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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密飞翔 》-第 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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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揽着艾桑的腰,她轻轻依偎着我的肩头。我们拐上一条小街后,便尽拣路边绿化树下或者建筑物的阴影走。我第一次觉得原来这城市的黑夜还不够黑暗,这城市里的人原来比我想象中还要多,我找不到一个偏僻且没有人的角落,可以让我肆意对怀中的女孩施以温存。艾桑因为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所以对我揽得她愈来愈紧多少有些不自在,而且她显然缺少这种在街道上与人勾肩搭背的经历。但是,她却并不抗拒我在揽着她时的任何一点小动作。我的手在她的腰上背上或者稍微往腰下去一点的时候,她只是轻轻摆动着身子,将脸颊更深地贴上我的肩头。

        更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在网上,我们可以整宿整宿地聊,而走在一起,却发现所有的话好象都已经在网上聊完了。语言有时反而会是表达最大的障碍,我想,结束柏拉图式的恋爱,我们要开始享受现实里的温情了。

        拐进小街一侧一条古老的小巷,我借着黑暗第一次吻了艾桑。艾桑在我的嘴唇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时,便惊恐地颤栗了一下,然后,她的头开始左右扭动,当我停下稍稍犹豫了一下时,她的唇便主动找到了我的唇。

        奢求一个26岁的漂亮女孩没有过类似经验,那是【创建和谐家园】青年才会做的事。但是,艾桑虽然知晓接吻的所有内涵,但她并不娴熟的技巧与甚至有些笨拙的动作,却让我欣喜。这时我必须承认我是个情场老手,在以前许多次的感情冲动或者逢场作戏时,我吻过许多女孩,现在甚至有些人的模样都记不清了。如果我在这里跟你们说第一次吻艾桑会有如何特别如何轰轰烈烈的感觉,那我就实在太虚伪了些,你们还不如到街头地摊上买一本台湾那个【创建和谐家园】作家的言情小说看。我在吻着艾桑时心里只在想今晚该如何把她带到我的小屋去。26岁成熟丰韵的身子揽在怀里,隔着薄薄的衣衫仍然可以感觉到肌体真实而富有质地的温软。同志们呐,我是一个男人,虽然已经走出青春期好几年,但是,我有着一个正常男人的正常需求,而且,我还深深爱着这个女孩,我还发誓要娶她为妻,你叫我这时如何能不冲动?

        艾桑果断地大力推开我时,我失望,还有些诧异。

        艾桑的脸孔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她随即便主动挎住了我的胳膊,低低地说,你难道真的要像狼一样做一些事吗?

        我明白了艾桑话里的含义。在这半年多时间里,我成天在网络中散混,除了聊天外我还在网上看了许多前卫作家们的小说。这些清一色的美女作家们最讨厌别人叫她们美女作家,但其中有几个如果不是美女如果不是在小说里暴露自己的器官她们准保成不了作家(当然并不全是这样,我就喜欢金仁顺与朱文颖小说的别致与不媚俗)。在她们的小说里器官的名称经常出现,常常会让只看到其中片断的人误以为在看一本医学著作。更让人接受不了的是小说里的主人公【创建和谐家园】不分场合,逮哪做哪儿,全不怕人撞上,撞上了还理直气撞地骂人家打扰了他们的好事。这纯粹是一种主观上的意淫行为,像我看过的在美国都非常著名的《阁楼人物》系列碟片。《阁楼》据说是美国一本销量非常大的色情杂志,每一年杂志的【创建和谐家园】都要聚在一块儿拍一套A级却不下流的碟片。碟片在中国改革开放之后自然也就传入大陆。其中有一辑上我看过一个明显正在做着春梦的女郎,随着她如梦如呓的自白(外语听不懂),屏幕下方还打出这样一行字幕,意思是她幻想着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时候,房间里会出现一个男人,把她只当作唯性的动物,带给她充足的欢乐。人家一只唯性的动物还想着男人出现在房间里,那些美女作家们不分场合地苛合便实在有些低级下流。

