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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既是姐妹又是伯牙子期般的知音,发誓相守一生不分离,这样的姐妹情却也叫人羡慕感叹。
一曲高山流水,虚实交替,高山流水时隐时现,活泼时淙淙铮铮,静心时清清泠泠,跌宕时有泉击飞石,起伏时龙腾虎啸。
聆听者好像也置身高山流水间,得沐那流水激荡起的薄雾之润,得赏那高山巍峨之瑰丽。
比之蔡氏姐妹,陈一琴和长孙愉愉还真的有太多的路需要走。却不是说她们不如人,这两位都是天赋卓然之辈,蔡氏姐妹在长孙愉愉她们这个年纪,却也未必有此技艺。
但世间技艺,不论何种,除了天赋却也需要比常人付出数十倍、数百倍的辛苦才能换得至善至美。
“好。”庆阳王已经词穷,只能大叫一个“好”字,然后兴奋地夸赞长孙愉愉道:“华宁,你请来这蔡氏姐妹,可真真是给咱们琴会添光加彩啊,没有她们的话就逊色太多啦。”
长孙愉愉揶揄庆阳王道:“表兄,所以她们才是双姝吧?”
“嘿嘿。”庆阳王有些讪讪地笑了笑。
蔡氏姐妹弹完琴之后,走下暖雪阁,来到云蒸霞蔚给众人行了一礼。近了看才发现这两人年纪真已经不小了,半老徐娘之际,眼角鱼尾纹明显,然则先才遥望暖雪阁时,却丝毫察觉不出她们的年纪来。
庆阳王转头问陆行道:“陆解元也是来自宁江,可曾听过蔡氏姐妹的琴箫?”
“蔡氏姐妹一曲千金,陆某不曾有幸。”陆行道,“今日能聆听仙音,实是托县主的福。”
长孙愉愉觉得读书人说话就是讨厌,陆行这句话每个字听着都是在夸赞,然而连起来却似乎也在指责自己奢靡,和李本清异曲同工,只是委婉了些。
长孙愉愉直接在陆行身上又戳了个“穷酸”的印章。
王公勋贵和文官本就是两条线,彼此互相瞧不上对方,一个骂对方是“穷酸”,另一个则鄙夷对方“读书少”。
若非要扎堆,就是今日琴会这般的下场。
然蔡氏姐妹听得陆行的话之后却异口同声道:“只要是陆九公子想听,奴家姐妹随时为公子效劳。”
被叫做陆九的陆行显然也没想到蔡氏姐妹会如此说,脸上倒是露出了一丝歉意的神色。他其实并无指责蔡氏姐妹要价昂贵的意思,毕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然则华宁县主这种做派,一场普通琴会就千里迢迢赴宁江请蔡氏姐妹,这不是奢靡是什么?
长孙愉愉却是没想到蔡氏姐妹如此给陆行面子,也不知是看上他哪儿了?只能归因于说的是场面话吧。
偏庆阳王捋着小胡须朝蔡氏姐妹笑道:“哦,只有对陆解元才是随时效劳么?”
蔡氏姐妹这一次却都没搭腔,这就是默认了庆阳王的说法,弄得这位郡王多少有些没面子。
叶公勉捋着胡须给庆阳王解围道:“当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看来咱们以后若是想听两位蔡大家弹琴吹箫,却要托行止兄的福了。”
文人墨客混迹青楼的事儿简直不要太平常,平日里随随便便聚会也是要在青楼里去请女史伴酒的,叶公勉自然是深谙其道,可他却是不知道,宁江陆氏对子弟管教极严,陆行等人更是从没踏足过声色之地。
此刻听叶公勉如此说,吕冲恒笑着道:“那他可要被他祖母罚跪祠堂了。”
吕冲恒虽然不是宁江人,却师从陆行的大伯父,与陆行也颇为交好。他一说这话,陆行、王景芝包括叶公勉等人齐齐都笑了起来。
如此笑过一场后,庆阳王才开口请王景芝为大家抚琴一曲。这是事前就通过气儿的,王景芝私下首肯了,庆阳王才会开口,否则那就会主、宾不欢了。
王景芝点头起身时,不知内情的人都有些惊讶,这位翰林学士,虽然官职不高,却有一身清名,不为权贵折腰,更是很少在这种场合弹琴。
不知内情,少不得会将此因归结在长孙愉愉身上,只道是晋阳公主府的面子着实是大。其实他们是不知道长孙愉愉在私下用了多少心。
先是搬出了历代名琴来吸引王景芝,又是千里迢迢请蔡氏姐妹,这里头还有乐平公主的面子。即便那些个男人都瞧不上女子,但对乐平却是另眼相看的。一个为了胡汉和平而主动愿意和亲的公主,难道不值得人敬重?
