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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密飞翔 》-第 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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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梅说艾桑是谁,昨晚我听见你叫了她的名字。

       

      5、说谎的铁木真

        有一天我在网上遇到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一直以来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成为一个坚强的男人,所以她在网上有一个男性化十足的名字──铁木真。铁木真从第一天进入聊天室起,便盼望能拥有一个能踢人的权恨。铁木真说她现在把不多的一点自由时间全都泡在了聊天室里,她说现在她已经泡到了七千多分,只要再过一个月,她就可以拥有踢人的权限了,那时在聊天室里再有人欺负她,她就可以不向别人求助自己踢他出去了。

        我坚持和铁木真聊了将近半个月,虽然我知道她正是我在网上最不愿遇到的那种毛孩子。铁木真有一个哥哥,大她六岁。那是个性格暴躁的小朋友,常常会在不经意时冲着铁木真伸出拳头。铁木真对这一切已习以为常,因为她的生命其实与这个哥哥的间歇性歇斯底里密不可分。铁木真说她哥哥在上小学时,因为在课堂上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那体格健壮的男教师便拎着他的耳朵把他拎出了教室。那个可怜的小朋友站在教室外走廊上时,眼泪不可抑止地流出来。与眼泪一块儿流出来的,还有他耳朵后面一点点渗出的血丝。所有人只看到了他的眼泪而没有看到他耳朵后面的血丝,后来所有人都看见他站在走廊上开始不停解摇晃着脑袋,似乎在躲避着什么。小朋友此后的很长时间都改不了晃脑袋的毛病,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他都会像机器人或者悬崖上的狼一样,脖子伸长,脑袋左右摇晃。他的家里人带他去了医院,医生建议他转到精神病科治疗。铁木真说她的父母现在最懊丧的就是他们那会儿的法制观念淡薄,如果放在现在,最起码可以到【创建和谐家园】告那个体格健壮的教师,让他拿出足以让他倾家荡产的钞票来改善这个并不富裕家庭的生活。

        铁木真哥哥长大后,性格越来越暴躁。这个可怜的孩子并不笨,他很轻易地便发现自己身上有许多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所以,他愤怒。他后来甚至在一个晚上偷袭了以前那个拎他耳朵的教师。当然更多的时候,他愤怒的对象是那个小他六岁的妹妹,他认为妹妹的生命其实是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之上,如果不是自己有着和常人不同的歇斯底里,那么他双职工的父母根本不可能在计划生育的强大力量下,再有胆量生出这么个小丫头来。

        铁木真开始不愿意回家,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父母已经没有办法再来庇护她不受到哥哥的伤害。她跟我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一个坚强的男人,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生活。可是,她现在只有十七岁,她还在一所中学里念高中。

        迷恋上网络,当然源于她对现实的一种逃避,但是,在网上她仍然是众多人嘲笑的目标。尽管在聊天室里她不停地更换名字,可因为她家里没有电脑,她上网必须到网吧里,网吧里的一帮坏小子便在网上连续揭穿她新的名字,说她是个头发稀少,脸色黄黄的食肉性恐龙。铁木真说她恨透了那帮坏小子,等她有了权限,一定要见他们一次踢一次,让他们再不能在聊天室里欺负别人。

        铁木真那天放学回家后再次偷了父母的钱来到网吧,她只需要再在聊天室里泡两三个小时便可以泡到一万分了,从此,在这聊天室里,她就有了坚强的武器。那天她在网上无休无止地跟我诉说着对权限的渴望,她甚至求我在她可以踢人之后,让我作为她的靶子给她踢一脚试试。可怜的铁木真说,为了泡到这一万分,她已经不知偷了家里人多少次钱,被发现后挨了多少次打。家里人不停更换藏钱的地点,但她总能像优秀的警犬那样,嗅到钱的味道。我坐在我的电脑前,心里对这个小姑娘充满同情。我不能也不忍心告诉她,这个在这城市非常热门的聊天室,因为前段时间权限发放太多导致聊天室里大脚横飞,纷争不断,现在电信局已经取消了靠积分取得权限的方法,而他们指定几名正义的网虫作为聊天室的网管。在这个聊天室里,铁木真或许永远得不到她想要的权限了。

        后来,正跟我说着话的铁木真没了声音,我猜想她一定知道了取消积分制的事情。那一刻,我忽然不可抑止地关心起这个从未谋面并不漂亮的小朋友来。我下线出门,直奔铁木真所在的那家网吧。

