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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哈图听见这话,笑笑没言声,蔡尔佳面上却露出愤愤之意,说道:“不怕你笑话,升了个球!打完八里桥那一仗,咱们就重编在第三佐了,那个佐领勒保,竟不是个人养的,除了老阿的骁骑校,是原来胜大人许下的,他勒保不敢昧了之外,别的,一概要钱!有钱就能记功,没钱,你就玩蛋去。”
关卓凡见他竟敢公然辱骂自己的佐领,便知道这十几个人,多半都是他俩的铁杆弟兄。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声色,笑道:“这世道,也真是没办法——那多少塞他点钱也就是了。”
“嘿,几十辆银子,人家还看不上!关三,你在步军衙门,还有些油水,我和老阿你是知道的,就靠一份干饷,哪有钱塞他勒保的【创建和谐家园】儿!”
老蔡骂得粗俗,关卓凡不擅此道,笑了笑没说话,张勇却忍不住接上了话头:“这种人,就该cāo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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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蔡还是七品,张勇却是从六品的委署校尉,因此他原本看张勇有点不顺眼。现在张勇这一骂,却骂进了老蔡的心里,顿时大起知己之感,连连点头:“对对,cāo他娘!”
关卓凡有些啼笑皆非,说道:“先不忙cāo他娘,我看你们这顿饭,是吃不成了——阿大哥,你们怎么也跑到这来喝酒了?”
“来了几个月,天天闲得发慌。”阿尔哈图苦笑道,“再不让偷偷喝两杯,就真要象戏文里说的,嘴里淡出个鸟来了。”
说是这么说,屋子里已经被他们打得粉碎,想吃饭喝酒是绝无可能了。关卓凡把老板叫进来算了算,打坏的东西一共要折二十五两银子,他便从靴叶子里掏银票。阿尔哈图还不肯,争执一番,到底还是关卓凡把账付了。
“今天是没指望了,再往前,就得一直走到滦平县城才有饭馆了。”老蔡不胜惋惜地说。
既然没指望了,那就只好各自回营去吃饭。互相通报了驻扎的防区,他们所在的骁骑营第三佐,是扎营在行宫的东南角,也就是地图的右下方,离关卓凡的西营马队,相距不到十里。
知道地址就好办了,于是约好过几日再聚,便纷纷上了马。老阿和老蔡坚持让关卓凡先走,关卓凡也不多客气,举手告别,带了张勇几个,扬鞭而去。
到了营中,晌午的饭已经开过了。关卓凡吩咐司务,在院子里摆张案子,把剩饭剩菜端上来,跟他们六个一起吃。随便扒了几口饭,他便说吃饱了,自回帐子里去了。
营里的众人见老总歇了,纷纷围上来,打听刚才的战况。跟张勇同去的另一名哨长,叫伊克桑,身手很好,刚才打起来是出力最多的。此刻便天花乱坠地吹起牛来,总而言之一句话:我步军衙门损失甚微,他骁骑营伤亡惨重。
等他们将将吃完,关卓凡却又从毡帐中走了出来,踱到案子旁边,微笑着问道:“吃饱了么?”
“吃饱了!”六个人亦都站起身来。
“你们的伤,不打紧么?”
“一点皮外伤,不打紧!”张勇笑嘻嘻地说。
“嗯,那就好……”关卓凡点点头,将脸一扬,厉声道:“来啊,给我绑起来!”
*
*
六个人都被反剪双手,在身上套了索子,面朝关卓凡,跪在军营的院子当中。动手绑人的,是关卓凡的亲兵小队,因为事先得到了吩咐,所以并没有捆得太紧。
营中所有的军士,都已吹号【创建和谐家园】,左右各四哨,分列在两侧,站得整整齐齐。人人都把眼光盯在关卓凡身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你们三个,自己唱名。”关卓凡干巴巴地说。
“标下张勇,行在步军统领衙门西营马队委署校尉!”