王景芝的琴风十分平和,不似蔡氏姐妹那样声、色俱佳,却把人的感官全数调集到了耳朵上。
从来都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音希声的。
王景芝的琴艺没有任何花里胡哨,始终是平平淡淡,好似人的心也静了下来,剔除了所有蝇营狗苟之思,回归到了本真,直面自己的内心深处,对过往的一幕幕或欢喜,或内疚,或惭愧,或自豪,却是全数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人也久久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无从自拔。
所有人都没说话,甚至连王景芝何时从暖雪阁下来的也不知道,所谓音乐,当有如此的感染力方能成为大家。
蔡氏姐妹的脸上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双双起身朝着王景芝深深地行了一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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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便是长孙愉愉也有些痴了,她从没想到一个人的琴原来不一定是表达自己,而是可以以琴音为导,而让人倾听他自己的内心。
可以说这一场琴会因为王景芝的这一曲,才真真的能成为了一次可以被人人称颂的雅集。
欣赏过天籁之音之后自然不能就此便散了。
香雪海里并不止“云蒸霞蔚”一轩,而宁园作为京师四大名园之一,也还有许多地方可以让人流连的。即便是对“酒池肉林”充满了厌恶的李本清也不得不承认,这园子造到了每一个读书人的心头。
银子的确是个好东西啊。
午饭自然是男宾、女客分用,长孙愉愉等人出了云蒸霞蔚,去了香雪海中另一处“萼绿华堂”。此处堂外植了数千绿萼梅,但此刻还未开,到开花之际,素梅如雪覆青,却是另一番清华境界。
萼绿华堂和云蒸霞蔚相隔不远,饭后众人或赏梅、或吟诗、或游园,却就少了男女之限,三三两两的好友相聚,十分地惬意。
用饭时,咏荷社的人擅自调换了位置坐到了陈一琴身边,用完了饭更是很自然地将她和长孙丹一起围到了中间,彻底隔绝长孙愉愉那边的人。
长孙愉愉看了眼正亲热地拉着陈一琴的手说话的长孙丹,嘴角不屑地笑了笑。方子仪低声道:“愉愉,这可怎么办呢?今日本来是咱们在琴会里出彩的,可若是陈一琴以后去了咏荷社,这就像是平分秋色了。”
长孙愉愉“嗯”了一声,转头朝方子仪笑了笑,示意她不要担心,对付长孙丹,她的法子可不老少,毕竟是一家姐妹嘛,知根知底儿的。
长孙愉愉四处眺望了一下,很快就看到了正沿着游山廊往上行的定军侯世子陆征。她是这宁园的主人,自然知道如何抄近道,所以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长孙愉愉就已经到了游山廊之内。
长孙丹这边虽然拉着陈一琴在说话,可余光却是时刻留意着长孙愉愉以及陆征的,她一抬头看到长孙愉愉上了游山廊,而且还特地把贴身侍女莲果留在了下头,心里就着急了起来。
眼下也顾不得陈一琴了,长孙丹起身略微交代了几句便匆匆也往游山廊那边去了。
这一段游山廊联接的是宁园内最大的一脉假山,假山内秀峰深谷一如玲珑山川,回环崎岖,长孙丹瞥见长孙愉愉的一角衣裙在山内一闪而过,心下只道这人好不知羞耻,竟然追着男子亲近。
长孙丹遥遥地看到陆征的衣角,少不得又想这两人该不会是约好的吧?她心下一横,加快了脚步,更要去阻止了,若是逮住这两人看长孙愉愉以后还怎么趾高气昂,男女私会可没什么好名声。
长孙愉愉的衣角再次闪过,长孙丹有些吃力地追了上去,她的鞋底太软,而这假山石却是嶙峋凹凸,因此走起来不多久脚就有些疼了。
然她心里有一把火,却也顾不得疼,只想别追丢了长孙愉愉,眼里也就只有长孙愉愉那一角衣裙了。
谁知眼前突然一亮,已经出了山腹,前头便是“朝云亭”,陆征此刻正独自一人站在亭中。
骤然见到俊朗逼人的心上人独自在亭内,长孙丹立即就分了神,完全没留意到脚下突然多出了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
长孙丹“哎哟”一声,被石头绊了一下,紧接着踩到了自己的裙摆,眼瞧着就要四肢匍匐在地,摔个狗啃屎。
陆征见状心里一惊,做出了个要抢来扶住长孙丹的动作,但奈何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他却在亭子里还得下好几级台阶,用一个“远水救不了近火”来形容也不为过。
长孙丹似乎也知道指望不上陆征,慌乱中一手抓住了旁边假山突出来的石头勉强稳住了身体,但脚却重重地拧了一下,疼得她丢开了手,跌坐在了地上,但好歹这么缓了缓,没直接匍匐在地上。
陆征此刻已经奔到长孙丹近前,“长孙姑娘,你没事吧?”
