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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前种着一棵巨大的桃树,每有风起,便落英缤纷。
桃花飘洒到湖面上,便染红了楼前的一汪碧水。
湖上,不时有画舫游船飘摇而过,推送着碧绿湖水上的瓣瓣桃花荡漾,一如秦淮风华。
“水云间“不算很大,虽然楼有三层,也处处透着精致,而非北方那种高大恢宏的建筑。
江南风物,讲究的就是一个“小”字。
人住的画楼小巧玲珑,吃的东西小来小去,就连餐具也是小模小样。
正合一方山水、一方风情,要的就是一个精致。
“水云间“的生意是极好的。
你想,这地方前有西湖,游客如织。
后边一桥之隔,便是国子监、太学和武学,此处酒家的生意又哪能差了。
哪怕这个时间还不是饭点儿,店里头也是客来客往,十分的热闹。
远远望去,便见青白酒旗张扬于外,门首排设着杈子及栀子灯。
杨沅没有直接过去,他快到酒家时,便先拐进了一片草丛。
于吉光等人以为他要去解手方便,便装作游人,在四处闲逛着。
杨沅钻进草丛,马上把包袱放在草地上打开。
他先解下自己的发巾、脱了自己的麻鞋,又宽去自己的外袍。
从包袱里拿出大哥的折角幞头在自己头发上扎好,又将一双乌缎面的官靴穿好。
先穿好了这些再穿衣服的话,就比先穿衣袍再整理冠戴和靴袜要方便许多。
窄袖圆领的官袍穿好了,再披上貉袖,系好捍腰,外边束以一条革带。
最后,把一口佩刀挂在革带上,再把一条深灰色的领巾系在胸前。
此时再看杨沅,俨然便是一个身着常服的禁军了。
杨沅看了看自己的装扮,感觉没有什么疏漏,这才把换下来的衣物装进包袱,依旧背在肩上,钻出了草丛。
远远的,于吉光等人见他从草丛里出来,竟然换了一身禁军衣着,不禁暗自吃惊。
难道这杨沅其实也是皇城司的人?
于吉光大感兴奋,虽然事涉一位金国贵女,情况有些复杂和麻烦,但若破获此案,那也是大大的功劳一件啊。
杨沅赶到“水云间”酒家,一进欢门,就见绯绿帘幕,贴金红纱,栀子灯装饰得厅院廊庑明快繁华。
进得店去,花草盆景、四时花卉,吊窗的花竹,让人进入这酒店,就如走进了一处园林。
杨沅游目四顾间,就有一个女跑堂儿的殷勤地迎了上来。
这女跑堂儿的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娉婷十二三,面目如花,发作丫鬟,月眉细细长长,满脸的青春气息。
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短襦,下沿儿只到髋部,下身系着一条藕青色的素白裆裤,显得甚是干净俐落。
“大官人,你里边请~~”小姑娘唱了个诺,声音脆生生的。
“本官不是来吃酒的,而是来寻人的。”
跑堂儿的小姑娘马上哈腰笑道:“一楼的散客都在这里了,大官人瞧瞧可有你熟识的朋友?
二楼雅间的话,如今正有四桌客人,不过还要请大官人把你朋友说的详细一些,不然小奴家可不敢去打搅客人的酒兴。”
杨沅摇头道:“本官不是来寻在此饮酒的客人,而是要寻你店里的一位酒娘。”
喔~~
跑堂儿的小姑娘露出一抹揶揄的小妩媚。
她凑近杨沅,向他挤了挤眼睛,吃吃笑道:“大官人,你来得太早了呢。
本店的酒娘要到掌灯以后才会来,如今这时辰,只怕是都在家里迟睡未起呢。”
杨沅也知道自己来的早了,不过他连那个女子叫什么都还不知道,正好先向这女小二打听一番。
杨沅便从袖中摸出几文钱塞过去,笑道:“实不相瞒,本官前两日偶然从你家天井两厢的阁楼里边,见到过几位酒娘。
其中有一位姑娘,真是叫人一见倾心呐!
奈何我当时正忙于应酬朋友,没来得及询问那位小娘子的名姓,如今正好先向你打听一下。”
杨沅看见那位酒娘的事,已经是接近两个月之前的事了。
不过都两个月了,才突然“一见钟情”,未免叫人觉得奇怪,所以杨沅说成了两天以前。
女跑堂儿的收了钱,笑的更甜了:“本店陪酒的娘子实也不多,一共才七个人。
不管是称心、如意、安安、双双、甜甜、怜怜、盼盼,小奴家都熟的很。
不晓得大官人你要打听的是哪一位呀?”