“标下穆宁,行在步军统领衙门西营马队第六哨哨长!”
“标下伊克桑,行在步军统领衙门西营马队第八哨哨长!”
这三个人是营中的军官,要追责,当然先要落在他们头上,而不是后面跪着的那三个大头兵。
关卓凡看着他们,心情有些复杂。在京中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手下,用的是宽厚加笼络的手段,大家亦都很买他的面子,因此不论是巡逻执勤,还是整队训练,指挥起来都还顺遂。对营中兄弟一些小小的违规,能包容的也就包容了,太出格的,才加以呵斥,而被骂的人,只要唯唯诺诺的服软认错,便不会受到进一步的处罚。所以城南马队的气氛,一直颇为融洽。
然而今天的事情,却彻底打醒了关卓凡:带兵只靠一团和气是万万不行的!这一支兵,是他的基本武力,是他在热河图谋大事的关键,自己的威严,不容挑衅!必须将京中带来的种种习气,痛加革除,才能做到如脑使臂,如臂使指,成为一支真正能为自己所用的精兵。
“你们没有我的命令,辄敢擅离防区三十里,打架斗殴,可知罪么?”
这句话,说得很妙,要点在于“没有我的命令”。换句话说,如果“有了我的命令”,那即使离开防区三百里,也不算是“擅离”,别说打架斗殴,就连杀人越货,也都是做得的。
这种微妙的含义,张勇他们一时自然不能体会,但无论如何,“没有我的命令“这一句,是听得懂的。
“标下知罪了!”张勇俯身说道,“请千总责罚。”
“这里没有外人,你们都是我从城南马队里带来的老弟兄。”关卓凡环顾四周的兵士,缓缓说道,“一向以来,承蒙你们看得起,捧着我做了这个千总,凡是我交待下去的事,于公于私,都从没让我丢过面子,我关三心里,很是感激。”
先交待了这一段,才话锋一转,声色俱厉地说道:“然而这里是军营,谁敢把军令当儿戏!你们走出三十里外,去了哪里,竟是连我都不知道。倘若有紧急军情,却怎么说?”
几个人俯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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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是吃兵粮的,跟人动手,那是平常事,可也得看看为了什么!不问青红皂白,也不管人家是谁,上去就打,还要回来搬兵,还要动刀动枪?这里是禁宫脚下!真要是闹出人命,你姓张的有几个脑袋够砍?”
大冷的天,张勇的汗却把贴身衣服都湿透了。
“所谓军纪,并不是为了我关三,而是为了大家。”关卓凡放缓了语气,“象你伊克桑,别管你有多能打,放在战场之上,万军丛中,不过是一只蝼蚁罢了。到了两军对垒,硬碰硬的时候,没有军纪的一方,一定崩!而崩,就是由着人家践踏,就是死!”
说到这里,先顿一顿,见所有人都在噤气屏声的听着,才继续说下去:“为了将来不崩,为了大家不但能活下去,还能打胜仗,还能升官受赏,今天我不得不肃一肃军纪,正一正军令!”
这是要行军法了。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不知关卓凡要做怎样的处置。
“行军打仗这种事,实在也不是人人都适合的。”关卓凡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明天我禀告一声,把你们几个发回京中,还是按原品,回步兵衙门效力,你们意下如何啊?”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哪里算什么处罚?然而地上跪着的几个人,脸却攸地涨红了。
☆、第二十九章 吃我一棍
张勇他们红了脸,是有缘故的。所谓“人孰无错”,犯了错,该打该杀,处罚完毕,事情也就过了。但关卓凡的话,摆明就是说你们几个配不上在这当兵,连受罚的资格都没有——不仅是蔑视,简直就是侮辱人了。这样被被咨回原衙门,等于面子丢光,一辈子都难抬头。
“怎么着?都哑巴了?”关卓凡面无表情地说,“这样的好事,不正遂了你们心愿么?”