        在网吧里,我见到了一个对着显示器流泪的黄面小姑娘。她真的不漂亮,而且因为过于瘦弱,整个人都好象没发育一样。

        我对铁木真说,你不就是想要权限吗,我帮你。

        那天晚上,我把铁木真带到我租住的房子里,我关了灯,拉上窗帘,小屋里只有显示器散发出的微光。然后,我坐在电脑前,打开一个DOS窗口, 一些数据飞快地屏幕上滚动。铁木真坐在我后面充满好奇地盯着我,她这样一个初涉网路的小美眉当然不会知道我在做什么。说真的,在DOS窗口打开时我就开时后悔。 我并不认识铁木真,这孩子在现实里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即使在网上,我也从来不跟二十岁以下的小朋友打交道,可是,我现在却在为她在做着件极为冒险的事。我虽然自信可以轻松侵入当地电信局的服务器,而且可以抹去自己的IP不被察觉,但是网络中会发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谁也不能保证我在帮铁木真取得权限过程中不发生意外。这时候我已经不是两年前的秦歌,可我仍然在做着【创建和谐家园】青年才做的事情。

        在我一年的牢狱生活中,我曾遇到过一个真正的网络黑客,他在网上用的名字叫做黑衣人。黑衣人最初的职业是银行职员,在一次重大事故之后被银行开除,他熟悉银行的所有应用程序。他后来利用事先预留下的一个接收器,曾成功地侵入银行系统,在自己开设的二十个帐户上输入了一个常人眼里的天文数字。事件败露并非因为他在入侵银行系统时留下了破绽,而是他的同伙出卖了他。

        在那一年里,与黑衣人成为朋友是我最大的收获,我们在任何可以交谈的时候交流一些技术方面的问题。黑衣人因为将在监牢里度过他半生时光,所以,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黑客知识。更让我心动的是,他说,在网上一个无限空间的免费信箱里,他贮存了这些年由他自己编写的几个黑客程序,他们强大的功能让我在听完他的描述后便心生向往。

        我说过我不是一个黑客,可是,那时我面临的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重新开始自由的生活,我许多次坐在电脑前面对那个无限空间信箱的登陆界面,内心犹豫不决。我需要以极大的毅力才能抗拒内心恶的冲动。黑衣人编写的黑客软件已经在网络中沉寂了许多年,它们在等待我让它们重见天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我将身怀传说中的神兵利器,斩断一切阻挡在我面前的障碍。虽然那障碍很可能是无数人耗费巨资数年时间才营造的网络王国。

        我在半年之后才打开那个信箱,下载完黑衣人的软件后立刻将它从网络中消除。那时候,我知道黑衣人在看着我,带着他邪恶的眼睛。黑衣人在所有传说中都代表着一种复仇的力量,我虽然接过了他的利剑,却不想成为他的影子。一年的牢狱之灾让我明白了一种秩序,我们的生活无不在这种秩序的笼罩之下。你摒弃了秩序,秩序一定也会将你抛弃在外。那一年失去自由的生活,让我想起来内心便充满恐惧。那时,走在宽阔的街道上,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和阳光,成为我最大的心愿。

        可是,我仍然抗拒不了笔记本电脑里那被我改成隐藏文件的黑客程序,我常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它们打开,细细研究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天才的黑衣人,邪恶的黑衣人,他是网络江湖中的枭雄,它现在虽然远离网络,但他不散的幽灵,却仍然潜伏在网络的深处,成为一枚毁灭性的炸弹。

        我发誓坚决不动用这些黑客程序,但现在,我却为一个素未平生的小姑娘,为她不惜冒险侵入本地信息港的服务器,去取得一个网络毛毛虫才会稀罕的聊天室权限。后来,我才想到,其实在我下载那些黑客程序时,在我内心已种下了恶的种子,我一直在寻找着动用它们的理由,当然,那理由要让我坚信我的行为与恶无关。

        在这个城市的街头,你们会经常看见我带着一个头发稀少并不漂亮的黄面小女孩招摇过市。那小女孩已经十七岁,但看起来却仍然像个没发育的孩子。我的长发我的忧伤我高超的电脑技术,让铁木真从那个晚上起对我生出了那么多的迷恋。她经常会在放学之后或者任何一个自由时间来到我的住处,像一个主妇样替我收拾房间,精心擦拭我心爱的笔记本电脑。铁木真对网络的兴趣从那时起忽然一下子淡薄了许多,她有一天忽然对我说,她要告别网络了,因为她在现实里找到了比网络中更真实的东东。在与铁木真交往的那半年时间,我不知道这个瘦弱的女孩是不是爱上了我,但我们之间真的从头到尾保持了一种纯洁的友谊。那时我最爱做的便是捏铁木真的鼻子,当我的手轻盈地掠上她的脸颊,她便露出雪白的牙齿开心地笑,有时还故意做出些调皮的神情。那时候,我会发现铁木真漂亮了许多。然后,我会在黄昏时带她到街上去散步,她已经习惯挽着我的胳膊迎接众多路人疑惑的目光。

        我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我,两年前的我在网络中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小姑娘不需要太漂亮,但最起码带出去不要让自己没面子。我对说这段话的那些日子,我不经意间伤害的那么多小美眉心生内疚,我与她们很多人在见面三分钟后便抽空开溜。

        对于这个城市我已非常熟悉,在街上遇到外乡人我可以轻易地告诉他们最近的厕所在哪里,但是,更多的时候,走在这城市的大厦群中,我仍然会有陌生的感觉。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离开这座城市的。

