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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在华灯初上时,门外终于响起了动静儿。
陆行一绕过影墙,就见十来个人在自己院子里或坐、或站、或走,当中一人却是他绝没想过会出现在此地的人。
这人好似一团花雾似的,站在院中,就把个陈旧简陋的院子笼在了芬芳馥郁的霭霭雾气里,带着一丝春的樱绿,桃的雪粉,海棠的灼雅,蔷薇的芬芳。
所谓蓬荜生辉,用在此时真是再恰当不过,也由此可知,古人曾不欺人,的确有人只是往那儿一站,就胜过千万星辉。
不过,再美的风景放在不懂欣赏的人的眼前,那也是浪费。
长孙愉愉看着依旧冲淡平静的陆行,心里翻了个白眼儿,这人怕不是脸盲吧?她来之前还特地换了套衣裳呢,算是很给陆行面子的了,这人居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县主。”陆行上前行了一礼道,语气里满是疑问。
长孙愉愉还了半礼,她身份在那儿,还了半礼已经算是非常客气了,如此才更叫陆行奇怪。
“陆修撰。”长孙愉愉唤了陆行的官名,他是今科状元,按惯例点了翰林院修撰,参修高宗实录,换句话说也就是个闲得发慌的官衔,所以才会四处溜达,这么晚回来吧?
陆行请了长孙愉愉重新入座看茶,却没主动说话。
长孙愉愉都恨不能把陆行给瞪出个洞来,寻常人这时候难道不该是主动问问她找他做什么吗?然后好顺着杆子往上爬。他倒好,稳着不动。
好个书呆子,长孙愉愉心想。
可惜长孙愉愉却不能不道明来意,只能先开口地道:“陆修撰,今日冒昧登门是听说你请博远斋替你收了一套《园山集》,不知可否割爱?”
那《园山集》是前朝名将岳修柯的诗集,且不提这位名将的诗词造诣如何,但他的书法却是大大有名,《园山集》是他的诗词集,也是他的书法集,当初统共也就印了百本不到,流传到如今的完整本已经十分稀少了,且收藏它的都是真心喜爱的,大多不舍得拿出来卖。
博远斋是真的神通广大才能收到一套。若非如此,长孙愉愉也不会贵脚踏贱地了。当然,长孙愉愉或者也可以以势欺人地逼迫博远斋交出《园山集》,但那样一来,她作为“才女”的名声就毁了。
虽说她们这辈子可能没少做以势欺人的事儿,但真正明显的事情却是不好去做的,闹出来就太难看了。因此对上陆行,长孙愉愉也不可能强取豪夺。
“当然,我也绝不会让陆修撰白白割爱的,此次就算是我承了陆修撰一个人情如何?”长孙愉愉不容陆行拒绝地道,“莲果。”
莲果给跟来的四个侍女递了个眼色,那些侍女就一人捧着一个黑漆描金嵌百宝的匣子依次走到了陆行跟前。
莲果掀开头一名侍女手里的匣子,里头露出一方抄手砚来。仔细看那砚石,细腻、滋润,还有青花、蕉叶白等纹理,当是四大名砚之一的端砚,其上还有数十个青、绿、黄色石眼,读书人里懂行的都知道,这绝对是稀世奇珍。
长孙愉愉道:“这是端石六十三柱海水纹砚。”这样的砚台已经不是单纯金银所能够得着的了。
紧接着第二个侍女上前,那匣子揭开里头躺着一叠光洁如玉的纸。
长孙愉愉道:“这是澄心堂纸,传世的寥寥可数,陆修撰擅长书画,这纸只有在你笔下才不会埋没。”
长孙愉愉一边说一边看陆行的脸色,却见他完全是无动于衷。她心里不由愤愤,这人怕不是作弊得来的状元吧?到底懂不懂行啊?