“回千总的话,标下不愿!”一片静默之中,先忍不住的倒是伊克桑。
“哦?”关卓凡故作惊讶,看着张勇和老穆,“你们怎么说?”
“不愿!”伊克桑既已开了口,张勇和老穆也就异口同声地说出来了。
“好!”关卓凡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功效,沉声说道,“你们不愿,说明你们还有志气,还知道丢人,还愿意跟着我关三干!既然有这样一份心,那我成全你们。来啊——”
“在!”亲兵们一声暴喏。
“张勇擅出防区,因琐碎细故与人斗殴,记十军棍。身为长官,罪加一等,打二十!”
“嗻!”
“穆宁喧哗大营,扰乱军心,依军律当斩——姑念其为初犯,打二十!”
“嗻!”
“伊克桑么……打十军棍!既然吹自己功夫好,给我打结实点,省得他不知道疼。”
“嗻!“
“其余三人,算是长官有令,不得不依从,这次就免了你们的军棍,罚饷两个月——下一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张勇他们三个人自己知道,既然说了“不愿”,则受到军法处置,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此时见关卓凡下了令,无话可说,趴在地上,由执军棍的亲兵,一个一个的打过来。牙是要紧紧咬住的,不然哎呀一声叫出来,那就丢人丢大了。
不一会,五十军棍打够,那名执棍的亲兵便过来交令。
“好,扶他们起来。”关卓凡对他们的硬气很满意,徐徐说道,“罚了过,还要赏功。”
赏功?刚看完这一顿军棍的兵士们,正在翘舌难下,忽然听关卓凡这么说,都困惑不解。就连被打得皮开肉绽,刚被亲兵扶起身的张勇几个,也摸不着头脑:自己何功之有?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关卓凡掉了一句书包,向两边的军士们大声说道:“这句话说的是什么?说的是军中兄弟,情义最重!你没衣服穿,我把我的衣服分给你,敌人冲过来了,我愿意跟你一起死!为什么说上阵亲兄弟?因为打不散,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一人有难,八面支援,这样的队伍,谁见了不害怕?自然可以所向披靡!”
大家都被他的话吸引住了,听得入了神。
“今天张勇他们,五个人打骁骑营的十几个,没有输!为什么?因为人人并力向前,没有一个认怂!老穆来回狂奔六十里,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有兄弟!这些,就是他们的功!索司务——”
“在!”
“每人赏三十两银子,回头找图林拿钱。”
场中一片寂静,然而每个人的心里,都被关卓凡鼓动得热血沸腾。尤其是老穆,这短短一阵功夫,一会说要杀头,一会变成打军棍,一会又说要赏功,几度惊魂。听了关卓凡最后几句话,只觉得一股又酸又热的气息由鼻子冲上脑门,一个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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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关卓凡第一次以主官的身份,执行尊严的军法,也是他第一次领悟到恩威并重的带兵心得。从这一天起,他的西营马队,才真正由一支京师的治安部队,开始了向一支百战精兵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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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小年,就算是踏进了大年的门槛。即使在军营之中,节日的气氛也是越来越浓厚,虽不至于张灯结彩,但帐篷上的chun联是贴齐了的,各种年赏也纷至沓来。宫里头颁出来的,叫内赏,动用的是内帑,皇上的私房钱。兵部给的,叫恩饷,已经在小年那天发过了。行在的步军衙门发下来的,叫衙赏,另外郑亲王端华,也以统帅的身份,发了一道私赏。
“爷,咱的银子,只剩下不到七百两了。”替关卓凡管着钱的图林,悄悄地提醒他。这些日子,关卓凡把自己的钱,贴进去了不少,都是用在了打赏上。他这一次来热河,带了一千二百两银子,都是那次晚宴所收的礼金。看他这么使钱,他不心疼,图林倒心疼了。
“值什么!”关卓凡笑道,“别小心眼,借给营里的么,借条你不都还收着?”