        明白艾桑的意思后我便有些后悔,后悔干吗不直接带她回家,却要来这见鬼的地下游戏室。小巷两侧俱是高耸的老式青砖建筑,如果是白天来,可以发现墙面上满是岁月生就的暗绿色的青苔。这条小街在解放前非常著名,里面伫立的十余幢两层楼房曾是这城市里身份显赫的标志。我搀着艾桑飞快地在漆黑的小巷里行走,拐进小巷边的一个圆型拱门。进了拱门,便可以看见灯光,灯光下,一幢小楼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小楼年头久远,楼梯的前三层是石头的,上面全是充满裂纹的木板,边上的扶手虽然已经朽得起了皮裂了缝,但却是雕着花纹的,一看就知道是古物,最起码得是解放前那时候的东东。我们这城市解放前有家妓院叫海昌书寓,现在已经被列为市级保护文物,楼上的扶手跟这个看着就差不多。我对这地方非常熟悉,艾桑却有些心里发毛。说实话这里看着真有点像解放前的地下党交通站。我带艾桑来这种地方她没以为我想卖她,真让我感动。

        我带着艾桑上楼,楼上就是一家地下游戏室。

        这种地下游戏室,现在遍布我们这城市的各个角落。上头有明文规定,不许搞以电脑形式出现的游戏室,原因是现在盗版的黄色软件太多,容易毒害青少年。其实现在的青少年哪还用毒害呀,个个都一个赛着一个毒。开游戏室挺来钱的,上头不让搞了,就有人算计了一下,原来搞这玩意儿这么来钱。于是地下游戏室便像春天的野草一样悄悄在这城市的各个角落萌芽开花。因为地点都挺隐蔽的,查都没法查。

        游戏室现在已经是人满为患了。四十多平米的房间里挤了将近三十台电脑,此刻电脑前全都坐满了人,其中绝大多数看着就像中学生。我进门的时候,立刻就有人冲着我欢呼起来,更有几个孩子跑上来拉住我。他们说,你可算出现了,我们都等你好几天了。艾桑在边上冲我微笑,我皱皱眉,觉得不能让艾桑看到我极不成熟的一面。我说你们都等【创建和谐家园】吗呀,我又不是孩子头。那些孩子们不高兴了,说我们等着找你报仇呢,这些天我们什么事不干,整个暑假的任务就是把你打败。不容我分说,这些孩子们便把我拖离艾桑拥到一台电脑前。我回头冲艾桑苦笑,艾桑眼里却满是鼓励与欣赏。

        电脑跟前坐着一个叫小黑的小朋友,他曾经有段时间是我的跟屁虫,后来我看玩游戏实在耽误他功课,就不带他出去玩了,所以他有点生我的气。

        小黑站起来把电脑让给我,冲我翻白眼的时候我一巴掌抹他脸上去,于是他就笑了,他大声跟闹得起劲的几个小朋友说,就你们那臭技术想赢我大哥,下辈子吧。小黑拍马屁的工夫还是不错的,小小年纪说出来话让人听着就这么舒坦。那几个小朋友可能心里真对我一直憋着劲,见我坐下立刻分坐到数台电脑跟前,大声叫咱们还是红警,三个打你一个地形由我们选。这时艾桑走到我身后,我挺挺胸说没问题,跟你们玩我再不听你们的别人肯定要说我欺负孩子了。

        战斗很快开始。

        在每个城市的游戏玩家中,肯定会有许多人至今仍然钟情红色警报。这个由“西方木头”研制开发的即时战略游戏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曾风靡祖国的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后来当然又出了很多同类的游戏,随着电脑配置的增强游戏品种与游戏功能也越来越强,但是,红警的魅力却仍然存在,仍然让一代接一代出现的游戏玩家们乐此不疲。我在这家地下游戏室和这帮中学生小朋友是老对手了,不敢说他们已经把我当作了心中的偶像,最起码战胜我已经成了他们苦练技术的动力。我真不想欺负毛孩子,但是你又偏偏不能小瞧这些孩子们。我就曾在另一家电脑游戏室见过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岁的小朋友,玩红警居然能横扫全场。我估摸着我上去也只有出丑,所以至今才得以保存不败的战绩。这几个毛孩子被我战败的次数太多了,但他们屡败屡战,这种永不放弃的精神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正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屹立不衰的源泉。但我要把这观点说出去不定有多少孩子家长要找我算帐。

        红色警报大家都不陌生,游戏里,玩家们必须建造不同的军事设施,然后通过这些设施再制造出各种攻击武器,像坦克装甲车士兵等。在游戏里,玩家俨然就是统领千军万马的一方统帅,你要带着你的部队抵御敌人的攻击,并且还要想方设法攻破敌人的基地。只有这样,你才能取得战斗的最后胜利。我在近五年的红警生涯里早已总结出了一整套作战方案,不能说横扫这个城市,但最起码,这城市里如我一般保持不败纪录的人真没几个。