第三个侍女上前,手里捧着的匣子揭开是一支笔,一支用于旋肘写大字的花苞式提笔,笔管是紫檀木、雕漆三拼而成,最顶端是红雕漆灵芝纹,下端则是酱色雕漆锦纹。如果仔细看的话,口沿上还有阳雕落款,“湖州宋成”。
别人不知道湖州宋成是谁,但读书人,尤其是爱笔的读书人都该知道这是前朝鼎鼎有名的制笔大宗师。
长孙愉愉道:“这支提笔据我所知乃是宋【创建和谐家园】传世的孤品了。”
陆行认同地点了点头。
只是神情还是无动于衷得近乎木讷,长孙愉愉嘴角都快抿平了。
第四个侍女上前,不用看也知道匣子里当然是墨了。华宁县主今日给出的就是一套文房四宝。
揭开来里头是一锭半核桃式样的墨。壳边缘有隶书写“西王母赐汉武桃”七字,核心有行书款“小华”二字。
就因为这两个字,此墨便大大的值钱了。歙派罗小华的墨在当时就有“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一螺值万钱”的美誉,传到现在说是奇珍也可以了。
“陆修撰,不知我用这文房四宝换那《园山集》,你可肯割爱?”长孙愉愉含笑看着陆行。
陆行起身朝长孙愉愉又行了一礼,“县主这四样东西堪称价值连城,陆某受不起。再且《园山集》实在是家中长辈托我收的,陆某不敢自专。”
长孙愉愉心里已经恨不能踢这不识抬举的穷书生一脚了,但脸上还得维持着微笑,“莲果。”
在莲果的眼色里,第五名侍女捧着一个描金漆团花纹扇匣上前,里面躺着的自然是柄扇子,包裹在蓝色地缠枝牡丹三多龟背纹织锦扇套内。
莲果取出那扇套,小心仔细地将扇套解开,从内取出一柄折扇来,再小心仔细地展开扇面,将写字的那一面朝向陆行。
长孙愉愉胸有成竹地笑道:“这是皇上初登大宝时临摹米芾之做。”诗末还钤了当今天子的宸翰之宝。”皇帝的墨宝自然珍贵,当今天子的字师颜体,算是历代天子里书法的佼佼者了。但这似乎也比不上前面的四件文房四宝来得更珍贵。
莲果等陆行看了几息有字这一面之后,才缓缓地将扇子转到了另一面,其上是一幅梅竹图。
这梅竹图才出现在陆行面前时,他的身体明显有个上抬前倾的动作,连呼吸都不见从容了。
因为那梅竹图的最后落款写着:臣陆仲书恭画。
这正是陆行父亲生前的墨宝。
任何一个幼年丧父的人,对着自己父亲的墨宝都不可能再无动于衷。
长孙愉愉给莲果递了个眼色,莲果便上前将合起来的扇子双手捧给了陆行。
陆行这次再没推迟,而是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这柄折扇,强行压抑着激动一折一折地重新展开折扇,看到最后眼尾甚至都红了。
长孙愉愉一直等到陆行恢复平静,这才道:“陆修撰,加上这柄折扇,你可肯割爱了?”
陆行双手撑在膝盖上,沉默了两息这才重新抬头道:“县主,那《园山集》的确是家中长辈所托,若是陆某的,即便县主不拿这些交换,陆某也绝不会吝啬。”
陆行又双手捧着将扇子交回给了莲果。
且不说长孙愉愉变不变脸,她旁边站着的伺候的人全都沉下了脸,只觉得眼前这人实在太不识抬举了,这是连爹都不要了?
长孙愉愉也没想到陆行居然是这么个榆木疙瘩,真是气煞人也。她毕竟也是年纪小,脸色少不得也变了变。
但很快长孙愉愉就重新撑起了笑脸站起了身。“看来是我强人所难了。”长孙愉愉道,“不过这柄扇子是令尊所绘,陆修撰幼年丧父,这柄扇子还请陆修撰收下,算是个慰藉吧。”
莲果闻言再次将扇子递到了陆行跟前。
陆行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取了过来。不得不说华宁县主这一手实在太高了,所求之事不成,却还是能大方地赠扇,让陆行不收下都不行,因为这礼实在是送到了他心坎上,且还不得不满怀感激。
“县主,那《园山集》的确是长辈所钟爱,可否容陆某修书一封,询问长辈的意思?”陆行终于还是让步了。
但是书信一来一回得多久啊?长孙愉愉可等不住,陆甜甜的生辰就在眼前了呢。她只能笑笑,“不瞒陆修撰,这集子我是急着送人,然则我却非强人所难之辈,就不为难修撰了。”说罢长孙愉愉转身便走了。
陆行恭送到门口,却也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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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长孙愉愉坐在马车上, 才开始气呼呼地道:“真是个榆木疙瘩,他这样儿的能在官场上有前途才怪呢。”
其实陆行又哪里是个榆木疙瘩,榆木疙瘩可办不好当初赈贷的事情。他只是忠人之托罢了。长孙愉愉也晓得陆行的意思, 她一方面觉得这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但另一方面因为所愿未偿,对他又别添恼意。
“那县主你怎么还把那柄扇子送给他啊?叫奴婢说, 当他面儿撕了才解气呢。”莲果也气呼呼地道。
然她这气话却把长孙愉愉给逗笑了, “你这话可不对,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却做不得。我把扇子依旧送给他,也是为了日后留一线。”
“县主不是说他在官场肯定没前途么?”莲果奇道。
“但他即将有个好丈人啊。”长孙愉愉撇嘴道, 有韦相公做岳父,陆行的前途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长孙愉愉心里甚至清楚,别看自己现在风光无限, 但几十年后, 陆行必然是比她更光鲜的。
陆甜甜生辰那日,长孙愉愉到底还是神通广大地弄到了一幅晚年自号园山老人的名将岳修柯的墨宝,写的是“精忠报国”四字。
这四个字送给定军侯世子陆征自然是十分合适,但是作为寿礼送给陆甜甜就不大合适了。不过京城送礼,除非是关系好到极致, 然后对方要求当场拆开,才会当时打开的, 否则都是事后才会打开匣子的。
因此陆甜甜晚上打开匣子的时候, 脸都气歪了。本来她对长孙愉愉的礼物还是充满了期盼的, 毕竟长孙愉愉是出了名的大方, 去年她还送了一整套珍珠头面呢。结果今年却是一幅字画。
这园山老人的墨宝之所以出名, 书法好当然是好, 但还够不上流芳百世的水平, 只因为他是武将里难得的肯读书且读得还不错的人,这才被人记住了。她哥哥素来崇敬岳修柯,但陆甜甜本人却没什么感觉。
因此陆甜甜想也没想的,第二日就把那幅字画转送给了她哥哥陆征。
陆征拿着这幅字画却是如获至宝一般,难得地激动地道:“甜甜,你在哪儿寻来的这幅字?今次可真得多谢你了,我寻了许久,却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将来你出嫁时,哥哥一定送你一份大礼。”
陆甜甜本来没多想的,但是看她哥哥那手不释卷的喜爱度,她不得不去猜测,长孙愉愉该不是故意的吧?明明是她的生辰,她却送礼来讨好她哥哥?