        铁木真好象知道我的心思,她常常在我上网时不声不响地坐在我的身后盯着我,真到我被她盯得开始浑身不安,转过身去捏她的鼻子,她才说,你什么时候离开我们这城市呢?我说我没说过要离开这里呵。这时铁木真眼睛里便会有超出她这个年龄的忧伤,她说你会离开的,我知道这一天已经很快就会来了。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是种必然,还是因为铁木真的预感。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城市人行道上的白杨已经绿得葱荣,街边花坛里金黄色的迎春花已经开始凋谢,我终于忍不住在一个雨天登陆进入久违的神侃聊天室。我原先的名字早已经被注销了,我需要重新注册才能再次进入。神侃里我已经看不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了。我在里面呆了半个小时,没有人找我说话,我也没有向任何一个美眉问好。我不让自己去想我心中希望发生的事,但是,我仍然无比清楚地明白,我希望在这里会发生一场美好的邂逅。

        我下线的时候,电话铃响。

        我赶到一家叫做紫竹林的茶吧,杨梅已经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等我好久了。

        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天上开始零零星星有雨点落下时,穿一件紫色风衣的杨梅就坐在这里不停地打我电话。然后我来了,她替我叫了杯绿茶,我坐下时,看见她的面前,却放着一杯清澈的纯净水。

        杨梅在白天总是化很淡的妆,据她自己说她用一种法国进口的粉底,因而他脸上的肌肤看起来还很柔嫩,她还有漂亮得无可挑剔的五官和高佻的身材,所以她看上去最多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再加上她穿着一眼看去就是名牌质地的服装,和她身上那种近乎高贵的优雅,她出现在任何地方,都是众人注目的焦点。坐在杨梅对面,投向她的目光有很多带着挑剔落在我的身上,我昂起头,无畏挑剔目光的存在。

        那一晚发生的事已经过去好久了,在这半年里我们又见过几次面,都是像现在这种方式,她打我电话,然后在一个公共场合见面。我们的话题总是跟网络有关,她跟我讲这些日子她在网上又遇到了什么人,哪个十八岁的小朋友又爱上了她,她又遇到了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要向我请教。有时候当她讲累了,便很安静地坐在那里抽烟。跟她在一块,我全没有了在网上的伶牙利齿,我甚至不能主动找出一个话题来打破我们之间的寂静。于是,很多时候,我们什么都不再说,只是安静地面对面坐着。两个人坐在一起,最起码在别人眼里并不孤独。这是这么长时间,我仍然和她保持联系的最主要原因。

        平淡的接触中,那晚发生的事似乎并不存在。事如春梦了无痕,这是我所希望的,所以,我感谢杨梅。聪慧的杨梅用遗忘来保持了我们的友谊。

        这个雨天,杨梅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她说,我是不是该相信一个网络上认识的朋友?后来她又跟我讲释说,她在网上认识的一个朋友,这两天就要从武汉来这个城市看她。她在说出九尾猫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想到那个我被"猫"叫惊醒的早晨,我就曾在杨梅的OICQ上见过这个名字。那么算起来, 她们之间已经聊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半年的时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比如说我和艾桑的爱情。

        我对杨梅说,网络中感情的产生是很真挚的,因为它不沾染任何功利的目地。而且,为什么人们在谈到网上异性的朋友会经常用"网络情人"这个词?这是因为网络中的朋友存在于我们生活的坏境之外,它对我们日常的生活构不成任何威胁。我跟杨梅着重提到情人这个词,因为我知道在她生命里,最起码这几年中,她不可能把自己再交给任何人。我不想在这里复述她的故事,她的富有与悠闲已经能够说明很多问题。我在这个雨天,因为杨梅与九尾猫近半年的交往而想到艾桑,因而,我的谈话几乎是在怂恿杨梅开始这段走向现实的网络情感了。

        杨梅像众多初涉网路的小朋友一样,对于网络中的情感充满向往。

        这半年时间,我知道杨梅在网上的所有遭遇,杨梅曾经非常详尽地跟我叙述过。杨梅只进本市信息港的聊天室,另外还用ICQ与一帮固定的朋友联络。 她这么快就能融入到网络中,当然和我的悉心教导密不可分。杨梅虽然有着极年轻的外表,但是,不可否认,即使隔着漫长的电话线,她仍然不能把自己融入到网络上年轻的人群中去。我听到过很多次她的感慨,在网路的聊天室中,超过三十岁的人都已经是个老人家了。幸好,年龄在网路中是极为虚无的,所有的一切都由你自己控制,年龄也一样。许多个不满二十岁的小朋友相继爱上了杨梅,因为杨梅不停地把自己的照片发送到每一个打她主意的小毛孩子的信箱里,然后这些小朋友有很多都对杨梅开始了刻骨铭心的单相思。要知道杨梅的照片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再加上她的美丽在网络中更像珍稀动物一样罕有,所以,很快,杨梅在本地聊天室里便大有倾倒众生之势。杨梅开始沉迷于网络中的角色,逗弄这些小朋友成了她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情。因为她在网上的名字叫紫裳,所以她后来开始迷恋紫色的衣服,她不上网的时候,不知疲倦地在这个城市的服装精品店里转悠,收集各种款式的紫色服装,穿着它们招摇过市。网路中的紫裳已经融入到现实里杨梅的身上。