        这晚在游戏室里我以一敌三,仍然谈笑自如。为了在艾桑面前表现,所以我手下绝不留情。先是基地车展开,当对手们还在造采矿基地时,我已经派了几个士兵向四周搜索,待离我最近的敌人出现时,我的三个工程兵已悄无声息地向对方基地潜去。接下来我只做一件事,就是狂造坦克,当坦克聚了有五六辆时,便一齐把它们调去进攻稍远些的敌人基地。这时候,我的工程兵偷袭成功,一下子占据了敌人的主基地。一开局就失去了主基地,无形中便已将对手淘汰一人。我听见被淘汰的那小朋友嘴里发出夸张的懊恼声,便回头冲着艾桑得意地笑。我的坦克车这时已逼近另一个对手的营地,对手的坦克并不比我少,在敌方坦克向我围攻的时候我并不还击,而是将坦克全部调集攻打对手唯一的一个电厂。电厂如果消失那么对手建造军事设施与武器的速度便将慢十倍也不止,这样,我就能有足够的兵力再将这小朋友淘汰出局,剩下一个对手,于我便是小菜一碟了。

        我的计划如期完成。当对手的电厂被我炸掉后,他甚至到街上转一圈再回来才能完成对另一个电厂的建造。这期间,我从容地派遣另一支坦克部队,很轻易地便能将之毁灭。我的坦克部队明目张胆地向对方基地挺进,对手剩下的那几个残兵破坦克根本抵御我的进攻。我神色悠闲,不经意地回头却发现艾桑已不在我身后。这时我不及多想,只想着尽快解决完所有对手好带艾桑回家。这时候,游戏里却出了意外。当我的坦克部队开始摧毁对手的营地时,刚才被我占领基地的那对手忽然有一支坦克部队悄然逼近,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候,将我的部队全部歼灭。

        我很奇怪,这小朋友这么快就找到了基地车?待我展目在游戏室里巡视一圈后,我恍然大悟。艾桑这时正坐在那小朋友的座位上,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战斗中。

        有人曾做过统计,网上的男女比例极不协调,基本上是男性占了八成,女性占两成。在这两成女性中喜欢玩游戏的最多只占四成。而这四成的女性玩家最起码有九成只爱玩一些类似于“仙剑奇侠传”“金庸群侠传”“风云”类的IPG游戏,那么,喜爱这类战争游戏的美眉便少得可怜了。和艾桑在网上电话里聊了半年多,我还不知道她还有这癖好,不管她现在水平怎么样,以后好好训练她,我们夫妻联手,横扫江湖。

        游戏的胜败当然在大家预料之中,当我后来拖着艾桑离开游戏室的时候,那几个小朋友还在后面不依不饶地嚷着再来一局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孩子小就是不懂事,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道理要到几年以后他们才会明白。我在临出门时回过头来,冲着在一旁打嗑睡的老板说这几孩子的费用记我帐上,老板稀哩糊涂地答应一声,那几孩子却发出一片欢呼声。我最后脸板住了教训他们,说你们别成天泡在这儿,有时候回家多温习温习功课。孩子们冲我起了一大哄,我满脸无奈地和艾桑夺路而去。

        真累走这么远路真累。我在路边停下讨好地盯着艾桑说,我们打个的吧。

        艾桑笑笑说随你的便。艾桑的笑容显示她知晓我的所有预谋,却并不点破,她的宽容让我心生感激。这便是年龄大点女孩的好处吧。

        我们站在路边等计程车,这时候天不算太晚,大约十一点多一点。平时要到十二点之后,网络的速度才会快起来,所以真正的网虫都在十二点之后才开始活动。这是条小街,来往的计程车不多,好容易等来了一辆,却是已经载了人的。我在路边牵着艾桑的手,说真没想到原来你也是红警高手,以后我们可以在网上操练了。艾桑仍然安静且柔和的笑,她说女孩喜欢红警好象有点不大好,所以在家在朋友面前我总是不愿意让人知道,可是我真的很喜欢那个游戏,以前在家都跟电脑打,今天是第一次参加联网战斗。我说怪不得你技术那么差,认我当老师吧,不出三个月我训练得你成为我们这城市红警第一女杀手。艾桑叹口气说还是算了吧,女孩子要真成杀手谁还敢要她。我厚着脸皮凑过脸去说你担心什么,不是有我吗?

