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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沈云也放下了茶碗,洪天宝对小二说道:“小二哥,结账。”
“好咧。”小二端着空托盘,走到他跟前,笑得跟朵花一样,“承惠,一共是一百一十七两银子。”
沈云听得咋舌——这价钱,比金燕楼里的还要过!但是,人家金燕楼是在那一带出了名的销金窟,即便是底下的三怪楼,里头的摆设、布置也皆不俗。而这里,他看着,比扶子兴在省城的那家酒楼,还要略微差一些(好吧,这里的小二端茶送水,殷勤周到,甩扶子兴他家的跑堂伙计们好几条街),然而,价钱却起码是后者的十倍之多。在省城,这顿饭钱,足够一个中等人家吃喝拉撒开销一年的。要是在郑家庄……罢了,完全没有相比性。庄子里的佃户们,一年到头要是能有一两银子的节余,做梦都会笑醒。
洪天宝数了几张银票,共一百二十两,放在他的红漆圆托盘里:“余下的,赏你了。”
“谢谢爷。”小二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两人出了大门,又上了老罗的马车。
“去老周他们的皮货铺子转转。”洪天宝吩咐老罗。
沈云连忙的拦住:“不用了。我手里有几张皮子,是我在武馆跟苏三叔他们打猎存下来的,还行。你带我直接去找个裁缝就行了。”他手里头不是没有钱,但再多的钱,也不是这么个用法啊。
洪天宝笑道:“找什么裁缝呀?家里就有现成的。齐妈的针线活,外头的裁缝没几个能比得上。”说着,他展开双臂,展示道,“你看看,我这一身,好不好?全是齐妈做的。”
“确实很好。”沈云对老罗说道,“我们回去罢。”
于是,他们往回转。
在车里,洪天宝又泡了一壶雀舌。捧着茶碗喝了一口后,放回小桌子上,心满意足的歪在一个红绫织金的引枕上,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叹道:“还是自己泡的茶最合口味。那店里的雀舌,十回有九回泡老了,喝着涩口。”
沈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比那茶泡得要好喝一些。”然后又道,“那店里太贵了。是因为它是捕头家开的店吗?”
洪天宝摇头:“都差不多。捕头家的第十七房小妾能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也就在他们那一条街能逞点小威风罢了。在仙都,要想开店做生意,没有点背景,莫想站住脚。都不用仙府的那些家伙上门,周边的小混混们都能叫人疲于应付。”
沈云挑眉:“你该不是也曾开过铺子吧?”
“哪里开得起铺子哟。”洪天宝叹了一口气,“我出来时,身上总共就只带了三千两的银票。一路上,游山玩水,连一百两都没用完。到了仙都,住客栈、吃饭、置办新衣……头三天就用掉了将近两千两。千儿八百两的银子,在仙都也就够吃顿好的,真做不了什么。头一年,我做过跑堂,去码头扛过米袋……都做不长。不是我吃不得苦。实在是,这里的小混混们最会敲诈外地人。尤其是我这种单枪匹马,又没有背景的。常常是工钱才到手,他们就象闻到了钱味儿一样,讨要所谓的保护费来了。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我在城北的一个义庄做背尸人。就是这样,那群混混还跟蚂蟥一样的追了过来。”
沈云甚是意外:“这些怎么不见你在信里提及过?”每次的信,洪天宝都是写仙都有什么好吃的,什么好玩的,哪儿的庙会如何热闹。他读了信,还以为洪天宝在仙都是海阔天宝,逍遥快活呢。不想,却是吃尽了苦头。
洪天宝抹了一把脸,笑道:“出门在外,哪个写信不是报喜不报忧的?当初是我自己跳手跳脚要来仙都游学的。更何况,就算写了,又有何用?隔着千山万水的,远水解不了近渴。那时我是想,只要还走得动路,就绝不向家里,还有你们求援。”
其实,最主要的是,求援也没有用。他家里的那点家财,在省城,是富户,但到了仙都,就算是家财全给了他,也撑不了三年;至于沈云和陈龙,还有扶子兴他们,更是帮不上什么忙。
沈云明白他的意思,关切的问道:“你没有亮出你的初级武者身份吗?”那些混混再横,碰到有功名在身的,至少也要收敛一二吧?
不想,洪天宝不以为然的摇头嗤笑:“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带着三千两银子就来了。到了之后,才知道自己当时是多么的自以为是。仙都,仙官大人都比比皆是,我一个初级武者算得了什么呀?”
