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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新军与神武军可算是仇人见面,如果不是神武军在此前的演武上别出心裁,搞突然袭击,他们又怎么会狼狈大败,继而被全数裁汰呢?市井之徒也不都是怂包软蛋,杀红了眼也都想着报仇雪耻!
当然了,卖命的前提是高力士已经讯诺了足够多的金银,只要赌上一次,一旦赢了,那就赢得盆满钵满,金银财富有了,官职地位有了,这样的人生又夫复何求呢?
……
延政门龙武军驻地,陈玄礼招来了长史陈千里,他默默看着此人,心中百感交集。想不到半年以来的金银与地位的笼络,居然还抵不过秦晋那竖子的一句话,想到此处他喟然一叹,人心啊,最难以揣测预料的还是人心。
第二百二十五章:决战玄武门
落座之后,陈千里有些拘谨,一双手时而放在身前,又时而放在两侧。一种背叛于人的歉疚感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心头爬过,令他在陈玄礼面前抬不起头来。但是,陈千里对于秦晋又有着特殊的情谊,当初在新安时,如果不是秦晋处处护着,也许他早就被县令扫地出门了,因此在千钧一发的关头,他才会毫不犹豫的站到了秦晋的一边。
“陈长史可是觉得热?”
陈玄礼好似不记得陈千里刚刚背叛了自己一般,反而询问他是否身体不适。
擦掉了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陈千里这才尴尬的拱手答道:“下走不热,敢问大将军可有要事?”
“就在子夜之前,高力士曾亲来龙武军相见,请我出兵定难……”
听到陈玄礼如此说,陈千里的心脏顿时一阵突突猛跳,高力士是忠于天子的,他既然不在兴庆宫中,那么便很有可能在外面搞风搞雨,也许会对秦晋有所危及,于是便想立即告知秦晋。
陈玄礼仿佛看穿了陈千里的心思一般,又叹了口气。
“陈长史也不必着急,秦将军早就得知了此事,想来正费心应对,只不过,他面对的问题有些棘手而已。听说高力士纠集了本该裁汰的新军,已经占据了太极宫……”
陈千里心头更是剧烈的震颤,想不到高力士居然能在绝地中又拉出了一支人马,甚至占据了太极宫,难不成今夜秦晋与太子要有危险?
“大将军是如何回答高力士的?”
在经过初时的震惊后,陈千里忽然意识到了现在的重中之重,那就是陈玄礼的态度,他倒向谁,谁就有可能占据上风。但是,陈千里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心中也在狐疑,以陈玄礼的脾气秉性,虽然谨慎保守,但却绝不是个做事拖拖拉拉的人,可他现在仍旧好整以暇的与自己交谈,则很可能是还未下决断,这可真是奇怪。
果不出陈千里所料,陈玄礼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态度,而是如实相告:“父子夺鼎,陈某实在难下决断啊!”
说话间,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这当然是陈玄礼发自肺腑之言,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发布文告之前,他会毫不犹豫的支持天子。可昨日刚刚发出了敦请天子禅位的文告,今日又出尔反尔,他不但要落下个反复无常的名声,甚至很可能两面不讨好。
况且,身为长史的陈千里在龙武军新军中的影响力不俗,新军们究竟会听谁的,他心里也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此时此刻,陈玄礼内心的纠结一点都不必陈千里要少,对于秦晋这个人他自问有些看不透,不知道这个人还有什么杀手锏攥在手中,万一选择错了,名声问题反在其次,自己与家族的安危都将难以预料了。
这也正是所谓的当局者迷,在陈千里看来,眼下局势的主动权已然转换到了陈玄礼的手中,只要他振臂一呼,不论支持谁,那个人必然将坚持到最后胜利。
然而陈千里也有他的疑惑之处,那就是自从与秦晋合谋劫持了陈玄礼以后,他自觉愧对陈玄礼,便刻意低调的闭门谢客,但也正是这种心态使然,使得他主动放弃了对外界信息的了解。他根本不知道高力士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秦晋又是如何应对的。
不过,陈玄礼很快又说出了一个令他更为震撼的消息。
“刚刚收到消息,神武军猛攻南内……”
“结果如何?”
还没等陈玄礼说完,陈千里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结果是高相公赢了,神武军中那个叫卢杞的校尉,自往秦晋面前请罪去了!”
陈千里心下骇然,他惊骇的不是局势已经恶化到这般险恶的境地,而是攻击兴庆宫的举动,与秦晋之前对他承诺的有所差池。
秦晋在劫持陈玄礼逼迫其表态之后,曾与陈千里说及这次兵变的初衷与不得已。他绝对不会对天子下杀手,甚至不愿在长安城中大动刀兵。用秦晋的原话来说,如果为了夺权,在长安内外,杀戮越甚,便会使得朝廷内部的撕裂越甚,乃至于非生即死,再难调和。毕竟,潼关外还有大批的叛军在虎视眈眈,大唐还能够经受得住这种折腾吗?