        艾桑又开始笑了,只是笑容里有些无奈。

        终于等来了出租车,从上出租车开始,我们都开始有些紧张。甚至我揽着艾桑的那只手都忍不住有些轻微颤栗。艾桑感觉到了,便反手握住我的手,她在我耳边说,要不,我还是回家吧。

        不可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我的声音稍微有些大,艾桑嗔怪地瞪我一眼却再不说什么,只是轻轻依偎在我怀里。接下来我们谁都不说话,只是用心感觉着彼此的存在。从网络走向现实是一段艰难的历程,关键是其中要贯穿一种不变的感情。我想到我何其幸运,竟会拥有这样一段时尚前卫的网络爱情。在千千万万个符号中我选择了艾桑,艾桑选择了我,更要让我感谢的是艾桑不是网络恐龙,她是一个多情温柔的漂亮女孩。尽管她的年龄比我大3岁,但是她却用她的宽容对我作了补偿。

        车窗外无数的霓虹飞逝而过,在霓虹下徘徊的人都没有面孔。所有城市的夜晚都有着一样的荒靡,在安静的街道后面,更深的都市深处,夜的故事在上演,无数的爱情在滋生、在毁灭。网上有人说,在表面渐显寂静的深夜都市,最活跃的是冥界与网界。冥界因为黑暗,网界因为速度。夜风穿过密布城市上空的网络轻拂我的脸颊,让我此刻的神情变得庄重。

        我把爱情握在掌心,爱情成为我此生最终的指向。

        我在艾桑的耳边说,我们就要彼此拥有了。

        出租车停在青年路上,我拥着艾桑站在寂静小巷前。艾桑的眼里有些畏缩,但她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我们已经虚构了无数回,因为虚构的次数多了,所以在我们潜意识里都认定它真的发生过。而现在置身于虚构的故事中,熟悉的感觉让我们摆脱了最初的一些不安和紧张。

        小巷里的路灯已坏了好几个月,足够的黑暗增添了我们的勇气。我牵着艾桑的手,向着黑暗的小巷深处走去。我们在行走间已紧紧地拥抱,我的唇胡乱在艾桑颈部以上逡巡,艾桑热烈地回应着,甚至比我更加渴望。

        我把艾桑抵在小巷一侧的墙壁上,艾桑迟疑了一下,挣脱我的拥抱。

        秦歌秦歌你听我说好吗,我比你大3岁,你会娶一个比你大3岁的女孩吗?

        我盯着艾桑,知道她心上的负担又开始因扰她了。我说艾桑艾桑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会娶你的我会娶你的你相信我。

        可是这一切太不真实了,一段来自网络的爱情。

        我们现在站在现实里,我们抱着的是对方真实的身体而不是一个符号。艾桑你忘了我们说过的话吗,你说穿上婚纱的你一定会是我的新娘。

        艾桑仍然在迟疑,她说我们只见过两次面。

        我冷静下来,知道艾桑不仅年龄大我3岁而且思想也比我成熟3岁。我叹口气说艾桑如果你害怕的话我可以现在就送你回家。

        艾桑盯着我看,眼睛在黑暗里明亮得像要照亮我的心。终于她也叹口气主动上来挽住我的胳膊。我已经听你讲过无数次你的房间,现在,我想去看看了。

        当我们再次相拥着往小巷里去的时候,我心里没有阴谋得逞的【创建和谐家园】。我爱艾桑,我渴望她的身体,这两者似乎并不矛盾。一切都是自自然然地发生,我并没有强求过什么。行走中我感到艾桑的身子越来越重地倚靠在我身上,我忽然意识到,今晚过后,我将要失去些什么了。

        小巷里依然一片漆黑,唯一的一盏路灯已经坏了两个多月了。

        我们在黑暗里行走,走进我们爱情的归宿。

        早在一开始我就说事情后来是出了意外的,请不要着急让意外打破眼前的黑暗。如果时光可以停留,我愿意把生命停留在黑暗的小巷里,让黑暗成为永远。可是,突然出现的两道光柱破灭了我的愿意。光柱从前面投射过来,照在我们的眼睛上,艾桑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尖叫,我则第一反应便是用背脊护住艾桑,嘴里大声发出咒骂──【创建和谐家园】想干吗!

