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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隔着一米远的距离看他,手里捏着吸管在玻璃杯里打转,“我叫邢芸。”
他懒散笑了下说,“沈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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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芸回家一进门,林女士正在门口换鞋,地上放了两兜水果,看样子也是刚回来。
林女士回头看她,“回来了?交到个能说话的朋友没?”
她不确定地点头,“算是……交到了吧。”
如果说相互交换姓名就算是交到朋友的话,那便算。
如此一来,这就是她长这么大交的第一个异性朋友。
林女士拎上水果起身,笑着唠叨她,“我就说,多出去走走能交到朋友,咱们镇上就一所海城五中,说不定上学还能相互结个伴。”
说到上学,邢芸想了想,试探着问,“妈,经常在牛杂店帮忙的那个男生,他还上学吗。”
“他?还上着吧,之前他放学就穿着校服在店里帮忙,出来进去的都能看见。”林女士顿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你去跟他交朋友了?”
邢芸也不太确定,吞吞吐吐的,“可能,算是。”
见林女士大惊小怪地看她,看得她倒是没底了,有些心虚地帮林女士拎了袋水果,去到冰箱前,打开柜门假模假样地往里放,“他这个人不好吗?”
林女士也走上前,实话说,“这孩子还行,平时也不干什么坏事,就是去年受伤后,耳朵好像落下点毛病。”
“要是去大医院治,说不定能治好,就是他舅妈,舍不得花钱,一直拖着。”林女士说起来就忍不住替这孩子惋惜,叹了口气,“说来说去都是别人的家事,咱们外人也不好掺和什么。”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他们这种平民老百姓。
邢芸刚在酒馆得知他耳朵有点听力障碍的事,这会儿忍不住想问,“他是怎么受的伤。”
他虽然看着没个正行,但她总觉得,那人不像是个会到处惹事的刺儿头。
林女士把东西都塞进冰箱,拿了半个西瓜去了厨房,邢芸也跟着进去,靠在厨房门口看老妈切西瓜。
林女士想了下说,“不知道他怎么伤的,那天我去镇上赶集了,没在家,他当时好像伤的还挺重,说是救护车带走的时候,人已经无意识了,身上还都是血。咱们这儿半年赶一次大集,老人小孩都去凑热闹,这巷子里总共也没剩下几个人,我也是回来听别人说的。”
铜钱镇就这么点儿大,芝麻大的事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一晚上全镇都知道了。
关于他受伤的确切原因,说法还都不一样,真真假假的,那一阵儿过去也没人再提了。
邢芸默默回味着林女士这段话,住在109号那位,人生还真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
她从小到大日子一直平平稳稳的,受过最重的伤大概是小时候跑着玩磕破膝盖。
虽然一家人没能生活在一起,但该有的陪伴和关爱,家里一点都没有缺过她。
林女士切好西瓜递给她,“端出去放茶几上吧,看着电视正能吃。”
邢芸接过投喂,咬了口,笑着说,“谢谢妈。”
她吃完两块西瓜,时间还早,八点多不到九点,想着把琴谱拿出来坐阳台上练会儿琴。
林女士看她去拿东西,操心道,“你这琴来这儿没老师教,会不会给耽误了。”
邢芸拿着琴往阳台走,没想那么多,“我就闲着没事,随便练练。”
她说随便,林女士不依,“我过两天给你联系个老师,之前你爸找的老师教的好好的,你不听劝非要来这儿,要是还想靠这个艺考,自己瞎练可不行。”
“那等新老师来之前,我先自己练着。”邢芸搪塞过去,拿着琴谱跑去阳台,等关上阳台门后才缓缓舒了口气。
她知道靠自己瞎练远远不行。
林女士说她为什么不听劝的非要来这儿,哪怕她明知这儿的学校和老师都不如原来的好。
从前那所学校漂亮又华丽,但容不下她。
邢芸叹了口气,翻出琴谱,有几页是被撕破后她又重新买的。
在上高中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被针对这种事会发生在她的身上,她成绩中上,性格平平,除了会拉两下小提琴整个人毫无亮点,在那种各有所长家境优越的贵族学校里,像她这样黯淡无光的人,也不知道碍了谁的眼。
邢芸本性不是个软柿子,也反抗过,谁欺负她,她忍不了就还回去,但那些人下次就会更加的变本加厉,周而复始,像这样没完没了的日子,她过烦了。
直到现在她都想不通,为什么那个被盯上的人是她。
简直毫无逻辑可言。
不过这些事她没告诉任何人,只是有天回家忍不住,眼泪汪汪地跟老爸说想妈妈了,要搬去铜钱镇住。
她在家很少提要求,开口这么一说,老爸心软,都依了她。
邢芸抱着琴,翻过琴谱,从前的事都过去了,现在她在铜钱镇,天高皇帝远的,她和那些烦人的事再也不会有牵连了。
她摆好谱子开始练琴,拉的是埃尔加的曲子,《爱的礼赞》。
悠扬琴声回荡在巷子里,穿过前头闹哄哄的烧烤摊,便再听不见。
沈仟怀从酒馆出来就去加了顿宵夜,和红毛坐在烧烤摊吹风,这铜钱镇别的没有,海鲜看着是真的鲜,还很便宜。
红毛跟前的盘子里都是生蚝扇贝螃蟹鱿鱼,沈仟怀那边像个苦行僧似的,一盘烤茄子,一盘豆角,还有干干巴巴的几片馍。
铜钱镇烧烤摊只卖海鲜,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其余肉类概不售卖,素食也稀缺的可怜。
沈仟怀少爷病之二,海鲜过敏。
守着一片汪洋大海生活,却闻不了鱼腥味,也吃不了海鲜。
细说起来他跟这个地方真是哪哪都格格不入。
红毛手里剥着螃蟹,抬头看他眼,“仟哥,要不下回吃烧烤去市区吃吧,那边儿能有牛羊肉,这跟你一桌,我吃着都不好意思。”
主要是这一眼看着,对比太鲜明了点。
沈仟怀拿竹筷拨着烤茄子,他到没觉得什么,“市区太远,路上来回就得三个小时。”
“这放假不是挺无聊吗,下周我有两天休假,想去市区……”红毛话说一半,看见路口过来的人忽然就噤了声。
“去干什么。”沈仟怀抬头,就看见红毛冲他挤眉弄眼的。
他侧身往后看,后面那个女人阴沉着脸,是他的舅妈赵彩霞。
赵彩霞明显也看见了他,过来单手叉腰,不知道的看这架势还以为是捉奸在床了。
她上前质问道,“你不是说生病了吗?”
