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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十一也不客气,吃了几个果子之后,这才长长喘了一大口气。
“还是使君这里舒坦,契苾校尉和俺们在潼关苦着呢,别说吃口时令瓜果,就是饭食也不管饱呢!”
秦晋知道赵十一所言不虚,哥舒翰在潼关的战兵至少有二十万,民夫杂役可能比二十万还要多,粮食捉襟见肘一点都不稀奇。
第三百二十五章:军法治民夫
“使君先看契苾校尉的信!”
赵十一双手将信笺捧了过去,秦晋草草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彻底消失不见,眉头也紧紧的拧成了一个疙瘩。
“安贼叛军已经打到了潼关下,哥舒翰可有甚长远计划?”
信中,契苾贺详细的介绍了叛军兵锋直抵潼关以后的情况,哥舒翰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下令坚守不出,只在出人意料时打了几次偷袭战,还是输多赢少。
秦晋明白,表面上看,哥舒翰所领**实在不堪,偷袭战都打的输多赢少,实在是丢人至极。但这对于仓促组建,整体战力低下的**而言,已经是难得的好成绩了。
希冀于在野战中让这种**强硬对敌,还不如指望着母猪可以上树。
“哥舒翰对咱们新安军还算不错,没慢待也没得照顾。契苾校尉说那老儿是看在使君的面上,才没让新安军去填命!”
“填命?”
听到这两个字,秦晋立刻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只听赵十一神色如常的说道:
“潼关里**也分三六九等,哥舒翰的嫡系和出身陇右的人,是第一等人。从关中良家子中招募的十余万新军是第二等人。剩下的,囚徒以及民夫杂役就都是第三等人了。必要的时候,驱赶阵前,消耗胡狗的士气,打乱他们的阵型。然后再由第二等人和第一等人依次出击……”
他说起这些填命的掌故,仿佛仅仅是讲一个故事而已,但从赵十一平静的叙述中,秦晋却可以清洗的感觉到,哥舒翰输多赢少中赢还是靠着这种近乎于填命的方式换来的。难道叛军的战斗力就如此骇人吗?连久经战阵,令吐蕃人闻风丧胆的哥舒翰都不得不用这种填命的方式换吗?
秦晋不是没和叛军打过交道,他带着新安军区区数千人,从新安一路撤到了潼关,其间历尽艰险,但也弄出了遮天蔽日的崤山大火,叛军主将崔乾佑就是在大山火烧垮了军队以后,才狼狈被俘的。
那时,安禄山叛军于秦晋的感觉是,闻名不如见面,幽燕铁骑并非是不可战胜的。他本以为哥舒翰到潼关去,就算不能痛痛快快的打几个胜仗,但毕竟有去年冬天的胜绩在,叛军士气已经远远不如原本历史上的叛军,起码对抗起来也要容易的多了。
可结果却大大超出了秦晋的估计,他现在唯一不解的是,究竟自己高估了哥舒翰,还是低估了安禄山叛军。
“还有件事,不知使君可曾听说了?契苾校尉说这是捕风捉影的事,未经确实之前不让俺胡乱下断言,只告知使君即可!”
“何事?说!”
“听说哥舒老相公本来要调渭南和栎阳之间聚集的十几万山东逃民作填命之用,政事堂上杨国忠也答应了,可不知何故竟然在一夕之间反悔了,非但不许,还行派兵到潼关观摩学习。契苾校尉私底下和俺们说,这不是观战,是督战!”
赵十一一桩桩说出来,好像在说笑话一般,但听在秦晋的耳朵里,却有如响鼓惊雷。哥舒翰怎么就敢用十几万无辜的百姓去做填命之用?秦晋自问已经修炼的对任何事都可以无动于衷,但还是不得不对这等手段悚然动容。
这种传闻也正好印证了韦济在书信中所交代的,诱使杨国忠同意疏浚郑白渠所使用的手段,但有一则,不知韦济是有意还是无意,却对哥舒翰欲将山东逃民用作填命闭口不谈。当然,也许韦济并不知道这桩事,也许知道只做传闻,未加理会也算正常。
秦晋低头沉思的时候,赵十一又抓起了几案上漆盘内的瓜果大吃猛嚼。他看了不觉好笑,便道:
“喜欢吃就多吃点,走的时候再捎上几筐,回去分给兄弟们吃!”