        杨梅说,在网上,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那就是九尾猫。九尾猫是杨梅在网上交到的第一个朋友,那时她还缺少网络交流的一些简单技巧,所以很轻易地就将自己的底细透露给了九尾猫。九尾猫没有像其它网络小朋友那样表现得那么急切,他与杨梅交流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才对杨梅说出了爱字。

        杨梅在向我讲述她与九尾猫的故事时,脸上甚至还带上了淡淡的一些羞涩。她问我,如果她说她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我会不会相信。我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我还是重重地点头。于是杨梅便像个孩子样满足地笑了。

        我知道了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种不因岁月流逝而消失的童真。

        告别杨梅,我要冒雨去一家新开的网吧。网吧老板从邻近的一个城市购买了四十台电脑,但是,当他要求电脑公司将这些电脑做成局域网或者说工作组时,电脑公司开出了一个让他大吃一惊的价格。于是,网吧老板在后来想到了我,他在和我接触后,只用了电脑公司开价的一半便与我达成了协议。

        在这个城市一年多时间里,我便是靠替网吧与地下游戏室维护电脑生存。

        我并不急着赶去网吧,这个城市里做局域网不会有人开出比我更低的价格,所以在网吧老板面前我有足够的资本拿拿架子。中午从家里临出门时,我带了把纤瘦的雨伞。雨伞有着透明的伞面,淡蓝色的伞柄。这种款式的雨伞我曾经听艾桑在电话里提起过,我在我们那城市久觅不到,却在这个城市里发现了它。所以,我渴望雨天,渴望在雨天里撑一伞细雨,走进往昔的记忆。我变得如此矫情其实是我不愿意见到的,但是有些事情并不由人主观决定。我的矫情只能说明我在心里仍然思念着艾桑,对艾桑的思念,已经渗入到我生活的每一处。

        所以,我时常会有种冲动,说不定哪个时候,我便会跳上列车回我原来的城市。在那里,才有我爱的女孩和我真正的爱情。

        我比与网吧老板约定的时间晚了半小时才到达网吧。

        这一天,与杨梅分手,我只当作了一般意义上的告别,我却没有想到,我再也见不到像烟花一样寂寞的杨梅了。第三天的早晨,铁木真早早地买了早点到我的房子里来,还带来了一张这个城市唯一的一份报纸。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杨梅的照片,看到了她死在自己家里的一则新闻。

        你们可以想象到我的震惊,前天还那么美丽的杨梅已经不在了,她即将开始她第一段真正来自网络的恋情,这时候,她却死了。

        那则新闻里说是昨天晚上小区的管理人员登门收取物业管理费时,发现杨梅死在家里了。杨梅死前显然经过一番挣扎,屋里凌乱不堪不说,她的衣衫不整,多处被撕裂。杨梅的颈部还有一条深深的淤痕,五官均有出血的痕迹,她显然是被人勒住脖子窒息而死。据法医初步斟验,杨梅死于前天下午三点至五点间。

        这则消息让我恐惧,我反反复复地把那不多的一点文字看了无数遍,然后整个人就像得了羊癫疯一样颤抖个不停。我的眼前显出五官溢血的杨梅,她依然美丽,只是再也不能睁开眼睛看我一眼。我还想到了那个金蚂蚁的夜晚,浓妆的杨梅像个夜女郎一样缠绕在我的身上,我们粗重的喘息响在耳边。然后,阳光下的杨梅神态安详地对我说,艾桑是谁,你昨晚叫了她的名字。一个人的死亡原来可以如此简单,杨梅在我众多的女性朋友中并不重要,但是,她却是这么长时间,唯一和我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我不能忍受那样活灵活现的一个人在瞬间成为一具冰凉的尸体。

        让我更加恐惧的是杨梅的死亡时间。那天,我记得我离开紫竹林的时间为三点一刻,而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恰好是在我们分手之后。我们的分手并没有别人看见,那么,精明的警察也许很快就会找上门来,揭开我与杨梅之间那已经了无痕迹的旧事。俗语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的说法并不正确,从事情的发展来看,任何人都会很自然地把我与杨梅的死亡联系在一块儿。我是个无业的刑满释放人员,虽然我劳教的原因只有高级知识分子才能做到,但是,相信没有人会问我劳教的原因,所有有前科的人身上永远都将背负一个沉重的枷锁。而死去的杨梅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她的富有恰好可以改变我现在的贫穷。