在陈千里的印象里,秦晋绝不是个手软的人,为了达到目的杀些人自也不在话下,但他能如此主动的坦诚不会大动干戈,而希望将兵变的影响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内,使得陈千里确信,秦晋这么做是有苦衷的,也是出于为了大唐的公心。
然则,陈玄礼所言,神武军强攻南内若果真为实,便与秦晋的承诺南辕北辙了。而且,陈千里毫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假,如果高力士真的纠集了大军对神武军构成了威胁,强攻下南内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应对方法。
……
“杀啊!神武军人少,杀光他们!”
阵阵呼喊令卢杞头皮发麻,愈发沉重的双臂使得他后悔在追击战中不知保存体力,到了现在即便想拼死立斩却有些力不从心了。
但是,身为名门望族之后的他,又岂能忍受失败的耻辱?所以,在此一战,只有力敌而没有败退,要么生,要么死!
与卢杞抱着同样想法的,在神武军中这一队人马中大有人在,尽管出于疏忽而陡然身陷险境,但没有一个人想到逃跑,结阵完毕以后便静静的等着决战开始的那一刻。
而这时,卢杞发现站在身侧的正是那个与自己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少年人,只见他面色苍白,紧紧的抿着嘴唇,紧握着陌刀的双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有些发青发白。
“你怕死吗?”
那少年人仿佛受到了侮辱一般,立时就怒目回应道:“神武军没有怕死的,难道卢校尉怕了?”
卢杞暗自赞叹,这个少年人与他的兄长完全是两类人,记得行刑那日,他的兄长吓得屎尿横流,哭喊求饶,早就不成了人形。说不怕死那是骗人,但他更怕的是背负着耻辱死去。所以,他没有退路。
在他的心里,从来没有怀疑过中郎将的决定是对是错,甚至于他也认为如果让太子登基,也许对朝局对大唐都是个不错的结果。
现在的天子,越老迈越昏聩,只看看他重用的人,和做下的荒唐事吧,不把大唐折腾的奄奄一息便不算完。
上千人对付上百人,简单的算数,便是以十当一,在高力士看来不说有十足的把握,也有九成九的胜算。
高力士心中有本帐,神武军总共也只有三千人,既要围困兴庆宫,又要控制太极宫各门,分散一算,最终能抵达玄武门的能有五百便已经是极限了。这伙百人规模的神武军孤军深入,打到现在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只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其击败,士气便会有所提升,再收拢残部,他便还有翻盘的希望。
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为了提振士气,高力士不顾年老多病,甚至也亲自提了一把横刀与士兵站到了一处。
“某与众位一同杀敌,希望众位一鼓作气,尽歼这些落单之敌!”
高力士提刀入军中,果然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乱兵士气又是一振。
“杀敌,杀敌!”
战鼓咚咚擂响,上千乱兵如决堤洪水直扑挡在面前的百余神武军,仿佛那仅仅是一块肉,即将成为腹中之食的肉。
然而,战事的进展却让高力士大吃一惊。就在两军堪堪接触之时,斜刺里又冲出了一队人马,杀声震天。
卢杞已经杀红了眼,凡是冲到面前陌刀所及的范围内,无不被他劈砍的肢残臂斷,一命呜呼。但毕竟扛不住人多,他的双臂越发麻木,几乎已经快失去了知觉,想必其他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而结成的五排横队竟对他们也没有多少帮助,位于第一排后面的人,除了第一排有人战死便及时的补上以外,竟没有出手的余地。
卢杞眼角的余光陡然发觉身侧的少年不见了,心下便是一凛,目光一扫,果见他已经到在地上,不知生死。
恰在此时,一声呼喊又仿佛为他注入了无限的力量。
“快看,中郎将到了!”
卢杞扭头看去,果见一杆战旗迎风猎猎,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秦字,其下则是神武军将士,直击乱兵侧翼。
秦晋带着两百人仅仅比卢杞晚到了一刻钟的时间,高力士竟然在神武门又组织起了反扑,这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可以说,今夜的一战如此顺利也在意料之外与意料之中。
出于对裁汰新军的判断,知道这些人是乌合之众,战斗力不行,但也万想不到,以三万对两千也会败的如此之惨,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组织起来。
而现在,玄武门内的这次抵抗,也必然是困兽犹斗,难以持久。
“活捉高力士!”
不知是哪个喊了一嗓子,在场的整个神武军便都跟着齐声高呼。
尽管只有区区两百人,却让千余乱兵肝胆具颤。
第二百二十六章:自古两难全
太阳终于自东方慢慢爬了出来,巍峨拔起的玄武门箭楼于红光紫雾中若隐若现,远处鸡鸣乱入间歇的战鼓声声,高力士披散着头发,双目通红,欲哭无泪。秦晋那小竖子居然只用了一次冲击就将他最后的希望撕得粉碎。
而今,玄武门的宫门已经落入神武军手中,高力士只得在三两卫士的护持下,狼狈的逃上了玄武门箭楼,他无力的趴在女墙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中荡起了阵阵绝望,眼看着天光大亮,又人马尽失,一败涂地之下,还有何面目去见天子?