顿了顿,又道,“现在想来,当时吃的苦都没有白吃。如果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我哪里会去当什么背尸人?如果不是指着那几个工钱去换杂面馒头吃,明知双手难敌四拳,我怎么可能跟那些闻着钱味儿寻过来的混混打起来?不打起来的话,我也不会被他们揍得半死,给扔郊外的老林子里去了。结果,否极泰来,那晚,我迷迷糊糊的,竟然听到了一桩秘事。没几天就因此而发了家。”
第二一五章 你该不是刨了仙帝的祖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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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听了甚是心痛洪天宝的家境不错,虽然没有查出武学资质,但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哪里曾吃过这些苦?
同时,他也愤怒不已,握拳问道:“那些混混呢?你有没有找他们报仇?”
洪天宝愣了一下,旋即,探过身来,轻轻捶了一下沈云的肩,哈哈大笑:“发了家,手里有了大钱,在仙都自然又是另外一派情景,哪里还会怕几个小混混?当然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喽。”寻常人听了,自然而然的会对他听到的秘闻感兴趣,也就是好兄弟的关注点才会落在他曾经的苦难,以及被人群殴到假死过去
他指了指车厢外面,“我穷困潦倒时,曾与老罗一起赶过车。他是老把式,那时,没少指点我。好几次,见我没吃的,他都将自己带来的饭分一半给我吃。我发了迹后,特意买了些礼物回去看望他。结果,却得知他得罪了东家,被东家诬告偷了一千两银子,在十几天前,被仙府的衙差带走。
仙府那种地方是出了名的费钱。罗婶带着阿花卖光了家里所有能卖的,凑了十几两银子,以及几个相好的工友们悄悄送过来的几两银子,去牢狱那边打听消息。不想,那牢卒竟然嫌给的开口费太少了,收了钱,却什么也不说,将她们直接赶了出来。我去找老罗的时候,工友们之中,谁也不知道他那时是死是活。
我按他们的指点,去老罗家里,恰好碰到房东赶人。如果我晚去一步,罗婶她们母女两个就得睡大街了。
好在那时我已买了那院子,家里宽敞得很,便将她们俩带了回去,交给齐伯和齐婶照料。
后来,是我找到东家,软硬兼施,逼得他答应撤了状纸。但不想,牢狱那边说是放人,我带着罗婶和阿花,在门口等了多时,却迟迟未能接到老罗。
我那时也历练出来了,猜想是牢头没有得好处,私自将人给扣下来。
于是,我请牢头吃了一顿饭,又花费了两千两银子,才将老罗他们全家从牢里捞出来。
在牢狱门口接到老罗的时候,罗婶和阿花母女俩是嚎啕大哭。我也看得落了泪。老罗瘦得皮包骨头,奄奄一息。他的身上新伤叠旧伤,浑身上下哪里还找得出一块两指宽的好肉?
后来,听老罗说,在那牢里,但凡没有使银钱打点的,都和他一样,进去后的当天,就给打得皮开肉绽。之后,还会时不时的被牢卒们拖出去打一顿。
反正是贱民,生死皆无人过问。打死了,叫家里人来领尸,还能敲一笔所谓的认尸费;没死,那是命硬,接着打,直到敲足银子为止。象老罗,总共才送进去二十两银子,那是连零头都不够,自然是打了又打。有事没事,就打他取乐。
打那以后,老罗一家就跟着我了。他们硬要签身契,我拗不过,只好收了他们的身契。寻思着等到阿花的亲事定下来了,再将身契都一并放还给他们。”
沈云又问道:“齐伯和齐妈呢?他们俩之前是做什么的?”现而今,他算是明白了:洪天宝,还有跟着他的两家半人,就没有一个不是受过大苦的人。也难怪他们能相处的那么融洽。
洪天宝笑道:“齐伯在我做事的那家义庄做守夜人。两人无儿无女,与我甚是投契,对我照顾有加。我跟着那些混混出去后,齐伯着了大急。过了许久,见我还没回去上工,他们老两口便一路打听着,找出了城。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才在老林子里找到我。我买下那院子后,便叫齐伯辞了义庄的工,去我那里当管家。我打算好了,将来给他们俩养老送终。依着我们族里的族规,我在仙都置办的家业,还有买的仆从,都是族中公产。若是被族里知道了,那是要划入公中的。所以,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能带回去。”