        光柱移开,小巷前方走过来三个人。这三人是不是真的【创建和谐家园】我不知道,但他们身上穿的警察制服对于黑暗却有绝对的震慑力。

        今天是8月2号,离8月1号只有一天。

        历史上所有重大事件都和时间密不可分,一个人的命运只因为时间的一个点便可以彻底被改变,不要忘了我们都活在时间里,历史也一样。

       

      4、天凉莫忘添衣

        天气渐渐转凉,然后在一个不经意的黄昏飞砂走石,那风打着旋儿在天上盘旋,带来一股阴冷的北方寒流。整个天空像块肮脏的破塑料布,在正北方有片雪亮的裂缝,我想,那是天空的伤口吧。

        三年以前,我曾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叫做天空的女孩,她那一段时间疯狂地在我主持的论坛里发贴子。她说,天空是有伤口的,否则,为什么它会流泪?我与天空持续在我的论坛里交谈,我们的每一句话都张贴出来任人观摩。我们讨论的所有话题都和忧伤有关,忧伤的现实,忧伤的生命,当然还有忧伤的爱情。天空常常为我们身边众多短暂的爱情而悲哀,她说,如果可能,她愿意像《红楼梦》里的林美眉一样,扛一枝花锄,拎一只花篮,在我们的身后堆起一座座小小的坟冢。她解释说坟冢里埋葬的不是花,而是爱情。老天,我真不知道网上还有这样绝种的动物,她那些凄惋幽怨的意象如同梦魇一样时时困扰着我。起初跟她的贴子我还要翻阅手头一本名为《惋约词》的唐宋词集,后来我的贴子即使丢开词集,仍然可以将忧伤表现得淋漓尽致。如果不是后来我怕自己得上精神忧郁症而果断离开论坛,现在我真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那天风刮起来的时候,我在一间装璜考究精致的书房里。书房的一面墙做成了书柜,里面排满了笨拙的大块头书籍。我在一进入书房时就对书房的主人心生敬畏,书虽然在很多人生活里总显得有些多余,但不可否认,它在很多时候仍然会给人一种倚靠的力量。书房的主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有着保养很好的白皙皮肤,皎好的容貌,金钱的富足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超脱的气质。当我按照她留下的地址敲开她的房门时,她慵懒悠闲的神情便将她有闲阶级的身份暴露得一览无遗。

        我起初叫她小姐,她脸上的神情让我想到了多年前的天空。她说我叫杨梅,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像我的朋友那样叫我梅梅。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说我已经很久没听人叫我梅梅了。

        我听出了这个深闺【创建和谐家园】的寂寞,心里暗暗猜度在她身上可能会发生的故事。故事在今天肯定已不再稀奇,贪恋钱财的女人注定要付出寂寞作为代价。我想这个叫杨梅的【创建和谐家园】选择网络,一定是想借助网络来排遣太多富余的时间。不过不管她出于何种目的,这时候她只是我的一个客户,我受一家电脑公司委托,来教她上网的一些基础知识。在来之前的路上我已经算过了,我可以在三天内完成这个任务,我所得到的是六十块钱的培训费。

        在这个城市已经生活了一年,我逐渐适应了这个城市的生活节奏。最初陌生带来的局促早已不复存在,现在我甚至能说一口流利的城市方言,虽然有很多本地土著说我的方言里夹杂许多其它的味道。

        我坐在电脑前从如何拔号上网开始教起,然后是打开浏览器,键入网址,如何申请信箱,如何在聊天室注册网名。不出意料,杨梅最感兴趣的便是网络中数目众多的聊天室。她在我的帮助下,注册了一个紫裳的名字,紫裳进入聊天室,片刻工夫,便有成群的小朋友像苍蝇一样飞过来跟她打招呼。

        这时候杨梅基本上还是一个脑盲,她坐在我身后观看,由【创建和谐家园】作键盘鼠标。当那么多名字同时向她涌过来时,我回头看到她的眼睛里有奇异的光亮。

        我说,当有人找你说话时,你便可以和他们开始聊天了。

        杨梅现在已经沉醉地坐在电脑前,两只手笨拙地在键盘上敲打。我相信她虽然连起码的指法都没练过,但不要一个星期,她敲打键盘的速度一定飞快。我见多了因为聊天而成为打字高手的人。

        我走到街道上,才发现天空已变得非常暗淡,空气中飘荡着雪的味道。一转眼又是一个冬天了。街道上因为气候的异常而显得清冷寂寥,不多的一些行人都在风里飞快地跑。我竖起风衣的领子,在带着寒气的风中瑟缩了一下。

