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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雅今天的脸色不错,白里透红,不像那天那样苍白失色。杜玉随口问了句:“你有在吃药吗?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可以让我为你诊断一二。”
李清雅下意识退了半步:“还是不要了……我这身都是陈疾旧病了,若是害的道长也染病就不好了。”
杜玉展颜一笑:“不会,我不怕病的。”
李清雅眼睛眨了几下:“世上哪有人不怕病的呢?”
“我啊,我就不怕病。自我十岁以来,就没得过一次病。”杜玉不假思索的回答让李清雅眼睛眨得更频繁了。
她那稍显浓密的眉毛微微挑起:“是吗?”
在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女人面前,男人从来不会自我否定:“那当然。我以前得过一场大病,病好了后也烧坏了脑袋,记不起以前的事了,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患过病……对了,杜瑶说我们以前认识,对吗?”
“……她是怎么说的?”
杜玉斟酌着说:“她说我们以前认识,但不是太熟。”
李清雅哼了声,杜玉没分清她是在冷哼还是在嗤笑:“是认识。她说的也不错,我们以前确实不是朋友。”
她忽然眉毛一挑,美目顾盼:“小道长,那你想当朋友吗?”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为轻佻,让杜玉一瞬间想起《京都梦华录》,梁子国赴京赶考时,见到的在京都花楼上打扮得貌美如花的歌女。梁子国被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他在若干年后写书时也将此事描述得绘声绘色。
杜玉有那么一瞬间也被她迷住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怦怦跳动,血液在加速流动,他看着李清雅的脸,只觉得她确实好美。
男人一生会爱上许多女人,每一种爱都是不同的。此时的杜宇尚分不清李清雅和师尊所唤起的悸动的区别。
他觉得李清雅有许多吸引男人的地方,她的美貌,她的自矜,她的高傲。
李清雅没有等杜玉回答,也许因为她早已有了答案。她将左手的袖子挽起,露出【创建和谐家园】如玉的胳膊。杜玉是第一次如此【创建和谐家园】地看到女子【创建和谐家园】的手臂,这个时代女子总是穿着长袖,包裹得严严实实,他甚至连师妹的白胳膊都没见过。
“既然小道长你有自信,那帮我看看病吧。”
她的手秀美无比,手指关节并不明显,手臂线条流畅自然。她的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健康的粉色。
杜玉低头又抬头,他只觉今天的李清雅有些过分的热情,先是为他熬粥,又是请他把脉,连说话的语气也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她不会是移情别恋了吧?
杜玉想。
似是看穿了杜玉的自私念头,李清雅说:“小道长,请不要误会了,我只是没有其他人可以相信了……家父请了很多医生,都治不好我的病……”
杜玉哦了一声,脸上浮现一丝只有情窦未开的少年男儿才有的红润,他在心中自嘲自己未免有些过于自恋了。李清雅只是稍微对他友善点,他便浮想联翩,想着她是不是喜欢我。
他将手指轻轻按在李清雅的手腕上,细细感触,心中的旖旎念头也如潮水般褪去。他不确信地换了个坐姿,重新把脉,重复了几次终于引起李清雅的疑问:“杜玉,你怎么了?坐得不舒服吗?”
“不是……只是……你的脉象不对。”杜玉额头冒汗,他不知怎么开口。
李清雅的脉象显示她肝肾严重亏损,但李清雅的脸色却又与肝肾疾病的病症不符。这种情况就像是,李清雅表面上健康无比,实际肝肾已经病入膏肓,不客气的说,随时会病发暴毙。
“是我的病很严重吗?”李清雅问这句话时脸色平静,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我还能活多久呢?”
“……”杜玉沉默了很久,“一年。”
“挺好的。家父请的那位庸医说我活不过二十。”李清雅笑了,笑得甜蜜温柔,“我今年已经二十了,不都还活得好好的吗?”
杜玉之前心中那些胡七乱八的想法全部消失不见,看着眼前这个面对死亡毫不畏惧的米铺小姐,他既有救助她的冲动,也有暗含的惋惜,更有一种没由来的失落。
她之所以急着让杜玉去找她的未婚夫,恐怕就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吧……
可是……为什么?她年纪轻轻,肝肾为什么会有如此损耗?
一年都是杜玉比较大胆的估计。他跟着师尊学医时,师尊就说过,五脏六腑中,心最重要,心若死了,人便没救了。其次便是肝肾,绝大部分内功运行都无法绕过肝肾,一些号称能吊着病死一口气的疗伤【创建和谐家园】,也无法在残破的肝肾下运行。
“那些药……”杜玉怀疑是李清雅吃的那些药有问题,“那些药我能看一看吗?”