岂料赵十一口中塞满了瓜果口齿不清,却一本正经的回答道:“瓜果好吃,却带不得。咱新安军都是一水的河西良马,驮这些填肚皮解馋的东西,白白浪费马力!”
赵十一的话让秦晋一阵感慨,都说什么样的将就能带出什么样的兵,契苾贺能带出这种知道爱惜马力的兵,一点都不奇怪。
“好,不带!等平定逆胡,回来再吃!”
赵十一龇牙一笑,“俺可记下使君的话了,将来平定逆胡,可绝不能赖账。”
秦晋哑然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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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十一却嘿嘿一笑:“使君莫将弓拉的太满,新安军现在有万把人,到时候不知要壮大几何,别把使君吃的连衣服都当掉……”
秦晋就手从面前漆盘中抓起了一个果子砸过去,“吃也堵不上你的嘴!”
赵十一的反应也快,一偏头竟躲了过去,然则,不再说话,只闷头吃着瓜果。
只言片语中,秦晋可以感受到,新安军时至今日已然大成,从当初的团结兵,彻头彻尾的进化成了大唐的精锐之师。而这只用了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他甚至下意识的将新安军和神武军做比教,如果两军交锋,谁输谁赢呢?
然则,秦晋知道,新安军虽然于他渊源甚深,但在现有体制之下,却绝无可能再划拨到自己的麾下。更何况,从赵十一的表述中可以判断的出,哥舒翰将新安军可是当做嫡系精锐培植的,又怎么可能拱手让人呢?
再想一想,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哥舒翰身边有新安军这种嫡系精锐,也总比那些充斥着胡人,关键时刻就反水投降的陇右要强吧?
说实话,秦晋对陇右没有好感,反倒是朔方军,虽然出了皇甫恪这种扯旗造反的叛将,他仍旧抱有极大的好感。
在秦晋的潜意识中,长安兵变最后摘桃子的就是陇右军,现在的陇右军已经成了天子手中的第二支龙武军。他总有种预感,这支名为神策军的陇右精兵,将在李隆基的手里从下山猛虎蜕变为花脸大猫。
赵十一在同州逗留了一日边启程返回潼关。秦晋也立即投身准备郑白渠的疏浚。在韦济的建议下,疏浚工程从冯翊郡开始,因而大批逃民得到京兆府的布告以后,已经有一部分距离冯翊近的,进入了冯翊地界。
秦晋自有他的安排,这些人既然进入了冯翊郡地界,就要彻底听从他的安排。
首先一点,绝不能再松散无序的啸聚一处,出则成群,走则成片。
为此,秦晋特地从神武军中抽调了数千人,分驻冯翊边界各处,收容整编进入郡内逃民。所有逃民,只要进入冯翊郡,就会立即被安置到“集中营”内。然后,有专人到营中为所有人登记造册姓名籍贯。紧接着再按照军中办法,建立旅率队伍……简言之,就是一切均按照军中办法管理,这些逃民亦要遵从神武军军法,否则将会受到军法的严厉惩处。
处置逃民的军法,秦晋并没有本着那种爱惜人力的原则,在以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达到惩戒的目的。因为这些逃民的眼里只有吃饭为了活命一说,让他们顾忌尊严和脸面,只怕连潼关都逃不到就死在路上了。
说句诛心的话,能逃到潼关以西的人,早都不是什么良家子了,他们为了活命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之所以没有投了安禄山,是他们心底里多少还对唐朝存着点念想。
所以,尽管秦晋也同情他们的遭遇,却绝不能心软,只有用重典,维护住了秩序,一切才皆有可为。
正所谓慈不掌兵,将这些以军法编练的民夫,用绝对的暴力约束起来,短短七八日功夫,竟已经整编了有五万人众。而且这仅仅是登记造册,整编完毕的人数。“集中营”里还有一大批等着登记造册,接受整编的逃民。
最初之时,逃民们对秦晋的强力约束也有许多人甚为不满,甚至煽动了一大帮人群起闹事,企图以法不责众的手段威逼胁迫秦晋就范。但可惜这些人选错了斗争的对象,秦晋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呢?
