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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然。”齐娜说,“不过我建议你还是把事情交给警察算了,警察一样会去查他的电脑。”
这个问题不便于向她解释下去,她会追问到死。我换了话题,问她:“老星什么时候从上海回来?”
“想他了吗?”
“是啊。有些事情单干起来不免觉得无聊。”我说,“还担心他回来以后会和小广东爆发一场恶战,那就麻炻了。”
“我又没有和老星谈恋爱,更没有答应和他一起去上海上班,管得着吗?”齐娜嗤之以鼻。
毫无计划可言,我体会到了警察在面对无头案时的棘手。靠我一个人的能力当然不可能去走访排查,福尔摩斯式的推理也只能是一堆梦话。我能做的就是把小白曾经告诉过我的几个去处重新走一遍,斜眼少年暂时找不到,剩下还有一个地方是那家介绍导游的公关公司。
我打了个电话到小白的宿舍,找拉面头,问她:“小白失踪之前有男朋友吗?”
“不知道,”电话那边的拉面头似乎是回头问了问寝室里的同伴,得到答案之后,断然地告诉我,“都不知道,她不和我们说这个。”
我挂了电话。
接下来还能做什么?破解小白的电子邮箱密码?
身为一个计算机专业的大专生,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电脑的了解仅限于装配一般的软硬件、杀毒、初级编程等等。破解邮箱的事情,尽管我知道一些黑客操作技巧,但从没尝试过,估计成功率不高。再说我也没有电脑和网线,这事要去网吧干的话有点冒险了。我再打电话给亮亮,那边接电话的人说,亮亮出去了,接着便问我:“夏小凡吧?”是学长的声音。
“找你也行,帮我破一个邮箱,可以吗?”
“没问题。”
“我来找你。”
“邮箱地址报给我就可以了。”
“还是我来找你比较保险。”
我不想让他看邮箱里的内容,挂了电话,跑回宿舍换衣服,拿出通讯录,在空白页写上:
一、小广东,斜眼。
二、邮箱。
三、公关公司。
这他妈也算是一个大纲了。我出发去破案。
我在寝室里摊开T市的地图。
T市的轮廓,像一个涣散的荷包蛋,我在这个蛋的右侧,可以看到蛋的中心位置布满了黑线和红点,那是市区内密集的道路和标志性建筑,越是向外扩展,黑线和红点越是稀疏。到了蛋的外围,大面积的绿色,像飞机上俯瞰的农田,事实上这些都不是田,而是密集的居民区。破败的厂房、阴郁的仓库。这些都被忽略了。
要得到公关公司的地址很容易,我又跑下楼打电话,假装自己是顾客,那边还是个动听的女声,磁性十足,恍如电台里的通宵谈心节目。得手以后,我再回到楼上,觉得有点喘,来来【创建和谐家园】地打电话真不是个事,看来我得为自己配一个手机了。
在地图上,公关公司离电脑公司不过两条街的距离,都在蛋的中心位置上。我可以一次跑齐两处地方。还没等我决定何时出发,楼下宿管阿姨在喇叭里喊道:“夏小凡,有你的电话!”
我再次跑下楼。电话那头咖啡女孩的声音:“可以到店里来一下吗?”
“什么事?”
“店没有了,来接我。”
倒闭、面试
我去到那里时,正有一辆卡车停在店门口,四个工人正在从里往外搬东西。破沙发,旧冰柜,灯具以及扫帚簸箕全部往卡车上扔。咖啡女孩一手捏着那张《OK computer》,另一只手挟着托洛茨基的自传。她告诉我,店没了,只捞出来这两样东西,唱片是她的,书归我。
托洛茨基对我而言已经没有意义,我接过书,把它交给工人。也许他们会爱上他呢。
“老板果然没死,把店盘掉了。”她说,“猜猜看接下来是开什么店?”
“猜不出。”
“洗脚房。”
“难怪破沙发都不要了。”
她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忽然收声,变得异常严肃。
我和咖啡女孩站在街头,这时她已经不再是咖啡女孩了,该叫她什么呢?没想明白。暂时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思路。
“你打算去哪儿?”她问我。
“你是说现在还是以后?”
“当然是现在,我管你以后去哪儿干吗?”
“现在,去一个公司面试。”
“一起去。”
我想她心情应该很坏吧,表面上看不出来,相当淡定。这样也好,至少免除了安慰她的麻烦,我经常把人安慰得嚎啕大哭。
这是天气很好的一天,我怀疑在一年之中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加天高云淡的日子了,她走得轻快而安静,不经意地加快步伐,像茶叶在热水中逐渐泡开,浮起又沉落,茶香弥漫。我意识到她并没有心情很坏,她看起来好极了。
“打算去哪里?”这回轮到我问她。
“现在还是以后?”