        我心底发虚,我连自己都找不出我与这件事没有关系的理由。

        而且,我怕与任何穿制服的警察接触,他们的威严在那一年的牢狱生活里简直成了我恶梦的根源。我的思维在后来凝固了,我痴痴呆呆地握着报纸发抖,感觉到一场更深的灾难正在悄悄向我逼近。

        这时候,我忽略了铁木真的存在,这个头发稀少脸色黄黄的小姑娘似乎在瞬间便知晓了我与报纸上那女人的所有关系。她蹲在我的跟前,握住了我颤抖的手。这时候我忽然开始流泪,并非因为恐惧。我想到了遥远城市里名叫艾桑的女孩,难道我这一生真的再不能出现在她的面前。

        铁木真纤瘦的小手温暖而有力,我抬头,铁木真非常细心地替我擦去眼角的泪水。她重重地一字一顿地说,不要怕,没有事的,有我在,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这真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一个瘦小的尚未成年的女孩对我说,有她在,不会有事的。我的眼前出现一个耳朵后面渗出血丝的男孩子,他在哭泣之后冲着瘦小的妹妹挥动拳头。瘦小的铁木真,甚至连保护自己的力量都没有的铁木真,她却要我相信,有她在,便不会有事的。

        我的心里生起难言的苦涩,而此时的铁木真,目光里却闪烁着坚定与执着。

        她说,告诉我发生的事好吗,我保证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的,我保证。

        第二天的早晨,我开始收拾行李,铁木真默默在边上看着,不发一言。我承认我这时候只想尽快逃离这座城市,逃离这里所有的一切。我的行李简单得要命,我甚至可以抛开一切只带上我的笔记本电脑便可以轻装上路。可是,冥冥中自有种神秘的力量不容人抗拒,它让你快乐,你就快乐,它带给你灾难,你便无法逃脱。

        外面响起警车的声音时,我的心在瞬间跌入了深深的暗河之底。

        预料中的敲门声响起,威严如恶梦般的制服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后脊发凉,全身再次筛糠样抖个不停。进门的警察便用非常怀疑的目光盯着我看。

        警察说,说说你大前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都做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我回答我与杨梅在一家叫做紫竹林的茶吧里坐了半小时,然后独自离开去网吧干活,那么,警察一定会问我与杨梅是怎么认识的,我们之间交往的每个细节都会被他记入笔录。更重要的是我离开紫竹林与到达网吧之间最少有四十分钟的空白,没有人可以证明那时我撑着一把透明伞面的蓝柄雨伞,在雨里想念一个叫艾桑的女孩。这样的行为只有在台湾那个【创建和谐家园】作家的言情小说里才会出现。

        警察说,我们查过了死者杨梅的手机,她在临死前打出的最后一个号码便是你的电话。所以,你必须老老实实跟我们合作。其实,我们想让你说实话的方式有很多种,不过,如果到那时说,我想你的处境便不会太好。

        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我除了老实交待外别无选择。

        这时候,蜷缩在角落里的铁木真忽然说话了。她说,我知道那天他去了哪里,他去了一家叫做紫竹林的茶吧去见杨梅。

        警察与我都愕然地盯着铁木真,这个瘦弱的女孩站了起来,身上竟然瞬间有了种让我不敢忽视的力量。铁木真继续说,我知道他去找杨梅,所以我很生气,我躲在茶吧外面等他出来,然后我们在雨里吵了一架。我们吵架的时候很多人都曾看到,那时,他很生气,他最后说,他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他决定忘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于是,我哭了,就站在雨里。我知道,他离开这里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铁木真忧伤地看着我,这时候她的眼里居然滚动着些晶滢的泪花。

        你们可以想象我心中的惊讶,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女孩有胆量在威严的警察面前编造这个故事。看着铁木真伤心的模样,如果我不是她那故事里的主人公,我一定也会相信她说的话。她的忧伤可以打动任何人。

        警察的脸色果然舒缓了许多,他皱着眉最后指着我问铁木真我是她什么人。铁木真抽泣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他是我的男朋友,他是我第一个男朋友。

       

      6、爱上离别

        因为铁木真,我在这个城市又多呆了两个月。

        那天警察来问我话的事我们绝口不提,幸好之后的几天,警察们从杨梅家楼下一个邻居那里得到消息,那个雨天下午快到四点的时候,杨梅和一个背着旅行包的男人一齐上楼。那邻居虽然不能清楚地描述背旅行包男人的模样,但是身高体型这些基本特征还是说了一些,它显然和长发削瘦的我明显不同。因而我很幸运地被警察从排查的目标里剔除。

        可是我仍然感谢铁木真。我不能忘记她从房间角落里站起来时身上瞬间产生的力量,那力量让我在想起来时便心生愧疚。后来我将要离开这个城市,忽然对这个头发稀少脸色黄黄的小姑娘生出那么多的依恋时,铁木真笑笑说,那天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这么长时间,我都把你当成了大哥哥,认识你这个大哥哥,是我在网络中最大的收获。