        一年前,我跟随一个叫老枪的人来到这个城市,当时,只是想在这个城市略做盘亘,但是没想到一呆就是一年。后来老枪跟着昔日的几个兄弟去了南方一座更大的城市,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块儿闯荡,我思虑了好久后,还是拒绝了他。

        老枪是个典型的江湖人物,他的经历足以完成一本厚厚的传奇小说。他栽进去的原因是因为一拳打爆了一个人的鼻梁,而那后半生都将呼吸困难说话带鼻音的小子却是某要员之子。那一拳让老枪经历了三年的牢狱之灾。我曾经非常羡幕荧屏上的赝品英雄,但是,对于暴力我却有着潜意识里的恐惧。更何况,我自认自己无论在什么时候,处于什么境况,都有别于那种粗暴的蛮夫。

        现在,我独自在这个城市生活。

        我的生活里当然离不开网络,我还记得一年前,当我再次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在蓝天下奔跑,我第一件事便是用以往所有的积蓄到最近的一个城市买了台笔记本电脑。我渴望网络,我与网络已告别得太久。整整一年时间,我在一个狭小的牢笼里,像一个文盲样过着单调乏味的生活。我可以忍受坏境的恶劣,可以承受超重的体力劳动,可是,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网络。要知道我等待自由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饱受剪熬。

        老枪带着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我像个初涉网络的小朋友一样,没天没夜地泡在网上数以千计的聊天室里,同时和许多人聊天。我的身体迅速削瘦,甚至我的头发都在不知觉中盖中我的肩膀。然后,离开这城市又回到这城市,我来往于邻近的几个城市间,去见一些网络中的符号,带回来些喜悦或者失望。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我的血液里都会奔涌一种【创建和谐家园】的喜悦,总认为在这里会有一个新的开始。我记得曾在网上见过一首诗里有这样的句子,“向往爱情又退出爱情,离开这城市又回到这城市,踏上的始终是这趟车”。我用我的忙碌来企图忘记些什么,可是,就在这个秋天,当我某个夜晚打开信箱,收到了一封来自我熟悉邮箱的电子贺卡。我打开贺卡,贺卡上有一个卡通的房子,房子里腾升着袅袅的热气,窗外有雪花飘落。贺卡没有署名,整个留言区只有简短的六个字:天凉莫忘添衣。

        深秋的凉意透过洞开的窗子飘进来,我在窗前抽烟,想着今晚网界里出现的房子,还有房子里的暖意,房间里的女人。我还想到两年过去了,两年时间足以让一个才华横溢风华正茂的青年变得饱经苍桑。苍桑这个词用在现代人身上多少有些虚伪和世故,可是,我找不到其它词可以形容一种受创后的心境。这两年中,我无数次梦那个夜晚,大红色的玫瑰花瓣轻盈地飘舞,它们缓缓旋落的过程预示着我和艾桑之间爱情的最终结局。艾桑的名字再次跳出来,在另外一个城市的秋夜,让我在心上生出那么多的痛。

        那个秋夜,我收到艾桑的电子贺卡。艾桑说,天凉莫忘添衣。

        离开艾桑,于我是种无奈。艾桑现在留在我脑海里的印象,全都停留在了那个第二次见面的夜晚。艾桑站在小巷里看着我远去,手中的玫瑰花死亡般纷纷扬扬地飘落。我看到大我5岁的女孩开始哭泣,她的泪珠在夜里无比晶滢。艾桑的哭泣从此留在了我的心上,我无比心痛,且无地自容。那个夜晚,我们的故事即将有一个新的开始,开始居然与结束同在。我想起中学时看到古龙在一篇小说里说,剑有双锋。剑有双锋,宝剑可以杀死敌人,也可以杀死自己。

        我还记得,离开艾桑前,我说,相信我,我很快就能回来。后来艾桑唯一的一次来信说,她在楼前等了很久,无助且忧伤地蹲在楼下的空地上,持续她的哭泣,直到曙色降临。我无法实现我的承诺了,我最终因为涉嫌妨害公共信息安全罪被判一年【创建和谐家园】。一年后,我留在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并在更多的城市中飘泊,像个网络幽灵般游移不定。我不敢面对最后对艾桑留下的承诺:我很快就会回来。

        在我后来服刑的日子里,艾桑杳无音信,我不敢相信她时至今日仍然在持续她的哭泣。我在渴望网络的同时,又开始怀疑网络的真实性。我与艾桑所有爱情的内容,仅仅局限于网络中每天都大量流动的信息,它在严格意义上与一些符号并无二致。后来我疯狂地去往另外一些城市,去见不同的网络女孩,其实在我内心深处,只是想证实网络的一种真实性。当然,我还想着会发生另外一段爱情,来让我现在的生活变得从容。