“嗯……”图林不放心似的又摸了摸怀里的几张借条。
说起来,关卓凡还是颇有现代财务概念的,这些借给营里的钱,司务都写了条子给他,以后总是能还的。然而怎么还,究竟什么时候能还,他却还没想明白。他只知道,带兵的将领,总是能挣不少钱的,可是想要挣钱,法子不外有两种,一是克扣兵饷,这叫“喝兵血”,二是虚报兵额,这叫“吃空饷”。喝兵血的事,他做不出来,吃空饷他倒是肯做,然而马队才从京里定编开拔,急切之间,又到哪里去吃?
这件事,让他颇为困惑,于是干脆不去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法子的,没理由别人带兵就能发财,他关卓凡带兵就得穷死?
到了年二十六,经滦平县送来的劳军所用的牲口,也分给了各营。他们西营马队分到了八口猪,十二口羊,于是举营欢呼,自己动手在军营外面搭了个临时的棚子,把这些牲畜圈了起来,慢慢杀来吃。巧的是,阿尔哈图和老蔡,也带着几个人来串门了。
“哟,猪来了,羊来了,两位大哥都来了。”关卓凡笑吟吟地说。
“cāo,你小子不积点口德!”老蔡笑骂道,“今天来吃你的,明天去吃我们的。”
这样倒也有趣。每个军营的厨子,手艺不同,做出来的菜,风味也不同。西营马队的几个厨子,都是山西人,从下午起,就架了柴火,开始烤羊。风飘篝火,脂香四溢,弄得整营的人都馋涎yu滴,到开饭的时候,大盆大盆的清炖猪肉和焦黄的烤羊,便流水价端入了各个帐篷。
骁骑营来的七个人,自然坐在关卓凡的帐中,关卓凡特地让图林把张勇老穆和伊克桑请了过来一起吃。老阿老蔡一见,分外亲热,只是看他们行动僵硬,间中还有呲牙咧嘴的神情,困惑之余,不免动问:“老张,你们这是怎么了?”
“吃了老总的军棍。”张勇笑嘻嘻地回答,颇有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意思。行军法的亲兵,下手极有分寸,打下去的声势虽大,却绝不伤筋动骨,因此几个人养了几天,虽然身上依然疼痛,但行动却是没有大碍。
阿尔哈图和老蔡几个,问清楚了情形,再看关卓凡时,便多少带了些敬畏的神情。阿尔哈图喝了一大口酒,感慨地说:“小关,你是越来越行了,他们都这么服你,比我们那个狗屁佐领,不知强到哪儿去了!不是我奉承你,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胸襟气魄,你将来的发达,那是一定的。你若是在骁骑营,我们跟了你干,那该多好。”
话题由是便又转到了他们那个佐领勒保的身上,老蔡又说了勒保许多狗屁倒灶的事来,弄得大家一时咬牙切齿,一时破口大骂。
就这么胡吃海喝,吃完了饭,人也已经半醉。关卓凡把他们送到帐口,扯了一把阿尔哈图和老蔡,往他们每人手里,塞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过年了,小弟的一点心意。”他小声说。
“这……这……嗐,这怎么成!”两人眼里都放出惊喜的光来,“这也太多了,我们也没法回礼啊……”
“这话我不爱听!兄弟情分,哪能用钱来算?”关卓凡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当初小弟穷得叮当响的时候,不也使过两位哥的钱么?”
“这……行,那我们就收了。小关,你这人……真是没说的!”阿尔哈图动了感情。
“关三,我说真的,”老蔡喝得有些迷糊,拉住关卓凡的手说,“要是再有什么发财的事,带上我和老阿,我们全听你的。”
发财的事当然有,关卓凡心想,就看你们敢不敢干了。
送他们上了马,关卓凡才回到帐中,打算歇一歇。才刚躺到铺上,图林又进来了。“爷,外面有位叫曹平的,说要见你。”
曹毓英的听差!关卓凡一跃而起,酒也醒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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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财神到 (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