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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人是那么熟悉,他一路赶来风尘仆仆,疲惫程度比凌晨在机场见到的邢朝军没好到哪去,尽管如此,他坐下前还是顺手帮她买了瓶绿豆汽水。
沈仟怀出声问了她句,“你今天,好像不太对。”
先是晚上一通电话,再到他打电话接通后忽然被挂断,没多久他又打了一次,这次没接,而是他直接收到条短信,就两个字。
分手。
再然后就是关机状态了。
邢芸看着那瓶汽水,昨天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邢朝军告诉她,林女士病了。
她还记得当时绿豆汽水开瓶散发出一阵清甜香气,潘多拉的魔盒就此打翻,倒出来的都是不幸和灾难。
邢芸没碰那瓶子,“我不要喝绿豆汽水了。”
一天之内,绿豆汽水,水煮鱼,曾经两样她最喜欢的东西,忽然就变得厌恶起来。
沈仟怀看得出她好像有心事,但他好像是个看哑剧的观众,毫无头绪,“你怎么了。”
邢芸想着老爸早上的警告,又怕邢朝军真跟他说什么难听的话,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们这段时间,就先不要联系了吧。”
她出来到现在路上就耽误了二十多分钟,一会儿还要赶回去,她没手机,要是迟了,恐怕秦老师会直接通知到老爸那儿。
邢芸起身,全程都没敢看他,再见也忘了说,“我得走了。”
沈仟怀似是在想她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慢了半拍,没有立即追上去,不过是半分钟的功夫,他起身出去,便利店外就已经不见她人影。
他是被分手了吗?
好像又不是。
沈仟怀再回到京市已经是当天很晚了,王彬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听见好像有人回来,又好像直接去了阳台。
第二天早上,王彬在阳台刷牙不小心碰翻了垃圾桶。
七零八落,散了一地的烟头。
王彬收拾完,隔壁宿舍一哥们儿抱着球就来了,指了指上面睡着的某位,压低声说,“他去不去。”
王彬叹了口气,“让他睡会儿吧,前天晚上比赛项目做到一半,他忽然拿了件外套就走了,昨天晚上回来的,估计两天都是整晚没睡。”
俩人就在这儿站着,也闻到沈仟怀这片儿,好大一股烟味。
昨天中午沈仟怀从便利店出去找不到她,直接去了她家楼下,还记得之前她指过,说左边第九个亮灯的,就是她家。
今天像是一切都乱了套,所有人都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邢朝军打开门,看见本该在外地念书的沈仟怀。
两人并未见过面,邢朝军看了眼便要关门,“孩子,找错人了。”
“叔叔,我叫,沈仟怀。”
后半句“我是你女儿的同学”还没说出口,邢朝军关门的动作就顿住了。
他看着门口这个跟女儿差不多大的男孩,十【创建和谐家园】岁,高高瘦瘦,也不忍说太难听的重话,开口时声音很淡,“都分手了,就不要再联系了。”
“我知道你挺优秀的,小镇上靠自己考出来的理科状元,很不简单,我也不敢大言不惭说你耽误我女儿,回去吧,什么时候就做什么事,她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
少年站在门口,宽阔的肩膀没弯下一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收,他听见说,都分手了,就不要再联系了。
邢朝军后来关上门,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都没缓过神。
他是真的,被甩了吗?
—
一个月后,十二月下旬,各省艺考在这个寒冬先后进行着,沈仟怀被叫去和大学城这几个老朋友聚餐。
陆峥,浩子,王彬,叶嘉琪唐渔他们都在。
虽然学校挨得挺近,但平时大部分时候各忙各的,跟以前那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子早就不一样了。
饭桌上酒过三巡,包房内暖气很足,甚至有点闷,沈仟怀找了个借口出去,在安全通道外面靠墙位置开了点窗户透气。
他动作熟稔抽出跟烟,咬在嘴里,窗外有冷风往里窜,打火机打了三遍都点不着。
他微拧起眉,有些不耐地回头瞧了眼,想把这窗户先关上,却无意瞥见外面夜色沉沉,白雪漫天。
他微怔了一瞬。
这是今年,京市初雪。
底下有个路灯,暖色光晕照出洋洋洒洒的一场大雪,真挺漂亮的。
隔了会儿,陆峥过来瞧见他,走廊灯光明亮,不知道是不是第一眼的错觉,看见那个不可一世的沈仟怀,孤零零站在那儿,眼尾有些泛红。
陆峥往前走了两步,“仟哥,你怎么不进去。”
他不咸不淡应了声,“喝酒,头疼。”
大家都知根知底的老熟人了,陆峥知道他那点儿上不了台面的酒量,但没理解他说头疼还专门跑来这风口对着吹是怎么个逻辑。
他目光往上看,沈仟怀微垂下眼,看着情绪不高。
陆峥疑惑,半天找不出缘由,“是很疼吗?”