“还好,你写了信来,说是要来仙都。收到你的信,我甭提有多高兴了。”他轻轻的拍了拍沈云的手背,“这次回去,我也不知道要几时才能脱身出来。他们就全拜托给你了。”
“我尽量就是。”听了这么多,沈云也不好再拒绝。
听到他终于松了口,洪天宝总算是放了心,歪在引枕上,从心底里笑了出来:“得了你这句实话,我便高枕无忧了。回去之后,也不用再挂着仙都这边。”
“那你也不能完全不管事啊。我只在仙都游学两年。”沈云把丑话说在前头,“到时,他们怎么安置,还得你拿主意。”
洪天宝举起一双胖爪子保证:“知道,知道的。”
沈云被他的样子给逗乐了。
“对了,刚才说到让我发家的秘闻,你就一点儿也不好奇吗?”洪天宝狡黠的挤眉弄眼。
沈云本来端起茶碗要喝,闻言,放下茶碗,抬头笑道:“我师门给我留了一笔钱财,够我在仙都开销的。再说,师父生前不止一次的告诫我,财不问出处。这是江湖规矩。你的人品,我信得过,绝对不会发那伤天害理的不义之财。”
洪天宝闻言,捂了一把脸,闷声说道:“这回,你猜错了。我那财,还真来的不怎么光明”
“啊?”沈云愕然,“你,你做了什么?”
洪天宝放下一双胖爪子,苦笑道:“当时也是穷急了,所以,我当了一回盗墓贼。”
怪不得发家这么快。沈云恍然大悟:“盗墓?你盗了哪个的墓?”
洪天宝凑上来,压低声音说道:“那天,我被那些混混遗弃在一蓬乱草后面,昏了又醒,醒了又昏。应该是后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的听到两个声音在说话。其中一个是尖细尖细的男声,象极了仙宫里头的阉官。我听他说,仙帝病重。”
“不是说盗墓”沈云心思一转,吓了一大跳,“你该不是刨了仙帝的祖坟吧?”修士也是人,一样都是爹生娘养的,想来仙帝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迸出来的。
第二一六章 都被你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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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能啊。”洪天宝冲沈云翻了个白眼,“我还没活够呢。”
沈云长吁一口气:“也是。不然的话,你早就不知道是哪里的一捧土了。怎么可能还坐在这里跟我喝茶?”
洪天宝举起茶碗,做敬酒状:“所以,我就说,别看你年纪小小,却是我们弟兄里,最有见识的。”
接着,他继续往下说:仙帝生怕消息会传出去,是以,瞒得极紧,只有他身边极少数的几个人知道详情。其中,有一个是得宠的妃子。
这个妃子是仙门【创建和谐家园】,得了实情之后,竟然悄悄的给仙门报信。
结果,被仙帝的亲信逮了个正着。
于是,仙帝勃然大怒,亲自赐死了她。
在仙宫里,死个寻常的妃子,那真不叫事儿。但是,这个宠妃出自仙门,不是寻常的妃子。所以,对外宣称是病故,得厚葬。
但仙帝又气不过,是以,装着无意的样子,将坟墓里布的机关,全透给了那个阉官,暗示他找人去扒了那妃子的墓。
“那晚,那阉官就是在与人接头,商量盗墓一事。”洪天宝挠头,“仙帝派人暗中在墓里布设的那些机关,他全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另外一个人,叫我听得清清楚楚。除此之外,如何销赃,那阉官也说得极为详细。我想,反正是要扒的,谁扒还不是一个样?所以,在齐伯家养了两天伤,能够动弹之后,我就偷偷的去碰运气。结果,还真叫我给混进了妃子墓地里,抢先得了手。我也没客气,将里头的陪葬,洗劫一空。自那以后,我在仙都便转了运,混得顺风顺水了。”
沈云听完,心中涌起疑云,不禁问道:“那天晚上,你亲眼看到了那个阉官,还有接活的人吗?”
