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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月从外面进来,关上门看见她在屋里,还惊讶了一瞬,“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邢芸点了点头,随口编了个理由,“没什么好玩的,就回来了。”
林秋月没怀疑她这话的真假,指了指外面说,“牛杂店那边好像又跟人吵起来了,沈仟怀,那孩子亲妈来了。”
简短一句话,其中信息量却是很大。
牛杂店,沈仟怀,和他的母亲。
邢芸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纠葛,听林女士说那边正在吵架,她现在赶过去倒是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嫌疑。
她没去添乱,直到在家吃晚饭的时候,林秋月一眼看穿她的心不在焉。
邢芸一只手拿着手机看,一只手捏着汤勺,有一些没一下地在瓷碗里搅,搅得汤都要凉透了也不见喝一口。
林女士拿筷子敲了下她碗沿,“看看看,你干脆长到手机上得了。”
她是在刷微博,隔一会儿就刷新一下。
林女士话音刚落,她那边就刷新出一条动态。
暴躁修勾发的,只有一个句号。
时间是刚刚。
孤零零一个句号,她都想象得到他一脸无语地打出这个句号的表情。
“妈,我这不是等凉一下再喝吗。”邢芸放下手机,冲林女士笑一下,她笑起来眉眼弯弯,似是有种魔力,就算是她的错,也让人不忍再责备她。
她配合地喝完这碗汤,把碗搁下,“喝完了,妈,那我出去转转。”
林秋月没拘着她,由她去了。
邢芸从112号出去,走到109也就半分钟不到,她抬头去看,他窗户关着,灯也没亮,应该是不在家。
她没问他在哪儿,铜钱镇就这么几条巷子,绕着走走也能找着。
邢芸沿着路,大约走了十几分钟,在码头的破渔船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戴了个黑色的鸭舌帽,背对着她坐在渔船上,微弓着身,让人看不清在做什么,少年肩背宽阔而清瘦,弯成一道自然的弧。
这边算是废弃的旧码头,鲜有人来,渔船也都破破烂烂的靠在岸边。
沈仟怀微低下头,嘴里咬着一支烟,他动作熟稔地拢火点烟,烟尾巴上瞬间点亮一抹猩红。
他抽了一口,白色的烟雾飘散,他呛了烟,咳嗽几声,肩膀都跟着颤。
今天好像没一件顺心事,他笑骂一句,“碰不得你了是吧?连你也呛我。”
邢芸正走到他身后,踏上渔船,声音不大地说,“你抽烟啊?”
四下无人,在这个安静旧码头,他偏头往后看了一眼,声音很浅地应了声,“嗯。”
他帽檐遮了半张脸,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半截清削的下巴。
沈仟怀胳膊搭在腿上,指尖夹了支烟,自然垂在两腿间,他默了一瞬说,“戒了,这是今年第一根。”
他跟红毛和码头这些人混在一起,有些习惯,也说不上是谁影响谁。
抽烟在去年休学住院的那段时间顺势就戒了。
沈仟怀见她不打算走,随手捻灭了烟,抬头问,“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看见你在就过来了。”邢芸这话说的半真半假,也跟着坐下。
她没半点犹豫,也不怕这渔船弄脏了她浅色的裙摆。
沈仟怀表面看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这会儿明显话少了,显得心事重重。
邢芸侧头看他,他看着前头,踌躇片刻,她似不经意地一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坐着。”
他觉得这话说着矫情,但是人问了,不说愈发显得扭捏,他手撑在身后,微昂着头看向远处的灯塔。
“我已经分不清她们谁好谁不好了,也不知道该站哪边。”
邢芸大概能猜到这话和他妈妈有关,其中曲折她不清楚,但那些烦人的事儿,不该由他来承担才对。
她从随身背的小包里掏出一颗糖,拉过他手腕,把糖放进他掌心,“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沈仟怀,你很好啊。”
这棒棒糖是今天沈仟怀从那个糖果机里得来的,她还没吃,算是借花献佛。
借他的花,献他的佛。
他没听见,微拧下眉,“你说什么?”
她又重复了遍,“你很好啊。”
他还是没听见。
沈仟怀看着手里这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也被自己这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耳朵给气笑了,“什么啊。”
大约趁着夜色,人胆子也变得大了,她倾身凑近他耳边,上手轻捏了下他耳朵,“我说,你很好啊。”
红毛姗姗来迟,隔着老远就看见那搜破渔船上坐着两个人,画面中一男一女,从这个角度看少年歪着头,女孩像是揪着他的耳朵。
红毛又瞪着眼睛仔细看了两眼,那个被揪耳朵的,好像……
是他们仟哥。
流星
不确定,得再看看。
红毛沿着岸边走,确定那人是他仟哥后愣在原地,仿佛是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他,他社会仟哥,被一个姑娘揪耳朵?