“当然是以后。”
“不知道。随便去哪儿都可以,我现在住的房子还租着,下个月才到期。”
“继续打工?”
“随便。”她又问我,“面试什么职务?”
“助理。”
“听上去不错。”
“其实很苦的啦,又枯燥,听说还要到流水线上去实习。”
“都说现在的大学生吃不起苦。”
“你这都是报纸上看来的风凉话。”我忿忿地说。
“那我应该怎么说?”她微笑着说,“我高中毕业就在做咖啡馆的女招待,对你们大学生实在缺乏了解。”
说实话,我也想不出应该如何评价自己。我们对自身的了解往往也就是来自报纸电视,那玩意儿连镜子都算不上,充满了误读。我们说到自己也好,说到世界也好,就是基于这些错误的信息。
那家公司并不远,总部就在市中心的一个商务楼里。我在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简历和照片什么的都没带,前台发了一张表给我填。看前台小姐的脸色就知道我会出局了。咖啡女孩也领到了一张表,坐在我身边假装也写着什么。
一起面试的还有好几个人,坐在我前面的是一个胖子。我觉得面熟,他凑过来看我填的履历表,说:“啊,校友啊。我也是工学院的。”
“你来应聘什么?”我问他。
“还能应聘什么,当然助理喽。他们只招这个,先送到流水线上去干几个月,回来以后再继续折腾你,淘汰,淘汰,再淘汰。”他继续看我的履历表,说,“你学计算机的干吗来应聘这个?”
我说我随便应应,没什么特别的目标。胖子很同情地说:“你专业不对口啊,学过管理学吗?我是学企业管理的,将来升上去的可能性比你大。你学技术的人到这里来,估计适应不了办公室政治,弱肉强食的社会啊。”
我说:“那你觉得【创建和谐家园】什么比较合适?”
“修电脑啊。”
我勃然大怒,又不便发作,只能说:“我无所谓的,到浴室里给人搓澡都行。”胖子显然很迟钝,继续说:“我们学校好几个去搓澡的了,都上了电视新闻了。”我说:“嗯,我说的就是这个。”
轮到胖子进去面试。咖啡女孩说:“你怎么了?”
“有点郁闷。”
“因为那个死胖子?”
“因为掉井里了。”我说。这已经是我和她之间的暗语了。
胖子的面试时间相当长,想不通就招几个小助理,为何要这么费劲。我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胖子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眉开眼笑地对我说:“成了。”说完用手里的塑料文件夹拍了拍我的头。我被他拍得莫名愤怒。胖子附在我耳边,不依不饶地说:“这回就看你的了,记住,一定要表现出对公司很忠诚的样子。他们就吃这套。”
轮到我进去,一张钢化玻璃台面的会议桌对面坐着个中年女人,显然是面试官,穿戴得相当整齐,还给自己配了一副平光眼镜。灰色职业装下面伸出两条修长的腿,用肉色【创建和谐家园】包裹着,交叠欹倾,很有样子。她的上半身端坐如钟,下半身则像两根船桨,当然,是摆放在船的同一侧的,我期待着它分开,划动。我胡思乱想,递上履历表,她接过履历表看了看,脸色微微挂了一挂,问我:“你就填了这么一点东西?”
“履历平淡,没有什么人生经历可言。”我说。
“希望你认真对待自己的职业生涯,现在的大学生,很多都不明白这一点。”她适时地开始教育我。
“噢。”
“介绍一下你自己。”
“夏小凡,二十二岁,学电脑的。目前的目标是找一份工作。”我说。然后闭嘴停下,等着她发问。
她停顿了几秒钟,大概意识到我已经讲完了,又问道:“谈谈自己的性格?”
“看上去有点抑郁,其实还是很开朗的。”我说完又闭嘴。
“这样啊。”
她身上,理所当然地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质,在简单地问了我几个问题之后,她便做出要收场的样子。我见过的HR也有二三十个了,知道自己这回又没戏,我好像是HR的克星,只要坐在他们眼前,就必然会被踢出局。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不过,这一回我可没那么好对付。我说:“刚才那个胖子是我的同学。”
“我看到了,你们都是工学院的。”她说。
“我们一起来的。”
她用手扶了扶眼镜,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凑近她,低声说:“他刚才对我说,特别喜欢你玻璃台面下的小腿。他说你三十多岁了还能保持这种风韵,很让他想入非非——再见!”
