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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仟怀签的又大又敷衍,连笔连到压根看不出签的是什么,她却是认认真真,一笔一划。
在他的名字旁边写下娟秀小楷:邢芸。
“……”
沈仟怀。
我们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吧。
高二下学期的课节奏明显比上学期快一点, 都赶着早点学完,高三开学直接进入复习阶段。
老王早自习进班一趟,推着眼镜,清了清嗓子, “借两分钟说个事儿啊, 你们把想上的大学写在纸条上, 背面写名字,折好交上来。”
底下一片唏嘘,邢芸听见陆峥在那边说, “这有什么好想的,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 a大, 虽然我考不上, 但不妨碍我写它, 到时候我就是a大落榜生。”
邢芸有些心虚地折了折手里的纸, 她之前的目标也是a大,音乐系,但那是初中的时候, 当时还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现在知道了其中差距, 她就只是写写也没底气。
她视线往左看,想看沈仟怀写的什么。
他随手扯了一块纸, 边缘像狗啃似的,拿只兔子笔在上面写,a大。
某人像是发现她悄悄瞄过来的视线, 不紧不慢说, “随便写的, 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
高中分流严重,重点高中已经把所有市县里的好苗子都给掐走了,师资也都集中往那边靠拢。
就算他在五中考全校第一,a大也是他摸不到的。
这种简单的道理邢芸自然懂,就是觉得他可惜了,他分明可以更好,不该仅仅是这样。
她走了会儿神,有模有样在自己那张纸条上写,a大。
老王从过道来回走了两圈,点了下桌子说,“你们都被陆峥给【创建和谐家园】了?我一路过来已经看见九个a大,五中从建校到现在四十多年总共也没出过九个,都写实际一点儿,那种努努力能够到的。”
底下人听了训,纷纷笑着去重新找块纸。
邢芸翻开本子也准备撕,余光瞥见沈同学不为所动,三两下一折,放桌上准备交了。
不过这一届的学生,没人比他更有资格写这个a大。
人与人情况不一样,她除了认命,同时找了张纸重新写。
京市音乐学院。
前面叶嘉琪扭回头看,悄悄问她说,“芸,你写的什么?”
邢芸把纸片递给她看,“音乐学院,你呢?”
叶嘉琪笑了下,“京市医学院。”
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叶嘉琪□□和微信的背景图,好像就是京市医学院的学校大门。
叶嘉琪凑近了些,笔头朝那边指了指,“他写的什么。”
邢芸小声说,“a大。”
叶嘉琪看了看他,“啧”了一声,“确实,大佬就该有这样的目标。”
老王又在班里转了几圈,拿了个盒子让班长下来收,陈帅走到她们这一排,邢芸看沈仟怀把纸条丢进去,她也趁乱跟着交了。
不过鬼使神差地,她交的是第一张,a大。
刚刚她只顾着和叶嘉琪说话,没注意到他也重写了一张。
早自习中途沈仟怀被叫出去一趟,直到快下课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从前门进来,清晨出门她头发没扎好,现在手上正套着头绳,重新扎一下头发。
等人回到座位,她也刚扎完,任柔软的发尾扫在脖颈,轻轻痒痒的,“老师找你说什么了?”
沈仟怀知道快下课,也没再翻书,脚踩在下面的横杠,悠哉悠哉转起跟笔,“他告诉我咱们班总共几个人写了a大。”
邢芸:“几个。”
沈仟怀:“一个。”
全班唯独一个“a大”,是不起眼的她写的,至于沈仟怀到底写的什么,她问了一个星期也没问出来。
那天老王回办公室挨个儿拆着纸条,其中两张交叉在一起,他取出来看,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沈仟怀:京市音乐学院。
邢芸:a大。
所以早自习上到一半,沈仟怀就被叫去了办公室。
“你要走特长生了?”老王满脸纳闷儿又震惊,瞧了眼桌上拆开的纸条,又看向他,“好好的学什么贝多芬,还京市音乐学院。”
他这忽然就会听不见的耳朵如果学音乐,确实有点儿贝多芬那意思。
沈仟怀目光扫向他那张音乐学院的纸条,旁边是邢芸写的,a大。
定格一瞬,他笑了下说,“够呛考得上a大,就随便写的。”
他现在其实也没有太明确的目标,没细想过,乱写的。
邢芸问不出结果,隔了几天这件事便被抛于脑后了。
周末,她少带了两份卷子去借沈仟怀的复印,周五布置的作业,周六下午他已经写完了。
于是只能另借陆峥的,陆峥电话里说要过来这边顺手带上,邢芸便理所当然地摸鱼,坐在他家边看电视边等。
红毛也在,一边看手里还拿了不少吃的,电视里播的剧最近火的不行,男女主虽然都是新人演员,但凭着这部剧也算是小火一把,尤其是里面的男主,某个仙男落泪的经典画面更是刷爆网络。
邢芸看着看着,忍不住对比一下沈仟怀,他低头垂颈,整个人懒洋洋靠着沙发背,表现得兴致缺缺,电视里放着剧,他却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手机。