赵彩霞嗓音尖锐,塑料普通话混合着方言,声音一大就很吵吵。
沈仟怀放了筷子,抽张纸擦擦手靠向椅背,整个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破罐子破摔,“病了就得饿死不能吃东西还是怎么着啊?”
装病他都懒得装了,俨然我就这样儿,你能拿我怎么地吧。
烧烤摊人多,赵彩霞不想在街上嚷嚷,只得说,“一会儿吃完了回来。”
他懒洋洋地应了声,“成。”
就这一盘烤茄子,几串豆角,几片馍,他也硬生生磨蹭到十一点半才回去。
沈仟怀自从去了109,就很少回赵彩霞这边,赵彩霞的儿子今年七岁,跟他那同母异父林黛玉体质的弟弟同年。
赵彩霞这孩子骄纵成性,典型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进门时候没听见声音,想着那熊孩子应该睡了,球鞋踩在门口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声响,赵彩霞从里面出来,压低声音道,“小点声,别吵醒你弟弟。”
他表情有点无语,“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赵彩霞指了指外头,“去楼下说。”
一楼开商铺,二楼住人,算是小镇骑楼的一个特色,楼下牛杂店已经关门,赵彩霞去开了展灯,煞有其事地坐在他对面,语气很硬,“你是不是跟你妈告状了。”
忽然这么一问,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想想前两天跟沈女士那通电话,他好像是顺口抱怨了一句在这儿打杂累的腰都要断了。
但这也算不上是告状吧。
他懒得争辩,“你说是就是吧。”
相比他的随意,赵彩霞比他严肃的多,“你还跟那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是真不记得了。
每天说那么多话,每一句他都要记的话那不得累死。
赵彩霞还觉得自己委屈,替自己鸣不平,“你也十七八的孩子了,大人平时让你干点活你不能……”
“不能心存埋怨,要懂得感恩,您一个人养我们两个长大不容易。”这话他听的耳朵都起茧子,沈仟怀跟她较劲,但每回赵彩霞只要把这话搬出来,他便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再说哪是让他干“点”活,自己的亲儿子舍不得累着,就逮着他当牲口使。
赵彩霞一时语塞,孩子在楼上睡觉,她又不好大声吵嚷,只是干瞪着眼看他。
沈仟怀被她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明天我这病就好了,准时来帮忙。”
谁让他天生就是那劳碌的命。
他有点困,想回去睡觉,站起身说,“那我走了。”
“明天不用来店里了。”赵彩霞也跟着站起来,安静几秒后凶巴巴地甩出一句,“你妈过几天会来一趟,可别再去说我苛待了你。”
怪不得要问他是不是向沈女士告状了,原来是沈女士私下联系过她。
沈仟怀从这儿出去,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走,巷子里各家闭户,安静的很,除了还亮着的灯笼,看不到一丝生气。
他头一回得到不用干活的偷懒特权,竟是因为沈女士远在天边的一通到电话。
打狗看主人,是不是就是这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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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芸可能是今天想起太多在学校的事,晚上罕见的失眠了,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刷微博,在附近的人中刷到一条:
这什么破觉还得我亲自睡,靠。
ID名为暴躁修勾。
时间就在一分钟前。
配上这文字确实是挺暴躁的。
可能同病相怜,邢芸点进这个“暴躁修勾”的主页,顺手往下翻了翻,连着三条都是相同的。
时间分别是,一分钟前,二十五分钟前,一小时前。
同是天涯失眠人,邢芸表示理解,这人很少发微博,大多都是些游戏截图,在快翻到底的时候看见有张照片,配文日出,像是在凌晨看日出时的意外收货,一个挺漂亮的大海螺,一只手都握不住。
而且看图片上的感觉,应该是只男生的手。
盯着这图上的海螺看了几秒,她忽然心血来潮地坐起来,现在已经快四点了,要不干脆去海边守着看个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