        我发现我越来越看不清这个单纯的小姑娘了。

        最后留在这城市那两个月,我把更多的时间都留给了铁木真。我们在黄昏的街头散步,她挽着我的胳膊与我神态亲昵,但是却绝不会给人以【创建和谐家园】的遐想;我们在节假日去这个城市不多的一些风景区,她像个孩子样偎在我肩头,然后请人给我们拍照;更多的时候,我在网上跟一些素不相识的小姑娘聊天,她在边上静静地看着,并且怂恿我约那些小姑娘出来见面。我在之后与任何一个网络美眉见面都要带上铁木真,所有人都把她当作了我的妹妹。那两个月里,我们玩得很开心,铁木真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脸上时常挂着不脱稚气的笑容。看着铁木真开心,我心里便有了些安慰。可是,这段时间,艾桑的影子更多地在不经意间跃入我的脑海,我想到已将近三年了,想起艾桑时,她的影子仍然历历在目,可是,当我想仔细回想她的音容笑貌时,她的面孔便在脑海里模糊得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我开始恐惧,原来记忆并不因为你的意志而存在,时间的流逝真的可以让我们忘却许多铭心的回忆。

        那个黄昏,铁木真背着书包出现在我租住的房子里,我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抽烟。铁木真站在后面看了我半天,然后说,你在我们这城市已经住得太久了。

        我离开这城市的前一天,在这个城市信息港的论坛里发了贴子,在那贴子里我像个【创建和谐家园】青年一样喋喋不休说了一大通对这个城市的感受,说了些对这个城市网络美眉的留恋,最后我说,明天我就要离开了,再次开始让我心动的旅程。这么长时间,我真的爱上了旅途中的感觉,离开一个城市,去往另一个陌生的所在,在那里,或许会有一场新的故事正在等我拉开纬幕。抛开远方的城市,旅途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浪漫的过程,每次在旅途中,我都期望会发生一场美丽的邂逅,在列车颠簸的前行中,我们只要端坐不动,便每一个时刻都进入了时间新的领域。我爱上了旅途,爱上了离开,爱上了瞬间将会发生的另一个全新的故事,虽然,故事也可能永远不会发生,但这与旅途本身无关。我就要离开了,去往另一个城市,对于那个城市来说,我不是过客,我是归人。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我的小屋,铁木真站在门前的阳光里冲我微笑。我无法从这个头发稀少脸色黄黄的小姑娘身上发现任何一点离别的愁绪,我想,这是因为她的年轻吧。我和铁木真打的去车站,在车站上,我居然发现了六七个在现实里和我见过面的网络美眉,她们和铁木真一样没有丝毫别意,仍然一如往昔般冲我微笑。我爱这些网络美眉们,虽然她们有些长得并不漂亮,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产生爱情,我们彼此永远在对方的生活之外,对彼此的生活永远构不成意义。但是,不可否认,有那么一些时候,我们曾经做过倾心的交流,隔着网络,我们让对方生出些绮逦美丽的幻想。情感因为隔着网络而变得超脱,现实里已经很难找到这样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情感了。我承认站台上的我心里已经开始感动,但是,看着一群笑容如花的小美眉们,我必须微笑,我必须如她们一样很好地隐藏我心中的愁绪。我是渴望着逃离这里的,我渴望跨越三年的时间之河重新面对我爱的女孩,可是,我仍然要怀念在这城市的两年生活,怀念两年间在这城市认识的网络美眉。

        幸好,网络没有国度没有地域界线,无论我身在何处,只要点击鼠标,便可以重新回到她们身边。来车站送我的这些小美眉们有些跟我只见过一次面,但我熟悉她们每个人的说话方式,我闭上眼睛,她们的影子比她们的模样更让我心动。

        这一次的离别充满欢笑,我在与这些小美眉们开着玩笑时,仍然没有忽略站在边上的铁木真。铁木真站在美眉们后面,似乎除了微笑便再不会做别的事了。我走到她身边,像以往一样亲切地捏她的鼻子。于是,这时候,我看到铁木真的眼睛湿润了,离愁在瞬间涌上我们的心头。

        我对铁木真和网络美眉们说,再见,网络中再见。

        铁木真和美眉们一齐冲我招手。火车即将开出的前一刻,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我招呼铁木真,然后跟她说,以后在网上一定要小心,千万要提防一个叫做九尾猫的人。这是我对铁木真说的最后一句话,铁木真冲我露出疑惑的目光。我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我不可能让她明白,但是,我觉得必须告诉她,在网络世界中,同样有恶的存在。离开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刻,已经死去的杨梅忽然跳进我的脑海,她在我印象里依然美丽,依然带着她那身富贵的超脱气质,可是,现在她的身边却有一个阴影。我早在她死后不久,便认定了事情一定跟那个叫九尾猫的人有关。我没有对警方说出我的想法,网络中的每一个人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一个虚无的符号,我的怀疑于警方破案无丝毫帮助。他们不可能在茫茫网路中找到一个符号,而且,那个符号或许只相对于杨梅而存在。杨梅不在了,符号便随即消失。我早就说过,网络中的消失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就等同于死亡。