从某个角度看,他和电视剧里演男主的那位演员,眼睛长得还真有点像。
清澈,干净,又总透着点冷淡疏离。
邢芸忽然突发奇想,毫无征兆地问他,“沈仟怀,你哭过吗。”
他指尖动作慢了一下,懒懒抬了下眼皮,“没有。”
要哭也只会是很小的时候,他已经记不得了。
红毛在旁边吃薯片,吃了半天觉得口渴开了瓶椰子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他不想在家做作业,溜出去玩儿结果被朋友放了鸽子,百无聊赖买了瓶椰子水在路上闲逛,看见码头坐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儿。
那男孩穿的一看就是有牌子的衣服,而且他瞧着眼生,不像是镇上的小孩儿,身边没别人,孤零零一个人待在那儿。
红毛那天确实是太无聊了,又新买了瓶椰子水过去跟他搭讪,“哎,你从哪来的,椰子水,你喝不喝。”
七八岁的沈仟怀摇头,“不用,谢谢。”
“椰子水,正宗的。”红毛那时候个子比同龄人都要矮,左右手拿着两瓶椰子水歪头看他,见他眼角发红,带着湿润,“你是不是哭鼻子了。”
稍显稚嫩的沈仟怀把脸偏向另一边,固执说,“没有。”
“没有就没有呗。”红毛挨着他坐下,把椰子水放他手边,“这个挺甜的。”
后来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又过了半晌,沈仟怀拿了那瓶椰子水,跟他说了声,“谢谢。”
“……”
红毛思绪飘远了些,他后来才知道,那天是沈仟怀第一天来到铜钱镇,虽然没有人跟他明说,但那时的沈仟怀隐约感觉到,是妈妈不要他了。
他不喜欢这个小镇,一点都不喜欢,这儿的人大多数说方言,他刚来听不懂,天气闷热潮湿,为了躲着人去了码头,偏巧那地方鱼腥味腥涩又难闻,让人一刻钟都不想待下去。
自那天后,红毛和沈仟怀逐渐就熟络起来,除了在码头见过他眼尾微红,之后这么多年不论发生什么事,沈仟怀确实一次都没有哭过。
这点真让人挺佩服的。
初中时候班里放电影,感恩父母的主题,大多数人都感动的稀里哗啦,红毛两眼含泪,回头看了一眼低头做题的沈仟怀,身子往后靠了下说,“你怎么不哭啊,多感动。”
沈仟怀算到一半被打断,可能料想到脱口而出的话太难听,在看见红毛那“泫然欲泣”的样子后,欲言又止,把想说的那句话收回了。
默了一下才说,“要哭你哭,我不哭。”
想到这儿,红毛感叹地摇了摇头,冲她说,“真的,我们仟哥贼猛,从来不哭。”
来自十年老铁亲自认证的,铜钱镇【创建和谐家园】一哥。
邢芸在“【创建和谐家园】一哥”这儿连着看了两集电视剧,陆峥竟然还没有露面,红毛忽然调低了电视音量,仔细听了一下外面说,“是不是有人在说话。”
而且听着还很像是陆峥。
红毛放下遥控器,站起身去打开窗户往下面巷子看了一眼,天气热,路上人不多,但场面还……挺惨烈的。
“惨烈”就惨烈在大太阳底下,赵彩霞的儿子沈浩东和另外一个小孩手里,一人拿了一半奥特曼。
一个拿着头,一个拿着尾。
中间陆峥蹲下身好言相劝,说他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撞掉他们的奥特曼,让正义之光摔成两半。
邢芸跟他们下去的时候就看见这个场景,最后还是陆峥带他们两个小孩去买了新的“正义之光”才能哄住不哭。
她站在小卖部门口看,忽然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压下来,算不上轻柔的触感,沈仟怀双手环胸,站在边上闲闲问了句,“看热闹这么起劲,晒不晒。”
邢芸扶正头顶的东西,是他刚才出门戴的黑色鸭舌帽。
他上回也是这种随意的语气,把校徽随手丢给她说,给你了。
帽檐遮下小片的阴凉,确实是比刚刚好一点,她缓缓放下手说,“谢谢啊,就是……”
他反问,“就是什么。”
就是你再这样,我怕我,会控制不住。
纸条
日头正晒, 她也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
陆峥和俩小孩儿走出来,沈仟怀和他要了卷子陪她一起去前面打印。
刚进去打印店里没人,就店家的小儿子趴在桌子上写作业, 方格纸上整整齐齐地写:我的妈妈。
应该是老师留下的作文。
她们进店, 后面店家应该是听见声儿, 没多久走出来问,“要什么?”
“复印卷子。”
邢芸把东西递过去,和他一起站在这个空间狭小的打印店。
墙上挂着风扇, 转起来吱呀吱呀噪音很大,复印机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侧头看了眼沈仟怀, 发现他眼神落在那个小孩的作业本上, 看的入神。
邢芸目光顺过去, 见那孩子一笔一划, 在本子上写:
我的妈妈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黑长的头发,平时很喜欢绾起来。妈妈说她很爱我, 也总是会问我,爸爸和她我更爱谁, 我每次说我都爱,但其实认真算的话还是更爱妈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