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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为之一愣,看向了刘裕,不知所措,刘毅的眉头一皱,问道:“这是为何?”
刘裕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些丁零贼人,杀我同胞,烧我城池,嚣张之时不可一世,现在必败无疑时,却是下跪乞降,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只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才能应了古人的老话,中华有必申之理,匹夫无不报之仇!”
“现在,我强敌弱,消灭他们只是一念之间的事,但是,作为战士,作为军人,没有比手刃敌人,更能扬眉吐气的了。刚才为了驱赶他们,我们举弩相对,现在大局已定,只有用你们手上的大刀,长槊,面对面地,血淋淋地,痛快漂流地杀光这些贼人,才有最大的复仇的快意,兄弟们,你们说,我说的对吗?”
所有的军士们全都群情激愤,振臂高呼道:“报仇,报仇,报仇!”
刘裕冷冷地拉下了早已经被血染红的面当,一双虎目之中,光芒闪闪,用鲜卑语大声道:“丁零人听着,我代表北府军,老虎部队,拒绝你们的投降。拿起你们的武器,战斗吧,如果能打败我们,杀出一条血路,就可以活,不然的话,就去地狱里陪你们的同伴吧!”
翟逸的身子一晃,嘴一张,吐出口血,直接晕了过去,而身后的那些丁零士兵们,这下一团混乱,有人哭喊,有人继续跪地讨饶,有些人脱起衣服想往水里跳,还有几十个悍勇之徒嚷嚷着提刀拿棍地,向着刘裕这个方阵冲了过来。
刘裕冷冷地说道:“铁甲老虎,盾墙推进!”
“一,四,五,二,五,四,一,八,八,一,四,五,二,五,四,一,八,八”重装的老虎部队军士们,列成整齐的阵线,顶着大盾,持着短槊,后面的同伴把长槊架在前排战友的肩上,形成一道无坚不摧的钢铁森林,向前推进,他们喊着号子,迈着步伐,几乎整列宽约两里的阵线,分毫不差,比起后世的国庆阅兵的那种分列式方阵,也毫不逊色。
随着这些战士们嘴中的号子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从慢步到踏步,再到快步,最后变成了小跑,当离那些冲上前来的敌军军士不到三十步时,整个方阵以急速奔跑的速度,冲了起来,甲叶的撞击之声,连同战靴踏地时那种威武整齐划一的声音,在洛涧边上回荡着,震得每个敌军士兵的心脏都几乎要从胸腔里跳过来了,即使是那些凭着一时血气之勇想要上前肉搏的敌军士兵,也吓得纷纷掉头,几乎无人敢再上前了。
但是这几十步的距离,一晃而过,十余个跑得慢或者是摔倒的敌军士兵,只觉得背后一阵凉意,却是被那些长槊刺穿了身体,北府军的战士,几乎每天都在对着人形靶子训练,即使是在这微亮的晨曦之中,也是分毫不差,槊尖从后背刺入,直取心脏,这些敌军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气绝而亡。
三四个敌军怪吼一声,转身欲战,可是他们举起的大刀还没来得及砍上对面北府军的盾牌,就给几支短槊刺中,后面的北府军士们齐声暴吼,刺槊的军士同时用力,把这些人生生举到了半空之中,流血满地,可是刺出这些槊的军士,故意避开了心脏的要害之处,是以这些人即使是给举在了半空之中,也仍然存了最后一口气,伤重未死。
洛涧的岸边,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北府军的阵列,就在这十余具尸体前停了下来,空中有五六具被数根长槊穿透的半死人,还在苟延残喘,血顺着槊杆一路下流,染得这些持槊的军士们手腕与臂甲上都是。
刘裕的手中持着的一根七尺短槊,就正好刺在一个敌兵的腹部,肠子在一点一点地顺着伤口往外流出,甚至这个人在夜里吃过的食物,所变成的还没有完全消化的粪便,也是清晰可见,血腥的味道【创建和谐家园】着所有的战士,让他们双眼血红,杀意大增,甚至有些人开始不自禁地舔起了嘴唇,就如同要撕咬猎物的狼群一般。
刘裕的声音冷酷无情地响起:“我那些北方的兄弟们说,这些丁零贼,在杀人屠村的时候,就是如此,他们把刚出生的婴儿,就这样扔在半空之中,然后用槊凌空刺杀,把串着婴儿尸体的槊,到处挥舞,以此为乐,现在,他们自己尝到这样给刺在空中的滋味了,大家说,这天道报应,来得何其迅速?”
檀凭之双眼血红,紧紧地握住手中的槊杆,使劲地搅动着,让跟刘裕一起刺穿在空中的这个倒霉鬼的腹部伤口,变得越来越大,一截截的血肠和肝脏纷纷下落,而这人在痛苦地嚎叫着,已经不是语言,而是那种野兽的哀鸣之声。
檀凭之大吼道:“寄奴,撕了他们,不留全尸!”