仅仅五百神武军甲士步卒,冲进了数千人的闹事人群,所到之处便如利剑断水。对付闹事的难民,于神武军而言,的确是杀鸡用牛刀。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闹事的首恶,以及百十随从被一体擒拿。
这些人里多数在山东之时,都是豪强巨富之家,到了潼关已经受尽了折磨和屈辱,现在为了口饭吃又要受到诸多限制,岂能甘心任人摆布?振臂一呼,带头闹事自然也就不可避免。
但秦晋又岂是易与之辈?抓了这些人以后,不管对方痛哭悔罪,抑或是逃民中长者出面求情,一律按照入营之前颁布的军法,就地斩首。
非但如此,行刑之后,闹事之人的首级被高高悬挂在营外的高杆之上,时时警告着那些心存不满之人,莫要做非分之事。
杜甫劝说秦晋,这么做会使营中之人怨愤之心过甚,对士气而言不是好事。
秦晋却道:
“都是些疏浚河道的民夫,难不成还要指望着他们打仗?”
第三百二十六章:为民穿新衣
杜甫不再做声,他实在有点看不透这个年轻的郡守,有时候秦晋会表现出与生俱来的悲天悯人,有时候又时时流露出意识中的极度冷血。对待这些山东来的逃民,不但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而且还用对待战阵俘虏的法子收拾他们。
难道山东的逃民就是大唐的百姓了吗?据登记造册的数据显示,这些逃民里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山东各地的良家子,怎么就能像对待罪囚一样对待他们呢?
最后,杜甫还是没忍住像秦晋提出了质疑,希望秦晋能善待这些百姓。
秦晋却平静的说道:
“我这么做就是在善待他们啊!”
杜甫大惑不解。
“使君如此诸多限制,动辄打杀,何谈善待?”
本来秦晋不想和杜甫多做解释,无奈对方一直紧随其后纠缠不休,也只得放缓了脚步。
“那我先问问子美兄,何为良家子?”
良家子的概念早就深入人心,杜甫只觉得秦晋多此一问,就下意识的指着营中被规矩成一排排逃民。
“这些人里,十之七八都是良家子。”
秦晋却摇了摇头,指着杜甫所指的人群缓缓说道:
“他们一年前可能还是良家子,因为他们有着朝廷赐予可以世代耕种的永业田,无论到哪里,都有一份现成的基业在等他们。可现在呢?永业田成了幽燕铁蹄下的废墟,家破人亡者十之八.九,你还能指望他们为朝廷卖命,对朝廷忠心?”
比时人多了千年的见识,秦晋深知这些处境的人还有另一种称呼,那就是无产者,无恒产者身无牵挂,自然也就是天然的造反专业户。
倒不是秦晋不分是非黑白,泯灭了良心,用如此恶意揣度那些失去了家人和产业的山东逃民。
但治政就是如此,容不得半分的情感参杂。所有身为人的个体在国家利益面前都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如果在意每一个人蝼蚁的感受和想法,这政还能治吗?
如此做法虽然简单粗暴,但也极具效率,不需要蝼蚁们表达意见,他们只需要按照规规矩矩的做好自己的本分,一切就不会失控。
没有失控就没有暴乱,没有暴乱就不会有杀戮,难道不是对这些逃民的善待吗?