“……杜玉,小道长,我可以叫你杜玉吧?”李清雅抽回手,重新盖上袖子,“那些药已经是最后一批药了,已经吃完了。那些药没有问题,我吃了八年了,如果不是那些药,我早就死了。”
“可是……”杜玉还想挣扎一下,他不想看着这么一个漂亮的美人儿香消玉殒,被盖在棺材中,被埋在泥土下。
“杜玉,如果你想帮我,可以尽快帮我找到我的未婚夫。我真的很想在我死前与他做个了断,无论是恨他还是爱他,我都希望有个结果。”李清雅起身,“小米粥还可以吧?以后可以常来我这喝粥,不来也行,我会派人给你送去……”
“李小姐,我师尊说不定有办法治好你!”杜玉说。
李清雅笑了笑:“不用这么见外了,你直接叫我清雅就好。杜玉,我身患此怪病已经八年了,老医师说我的肝脏都快烂完了,就算治好了我也未必能活多久。你无须为【创建和谐家园】心,请回吧。”
“但是……”杜玉还想说话,但李清雅已经背过身,那一直默默伺候在旁的小丫鬟拉起杜玉:“杜道长,小姐要休息了,你请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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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谁是内鬼
杜玉回去的路上一直魂不守舍,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对李清雅的病症如此在乎。一想到拿穿着素衣,在窗前提着红彤彤灯笼的那名女子将在不久后消失,莲子镇再无一个在寻找未婚夫的米铺小姐,他的心脏就间歇抽紧,好像有水泵安在心房上,一次次将他的血液抽离出身体一般。
莲子镇不算大,也不算小,多她一个李清雅不多,少她一个李清雅不少,为何偏偏他对李清雅如此在意?
这疑问对于从未走出莲子镇的杜玉来说过于深奥了。是贪恋小寡妇动人的美色吗?还是对早夭的年轻人的惋惜?抑或是两者都有?
他不知道,对于像他这样在长辈面前老老实实的乖孩子来说,那些神秘的,带刺的玫瑰往往最具吸引力。越是缺少什么越是会去追求什么,李清雅那略显自我与豁达的态度是杜玉不曾拥有的。
杜玉回到杜府时,正好看到师妹要往外走。公孙若见杜玉回府,迈出去的半只脚便收了回来,转头就跟上杜玉,正应了杜玉那句“小跟屁虫”。
“玉哥哥,师兄。”
公孙若喊了他好几声,杜玉都没听到。
公孙若去牵他的手:“师兄,你在想什么呢!”
杜玉这才如梦初醒:“师妹,不好意思啊,我刚刚在想李清雅的事。”
公孙若嘴巴撅了起来,又是李清雅,天天是李清雅。师兄自从见了李清雅后,每次忙起来都说是在忙李清雅的事。就师兄脑瓜子呆呆的,李清雅明显在耍他玩,师兄还一本正经地去找人。
杜玉突然回头看她:“对了,师妹,莲子镇的药房可还开着?”
“现在关门着的,药师去县城了,我们不是前天才去过吗?”
杜玉哦了一声,摇了摇头,又继续往自己房间走去。
杜瑶幽灵般在公孙若身边出现,把后者吓了一跳:“看吧,我说了,你真正的情敌可不是我。”
“……李清雅不是有未婚夫?她怎么能如此不检点?”公孙若很生气,“她今日能为了师兄放弃她的未婚夫,明日就能为了别的男人放弃师兄。她就是个朝三暮四的女人,师兄怎么看【创建和谐家园】呢?”