        可是,那个秋夜,在我两年前的信箱里,艾桑对我说:天凉莫忘添衣。

        我哭了,风带着秋夜的凉意拂在我的脸上,我的哭泣忧伤而绵长。

        可是,我仍然不能带着我的爱情回到我的城市,我是网络中的幽灵,我已经无法承受现实里的任何一点挫折了。所以,我决定把我与艾桑的爱情当作一页书签,夹在记忆里。我将尽量保持它的美丽,而不是用现实这根利剑狠狠地刺伤它。

        现在,我要跟你们说说我所在的这座城市了。在这城市里,我认识一个网名叫做天使的美眉。天使娇小的身材,配上皎好的容貌,每天素首素面,在这城市里着实吸引了好些男人的目光。天使来自南方某座经济发达的中等城市,因为一段美丽的爱情,与男友相携来到这座苏北临海小城。小城近几年在中央台的天气预报里频频出现,而且一些不实的宣传着实迷惑了一大批心向高远的青年男女。他们从祖国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辗转飘泊,走近他们心目中的大海城市。海洋在众多内地城市是个神话,许多浪漫而不切实际的爱情总与大海密切相关。天使与男友来到这座小城,失望自在意料之中,但因为还有爱情,他们的生活仍然温馨而从容。

        小城像一部外表豪华精致的轿车,你在最初走近它的瞬间着实会被它迷惑。但是,这部车却有一台劣质的发动机。

        这是天使在网上发表的对这城市的评价。

        所有的城市都有着一样奢侈的繁华。高楼、霓虹、奔行在宽阔街道上洪流样的人群。黑夜、美酒、夜里瞬间的迷失与堕落。物质的新生增长着人胶潜意识里的欲望,同时,一种近乎蛮荒的精神却像瘟疫一样疯狂曼延。这不同于大都市里的前卫(真正的前卫总与艺术密不可分)。在城市的所有商店里,你找不到前卫作家们书中提及的音乐与图书。街头奇异服饰的少年或者生活在性中的女孩,脑子里没有任何一点哲学的命题和富有智慧的幽默。这城市里没有卫╳的,却有带着狐臭的德国色狼,成群如花似玉的【创建和谐家园】,在夜里嗡嗡扇动翅膀奔向一根根坚挺的外国【创建和谐家园】。不久前,这城市信息港的一个论坛上出现这样一张贴子,说是一个妙龄女郎猝死在这城市最大一家宾馆的客房里,法医从她的【创建和谐家园】抽出了不下500CC的【创建和谐家园】。登记客房的两名非洲船员下落不明。那段时间,耽于小城的所有黑鬼遭到了最彻底的种族歧视,无数的街头少年光着膀子招摇过市。暴力事件后来殃及许多无辜者。

        总而言之,这是个没有品位的城市,你不要试图在其中营造你的精神家园。这里的所有堕落都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一些高雅的语言来装饰你的【创建和谐家园】。这个城市的所有季节,即使是春天,也会呈现出灰色的阴暗和潮湿。

        天使和男友的爱情是灰暗里一朵花,自然地开,自然地落。

        爱情在罅隙里存在,只有在梦中才会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走近现实,爱情便会成为一群逃犯,仓皇在丛林里如兽样游走。

        天使迷恋上网络缘于与男友后来的一场争执。后来,她成了我在这城市为数不多的保持长期联系的网友之一。那时我已经习惯用一种忧伤的外表来掩饰我内心的脆弱,并籍此来打动网络美眉的芳心。我和天使见面的当天,我们便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她跟我讲述她的爱情,我向他诉说夹在记忆里的那页书笺。后来有个深夜,天使再次在我的网络传呼上留下一间叫做金蚂蚁酒吧的名字。于是,我便去了。那时,我知道因为那场争执,天使与男友分手已经一个月,现在正在那家酒吧里做贝德牌啤酒的促销小姐。

        推门进入暖暖的,连空气里都飘荡着夏日妖冶妩媚气息的金蚂蚁酒吧,我看到天使已经站在吧台那里冲我招手了。短发美丽的天使每天要往来于邻近的数间酒吧,周旋在各色不同的男人中间。如果不是因为有了之前网上的交流,看着她在夜里的模样,我一定会把她当作和这城市街头无数夜女郎一样的角色。

