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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掌柜听他比划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大小,翻箱倒柜地让伙计从库房扛出来一个大竹箱,从里面拿出一批小碗。
“您看下这样的合不合心意,这批货是前几年从南方进的,咱们北地用不上这么小巧的玩意儿,陆陆续续卖了出了一些,剩下大约还有百来个,你要的话就给你实在价格。”
不得不说,价格一出还的确挺实在。
说是原先卖十文钱三个,现在五文钱两个。
但虞九阙依旧摇头。
“我要不了这么多,就拿五十个。”
掌柜一听有点急。
他这批小碗可是在库房积灰许久,好不容易等待一个感兴趣的主顾。
最后几番拉扯,虞九阙答应以五文钱三个的价格买走,核算下来,撇去有缺口有瑕疵算白给的,一共才花了不到二钱银子。
东西不沉,却怕摔碰。
虞九阙没自己搬动,给铺子伙计留了芙蓉胡同的地址,让他晚些时候送去。
办成一件事,他神清气爽地朝外走,意外相遇了诚意堂的徐老郎中,手边还牵了个面熟的小子。
可不正是当日被那老汉喂了巴豆粉的哑巴乞儿么?
“徐老先生。”
虞九阙问了声好,徐老郎中也认出他来。
寒暄几句,原来老先生是自医馆回家的路上,来此买一个研磨药物用的乳钵。
铺子伙计认得他,二话不说就寻了个新的出来,包好呈上。
徐老郎中把乳钵递给那小乞儿,让他稳当当地抱着,站在铺子檐下又同虞九阙说了几句话。
医者仁心,上次开了药后,虞九阙有日子没来了。
今天打眼一瞧,倒不如他想的那样恢复万全。
简单把了个脉,徐老郎中沉吟道:“你这毛病,还要切忌思虑过度,现下夜间梦魇的情况可有改善?”
虞九阙笑得有些勉强,“是好些了,但两晚上总还要有一晚做梦。”
徐老郎中眉头紧锁,“醒来后可还有头痛、胸闷等症候?”
虞九阙浅浅颔首。
徐老郎中捋了捋胡子,有心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未张口。
面前的小哥儿现下就是一市井百姓,让他知晓自己过去或许曾习过武又有什么好处?
说不准反倒害了人家。
他最终只是道:“平日少劳累、放宽心,你那相公是个疼人也会挣银钱的,什么好日子过不上,汤药按时饮,过两天再来复诊。”
难逢的机会,遇见了郎中,秦夏也不在侧。
虞九阙犹豫一瞬,出言叫住了领着小乞儿预备离开的徐老郎中,上前几步问道:“再多叨扰老先生一句,请问您,我暗伤痊愈,是否记忆便可恢复?”
徐老郎中没把话说满。
“这不好讲,人的记忆有失,往往并非全然系外部创伤所致。”
他自然是以为虞九阙是想尽快恢复记忆的,不禁劝解道:“凡事有所求,难免亦有所失。你若是为了这事反复思虑,对身子的恢复反而没有裨益。”
虞九阙扯了扯唇角,未曾多做解释,只单纯谢过了徐老郎中,目送他同小乞儿没入街市人流。
看这模样,倒像是徐老郎中将其收养了,也算善事一桩。
傍晚时分。
陶瓷铺子的伙计送来了一箱小碗,秦夏在粮铺订下的红薯粉条、面粉、几样米豆、菜蔬、葱姜蒜等,也都装在各自的布口袋里运进了秦家的小院。
过了一会儿,杂货铺子的人紧赶慢赶地,扛了一包袱各色香料搁下,一下子又出去一大笔银钱。
对门的韦朝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见进院子人陆续走了,秦家也掩上了大门,估计是忙完了,这才端了一碗他娘炒的盐巴蚕豆去叩了叩秦家门环。
“韦大哥,怎么有工夫过来了,快请进。”
秦夏给韦朝让了地方,语带抱歉道:“院子里乱七八糟的,也没个下脚地方,韦大哥屋里坐吧。”
韦朝顺势把蚕豆往他手里一塞。
“一些家常吃食,拿着无事时零碎着尝尝,莫要嫌弃。”
秦夏莞尔,“哪里,我是素来最爱吃婶子炒的蚕豆,既想着我,谢还来不及,哪里会嫌弃。”
韦朝亦笑道:“你小时候就好这口,果不其然还没变。”
他现今对秦夏的印象愈发回转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加上比邻而居多年的情分,着实是个可以深交的人。
进屋落座,虞九阙端来茶水待客。
韦朝在椅子上挪了两下,最终开门见山,说明来意道:“此次上门,着实是遇着个难处,想问问秦老弟有没有解决的法子。”
秦夏倒真有些奇了。
韦朝在城内货栈做工,货栈此地又名“榻房”,也是牙行的一类,专供来往客商投宿及存放货物,乃是城中天南地北客的集散地。
因大多客商与人谈生意,直接设在货栈中进行,故而店内来来往往,常见商肆掌柜、大户人家的管事等角色。
韦朝在这种地方做伙计,已算得上是见多识广,待遇也优厚。
秦夏自诩没什么是自己伸得上手的。