所有的军士们全在大吼道:“撕了他们,撕了他们!”
刘裕的眼中杀机一现,突然手腕一用力,大喝道:“分!”
檀凭之等四五人同时手腕用力,向不同地方向拉槊,只听“噗”地一声,这具尸体凌空就给拉扯成了四五块,内脏如同倒出口袋的谷子一样,与尸块一起,洒起漫天的血雨,染得刘裕这里的十余名战士,浑身上下皆是。
第五百一十一章 翩翩一骑来是谁
与此同时,其他的军士们也纷纷下手,把这些串在空中的敌军全都分了尸,一线的战士们全都血染战甲,人人杀意冲天,弃了手中的槊,扔下了盾牌,抽出背上插着的百炼宿铁刀,发出了慑人的战吼,看着对面那些早已经给吓瘫的丁零士兵们,吐出了舌头。
刘裕的手高高举起,大声道:“众军听令,不赦一人,不取一物,不用弩,不用槊,用你们手中的大刀,尽情割裂敌军的身体,勿使敌军留一全尸!”
所有的将士们齐齐地大吼道:“诺!”紧接着,全军压上,如同一千余只下山的猛虎,冲向了对面那些因为恐惧而脸色惨白的丁零士兵!
小半个时辰之后,河边的三十余名北府军战士,排成一列,顶着盾墙,向前猛地一次冲撞,把还站在河边的十余名无路可逃的丁零士兵,全都挤下了河,这十余人在齐腰深的涧水里来回扑腾,而这些浑身是血的北府军士们,冷冷地抽出了背上插着的大刀,只一挥舞,这些黑漆漆的丁零兵首级,就从脖子上分了家,这些杀人机械而迅速的北府战士,抓着发辫,把首级提了上来,往腰间一别,顺势飞起几脚,把那些还堵在河边的尸体,都踢进了激流之中。
刘裕坐在一辆空空如也的大车之上,身边的宝箱,刚才还满满当当的一箱子财宝,这会儿已经完全不见了,在他身前几十步的地方,不少军士们正喜笑颜开,把各自队正围成一团,解下随身的那些打包布裹,摊在地上,往里盛着这些战利品呢,而另一边,孟昶等随军的录事参军们,正围在一堆堆如同西瓜一样首级堆边,纪录着每个上交首级的战士的军功,人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而空气中这浓重的血腥味道,这会儿却变得如此地香甜起来。
刘裕勾了勾嘴角,对着身边的檀凭之笑道:“瓶子,初步统计,这一战我军几乎尽歼那万余丁零贼人,可谓大胜了。之前我一直担心我们转向这个次要战场,会让大家的军功受到影响,可现在看来,也算是因祸得福啊。”
檀凭之哈哈一笑:“还不是靠了你的指挥和演说嘛。其实你若真的想要这些军功,想为那些北方被这些丁零贼人屠杀的同胞们报仇,完全没必要放走翟斌他们的。”
刘裕摇了摇头:“不,要弄乱北方,还需要这些人去搅和。翟氏丁零,一向贪婪凶暴,在秦国太平的时候还会到处抢劫杀人,若是乱世之中,更是毫无纪律约束,只怕我北方【创建和谐家园】同胞,会倒上大霉,所以今天我必须要出手屠尽他的这些部众,一来震慑翟斌,让他们知道我们【创建和谐家园】不是好欺负的,再敢象这次屠掠淮北,那我以后必将百倍报复。这二来嘛,这些丁零兵抢惯了杀惯了,以后在北方大乱时肯定也会为祸天下,早早在这里除掉,也是为了世人好。”
檀凭之点了点头:“还是寄奴哥你想的周到。现在我们这里打完了,听声音,洛涧那边的战斗也应该结束了,我军胜利的欢呼之声,这里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向鹰扬将军回报了?”
刘裕微微一笑,看向了远处一匹向这里驰来,却是速度极慢的战马,上面趴着,没错,是趴着一个足有二百斤重的大胖子,刘裕站起了身,拍了拍衣服上被血渍染得一团团的土垢,笑道:“胖子来了,我得去复命啦,瓶子,叫大家加快点速度,早点分完战利品和点完首级之后,就快点列队回去吧,接下来还有大战呢。”
刘裕说完后,便陉自走向了这一骑,也许是因为马上的骑手太重了,看起来这匹可怜的瘦马,几乎每一步奔出,膝盖都是弯的,一直奔到刘裕的面前,刘裕伸手一拉缰绳,这马儿才停了下来,而马鞍上伏着的那个胖子,一下子滚【创建和谐家园】鞍,趴在地上,大口地呕吐起来。
刘裕叹了口气,上前抚着胖子的背:“我说死胖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习惯的事情就不要多做。你说你一文人,又长这么胖,骑马上就不怕把马儿给压死吗?”