陆甜甜撇撇嘴道:“是华宁县主送的,我还说她怎么想着送我这种字画呢,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陆征闻言正一边欣赏一边临空描摹字画的手顿了顿,然则却也没跟陆甜甜多说什么。
陆甜甜还以为她哥哥是太痴迷于那字了,以至于没听到,不由得跺了跺脚,有些生气地走了。
陆甜甜走后,陆征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自古这姑嫂的关系就不好处。
长孙愉愉却没想到陆征居然考虑起姑嫂问题了,对她而言这也不是问题,陆甜甜反正要嫁人的。
她们年纪都差不了太多,都是该说亲和出嫁的时候了。
昨儿长孙愉愉去陆甜甜的生辰宴才知道,韦嬛如和陆行的亲事出了问题,听说是八字不合。
这种事儿找陈一琴打听自然是最靠谱的。
“是呢,我娘找的是静云庵的了真师太算的,说是八字不合,但韦姐姐家那边找的是福隆寺的圆通【创建和谐家园】,又说是天作之合。真不知道这算出来怎么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的,九哥就说让我娘再找人算算。”陈一琴道。
长孙愉愉一听难免会猜测是不是自己娘亲出了手,静云庵一年不知道收多少自家的香油银子,真能算出天作之合才怪了呢。
“结果你猜怎么着?”陈一琴忽然俏皮地卖了个关子。
长孙愉愉摇摇头,“我怎么猜得到?”
“结果我娘亲又去找了清凉寺的玄德禅师,算出来也是八字不合。”陈一琴道。
长孙愉愉点点头,清凉寺也是她娘亲晋阳公主的地盘,道玄和尚就是清凉寺的。
“那你九哥怎么说?”长孙愉愉问。
“九哥说,他不信什么八字的,过日子是人在过。他相信韦相公教出来的女儿一定不会差,嬛如姐姐又素有才名,所以还是要应下这门亲事。”陈一琴道。
长孙愉愉一点儿也不意外,陆行的性子在她看来是又酸又臭又榆木疙瘩。再说了,话虽说得好听,但还不知道他是看上韦嬛如,还是看上她爹了呢。官场的乌糟事儿,长孙愉愉听过不少,因为她娘基本藏不住什么话。
长孙愉愉回去把事情跟晋阳公主一说,晋阳公主蹙了蹙眉。
长孙愉愉道:“娘,你就别费劲儿了,陆九这人反正我不钟意。而且他肯定是看中了韦相公能提拔他,你就别在他身上费事儿了,天下男子难道就他一个?”
“韦凤仪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陆行止真成了他的女婿反而得避嫌,将来肯定派个远差。”晋阳公主道,“再且,韦凤仪还能在那个位置上待多久却说不清楚呢,这两日就有御史弹劾他。”
“怎么了?”长孙愉愉满怀好奇地问。
“他和新上来的吏部天官不合,他想选的人吏部全否了,吏部想要的人他也全不同意,扯皮扯得厉害,互相指使御史攻击呢,反正是一地鸡毛。以韦凤仪的性子,你瞧着吧要不了几日就要请辞了。”晋阳公主道。
“你知道这些,但陆九却未必知道呢,可能还在做他岳父的春秋大梦。”长孙愉愉对陆行那是充满了固执的偏见。
“那你就太小瞧陆家的人了。”晋阳公主道。
却说这边韦凤仪也和陆行正说起那一地鸡毛的事儿。
“御史台出缺,皇上已经决定召回廷秀任御史大夫。当初廷秀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被贬逐的,如今皇上召他回来,这就是在暗示我该离开了。”韦凤仪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已经向皇上请辞了,想来皇上按例挽留两、三次就会准的。”韦凤仪对着陆行道,“嬛如年纪还小,我跟她娘的意思都想再留她两年。但你这边儿却不好耽误,你是仲书的独苗,这门亲事就作罢吧。”这样说当然不是因为韦嬛如年纪小,只是做老师的不想连累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