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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有备而来,见面就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给她,四四方方的,“给你个东西,回去再听。”
他手心向上,里面放着一个MP3,现在手机功能齐全,这种东西也早就被淘汰了。
邢芸拿过来在手上,金属外壳还冰冰凉凉的,她有点纳闷地看他,“为什么送我这个?”
沈仟怀清了清嗓子,说的一本正经,“你之前说,集训的老师不让带手机,我就在网上买了一个,也不贵,你无聊的时候可以解解闷。”
邢芸真当这只是一个给她解闷的MP3,回去放进包里,没有打开,直到隔天到了机场,沈仟怀在手机上问她,有没有听那个MP3。
他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不会弯弯绕绕,邢芸忽然又想起他昨天说,回去再听。
她从随身背的双肩包里找的那个MP3,去了个人少的地方靠着柱子,插上耳机,在并不熟悉的操作中找到歌单列表。
其中第一个音频的名称叫做“录音”。
她隐约猜到些什么,摁下播放,耳机里那懒散倦淡的嗓音随之传来。
“在那边不要怕,有事儿就告诉我,你男朋友好歹是个市状元,自恋点儿说,还挺酷的,虽然听着是1200多公里的距离,但也就是510块钱,四个多小时的高铁而已,不算什么问题。”
“a大校园那么大,我先去替你看看,以免明年某个糊涂虫找不到路。”
“邢芸,录这些是不是挺傻的,我这人嘴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是第一次给人录这个,就是想说,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尽力就好。”
“加油,加油加油。”三声慵慵懒懒的加油,末尾停顿一瞬,他像是在笑,却又挺认真说。
“加油,我伟大的小提琴手。”
邢芸听到结束,眼下一湿,泪水忽然就往下掉。
耳机里的声音开始再次循环,她一边用手蹭,眼角的泪就越不听使唤。
明明也没有怎么样,一段录音而已,她也不知道忽然怎么了。
沈仟怀在距离她七八米远的地方,他挺早就在这儿了,刚才林秋月一直陪着她,但她像是时间不急,想先吃点东西再过安检,就让林秋月回去了。
他怕她无聊,又不想告诉她说他也来了,就在手机上陪她闲聊几句。
却没曾想,把人弄哭了。
沈仟怀坐在椅子上看着前头,犹豫几秒,轻叹一声后起身,走上前去。
她眼睛里是泪,模糊看不清东西,在胡乱擦掉后,眼前忽然多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仟怀戴着个鸭舌帽,纯色的黑T恤松垮垮穿在身上,刚才耳机里跟她说加油的少年,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没等她大脑做出反应,他抬起手,指腹蹭掉她眼角的泪。
“怎么了,别哭。”
明年
她想平静, 但控制不住,说话抽抽噎噎,透着点软音,“沈仟怀, 要不算了吧, 我回去报志愿, 时间没截止,还来得及。”
他站在她跟前,知道她这是一时兴起, “说什么傻话,a大不是你纸条上的目标吗。”
高二那年写的纸条, 邢芸之前追着他问, 没问出来, 现在忍不住, 说话还带着哭腔, “你都不告诉我,当时你的纸条上,写的什么。”
“随便写的。”沈仟怀看着她眼睛里的水雾, 沉默一下还是说了。
“京市音乐学院。”
邢芸微怔,沈仟怀填这个学校, 应该是看到她第二张纸条才重新写了跟她一样的,这么说出来让人一下就能猜到。
于是他傲娇又别扭的, 一直没告诉她。
她眼角湿润,他指腹带着温度,轻轻替她擦掉, “所以不用你追我, 我其实挺早就喜欢你了。”
要不然, 他也不能随便被亲一下,就跟她走了。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是那个偷偷写情书的胆小鬼,现在才知道,他也曾顶着朋友之名,悄悄爱她。
这么一想,邢芸眼泪掉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就算高一那一整年时不时就会有人欺负她,被人围着哄笑,撕了她的琴谱,她也从来没有哭过。
好像被爱,人都变得软弱了。
沈仟怀虽然混,却也从没把女生惹哭过,丝毫摸不清根源在哪,站在这儿有些束手无策。
他往前走了半步,揽住她的肩,顺势将人带进怀里,一个安静无声的拥抱,带着他身上温暖的体温,邢芸把脸埋在他胸前,像是躲进了一个无人的港湾,哭的难看又丢脸也没事。
没人会笑话她。
他们站的位置看不到人,旁边是大扇的落地窗,阳光照进来都是暖的。
他今天好像越说越错,干脆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邢芸那莫名其妙上来的情绪发泄完,理智让她从他胸前退出来,吸了下鼻子,刚哭过,声音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好了,不哭了。”
她视线落在他衣服上,方才趴着的那块地方,被她眼泪洇出一小片湿,她不好意思地指了指,“你这衣服。”
沈仟怀瞧了眼,没所谓道,“黑衣服,你不说没人看得出来。”
邢芸又看了看,确实,深色衣服看着还挺不明显的。
那天他陪她在机场的店里吃了点东西,最后她要走之前,沈仟怀捏了下她的脸。
“以后别哭,哭得丑死了。”
—
a大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屋里不少人,红毛浩子陆峥都在。
