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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芸只是点头,这个时候,她好像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
邢朝军又接了个电话,是工作上的事,匆匆忙忙又出去了,说让她待会儿打车回家。
她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也没想什么,墙上的时间就到了凌晨。
邢芸掏出手机,像是酝酿了一下午,终于有话要说了,时间很晚,她试探着,给沈仟怀拨了个电话。
但很意外,他几乎是下一秒就接了。
电话里他像是刚刚还和别人坐在一起,起身板凳拖拉的声音清晰又刺耳,“等一下,我出去接个电话。”
沈仟怀似是出去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才倚着墙懒声问了句,“这么晚,还没睡。”
语调听着没个正行,声音里却透露着浓浓的疲惫,嗓子也是熬夜过后的沙哑。
邢芸刚刚想说的话,到嘴边就换成了另一句,“你不是也没睡吗。”
他语气随意,似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有一个比赛项目,我加入了,参加了就好好弄呗,万一得个奖也不赖。”
这些天她都差点忘了,沈仟怀这人,本质还是拼得很。
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还在忙和同学一起参加的比赛项目。
这么一想,沈同学也是很辛苦的。
邢芸暂时收起一身的负能量,开了免提,退出去在天气预报翻了近十五天的京市预测,某个小小的期待也被打破,有点委屈。
医院冷白的灯光在夜间显得刺眼,她抬头看了一眼,眼角就开始泛酸。
邢芸握手机的动作紧了紧,唇边拉开一抹弧度,稍显牵强地笑了下。
“这都十一月了吧,京市怎么还不下雪啊。”
初雪
电话的末尾, 她说,“我去找你,我们见一面吧。”
在深夜被情绪驱使着,总是会做一些错误的决定, 然后糟糕的事情就会像打翻的多米诺骨牌, 一件接着一件, 接踵而至。
比如电话结束后,她坐在凌晨两点的医院,很久没站起来, 双腿都有些泛麻。
她揉了揉膝盖,看着顶上刺眼的灯, 又打开手机, 订了五点钟的机票, 去京市。
她等不了今年的初雪了, 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想跟他见上一面。
走之前还特意在微信上向老师请了假, 说请一天事假,晚上就回来。
邢芸只回家拿了趟身份证,邢朝军没在家, 正好,还不用苦心编那一套说辞。
她身上没有带任何的行李, 就一部手机,一张身份证, 就不管不顾地去了机场。
一个临时起意的决定,却在飞机起飞前一个小时,东窗事发。
邢朝军回家发现女儿没在家, 桌子上还摆着放假带回来的几本乐理书, 他想着是她丢三落四, 忘了带去,专程又去给她送了一趟。
值班的老师打着瞌睡,扯了块纸让他给登记个名字,别明天拿书送错了人。
邢朝军在纸上写了个名字,无意看见旁边盖上红章的假条,请假人,邢芸。
他拿起来看了两眼,问值班的老师说,“我女儿,请的什么假?”
邢芸刚到机场,沈仟怀就给她打了电话。
他反应过她最后说要来找他那句话情绪不对劲,也正匆匆拎了件外套往机场赶,“你在哪儿?是出什么事了吗?”
邢芸刚张了张嘴,视线里,就倏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老爸。
邢朝军似是刚从某个酒局赶过来的,浑身带着浓烈的酒气和夜里的寒意,沉着脸,眼睛里布满血丝。
她匆忙摁了挂断,像是做贼心虚。
“你要去哪儿?”邢朝军几步上前,一把扯过她的胳膊,又气又急,在凌晨四点的机场大发雷霆,冲她吼,“你现在是和原来镇上那个男生谈恋爱吗?你今年读的是高四你还知道吗!”
“你能不能让爸妈省点心,医院的事情工作的事情爸从来都不让你操心,家里供得起你学小提琴,也没缺了你的吃穿,你怎么就不能体谅大人一点,让你做好自己当一个学生分内的事情就行,这一点点要求都做不到吗!”
邢朝军喝了酒,再加上最近生活上处处的不如意,没压住脾气,声音大了些。
旁边频频有人回头往这边看,邢芸微侧过头避开那些眼神,大庭广众,场面是前所未有的难堪。
邢朝军只是实事求是地说了她几句,没半句冤枉,她却觉得自己半边脸【创建和谐家园】辣的发烫,好似被谁迎面上来甩了一巴掌。
机场的值班人员过来劝,邢朝军看着逐渐聚集的人群,才被迫恢复了些理智。
不在家不在学校,凌晨四点,他去医院看过后在机场找见私自出走的女儿,他这些天郁结的情绪,仿佛都被这一瞬彻底点燃了。
直到从机场出去坐上出租车,邢朝军的火气都还没有完全平复,“我去学校给你送书,问了才知道你平时都在干些什么,谈了多久。”
她半低着头说,“四个多月。”
车内气氛很压抑,让人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邢朝军开了车窗,也缓解不了这股心烦气躁,皱着眉说,“跟他分了,你要是不想当这个恶人,爸去当,那个孩子叫沈仟怀是吧,我去跟他说,让他离咱们家远一点,离我女儿远一点,免得你惦记着,一次不成还有下次。”
她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从老爸口中听到他的名字,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说话有些急,“你别找他,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邢朝军看她一眼,她越是惦记着紧,他就越气不打一处来。
“你的保证有用吗?你这两年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高一读得好好的,那学校是我在酒桌上点头哈腰地陪了多少酒,又私下托了多少关系才给你送进去,结果你说不读就不读,要去那个小镇上念书。结果没几天又吵着闹着非要艺考,结果呢,怎么样?考成了吗?放着重点大学不上,不报志愿,白白浪费精力浪费时间,复读一年还跟小男生谈恋爱,这是你现在该干的事吗?”