沈仟怀随手关上窗户,隔开身后万千风雪,衔着烟点了点下巴。
声音很哑。
“嗯。”
来迟
刚分开的那几天邢芸没日没夜的练琴, 不让自己闲下来一刻,这才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麻木向前的永动机。
她和沈仟怀的关系像是陷入了一场长时间的冷战,在要分不分的边缘反复试探。
邢芸冷静下来仔细想过,如果不是林女士生了病, 如果老爸不是在凌晨四点的机场找到她, 如果不是她正好在读高四, 如果不是这几年生意不景气家里只赔不赚,老爸那天应酬又喝了酒。
“谈恋爱”这件事放在除了那天的任何一个时间说出来,可能都不算是一件糊涂的错事。
可偏偏所有的事情都赶到了一起, 一切都巧合到令人生厌。
从那天以后,她没了手机, 也彻底听不到关于沈仟怀的任何消息。
只有那个缠着耳机的MP3还留着, 是老爸不知道的, 她偷偷藏着的宝贝。
里面的录音她忽然不敢再听, 只在高考百天冲刺时某天熬不下去的深夜, 塞上耳机,小心翼翼地又听了一遍。
耳机里的少年懒笑声说,“加油, 我伟大的小提琴手。”
有什么东西忽然滴在了卷子上,晕开了字。
她才后知后觉摸了下脸颊, 是咸咸的眼泪。
在学校她遇到了一个新的学霸同桌,那人和沈仟怀从性格到外貌天差地别, 但他上课同样习惯随手画思维导图。
画完就扔,懒散靠着椅背,漫不经心抛纸球的动作像极了某人。
市里三次模考, 她在最后一次超过了六百分, 轻松保持在校榜前三十。
但她忘不了那年小镇, 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省出时间熬夜给她圈题做笔记,费心费力想竭尽所能拉她一把。
六月过后,高考结束,期间无数次后悔过的高四生活也就此落幕。
林女士经过前期治疗,手术时间安排在了七月,手术的当天,邢芸一大早就跪在庙里许愿,高香过头,虔诚俯首,周身围绕着浓浓的庙宇香火味,不求其它,只愿所爱之人都能平安顺遂。
走之前还写了一条红幅,垫起脚挂在树上。
红幅上写:愿平安。
手术圆满结束,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查到录取结果。
a大音乐系。
喜事临门,在凌晨的医院,邢朝军拿着手机反复确认,这大半年以来,她从没见过老爸笑得那样开心。
又过了几天,她重新拿到以前的手机,说不上什么心理,她点进了那个万年不变的小狗头像,才知道那年十二月底,京市初雪,也是京市近五年内最大的一场雪。
下雪的那天晚上,沈仟怀罕见地发了一条朋友圈。
图片是一张路灯下洒满金光的雪景,配文只有两个字,初雪。
—
八月下旬,大二开学前夕,沈仟怀回铜钱镇住了几天,巷口牛杂店关了,赵彩霞带着沈浩东去了别的城市。
正赶上休渔期,码头看着冷冷清清,渔船靠岸,没几个人。
发廊门口还是赵彩霞那洗剪吹的亲戚,成天蹲在门口嚼槟榔。
沈仟怀头发其实不太长,路过偏头瞧了眼,脚步就跟着进去了,“剪个头发,剪短就行。”
虽然是赵彩霞的亲戚,但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剪完吹到一半,那人吐了槟榔问他,“你去上学了?”
声音夹在轰轰的吹风机噪音里听不清,他反应了一下才说,“嗯。”
槟榔哥笑着说,“好学校吧,镇上人都说,你有出息。”
沈仟怀从铜钱镇走了之后,他的名字就成了镇上家长教育小孩的鸡汤。
说原来巷口牛杂那家,人家可没有咱家这好条件,还不是能考上状元。
口口相传,还有更迷幻的版本,什么耳朵听不见,身残志坚上大学。
就挺离谱的。
他这耳朵其实在高三那一年就彻底恢复了,再没出现过忽然听不见的情况。
“过年的时候赵彩霞回来过,我在门口放炮,火点不着了,进去换打火机的时候听见她跟我妈说,这些年,是挺对不起你的,不该把你舅舅的错都怪在你身上。”
吹风口吹出热风,槟榔哥一半方言一半塑普,“那小孩还去你之前住那儿找你了,结果你人也没在。”
他和赵彩霞的事情过去得有三年,之前怨过也很快觉得无所谓了。
现在听着这些话,沈仟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又淡淡应了声,“嗯。”
隔天,浩子拿了封信去找叶嘉琪。
铜钱镇各家门口那破信箱基本用不上,平时除了社区挨着塞些防水防电或者欠费通知单,其余时候都没人去翻。
今天看那箱子满得快要盖不上了,浩子才勉为其难收拾了一下,准备扔,偶然在里面找见一封叶嘉琪寄给她的信。
写信时间是两年前,大概寄过来放在信箱里有两个多月了。
去年上大学后没多久,叶嘉琪就和浩子自然而然的在一起了,关于两年前在老街小店写下的那封无聊的信,她也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浩子进门,拿信给她,“这东西你什么时候写的,信里都得骂我两句是猪,你可真够行的。”
叶嘉琪看着那个粉色信封,差点没想起来是哪回事,看了眼信的内容,忍不住笑,“哦,当时你没去,我和陆峥他们几个去的,邢芸也在,我们俩随便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