祝胖子好运吧。
齐娜之一
齐娜曾经给我讲过一个职场寓言。我们这些人除了听黄色笑话以外,就是听点职场故事,再背几句职场格言,以备不时之需。并不是这些故事特别有意思,而是如齐娜所说:将来有一天,主管总会把这些寓言讲给我们听的,就那么几个段子,到时候不要觉得新鲜乃至像个土鳖一样认为自己悟出了职场真理。职场。就是他妈的用寓言和鸡毛蒜皮糅合起来的玩意儿,就算你每天在削铅笔,你也得知道盖茨和巴菲特曾经说过些什么。
这个寓言说的是某个公司里,有个房间是不给任何人进去的,这是一条定律,任何人不得违背。有一天,一个女孩加班到很晚,她出于好奇,走进了那个房间。拉开门一看,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封信放在桌子上。女孩拆开信,信上写着:恭喜你,你升职了,你打破了公司的陈规陋习。
这个故事如果由老星来说,一定是很有喜感的,但出自齐娜之口,怎么听都觉得吓人。我便不停地追问、抬杠:不许进去的房间真的可以进去吗?里面会不会有一个暗道?走进去之后会不会消失掉,像掉进了异次元空间?齐娜就骂我是个神经病,被迫害妄想症。
我对齐娜说:“事实上根本不存在那一个进不去的房间,所有的房间都进不去,难道不是吗?”
五月份,附近开发区有一家工厂便发生了一场火灾,由于消防通道被锁住,有一部分工人只能砸开窗子往外逃,人们都听说过某某厂一下子烧死几十个女工的故事,所以逃得比兔子还快。
那只是一次很小的火灾,并不足以致人于死地,灭火器两下就解决了问题,但车间位于二楼,有一个女工在跳下来的时候摔断了腿,后面跳下来的人又恰好坐在了她的身上,肋骨也断了,像一块摔碎的苏打饼干一样送进了医院。这女孩就是工学院的实习生,和我同一届,想象不出她有多可怜。
不只是有进不去的房间,还有很多出不来的房间,跑出这个房间,或许也有一封信写在天上:恭喜你,自由了。
那年冬天在地下室装电脑时,我也问自己,到底需要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找不到答案,这是一个带病毒的文件,打开它,系统会陷于崩溃。地下室是个糟透了的地方,它和封锁了消防通道的厂房一样,都具有一种形式上的残酷感,我一直以为自己拒绝地下室、拒绝流水线是因为恐惧,我需要形式上的通融,就像你遇到的女孩都没心肝,那至少应该漂亮一点,对她的没心肝也就认了。
如果不是地下室呢?如果是在一幢有着中央空调、禁止吸烟、配备高速电梯的甲A级办公楼里,我是不是就比较能够接受装电脑的人生?我估摸着,也许会好一点吧,至少在一开始不会那么令人难受,因为那种清晰无误的可比性。病毒仍然存在,但系统却可以工作。我的任务就是维持系统的运作,尽可能地不让病毒发作——辨识,延缓,控制,备份,杀除。然后,等待好运来临。
我只需要证明自己不是个bug。
有一天齐娜从女浴室里没头没脑狂奔出来。
浴室在食堂后面,只有小小的一间,每周一三五归男生用,二四六归女生用,学校的教职员工也按性别类推。至于星期天,谁都不能用。浴室的外间是更衣室,里间有八个莲蓬头,莲蓬早就没了,只有挂得高高的水管,放水之后流出来的既非雨水也非瀑布,而是实实在在的水柱,抽打着身体,某种意义上也挺舒服的。由于长年失修,锈迹已然四处漶漫,连水泥墙壁都仿佛被氧化了的样子。
有一个老头看守着浴室,负责收钱,五块钱洗一次,下午不定时开放,视他的上班时间而定,到了晚上八点钟准时关门,老头自己在里面洗一把(无论单双日),然后便消失了。
齐娜没记错日子,她是晚上去的,浴室里没人,看门老头也不在。老头对齐娜的印象是最深刻的,能叫得出她的名字,因为她曾经抱着猫进去洗澡,洗完了很嚣张地在老头的门房里用电吹风把猫吹干。后来保卫科追查这件事,她赖说是长毛绒玩具。
那天晚上她穿着沙滩鞋、挎着个塑料脸盆去浴室,一路上都没人,走到食堂后面只听见有猫的叫声,她没有理会,走到浴室门口发现老头不在,浴室门开着。按照以往的经验,在十分钟之内洗完了溜出来,老头往往都还没回来,就不用付五块钱浴资了。她就跑进去,飞快地脱自己的衣服,其速度简直就像身上着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