        金蚂蚁酒吧我已经来过很多回,我在这里消费贝德牌啤酒是从来不用付帐的,这当然得归功于天使。后来天使不在的时候,我也会来这酒吧小坐一会儿,感受一下黑暗与妩媚共存的气氛。当然,天使不管多忙,只要知道我来金蚂蚁,总会抽空来这里陪我一会儿,带着她青春的身体,带着她的贝德牌啤酒。在黑暗里我有时也会搂着天使的腰,嘴巴贴近她的耳朵,说一些让女孩听了耳热的话,有时候还念一些美丽绝伦的情诗。这样的时候并不是太多,而且,每次结束的时候,我总会带着些歉意说,我是逗你玩的,你别放在心上。每到这时,我都会咳嗽,咳嗽得搂住女孩腰的手,都在跟着颤抖。

        天使会在我的咳嗽声里叹息,一只手取下我指间的香烟。她说再抽烟你会死去的,我可不想今晚搂着我的男人明天早晨变成一个死人。

        夜里的话题总是飘荡着死亡的气息。我的手抚在女孩纤瘦的腰上,似乎真的看见一些不散的阴影从黑暗里飘过来,在我身侧环绕不去。

        我和天使都明白我们之间的游戏,即使把我们搁在同一张床上,我们之间也不可能产生爱情。那种介于爱情与友情之间的情谊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非常的微妙。

        我赶去金蚂蚁酒吧的那个夜晚,只穿着纯白紧身羊毛衫的天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边。黑暗里,天使还是让我把手搭在她的腰上,她的脸庞在我身侧的黑暗中,闪烁着玉一样的光泽。金蚂蚁酒吧里响起的是SONIC.YOUTH的一首歌,一些粗重的【创建和谐家园】轻柔地渗进每个人的欲望深处。天使这晚主动吻了我的脸颊,然后在我耳边说对不起。

        我诧异地托起她的下巴,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天使笑了笑,有些伤感。她说,我再不能带贝德牌啤酒给你了。

        我当然立刻就明白了,我的忧伤适时地出现在脸上,手上用力,把天使搂得更紧了些。天使这时却挣脱了我的手,站起来,她说,我要走了。

        透过黑暗的幕纬,透过搂抱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我看到金蚂蚁门口倚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嘴上的香烟明明灭灭。

        然后,天使就走到了那男人的身边,男人很夸张地伸手搂着她的脖子。这时候我认出了那男人正是与她相携来到这个城市的男友,他们重归于好了。

        这个夜晚我告诉自己不该忧伤的,但我仍然忍不住要忧伤,为啤酒女孩的离去,更因为心上无法淡忘的记忆。我在这个夜晚忽然无法承受黑暗里的孤独了,我想到,在这夜里,注定是要发生一些什么的吧。

        我决定离开,酒吧里的荒靡气息让我感到无比冲动。

        就在我走到门口时,另一个女人几乎与我同时出门。女人显然喝了不少酒,她跌跌撞撞扶住门把手险些跌倒,我下意识地扶住了她,认出她原来就是那个寂寞的深闺【创建和谐家园】杨梅。

        杨梅在黑暗里有着蛇一样的妖娆,她的手掌轻轻从我胸前划过,脸上还适时地掠上一些风尘味十足的微笑。后来当我送她回家时,她便像一根藤样缠绕在了我的身上。我也是根藤,在这个夜晚我也要缠住些什么了。

        第二天早晨,听见“猫”响。睁开眼的时候,我的眼里满是阳光。房间因为开了空调,暖暖的感觉让我最初有些恍惑,不知身在何处。这时我看见穿睡衣的杨梅坐在电脑前,“猫”叫的声音正从她身侧响起。本地电信局因为线路紧张,拔号上网经常会占线,所以,“猫”叫的声音往往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杨梅把电脑从书房搬到了卧室,这其中会给人许多遐想。我起床走到她的身后,看到她熟练地打开OICQ,很快与一个叫做九尾猫的人开始通话。短短的两个星期,她已经能在网上恣意遨游了。

        杨梅没有回头,说早餐在外面的桌子上,你先去吃早餐吧。

        杨梅的从容让我打消了局促与不安,我在拉开卧室门的时候,杨梅忽然抬头叫住我。在阳光下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无妆的面上已经落上了好些岁月的痕迹,她仍然年轻,但是寂寞却让这份年轻多了些沧桑的味道。

        杨梅说艾桑是谁,昨晚我听见你叫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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