        我在离开这个城市的最后一刻提醒铁木真提防九尾猫,其实我想告诉她的是网络中一些恶的存在,像她这种没有丝毫抵抗力的女孩其实不适合在网路中冒险的。可是,我没有办法将意思表达得更清楚,更重要的是,这时候,列车发出长鸣,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挥动一支小旗子让站台上的人后退。

        火车开始轻微颤动,我的归程就在眼前了。

        这时候,铁木真做了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她不顾工作人员的喝斥飞快地靠近车窗,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我便把头伸出窗外,这时候,铁木真飞快地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瘦小的铁木真需要翘起脚尖才能够到我的脸。车子开动,很快就把铁木真抛在了后面。我的头仍然伸在窗外,可以清楚地看见铁木真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不见。那一刻,我心中忽然生出种冲动,回到铁木真身边,带这个头发稀少脸色黄黄的小姑娘一块儿离开。短短的半年时间里,在我们之间真的已经产生了某种深厚的情谊,我虽然知道那不是爱情,但却比爱情更让人愁肠百转、愁心千结。

        在旅途中我借助手中一本网络小说打发时间。在那部装帧精美几乎每页都有超现实插图的书里,有十余位如今非常著名的网络写手的作品,其中包括一位我最喜欢的女写手的几篇小说。

        那位女写手曾写过许多篇在网路中盛传不衰的小说,她以其阴郁的文风与凄惋美丽的爱情迷倒了整拔青春期的小朋友。这位写手自称自己总在飘泊,在一个个不同的城市,开始或结束一场场美丽绝伦的爱情。在她的小说里,离别是出现最多的字眼,离别中的女孩有着古典美女的气质与总带着些忧郁的面容,她们渴望浪漫,渴望每一次别离之后会有一场新的邂逅。我在阅读这些凄美的文字时不止一次被小说里的女孩打动,她们总能调动起你身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望。后来我在去上海见一个网络美眉时有幸参加了一场网络盛会,一家网络文学原创站点的一次网络文学颁奖活动吸引了无数网路中的大小写手。而那位风头最盛的女写手此时也结束了飘泊,在那家网站做了一名编辑。当主持人在台上念出那位女写手的名字时,场内的欢呼预示颁奖典礼达到了一个【创建和谐家园】。我看见一个纤小的,随便穿条牛仔裤的女孩跑上了台去,她即使在面对数千网路小朋友的欢呼时,仍然保持着她小说里主人公一贯的忧郁。那时我远远地站在角落里,睁大了眼睛盯着传说中的女写手。我不否认最初我心里生出的失望。女写手并不算很漂亮,仔细看去甚至缺少美女该具备的许多条件,特别是她那条随随便便套在身上的牛仔裤,在她跑上台时从后面看上去显得有些松松垮垮。女写手站在台上时形象愈发地苍白,找不到一点她在网络小说里散发出的那种神秘凄美的魅力。我在孩子们冲台上欢呼时替女写手惋惜,现实比网络相比更残酷,女写手应该永远飘泊在网路中的,给人保留一些想象的空间。

        后来我在网路中再看到那女写手的小说,眼前便会现出一个纤小的,穿一条松松垮垮牛仔裤的女孩形象。后来我试图替记忆里的女写手背一件背包,把她放置在一些例如站台或者陌生城市街头的场景里,这样,我忽然感觉到了那个模样并不出众的小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独特魅力。现在,在列车每一刻都行驰进时间深处的旅途中,我再一次阅读她小说里的离别时忽然想到,我与艾桑已离别得太久。

        这一刻,我忽然对漫长的旅途深恶痛绝。我想列车开得再快些,我想时间在我身边飞速流逝,这样,我就能快些出现在艾桑身边,告诉她我这三年的思念。爱上离别,只在幻想中美丽,离别的美丽,缘于离别之后的重逢。在旅途中我的脑子里交织无数这样浅析的念头,虽然它不含任何智慧的元素,但它却足以让我为将要面对的故事欣喜而不安。

        后来结束十六个小时的行程,我终于站在车站前宽阔的广场上。这是我熟悉的广场,三年的时间似乎并无丝毫变化,这让我心内的不安稍稍平息。广场照例灯火通明,浓妆的小姐或妇女分散在广场各处拉着出站的旅客,动作与神情同样爱昧。广场边上的几辆中巴车整装待发,高大强壮的司机与售票员老鹰捉小鸡样将满眼恐惧的旅客拎到车上,然后带着他们驰向这城市外围的几个县城。广场四周遍布卖杂货卖小吃的摊子,小贩们的叫卖声把广场装点得喧闹异常。我站在广场上,知道我已经回到了我的城市。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四年,可是当我离开它时,它却在我脑海里留不下任何一点印象。我对这里毫无留恋。我回来,只因为这里有我的爱情,爱情在任何一个灰暗的城市都是最美的风景。