杜瑶眼神幽幽:“何止三哥看【创建和谐家园】,连她自己恐怕都看不清自己。她现在恐怕是又期待又害怕。”
“什么意思?”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杜瑶鄙视地扫了公孙若一眼,“你多看点书吧,笨死了,亏你还和我哥师出同门。”
*
少年的心思反复无常,日升月落,等到秋树的最后一片叶子落地,莲子镇的杂事也一件件被解决,镇民们热情地给杜玉立了个碑——一个小碑,立在叶霜月的大碑边。
但杜玉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帮李清雅解决哪怕一个问题。
李清雅也不怪他,她像是忽然转了性,不再催着杜玉去找人,而是时常喊他来喝茶吃饭,席间嘘寒问暖好不热情。她会说些米铺发生的趣事,比如说她在遭窃的米仓发现过白色的兽毛,像是狼或者狐狸的毛发,又比如镇子上哪家人饭量最大,买的米最多,哪家人饭量最小,买的米最少。
放下敌意后,二人相谈甚欢,杜玉惊喜地发现李清雅总能接上他的话题,她的博学程度不下于在寻仙山深耕了八年的杜玉。她说这是因为身子骨弱,不能经常外出走动,在家无趣便只能读书,久而久之就懂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知识。
她也会好奇杜玉在山上的日常,会好奇那个对杜玉有再造之恩的叶仙子到底有何能耐。
可惜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十二月初的时候,李清雅就不再邀请杜玉去喝茶了,丫鬟送信说李清雅最近受了风寒,在家休养,不便见客。杜玉一直等了近半个月,也没等到李清雅的再次邀请,她像是就这样一病不起了。
这天,杜玉照例在杜府书房翻着书本,他先办法弄到了李家的族谱,想从这个角度去看看李清雅的未婚夫是不是她同氏族的人。公孙若刚从厨房出来,小小的身子还冒着热气,热气与空气中的冷气一接触,便化作氤氲的水雾,这代表着今日又降温了。
公孙若敲了敲杜玉的房门,得到师兄的允许后才步入其中,嘴上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杜瑶那个小瓷人,才刚刚降温,雪都没落,她就开始戴貂裘和斗篷了,她头发本来就留的长,戴上斗篷后见不到一点肤色……”
她忽然住了嘴,她看到师兄书桌左手边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小点心和一碗香喷喷的鸡汤。
“谁做的?”她搬了小凳子,在师兄身边坐下。
“李清雅让人送来的。”杜玉说。
公孙若眼睛眯了眯,心里有种古怪的味道,果然又是李清雅。那个小寡妇自从病倒后,隔三差五便会让她那小丫鬟给杜玉送汤送点心。虽然李清雅说是感谢道长不遗余力的帮助,但公孙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她睁大眼睛,捏了捏杜玉身上一件崭新的冬衣:“玉哥哥,你什么时候有新衣服了?我今年还没给你做吧?”
“……李清雅做的。”
公孙若瞪着眼,好像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心里那股古怪的感觉逐渐发酵,变得越发酸涩了。
杜玉不是他的师兄吗?为什么感觉现在越来越遥远了?
她不想再去闯荡江湖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师兄……”
“嗯?”
“我们回去吧。”这是公孙若第二次说要回去了,“我还是觉得山上自由一些,我也不要去仗剑走天涯了。”山下太危险了,有些时候,光有剑术是无法守护好自己的东西的。师兄说得对,她才是太幼稚了。
杜玉在心里算了算时间,的确,师尊也快回来了,他在莲子镇呆不了多久了,他必须尽快把未完之事给处理掉。李清雅那边的事且另说,那片毒林还未探明呢……
杜玉摸了摸公孙若的脑袋:“等我再办完两件,不,三件事,我们就回去。”
“师兄,你去哪?”
“我出去一趟。你替我看好点心,别让人偷吃了。”
“……好吧……”如若在平常,兴致勃勃的公孙若一定会吵着跟上,可今天她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一脸委屈地趴在桌上。
杜玉摸了摸怀里的草药袋,他抽空做了个防毒袋,能保护他在毒林中行动时不至于像上次那般昏迷。上次他是毫无准备,无涯功也没有提前运转,这次不一样,他做足了准备,一定要将毒林给翻个底朝天。
杜玉离开并未向任何人声张,但当他离开杜府往毒林的方向走去时,府内一双眼睛在角落死死地盯着他,等到他走远后,眼睛的主人也静悄悄地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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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石出
杜玉向来不是一个自傲的人,师尊对他的评价谦和近乎仁厚,不适合做一个江湖侠客,就适合做一个商人。哪怕是杜玉这么自谦的人,也能肯定自己对药理的研究比寻常人高上许多,这也是他敢独自一人前往毒林的原因。
药毒一体,一个好的医师一定也会是个好的毒师。
他用羊肠做了一个面罩,蒙住下半脸,用丝巾裹住手当作手套,据他所知,他应当是这个时代第一个有预防感染意识的人。
按照当地人的说法,这片毒林已经荒废了数年,具体因何诞生已不可考。他在毒林中收集了一块泥土,装进小玻璃瓶中——这小玻璃瓶还是从杜瑶的小店拿的,也不知她从哪弄到的宝贵的玻璃,莲子镇应当没有能烧制玻璃的工坊。
泥土呈灰白色,质地坚硬,已经完全失去养分,推测是有一个持续存在的毒源,也许是某个毒池或未挥发完全的毒物。杜玉忽然皱起了眉毛,他想到另一个之前一直被他忽视的可能。
有没有可能,毒林里还有其他人?也许是当初的投毒者,或者是练毒功的江湖人士?
此人尚未离开,或许是基于隐居,或许是为了养伤,总之长住在毒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