“没有。”洪天宝摇了摇头,“我当时连睁开眼睛的气力也没有,全是听到的。”
沈云笑了笑:“如果我没有猜错,真是你运气好,叫那阉官碰上了。这笔钱财就是他故意送给你的。你也学了一些医,仔细想一想,如果不是有意为之,那时的你,能听得这么清楚吗?还有,放了夜的老林子里,你一身的血味儿,不会招来野物?”至于那些将他打到假死的混混,肯定不是知情的。不然,这种好事,怎么能便宜了他这个外乡人。
“后来,我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放心大胆的去扒墓、销赃。”洪天宝抱着茶碗,呵呵的笑了,“后来,去找那些混混报仇时,我手下留了情,没有折腾他们,直接都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沈云想得更多:“怕的就是,那阉官是担心得罪仙门,所以才想了办法将钱财暂且寄在你这里。”
洪天宝长叹:“都被你猜中了。在仙都混了小半年,我多少也知道一些轻重。如果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跟仙宫里头的事沾边啊。”
接下来,他靠回引枕,慢慢的说了起来:刚销完赃,那阉官夜里就找上门来了。
他说,那天傍晚,那些混混在城外围殴洪天宝时,他恰巧打旁边经过。见他性子还不错,所以,才临时起了意,选中他去做这件差事。
现在差事完成了,钱自然是他的。
不过,洪天宝差事办得不错,甚合他意。是以,他也不会亏待洪天宝,叫洪天宝两天后换身象样的行头去找他。
“咱家给你揽个活,明年的仙宫茶叶采买。”
洪天宝接手之后,才知道这里头的油水有多丰厚。一句话:给仙宫采买东西,不知强过空手套白狼多少!
“我就是靠着他一夜之间发了家。一年的采买到了期,我将收入的一半都送给了那阉官。本想是买个平安,不想,歪打正着,那阉官直道我会办事,又叫我采买了一年。我当时就说了,我只在仙都游学三年,期满之后,要回武馆。他听说我是鸿云武馆的【创建和谐家园】,便说,是听说你们那馆里有这么一条规矩,当即点头应允了。所以,今年,我去给他送钱时,他没有再提采买的事,收了钱,便端茶送客。这事应该是了结了。”
“为什么听说你是鸿云武馆的【创建和谐家园】,就点头同意了呢?”沈云疑心大作,“他不是很满意你办差事吗?我以为他会抓住你不放的。”
“你想得美。”洪天宝笑了,“花钱求着他当差的人都能排出仙都城了。我入了他的眼,却只做两年便自己不干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不知道会惊落多少眼珠子呢。”
“你也舍不得?”沈云故意逗他。
“舍不得也得舍。那样的钱,我越赚心里越虚,不踏实得很。”洪天宝耸耸肩,“见好就收罢。现在,我只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想得很透彻,沈云还能说什么?
洪天宝却话锋一转,说起陈龙的八卦来:“你今年有没有收到陈龙的信?”
沈云如是以对:“他的信越来越写得稀了。今年还是年初的时候,收到过他的一封信。我给他回了一封信,直到出来游学,也不见他回信。我在外头行踪不定,所以,暂时与你们断了联系。在玉溪镇租房子住下后,才同时给你们寄了信。但只收到了你的回信,陈龙还是没有回信。你呢?”
“我一封也不曾收到过。最近一次收到他的信,还是去年十一月底。”洪天宝坐直身子,“以往,他一个月起码也会给我写一回信的。他做的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行当,隔了俩月还没收到他的信,我不免有些担心。二月份的时候,接连给他写了三封信,一直都没有回应。他该不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吧?给你的最后一封信里,他都写了些什么?”
沈云随口答道:“和以前一样”话一出口,他心中又是疑云大作,“好象是不对劲!”
“怎么了?”洪天宝有些急了。
“他每次给我写信,字迹潦草,最多不超过十句话。但是,每次是不同的话,鲜有重复。你一提醒,我记起来了,那封信与去年底收到的那封重复了好几句话。我怀疑是旁人仿写的。”沈云的心不禁提了起来。
洪天宝连忙问道:“信呢?还在吗?”
自然还是在的。沈云一直放在百宝囊里。不过,此时却不方便拿出来,于是,顺口编道:“不知道有没有放在行囊里。回头我去翻翻。”
洪天宝便敲了敲车厢壁,扬声吩咐道:“老罗,快些走。”
“好咧。”
外面响起一记响鞭,马车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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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七章 甜蜜的负担
到家后,洪天宝与沈云一道,直接进了东厢房。不过,他在外间的高背圈椅里坐等。
沈云进了里屋,从百宝囊里翻出陈龙最后寄来的那封信,一边打开,一边大步往外间走:“找到了。”
闻言,洪天宝腾的起身:“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