胖子刘穆之抬起了头,嘴角边还挂着一些呕吐物的口涎,不服气地说道:“正因为不熟,才要多练啊,哪能知难而退?我现在可是从军报国呢,连个马都不会骑,还怎么说有这趟军旅之行呢?”
刘裕叹了口气,扶着刘穆之站了起来,看着地上的那些很有形状的呕吐物,甚至还有一些明显与一般士兵们吃的那些馍与稀粥不一样的东西,显然是肉,刘裕没好气地说道:“你看看你,就知道吃肉,要是让弟兄们知道你这死胖子天天在帅府里大鱼大肉,当心他们揍你!”
刘穆之哈哈一笑,抹了抹嘴边的那些污物:“这有什么的,我可是劳心者,要成天动脑子的人,不吃点肉,脑子转不过来啊。”
说到这里,他看向了河滩的那一片,脸色一变,只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地上的几千具尸体,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全都是给砍的四分五裂,成群结队的乌鸦和秃鹰,正从空中不停地飞下,啄食着那些死人的血肉,一边的林子里,绿芒芒闪着的,是大批野狗的眼睛,只等北府军的士兵一走,就会享用这些尸体的美食,仍然有几百名北府军战士,漫步于这些死人之间,查取还有谁的首级没被取走,或者是手指上身上有什么值钱的金银饰物。
河里同样漂着上千具的尸体,随着那奔腾的洛涧涧水,向着下游奔去,偶尔还会有一两个没死透的人在水中扑腾两下,就再也不见了踪影。
刘穆之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再次趴到了地上,又是一通翻江倒海,很有形的呕吐物如同便秘时拉下的粪便一样,浇灌了地面,刘裕笑着摇头到:“死胖子,叫你别上战场,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看多了晚上会做恶梦的。”
第五百一十二章 战场狂徒自相残
刘穆之吐完之后,从地上站起了身,长舒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事,我吐啊吐啊也就习惯了。寄奴,不开玩笑了,我来这里是奉了刘将军的将令,过来传令的,梁成的全军已经被歼灭,那里斩首两万余级,俘虏七千,余众皆溃,梁成本人被刘敬宣亲手击毙,刘将军要你迅速带上敌军的首级,前出寿春,准备与苻坚决战!”
刘裕的眼中冷芒一闪:“得令!”
半个时辰之后,刘裕牵着马,与刘穆之并肩而行,在他们身前百余步的地方,四幢北府军铁甲重步兵,一个个提着敌军首级,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齐声唱着军歌,沿着北方的河岸而行,而队列两边的那些夹阵而行的辎重大车上,也堆满了缴获的敌军兵器与甲仗,以及那些大大小小的敌军旗帜,被骡马拖着,一路向前。
刘裕的嘴角勾了勾,看着前方的行军队列,说道:“我就不明白,收了敌军的武装盔甲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把他们的这些军旗也带上?”
刘穆之微微一笑:“玄帅自有妙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好了,寄奴,不说这个,谈谈这一仗吧,昨天夜里,梁成受到突袭的时候,苻坚也率兵寅夜来救,结果被玄帅在洛涧以北列阵相阻,无法救援,天明的时候,梁成全军覆没,他们也就撤回去了。现在战局完全逆转,胡彬所部被救出,而梁成的五万精锐却几乎是全军覆没,我军趁势而前,直扑寿春,寻求与敌军决战,这个打法,完全和你原来设想的一样。”
刘裕微微一笑:“不是我的,是我们的,胖子,当初可是咱们一天到晚琢磨这个战术啊,只不过,我是坚信咱们北府军,老虎部队的强悍战力的。”
刘穆之点了点头,正色道:“说实话,五千对五万,我还是有些虚的,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大的自信。其实我当初更担心你在寿春的失败后,急于想复仇,想证明自己,反而会影响自己的心态。”
刘裕笑道:“我可不会拿将士们的性命来作赌注。我之所以敢断言我军能五千破五万,是因为我对敌我双方的战斗力非常清楚,如果不是有涧水为阻,那三千人就可以打垮梁成的五万军队了。本着料敌以宽的原则,五千老虎部队,加上两千天师道【创建和谐家园】,应该也足够用了。之后还要跟敌军决战,不能让太多部队受累。”
刘穆之叹了口气:“别的事情你可能不如我,但是在这军学兵法上,我知道一辈子也比不过你了,纸上得来终是浅,深知此事要恭行啊。所以,我也不能老缩在后面,这战场上,还是得多亲眼见识一下的。”
刘裕笑着点了点头:“是啊,只有亲眼见识了,才能跟书上说的那些结合起来,打仗嘛,地形,天气,风向,士气都是书上无法表现的,所谓战机瞬间万变,就是指这个。不过刘胖子,你要想骑马,以后可得好好减减这身膘啦。”
他说着,往刘穆之的肚子上轻轻一拍,刘穆之的那个大肚子,直接就晃了几晃,如同妇人走起来那种胸部的摇晃一样。
刘穆之没好气地说道:“行了行了,跟你说了多少次啦,这里装的可不是膘,是才华,才华懂吗?”