破渔船上,他简单跟她说了两句,关于这个事儿,他整个人就是无语,非常无语,“之前我和我舅妈关系也一般,虽然我偶尔也会呛她两句,但毕竟她养我,不管怎么说,我始终心存感激。”
结果今天下午告诉他真相是另外一种局面,二者偏离的程度让人一时难以接受。
邢芸听他说完,觉得他简直头顶一个大写的“冤种”,这不就是被他舅妈Pua了吗。
她看着他说,“那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他没想过以后,走一步算一步,他目光扫向周围,想了下说,“要不换个地儿坐,船上这味道,再坐会儿都要吐了。”
她反应两秒点头说,“好。”
说实话,邢芸没觉得那么夸张,这是从前来用来捕鱼的船,当然会有鱼腥味,但废弃这么久了,四面通风,味道早就淡了。
也不知道他对这个味道怎么这么敏感。
之前听说当人失去一个感官,另外的几个感官就会变得特别灵敏,可能他失去的这部分听觉,全都补到嗅觉里去了。
邢芸先下的船,回头的瞬间无意瞥见,天上的星星好像动了。
像头重脚轻的银丝,在夜空一闪而过。
她抬头,指了下说,“流星,真的是流星。”
沈仟怀还站在船上,抬头去看,夜空中又一道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少年站在渔船上的背影,在某个角度,和她梦境中的无限重合。
邢芸心下一惊,匆忙看向别处,醒醒,别想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夜色之下,她和他同时望着一片天空,仰得脖子都酸了也没等到下一颗流星。
她悄悄走了神,视线总不自觉偏移,再偏移,最后落在他挺拔宽阔的背影上。
“就两颗也好意思叫流星雨?”他往后退了一步,猝不及防转过身来,“不会这就……”
二人视线毫无防备地撞上,他后半句话也忽然没了声。
她明显没看天上,是在看他。
还正巧被他给发现了。
沈仟怀顿了顿,别开眼,半晌后轻咳了声,“流星雨,不会这就结束了吧。”
他跳下渔船,球鞋踩在木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她心跳如擂鼓,却佯装无事往左右看,“谁,谁知道呢。”
此刻流星悄然划过,在天边划出无数细丝。
—
隔天,车子停在楼下,沈念说什么都要带他走,沈仟怀不依,场面就这么僵持着。
早上七点半,他还有点没睡醒,沈女士就已经在他旁边碎碎念了十几分钟。
各种苦口婆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但沈仟怀看着这个优雅大方的女人,他眼睛里只有陌生和疏离,中间隔了将近十年的距离,启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
沈念话锋一转,忽然又改变策略,打起了感情牌,“你弟弟也来了,在市区,我昨天让你后爸带他玩去了。”
闻言,他抬了抬眼,看着她这双眼睛若有所思,忽然笑了声说,“那小孩儿是不是你让他一直戴着口罩。”
沈念表情一怔,他接着说完,“我碰见了,昨天在电玩城。”
这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不愧是亲生的。
沈念以为有机会说动他,刚想再劝,就听见他说,“你走吧,我跟你们回去也是尴尬,不如让我在这儿念完高中再说。”
把他在铜钱镇一扔就是十年,也不差这一两年。
沈念好说歹说,他油盐不进,最后只能是她让步,“你跟我去医院做个检查,做完了我就走。”
她语气诚恳,不像会胁迫他去做什么,他答应说,“好。”
于是借着上午又跑了趟市区,在一家大医院做了详细检查,医生拿着单子,扶了下眼镜,“这恢复挺好的,再有个半年到一年,应该就跟正常人一样,不会有突然就听不见的情况。”
“但要保护好自己,不能有二次创伤,这要是再伤一次,大概率就不可逆了。”
沈念听完医生的话,才算是暂且放下心来,他配合走完流程从医院出去,门口还是来时的那辆车,他没多想就拉开了车门,一只脚都踏进去了,才看见前面驾驶座和副驾驶有人。
副驾驶是那个戴口罩的小孩,不过现在没戴。
驾驶座上,应该就是他素未谋面的后爸。
男人见他开了车门但没上车,教那孩子说,“叫哥哥。”
沈念那小孩儿也听话,回头叫他,“哥哥。”
他略微尴尬地点头,最终还是往后退了半步,关上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