听了秦晋这番近似强词夺理的说法,杜甫明明觉得哪里不对,想要辩白,却不知从何说起。
秦晋加快了脚步,他要赶去“集中营”中军,韦济作何河渠使,已经将政事堂的行文弄到手了,他的效率自然也不能再慢了,第一批河工必须在明日午时之前,进驻郑白渠。
走出去十几步,秦晋的步速又慢了下来。
“叫逃民不好听,以后还是统一叫民夫吧。这些民夫仅仅以军法管制还是不够的,必须深入每一个人的思想,让他们明白,他们做的事对于天下有多么重要。。”
杜甫犯了难,庶民向来只管种地,心怀天下那是士大夫才应该有的操守,庶民虽然是良家子,但如此要求也过于耸人听闻了吧。
“子美兄在县廷里不是养了些吃饱没事干的书吏吗?回头选几个头脑活络,口齿伶俐的,送到郡守府,我有用。”
虽然秦晋交代时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但杜甫却不会怠慢,尽管对这种莫名其妙的命令甚为不解,还是一刻不停的赶回了县廷
当天午时,杜甫在郡守府扑了个空,于是又急匆匆带着十几个书吏赶去了城外的营地。果然,秦晋仍旧滞留在营地里,仿佛这里的事,比郡守府的那些公事重要多了。
秦晋没想到杜甫的效率也变的奇快无比,于是就干脆的向那几十个书吏交代任务。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杜明府白白养了你们一个多月,现在是你们拿出真本事的时候了!”
秦晋话说的刻薄,然则却是实话。这些人原本都是寄居在崔亮左右的文士,平日里不是附庸风雅,拍拍马屁,就是为虎作伥。崔亮倒台以后,秦晋本想将他们甄别治罪,然而杜甫却念着读书人的情面,不忍心看着这些人受崔亮的连累,于是干脆招至县廷,延揽为书吏,以顶其罪。
“编故事都会吧?你们几个分成三组,你们……”秦晋指着围聚在一起的五六个人,“你们几个,编些安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故事,编的越是人神共愤,功劳就越大。”然后他又点出来五个人,“你们几个,要编感人的故事,越是感天动地越好……”
这五个人里,其中一个身体细长的胆子比较大,没等秦晋说完,就问道:“感人的故事手到擒来,不知使君可有具体要求?”
秦晋不怕人插嘴和顶罪,就怕手底下都是一群没有半点创造力的榆木脑袋。
“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卑下姓范名思仁。”
听到姓范的,秦晋居然想到了范长明,这个老啬夫给他留下了不少心理阴影。但他也知道,天底下姓范的人多了,因为这个就对人产生偏见,实在是可笑至极。
“好,你们五个就由范思仁牵头,故事的发生地点可以在山东各地,但就是不要在关中,讲讲各地百姓中,舍身忘己,奋不顾身,勇救乡民……所有的人和事都要围绕着一个主旨……”
秦晋说到这里,便在脑子里打着转,琢磨着用时人比较容易理解的词汇说出来。范思仁显然是个头脑极为活跃的人,立刻就接道:“敢问使君,可是牺牲奉献?”
秦晋双掌交击,赞了一句:
“说得好!就是牺牲奉献。你们编的故事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以牺牲奉献为荣,自私自利为耻。”
在一旁看热闹的杜甫已经隐隐然猜到了秦晋的心思,但是他却暗自腹诽着,如果讲故事有用的话,圣人讲故事讲了千多年,到现在还不是人心败坏,不复鼓古礼吗?
最后还剩下了七八个人,秦晋将他们聚到一起算是第三组人。
“你们,负责抄写,将他们编好的故事誊抄出来……”
对于这件差事的交代,秦晋也是即兴而起,也是想到哪里就说道哪里,他忽然想到,和这些故事还应该有配套的东西。
“除了誊抄故事,还要用最通俗的语言,编一些口号标语,之乎者也统统不许要,要让百姓们一听就明白其中之意,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