        离开广场我走在城市的街头,熟悉的建筑可以勾起我无数童年或青年时代的记忆,但它们此刻对我都毫无意义。透过黝黑的天空,我知道这城市空间弥漫着无数细小的微粒,它每天都在腐蚀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生命。城市里高大的建筑,我甚至可以想象到它们正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一种缓慢地断裂,终究会有一天这些断裂将成为灾难,降临在我们身边。街道上通明的灯火与七彩的霓虹,照不亮无数阴暗的小巷与角落,那里发生的故事才接近生活的本质。我承认这晚的行走让我变得消沉,我知道是这城市让我饱经风霜,风霜对于生活是种资本,可我宁愿自己仍然如少年般单纯。在旅途中,我一直想欺骗自己,过去的种种不幸与繁华一道都已还给了时间,可是,现在我走在城市的街头便走在了时间里,它对于我的生命是种延续,我不能忽略关于自己的任何一段历史。

        这是深夜,青年路的路牌陈旧得像这条老街道一样沧桑。低矮破旧的平房杂乱无章地分布在街道两则,此时唯一的灯火是街两侧发廊内散发出的微光。发廊内影影绰绰,整个青年路因为这些发廊在这个城市臭名昭著。我走进青年路,这里有我的家。青年路的某个角落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透过铁门可以看见院子里有一株茂盛的栀子花树,春天里洁白的栀子花在满树的碧绿间如玉般晶滢。这时仍然是春天,现在我已经能闻见栀子花在夜里盛开时的香气了。栀子花是种朴实的植物,在我印象里只要给它一片小小的土壤就能生存。栀子花的香气很浓,像一个妙龄的乡妇,坦率而不知含蓄。花开的季节,我们这城市的女人喜欢别一枝在领口,让香气跟随自己行走。栀子花绝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家鲜花店里,它的香气决定了它永远是种廉价植物。如果你想得到它,春天的清晨去任何一个路口,都会见到一些如栀子花样朴素的乡村少女,在她们面前摊开的花手绢上,盛开或半开的栀子花,香气袭人。

        栀子花树边的屋子内此时亮着灯,这是我没想到的。我用钥匙开不了门让我再次感到意外。我开始用劲敲打铁门,铁门锈得连声音都沉闷异常。我看到里面的门开了,走出光着脊梁的一个青年,我认出他就是这条街道居委会主任的儿子。居委会主任的儿子嘴里骂骂咧咧走到门边盯着我看,我从他疑惑且不满的目光里知道他真的认不出我来了。莫非这三年时光真的让我变得面目全非?长发而一身风尘的我挺直了腰,这一瞬间我知道了在我家里发生的事情。这是我的家,我有足够的理由挺直脊梁。

        居委会主任的儿子说,你想干吗深更半夜的。

        我说这是我的家,我只想回到我的家里去。

        居委会主任的儿子瞬间认出了我,他脸上勉强堆出些笑容。他说原来是你呵你不是坐牢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我说我坐牢不会坐一辈子,我犯的不是死罪。

        居委会主任的儿子笑容里多了些宽容的味道,他回身冲着屋里叫一个人的名字,接着屋里走出来好几个我不认识的青年,有人递过来钥匙开了门。居委会主任的儿子搂着我的肩膀以示亲热,那几个青年围过来七嘴八舌打听我的来历,我听出他们的话里对我充满敌意。

        屋里仍然是我三年前的家俱,可此时它们已经面目全非。灯光下烟雾缥缈,方桌上散乱着热气腾腾的麻将,还有两个浓妆的女孩盘腿坐在床上啃两条鸡腿。居委会主任的儿子似乎还想跟我说些什么,但他的哥们儿很快就拖着他坐回方桌前。他两手胡乱码着麻将一边跟我说你找个地方坐吧别客气,哥几个都不是外人。我站在屋里一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那两个浓妆的女孩挑剔地盯着我看,鸡腿在她们的小嘴里很快变成了几根骨头,我看到她们很不在意地在床单上擦她们的手和嘴。床单还是三年前的床单,这时我知道我不会再使用它们所以并不在意。我放下包在屋里逡巡,打开一个个抽屉随便查看。

        这时我知道我很难再成为这里的主人,最起码在这个夜晚。那几个横高马大的青年任何一个我都不会是他们的对手。我说过我向往传说里能够拯救千万人于危难之际的英雄,可是在现实里我讨厌暴力。我在翻看旧时的物品时心止如水,因为它们对于我并无任何意义我也决定不再使用它们。我要用我的漠然来抵抗某种力量,果然我看到居委会主任的儿子在我翻阅物品时已经心神不宁。

        居委会主任的儿子说,看少了什么哥们儿今晚赢了钱明天替你买新的。他盯着我暖味地笑,说今晚你就将就跟俩妹妹挤一晚上吧明天再想办法。两个浓妆的女孩冲我翻白眼,轻蔑地从鼻孔里往外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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