心神激动间,高力士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竟扒着墙头,翻身跃起,打算以死明志。然则,卫士终究还是快了一步,有的抱住了腰,有的则拉住了腿,以迅雷之势将一心求死的他从死亡的边缘又拽了回来。
“将军何以轻声?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何如遁出长安,静待时机?”
高力士仰面倒在城上甬道,强自挣扎着坐直身体试图起身,也许是因为这一夜体力消耗甚巨,竟然几次都没能成功,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他在哭天子,也在哭自己。
“青山何在?青山何在?”
这些卫士乃是天子所赐,与他朝夕相处多年,自然与那些乱兵不同,对高力士忠心耿耿。那千余乱兵一战溃败之下,只有少数人逃出了玄武门,而绝大多数人都不及逃走,被堵在了太极宫内,只得纷纷投降。
试问以三万人对战三千人,终至全军覆没的,他高力士也算得空前绝后了。
不过,几十个卫士又能护得高力士多少时日?
神武军将高力士围在了玄武门上以后,双方陷入僵持。高力士的卫士们随身都携带了重弩,如果由此处甬道强攻必然损失不小,秦晋不愿在此损耗本就为数不多的部众。
因此,秦晋就此放弃了活捉高力士的念头。
“重弩射杀,一个不留!”
为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以彻底荡平局势,千万不能再出差池了。
神武军从别处甬道登上了宫城城墙,纷纷以高力士那数十人为目标,弩箭齐射,仅仅数轮过去之后,便见不到一个还能站着的人了。
“打扫战场,回师南内!”
南内自然是指兴庆宫,太极宫在武后之前,自然是长安乃至全国的全力中枢,但随着皇帝移居大明宫,重心也开始转移,太极宫乃至玄武门也就风光不再。当今的天子喜欢居住在兴庆宫,因此南内便又逐渐取代了大明宫的地位。
秦晋感叹这次兵变的蹩脚程度,不知后世史家在记录这段历史时,会不会嘲笑自己的愚蠢与倒霉。但好在,经历了波折起伏之后,曙光绽放了出来,终究是有惊无险。
他当然要庆幸了,从一开始,他就被莫名其妙的绑在了兵变的战车上,甚至连裴敬的举动都显得莫名异常,以裴敬的性格如果没有异常的事情发生,又怎么可能会做下如此鲁莽的蠢事呢?
在秦晋看来,前夜很显然不是发起兵变的最佳时机,陈玄礼有大兵在握,太子李亨的态度也暧昧不明。但好在神武军的运气出了奇的好,胁迫了陈玄礼倒戈不说,还说服了太子参与其间。
现在,他们只需要做的就是尽快逼迫兴庆宫中的李隆基禅位,以和平交接权力,一举稳定朝局。
秦晋忽然想到了李辅国曾对自己说过,程元振曾交给了太子一名乡啬夫,也就是范长明,此人曾在杨国忠幕后出谋划策,种种事件,极有可能就是挑起。
当时,秦晋对这种揣测全然不当回事,但现在猛的想起,在不可思议之余,竟觉得或许也有这种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上至天子,下到普通的禁军士卒,当夜也包括秦晋本人,竟都成了范长明利用的棋子。
秦晋终是摇了摇头,直觉得这太过匪夷所思,范长明此前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啬夫,又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中郎将,还有活的!”
秦晋本想下令将活着的补刀处死,但部下的回应又让他将这些话生生吞了回去。
“是高力士,这老杂毛没死!”
乱兵作鸟兽散,或死或降,高力士已经没了号召力,不论生死都不会对神武军造成威胁。说白了,这位开府仪同三司的骠骑大将军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但秦晋留下了他的性命,则另有打算,此人与李隆基关系亲密,如果能由此人亲自劝说李隆基禅位,或许还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带过来!”
但见高力士披散着花白的头发,身上衣袍血迹斑斑,也不知身上是否受伤。
在此之前,秦晋仅仅见过这个大名鼎鼎权势赫赫的宦官两次,还是因为此人身体不好,多数时间都在府中养病,但也就是仅有的两次见面,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彼时的高力士是何等的雍容自若,与现在这般狼狈模样直判若两人。
只是与边令诚和程元振这等宦官相比,秦晋对高力士的印象反而不错,说话时谦和有礼,行事也有理有据,可惜立场不同,竟成了生死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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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的眼睛里充斥着浓浓的怒火,只求速死。
秦晋暗叹,他本不想为难高力士,但看情况,以此人劝说李隆基禅位的想法,恐怕难以达成了。但他终究还是开口说道:
“将军不在乎自家死活,难道还不在乎天子吗?”
这句话里满是浓浓的威胁之意,高力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愣怔片刻之后,又骂道:“乱臣贼子,圣人待你不薄,因何坐下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秦晋俯下身来,靠近了高力士,摇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