一群人围着他拆开那封沉甸甸的通知书,陆峥看着说,“不愧是a大,这做的也太精致了,我的估计也是这两天到,但没这么好看。”
红毛在旁边看着,高中三年而已,他平时在码头干活,每天机械地重复着上上下下的力气活,已经和大部分人的生活轨迹都不一样了,看着周围人眼睛里都是对九月份大学生活的憧憬,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向往。
不管怎么说,红毛还是真心实意地为他仟哥感到高兴,这都是他应得的。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陆峥拿起他的通知书在手里摸了摸,忽然拽起了文,“人生四大喜事,我这也算是刚经历过其中一个,我爸妈这个假期都很少说我了,我爸更是对我没要求,说活着就行,别死外面。”
算算日子,他们这一群人也要散了,不能没事儿就挤在109大家一起吃吃喝喝聊聊天,想着,浩子叹了口气,“我爸还给我配了个新电脑,说之前那个开机声音太大,也卡的不行,扔家里得了。”
从进来到现在都没说过话的红毛忽然插了句,“要不,等你们开学,我也去京市。”
几个人目光同时看向他,红毛搓了搓手,有些局促,“我反正在哪都是打工,这么多年没去过外面,不如去转转。”
他没文凭,但好在能吃苦,出去找个送水送快递的活儿也能养活自己。
陆峥拿手机拍了一下a大通知书,笑着搭腔,“行啊,没事儿还能找你喝酒。”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在高考结束后的盛夏,趁着年轻无畏,说着充满希望的豪言壮志。
八月底身边的同学陆续去往不同的城市报道,陆峥走之前还约了剩下这几个去了趟KTV,迷离灯光下,忽然多愁善感喝酒一杯接着一杯,旁边人越劝还越来劲,最后醉醺醺地勾着沈仟怀的肩,话筒里飘着跑调的音节。
老歌听多少遍都不会厌,可能歌词本身动人,也可能离别的情绪容易传染,沈仟怀坐了会儿,忽然不想再听这首关于离别的歌,站起身找了个由头先出去了。
出去之前在KTV大厅碰见高一的一个朋友,那人高二去附中借读就没再回来过,自然也不知道他后来戒了烟,见面伸手就递了根给他。
此刻他站在KTV门口,手里拿着这根烟,不知道是该抽还是扔了,说点上吧,他也没有打火机。
路边有个男人拎着兜菜,路过看了他眼,随后手摸进兜里,抛出个东西给他。
沈仟怀刚在走神,连人都没看清,完全是出于身体本能伸手接了。
长方形的一个东西,挺熟悉的质感,打火机。
他抬起眼,才看见前面一两米的地方站着的是孔老师。
孔老师扶了下眼镜,笑着看他,“想抽就抽吧,偶尔抽根烟也没事儿。”
反正在学校里拘着三年,现在终于苦尽甘来偶尔高兴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师生毕竟是师生,沈仟怀就算以前瘾很大,也没在老师面前抽过烟,总感觉挺不尊重的。
他手里拿着打火机,夹烟的那只手不自觉往身后放了放,录取下发,孔老师满是欣慰,“仟怀,快该走了吧,走了能别回来就别回来了,镇上没什么好留恋的。”
“得回来看看你啊,老孔。”他站得没个正行,和以前那帮学生一样没大没小,叫他老孔。
老孔眯着眼睛冲他摆手,“腼腆”这个词难得出现在一个身材走样的中年男人身上,“等我带到下一批高三,你回来给传授传授经验就得了,那帮兔崽子有几个脑瓜聪明的,就是不知道学,我说破天也没用。”
这话跟当初说沈仟怀的一模一样,年复一年,老孔还是为了班里那些个学生操心。
沈仟怀低着头笑,高一那会儿有股子叛逆,没穿校服被他在课堂上说了几句,不高兴直接撂下书从教室后门出去了。
现在想想这行为还挺幼稚。
他点下头说,“您叫我,我必须来。”
“那你们玩儿吧。”老孔看了眼表,连忙说,“我走了,今天我女儿过生日,得赶紧去给她拿蛋糕,不然要跟我闹了。”
“老孔再见。”
沈仟怀看着他背影,傍晚买了菜,还急忙取上蛋糕要回去哄闺女,蓝色的衬衫,微弯的脊背,腰间皮带还挂了串钥匙,叮叮当当,带着满身烟火气。
天色昏暗,店面灯光接连亮起,他站了会儿,微偏下头拢火点烟,“咔哒”一声后烟尾亮起抹猩红火光。
可能太久没抽过烟,也可能刚喝过酒,酒量奇差,现在闻着烟味有点想吐。
手机震动,沈仟怀拿起来瞧了眼。
红毛:【仟哥,你去哪儿了?】
旁边是个环保垃圾桶,他顺手灭了烟,简单回了句,【在楼下,就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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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芸重新练起小提琴,从去年艺考完就没再碰过,一下子还有点手生,但接触几天,那熟悉的感觉就又回来了。
机构的老师看见她来还挺纳闷,“你怎么来复读了,我想着你那个分数怎么也能走。”
她第一次直白地跟人说,“我想上a大,今年综合分差了一点点。”
以前她只敢悄悄跟自己说,怕说出来让人觉得她痴人说梦,但今年分数证明她只是缺了点运气,她不比那些优秀的人差。
上年同宿舍的小满也来复习了,成绩不理想,又不甘心读个太差的学校。
小满见面就郑重地跟她握了手,表情痛惜,“姐妹,希望咱们明年不要再见了。”
她笑着点点头,“嗯,明年绝不再见。”
集训课程很满,有了上年经验,邢芸带了两个手机来,在“交一个藏一个”的诱惑中犹豫不决,最终还是两个全交了。
只留了他送给她的MP3。
里面歌单各种风格都有,但她睡前最常听的还是那段录音。
末尾总有一个疏懒好听的少年声音说,“加油,我伟大的小提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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