只有当他持续注视着那短衣男人的背影时，对方才会一直保持静止。

  杜玉向来不信鬼神仙佛，哪怕他住在名为寻仙山的山上，哪怕李清雅说莲子镇有狐妖出没。可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到底该做何解释？

  此时此刻，杜玉心里想的只有师尊，如果师尊在这，她会如何处理？很奇怪，明明师尊也不会武功，但他却觉得师尊能妥善应对这种情况。

  走是走不掉了，只要背对着这短衣男人，这男人就会不断靠近他，必须一直盯着他看……甚至，主动接近他，看看他正脸到底是何模样……

  杜玉冷静下来后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不再往外围走，而是主动走向那像是永远背对着他的短衣男人。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装神弄鬼？”这些话其实不是杜玉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是给自己鼓气的。

  那男人安静如尸体。他的气场就如同尸体一般冰冷、沉寂，杜玉甚至觉得这就是一具站起来的尸体。

  杜玉走到距离他十米远时，能闻到一股强烈的臭味，杜玉闻过田里病死的老牛的尸体，那个气味都不如此时的臭味浓烈。他绕着这短衣男人走了一圈，果然无论他站在哪个角度，都看不到这男人的正面。

  “喂……你是活人还是鬼怪？”杜玉试图用语言安定自己的内心。

  回应他的依然是一片死寂，似乎杜玉要被困在此处直到永远。

  他犹豫片刻，决定更走近一些，不知为何心里生出这么一个念头：必须看到他的正脸……无论如何，必须看到。

  带着这样的想法，杜玉不安地顶着臭味前进，他距离那高高瘦瘦的短衣男人只有一臂的距离，似乎他随时要转过头来。

  “你到底是谁？”

  杜玉抓住他的肩膀，猛地将他的身子扳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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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我是谁

  公孙若买来的那些没营养的小册子上记载过这么一个故事：某个去省府赶考的穷书生，在一片竹林迷路，在竹林中来来【创建和谐家园】走了几遍也走不出去。就在天色越来越暗时，书生听到竹林中传来一串女子的啼哭声，循声而去，只见在林中跪着一个穿着红衣的长发女人。红衣女人背对着书生哭泣，背影窈窕，楚楚可怜。

  书生呼唤了几声，红衣女子没有回应，他便上前询问，可无论他怎么走，红衣女子始终不拿正脸看他。书生焦急下忘了男女大防，伸手去扶女子的头颅，那女子头颅顺势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几圈，仍兀自瞪大了眼睛。书生被吓得屁滚尿流，一路仓皇逃出，之后逃回老家，患了一场大病，没多久便病死了。

  杜玉也曾想过这个男人也许就和民俗怪谈中不拿正脸见人的精鬼类似，也许生了一张鬼脸，也许面无表情如同尸体，可他没想到这个短衣男人的面容过于寻常，与此时毒林的诡异氛围格格不入。

  他生了一张马脸，眼袋极重，表情木讷呆滞。此人的手指骨节粗大，指头肤色泛着黑色，一看就是常年浸毒的毒师。

  杜玉看到他正脸的一瞬间，脑海中的记忆如电般闪现。

  “呆子，呆子，你醒醒……你醒醒……去找杜叔叔，杜叔叔一定能救你的……”

  “呆子，叫你不要来这里，你不听……你放心，我比你大，是你姐姐，哪怕是背都要把你背出去，你要坚持住……”

  “呆子……你身上好烫……你说话好不好，不要睡过去了……”

  “……杜叔叔要送你去山上找神仙，她一定会治好你的……等你治好了病，我再也不说你呆子了好不好……”

  “再见……早点康复……我等你回来哦……放心吧，我不会把我们的秘密据点告诉别人的……你要去多久？大概几天？……”

  这些画面在脑海中瞬间爆发，又瞬间消逝。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从天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