长孙丹已经是泪眼盈盈,疼得直抽气儿,抬起头梨花带雨地道:“世子,我脚可能崴了,还请世子帮我唤一下人来。”
“姑娘稍等。”陆征飞快地走下了假山。
却说长孙愉愉把长孙丹那傻瓜蛋子引到朝云亭后,就又抄近路回了萼绿华堂附近,陆征来叫人时,“恰好”半途遇到了她。
“县主。”陆征叫道。
长孙愉愉故作惊诧地回过头,“世子唤我?”她其实哪里惊诧了,她就是笃定了会在这儿“偶遇”陆征的。
“贵府的大姑娘崴着脚了,就在那边的朝云亭。”陆征往后指了指山上。
“崴着饭饭首发脚了?”其实崴着长孙丹的那颗小石子就是她踢的,长孙愉愉本只是想让她在陆征面前出个丑,谁知长孙丹居然笨得崴了脚。这下弄得长孙愉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立即道:“我马上让人去扶她,再叫个跌打大夫。”
长孙愉愉说完,立即朝不远处的莲果招了招手,莲果看那手势知道有急事儿,立即跑了过来,“县主,怎么了?”
长孙愉愉简明扼要地把长孙丹的事儿吩咐了下去,莲果“唉”了一声应下,风也似地跑了。
长孙愉愉却是转过身,“世子且先别处散散吧,我去找丹姐姐。”你看她这做派让陆征如何能不喜欢?爱护长姐,且还替他二人顾忌名声,为他避嫌。
再对比长孙丹,她那急切的模样就让人有些不喜欢了。
陆征从小就是被姑娘家围着长大了,投怀送抱的事儿遇到过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弄得他烦不胜烦,却没想到长孙丹也如此。他思及上回母亲借着他妹妹的名义邀请长孙丹的事儿就更烦躁了。
却说长孙愉愉快步走入了假山之后,就放缓了脚步。女儿家为了争夺夫婿可是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的。
她倒不是说有多喜欢陆征,但奈何长孙丹喜欢,曾母也喜欢陆征,长孙愉愉自然也就“喜欢”陆征了。
长孙丹左盼右盼,没等到陆征回来,却是来了个看笑话的。
大庭广众之下,长孙愉愉惯会做面子情,脸上并没有看笑话的意思,反而还有些急切地道:“姐姐可还走得动一点儿?”长孙愉愉走到长孙丹身边,“先才在路上遇到定军侯世子,他说姐姐在这儿脚扭了,他为了避嫌倒不好再过来,所以我便先来了,莲果已经去请大夫了。”
这话气得长孙丹肺疼,长孙愉愉说什么“避嫌”不就是在讽刺她么?
长孙丹狠狠地推开长孙愉愉伸出来扶她的手,“不要你假惺惺,先才明明是你引我过来的。”
若是这会儿有外人看,弱不禁风的长孙愉愉肯定是要往后摔倒的,但既然没有人旁观,她也就懒得受那个罪,所以稳住身体“懵懂”地道:“我怎么引丹姐姐过来的?我为何要引丹姐姐来啊?”
长孙丹没想到长孙愉愉居然不认账,气呼呼地道:“你明知故问。”
“哦。”长孙愉愉做出个领悟了的神情,“先才丹姐姐莫不是以为我往这边走是来会定军侯世子的吧?”
长孙丹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长孙愉愉笑道:“丹姐姐为何会这样想啊?我私下来找陆世子做什么呀?女儿家的脸皮不要了么?”
这又是在拿话内涵长孙丹了。
长孙丹又疼又气,早失了平日的贤惠之姿,“那你过这边来做什么呀?”
长孙愉愉反问道:“对啊,那我过来这边儿做什么呢?”她这就是故意气长孙丹来着的,毕竟这坑却也是长孙丹自己心里有鬼所以心甘情愿跳下来的。
彼此打了几句机锋,莲果那边就带着两个健妇过来了。两人一同将长孙丹架起,由一人背着下了山。
见长孙丹被人背下山,众人自然就围了上来问长问短。
长孙丹只道:“没事,都是我自己不小心。”
史墨梅却开口就道:“先才我不是见你跟着县主往游山廊那边儿去了么?怎的就崴着脚了呢?平素你最是细心的一个人呀?”
这话外的意有所指长孙愉愉等人谁会听不懂?
长孙愉愉轻笑道:“丹姐姐,你说如今这好人可是好做不好做?明明是好心让人将你背回来,却还反而落得嫌疑了。”
“是啊,平白无故就怀疑人,你们史家的家风原来是这样的啊?”钟雪凝刺声道。
方子仪却斥责钟雪凝道:“钟妹妹别胡说。御史是风闻奏事,不用讲证据的。”她这话是在责备钟雪凝,却其实更是讽刺史墨梅。
史墨梅当即就气得脸发白,“你们……”
“好了好了,做什么为这个置气,当务之急还是先看看丹姑娘的伤势要不要紧。”顾静婉出来打圆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