“不知韦大哥遇见的是什么难处,小弟虽没什么大本事,但也决计是能帮则帮。”
韦朝浅笑了笑,“这事说来也不大,具体是这般情况……”
韦朝所述,简而言之就是,他因在货栈做事之故,结识了城中宋府后厨里的一个管采买的年轻管事。
“宋府是富贾之家,上上下下主子、家仆等加起来,足足百来号人。府中从老太爷、老太君那辈起就笃信养生之道,府内只食白肉,不食红肉,你想,这么多人,成日要吃多少肉?每天光杀鸡就要杀几十只!他们在厨房做事的,油水不少,什么里头都能扒拉点好处出来,这剔了鸡肉做菜的鸡骨架也是其一。”
“过去他们一个鸡骨架按照五文钱的价格,往城中一个面馆里卖,那面馆以鸡汤面闻名,鸡汤都是用这些骨头架子熬的。面馆掌柜我也熟识,两头一直是我牵线做中,哪知那面馆一家子祖坟冒青烟,家中小子今年春闱高中,现下已点了去别县当县太爷了,阖家老小都跟着去,面馆不开了,这鸡骨架自然也就不要了。”
秦夏在心里算账,就按一天五十个鸡架子算,一个五文,一天就是二百五十文,一个月下来六七两银子都有了。
哪怕不日日都有这么多,打底也是五两。
手上倒腾些这个,一个月能挣出翻倍的月钱了,这等摇钱树,可不是轻易愿意撒手的。
韦朝暂且没法给人找到下家,又不想因此得罪人,一拍脑门,就想到了在吃食上新鲜点子极多的秦夏。
“这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也算是听明白了,韦大哥的意思,便是想让我看看有没有办法用得上这些鸡骨架,往后能从宋府手里采买,对么?”
韦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确是这个意思,但老弟你也不必为难,能就能,不能就不能,老哥我总不能坑了你。”
秦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数下,蓦地停住。
虞九阙留意到这一点,下意识地看过去,只听秦夏接下来道:“若是留了些肉的鸡骨架,我还真有方子可以做。”
韦朝一下子直起身。
“这个老弟尽管放心,说是骨架,哪里还能只剩下骨头了,肉还余下不少呢。不怕你笑话,自从手上经办这事,我也没少往家带,煮个汤下个面的都合适。毕竟又不是吃剩的,只是人家大厨撇开不要的。”
对于秦夏来说,食摊上完全可以再添一道吃食,还能帮韦朝顺手解决个难题,何乐而不为?
事不宜迟,韦朝立刻就起身出门,说是去宋府给秦夏要些鸡骨架来,也好试做新菜。
韦朝走后,夫夫两个继续忙碌。
虞九阙弯腰拎起一袋豆子,刚欲往柴房里运,就被秦夏上前一把接了去。
“这个太沉,你拿那边的,轻快。”
说罢不等虞九阙反应,就提溜着两个大口袋走了。
虞九阙看着秦夏的背影,只觉得心里蜜滋滋的。
东西零儿八碎的不少,把灶房和柴房堆了个严实。
结束后两人一人灌了一碗水,擦了擦忙出来的热汗。
秦夏把手里的帕子顺手叠成四方块。
“东西预备地差不多了,只等这两日里干娘介绍的人来上工。”
那日临走前说好了,寻个妇人或是哥儿都行,最好年岁别太小的。
一来是雇来的人定然和虞九阙独处的时候更多,若是个汉子就不方便。
年岁大些的,则是为了秦夏在时也不尴尬。
话赶话的,正说着呢,院门外又来了人。
“干娘!”
见来人是方蓉,秦夏和虞九阙打起精神上前迎接。
打眼一瞧,方蓉身后还跟了个像是三十多岁的妇人,生了副柔顺面相,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上衣,脚上踩一双单布鞋。
看起来日子过得清苦,但头脸都收拾地利索齐整。
“这是我老街坊家的媳妇,比你们都年长,就叫一声郑嫂子吧。”
原来妇人名叫郑杏花,和方蓉生下一双儿女才死了丈夫不同,她是望门寡。
青梅竹马的相公在她还没过门的时候,就生寒症没了。
即使如此,她也还是捧着牌位嫁进了紫藤胡同的马家。
这些年对上照顾公婆,对下照顾小姑子,家务之外,还会外出做工补贴家用。
先前她在家帮人洗衣缝补,一双手年年生冻疮,年年好不了。
但不做这个,一个寡妇,又着实没别的什么活计可做。
方蓉和她来往颇多,秦夏昨日说起想要雇人时,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郑杏花。
“杏花勤快,人也本分,保管老老实实做事,没有歪心思。”
秦夏做的是吃食生意,最怕的无非是教人偷学了方子去。
这也是方蓉找郑杏花的缘故,在这件事上,她是敢打包票的。
有了方蓉作保,秦夏和虞九阙也满意,遂当场商议好了工钱,按照一日二十文算。
“每天便是午后到傍晚的间隙里来上两个半时辰,最多不超过三个时辰,只需在家帮忙处理食材,其余的一概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