她从后悔复读的那一天开始,就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挺失败的,没一件事是干成的。
只不过此刻又被老爸通通拎出来斩首示众,连一块自欺欺人的遮羞布都没有了。
外面的风吹进来很冷,冷到人眼里泛起湿意,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爸,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她企图平心静气地跟他谈,一张口忽然又觉得委屈到达了极点,“高一一整年,我是怎么过得,班里同学欺负我,笑话我,撕我的琴谱,我知道咱们家还不够格上那种顶尖的贵族学校,可是您还是不惜花大价钱把我送进去了,我很感激,但我在那种环境里像一只硬要装天鹅的小丑,他们说我是硬要攀越阶级的拜金女,您是没让我吃过苦,但平时有时间仔细听我说话吗。”
邢芸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想着那些昏暗过后遇见他的日子,便一发不可收拾,“他会听我说话,会陪我,他是今年海城市理科状元,谈恋爱要耽误也是我耽误他。”
她声音带着哽咽,让人不忍再责备,邢朝军往左瞥了一眼,憋着胸口一团火没发作,良久,才呼了口气,说话听起来依旧是冷冰冰的。
“你也知道,人家考状元是人家厉害,不是你,人家够格谈恋爱,而你在复读,今年考成什么样还不一定,这东西不是你一个高四生现在该想的。”
“分了。”
“你们现在这个年纪谈恋爱都是闹着玩玩,没结果,不管谁耽误谁,以后各干各的事是最好。”
这就是交谈未果,邢朝军最后撂下的三句话。
邢芸的手机又响起来,在安静车厢内显得不合时宜,邢朝军扫了眼屏幕,看着来电显示上面“沈仟怀”三个字,火气好像又上来了,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一把夺了她的手机,给对方发了条短信,她根本都没看清发了什么,邢朝军就摁了关机。
她伸手想要,“爸。”
邢朝军难得心狠,装作看不见她眼角落下的泪。
“再说我就把手机扔出去。”
出租车没往家开,在最后一个路口,邢朝军让往反方向拐,去了那家水煮鱼店。
新店开业后二十四小时营业,里面几个营业员都支着下巴昏昏欲睡,门店灯火通明,里面却没有一个食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邢朝军点了两份鱼和粥,“附近也没别的店,早餐店还在支摊,随便吃点儿,去学校吧。”
邢芸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吃。
昨天中午就吃的这家水煮鱼,晚上没吃饭,一直到现在都没觉得饿,她吃粥,配着鱼,脑子是放空的,就先把胃塞满。
一勺接着一勺,像是商场里的观赏鱼,不知道饱。
邢朝军一碗粥都没吃完,工作上的电话又在催他,他匆匆忙忙过去结了账,从钱包里拿了五百现金给她。
她看着桌上的五张红钞,老爸的话从上面落下来,“拿上钱,一会儿去学校,这两天忙,等我明天得空了给你再买个手机,办个新卡。”
早上六点半,她准时到了学校,去宿舍拿东西时正遇上小满。
这个时候回来,小满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抱歉说,“对不起啊,秦老师半夜找到我,你爸也来了,说找不到你,又担心你出事,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我睡懵了,无意说漏你谈恋爱的事。”
邢芸不怪她,老爸都找到这里来了,这种时候,和义气不义气无关。
她摇摇头,说没事,小满这才借着光,看清她脸色,白的吓人。
小满担心地看她,“你生病了吗?”
“早上不小心吃撑了,胃有点难受。”
邢芸笑了下,有些苦。
早功的【创建和谐家园】已经响了,她让小满先去,别被罚,等人走了,她才不紧不慢地收拾了一下桌子,包括那个缠着耳机的MP3。
她看了两秒,不知道是跟谁过不去,塞上耳机,点开第一段录音。
里头那个少年的声音慵懒好听。
“你男朋友好歹还是个市状元,自恋点儿说,还挺酷的……”
她今天的眼泪很不值钱,嗓子里刚哼出一声,吃撑的胃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冲到厕所吐的天昏地暗。
邢芸漱了口,手撑着洗手池的两端,抬头看见镜子里那个女生,狼狈地掉着眼泪。
她用手蹭了把,又有新的泪落下来。
好难受。
以后,她再也不要吃水煮鱼了。
可是,鱼可以不吃,如果下次在路上看到一朵很大的云,又要分享给谁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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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芸的电话关机打不通,之前她用小满的备用手机联系过他,于是沈仟怀的电话,打到了顾小满这里。
午饭时间,顾小满拿着手机悄悄凑过来说,“那谁,打电话到我这儿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手机上除了七八个未接电话,还有两条短信。
沈仟怀:【刚下飞机,我到了。】
沈仟怀:【有什么事当面说。】
于是邢芸又背着老爸,有点屡教不改的意思,骗了老师,说胃不舒服去外面买个药就回来。
时间很紧,只够和他在家附近的便利店仓促见上一面。
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里建设,想着再怎么样,也不要哭。
眼泪留着回去怎么哭都行,今天当着他的面,不要掉眼泪。
可是在便利店面对面坐下的那一刻,她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
对面的人是那么熟悉,他一路赶来风尘仆仆,疲惫程度比凌晨在机场见到的邢朝军没好到哪去,尽管如此,他坐下前还是顺手帮她买了瓶绿豆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