噫~~,叠词词,恶心心。
她们这艺名儿起得也太随意了些。
杨沅清咳一声,回想着形容道:“那位姑娘么,她身量颀长、身段窈窕,眉眼之间总是透着一种难言的慵懒。
嗯……,她只要往那楼阁间一站,虽然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偏就透着十分的妩媚。”
跑堂儿的小姑娘又吃吃地笑了起来,用胳膊肘儿拐了杨沅一下,打趣道:“大官人说话太风趣了。本店的酒娘,哪一个不是身段窈窕呀。
她们天天侑酒陪客直到天明,一天天的不是醉着就是困着,可不就是半死不活……啊不,慵懒不堪的模样么。”
这小丫头片子……
杨沅也知道自己这样很难说的清楚,无奈地道:“更详细的,我也说不出来了。罢了,你且给我上两样小菜,一爵酒。我就在这里等她。”
酒的计量,一升曰爵,二升曰觚,三升曰觯,四升曰角,五升曰散。
虽说这时的酒度数并不高,杨沅也不想多喝,所以只点了一爵。
他正要寻张桌子坐下,忽然记起一个细节,马上又喊住跑堂儿的小姑娘:
“嗳,你过来。我想起来了,那个酒娘的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
女跑堂儿的笑道:“大官人能说清楚就好办了……嗯?她左眼下方有颗美人痣……”
小姑娘忽然不笑了,绷起一张小脸,仔细地看看杨沅。
杨沅惊喜道:“小娘子可是已经想到她是谁了?”
小姑娘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大官人真是前两天才在我家阁楼上见过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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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仗一身虎皮
杨沅心中微微一动,听她语气就知道出了纰漏,却不明白哪句话说错了。
杨沅只好硬着头皮道:“不错,有什么不对啊?”
女跑堂儿的轻哼瑶鼻道:“大官人,我家呢,原本确是有个左眼角有颗美人痣的酒娘。
不过,一个半月以前,她就已经不是我们‘水云间’的酒娘了。
大官人你又怎么可能前两天还在阁楼上见过她?”
杨沅大失所望:“她已经离开了?”
女跑堂儿道:“倒也不是离开了,而是……她才来三天,就被我们方掌柜的相中了。
现在她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我们‘水云间’内掌柜的了。”
杨沅先是一诧,继而便是心中一凉。
完了,创业未始,先折一员大将。
这“水云间”不说日进斗金吧,却也是一块生财的宝地。
自己得用多少钱财,才能打动人家的老板娘?
再说,掌柜的既然把她纳作妻子,也不可能再让她去抛头露面啊。
杨沅神色怏怏,顿时没了兴致。
跑堂儿的小姑娘看见他失落的神色,又瞧他一身官服,心中不由一动:
“且不管他为何要说前两天还在阁楼上见过姐姐。
只看他这神情,倒真像是被丹娘姐姐给迷住了呢。
说不定,借他的官威,能帮姐姐逃过这一劫?”
想到这里,跑堂儿的小姑娘便叹了口气,道:“可惜我们掌柜的福薄,欢天喜地的娶了个美娇娘过门,还没入洞房,就醉酒淹死了,你说惨不惨?”
嗯?掌柜的死了?
这个反转确实有些让杨沅感到意外。
不过,方掌柜的死了,那酒娘作为他的遗孀,继承这幢黄金地段的大酒楼,更不可能为我所用了啊。
跑堂儿的小姑娘像个小话唠儿似的,继续感叹着:“我本来觉得,还是我们内掌柜的命好。
可老话怎么说的来的?对了,叫做你就是有那个横财运,也得有压得住横财运的命格,要不然,必生横祸啊……”
杨沅正要走,一听这话忙又站住:“怎么?你们内掌柜的又出什么事了?”
女跑堂儿叹息道:“半个月前,我们掌柜的本家有族人过来,说要接手产业,被我们内掌柜的顶了回去。那人不甘心,临走时还说,要请族中长者再来理论。
我们内掌柜的担惊受怕的,这还没等来掌柜的族人,她娘家人又找上门了,也是图谋内掌柜的家产。我们内掌柜的没个男人撑门立户,是真难呀……“
女跑堂儿的说着,抬头朝楼上呶了呶嘴儿,道:“喏,我们内掌柜的娘家人,现在就在楼上逼她过户家产呢,好可怜……”
杨沅摸挲着刀柄上的铜吞口,飞快地动起了脑筋。
听这跑堂儿的小姑娘一说,他大概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方掌柜的娶妻当天就醉酒淹死了,这好运气的酒娘白捡了一份家当。
可是,吃绝户的事儿,自古屡见不鲜,就算有了孩子而且是男孩,只要孩子尚未成年,也难抵挡这种算计。
更何况,那酒娘刚嫁给方掌柜,连洞房都还没入。
这种情况下,方氏族人想图谋财产,从律法上都是有章可循的。
至于那酒娘的娘家人,显然也是打着一样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