刘裕哈哈一笑:“好好好,才华,才华。那请有才的刘大参军告诉我,接下来寿春决战,将会如何呢?”
刘穆之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洛涧之战,对于苻坚,对秦军的打击,尤其是士气和信心的打击,是致命的,经历了从大胜到大败,又只是一夜之间,无论是谁,都会难以接受,进而影响他们的判断,现在我军前锋已经进至淝水南边的八公山,而会稽王司马道子,也亲临前线,在那里准备法事了。”
刘裕的眉头一皱:“什么?这司马道子也亲临前线了吗?”
刘穆之点了点头:“他早就在大营里了,就是在观望,严密地封锁了消息,昨天夜里战胜之后,孙恩他们第一时间就通知了这位王爷,所以他快马加鞭地就赶了起来,说是要在八公山上作法施咒,为我军祈福,同时诅咒苻坚和他的军队,让他们有来无回。”
刘裕哈哈一笑:“要是作法有用,还要我们这些战士做什么?这位王爷明明是想来抢功的,还找了这么个借口,真是有意思。不过话说回来,昨天的夜战,孙恩卢循徐道覆这几个家伙,他们带的那些妖道,可真是立了大功,若不是他们服食了五食散之后,那种高效,迅速而恐怖地杀人,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就打穿秦军的防线。”
刘穆之点了点头:“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是听说,仅是他们这二千一百多人,斩杀的秦军就不下七千,甚至我还看到不少战马都被斩杀得四分五裂,而他们居然是用那些长剑短刀做到,还不是你们这些百炼宿铁刀,这是何等惊人的力量啊!”
刘裕肃然道:“五石散的确可以迅速地提升人的力量和速度,但也会让人失去神智,在战场上不分敌我地杀戮,我亲眼就看到有十余个天师道的【创建和谐家园】,在攻击的时候撞到了一起,甚至自相残杀起来,至死方休,边上也根本没有人来分开他们。”
刘穆之叹了口气:“是的,昨天一战,天师道的【创建和谐家园】战死多达四百余人,是我军各部队中损失最多的,你们老虎部队五千余人,不过战死三百多,伤一千四百多,当然,以这样的代价尽歼梁成的五万大军,已是奇迹。”
刘裕咬了咬牙:“天师道的妖人,根本不管这些底层【创建和谐家园】死活的,就是要用这些人的命,为自己谋求一个上升的通道。这不,司马道子就是他们的新靠山,我现在反而不担心秦军了,怕的就是这些妖人在战后趁机夺权啊。”
刘穆之点了点头,环视四周,确定周围无人后,低声道:“玄帅这回特地让我来找你,要你好好把握这回机会,在淝水立下大功,这样才能压过孙恩这些妖道,明白了吗?”
第五百一十三章 桓氏野心昭若揭
刘裕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把这些胜负之外的东西带到战场之上?没打仗的时候,不去想着如何打败敌人,而是考虑着如何给自己争功,争名,如何给自己提升地位呢?胖子,你不懂一个战士的心,在战场之上,考虑了太多这些东西,有了太多的私心杂念,就会分心,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刘穆之微微一笑:“寄奴,你说大部分的将士,甚至是北府部队的将士,他们浴血奋战,图的是什么?真的是人人跟你一样,有着北伐中原,收复失地,驱逐胡虏的远大理想吗?”
刘裕叹了口气:“这样的人不是没有,但毕竟是少数,极少数,多数人来当兵投军,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还能免掉这几年家中的赋税徭役。至于北府军,是因为有着超过别的部队三倍的军饷,还有战后可以任意取得战利品,此外就是在升迁,记功这些事情上面,比别的部队有更多的优势。”
刘穆之点了点头,一指前面那些将士们,一个个背着的沉甸甸的包袱:“看看吧,寄奴,那些战利品,才是北府将士们舍生忘死的动力,有了这些好处,回去后就可以购田罢地,有自己的一份产业,再也不用象以前一样做牛做马,任人欺凌了。至于你,跟这些出生草根的士兵们更不一样,你本就是有个下层士族身份的,现在又给谢家看上,甚至成了半个女婿,你就算不考虑自己的前程,也要为王姑娘,为谢家着想啊。”
刘裕咬了咬牙,想起王妙音的倩影,又想到刘敬宣在战前和自己说过的那番话,心中一阵刺痛,长叹一声:“高寒士庶之隔,判若云泥,只怕我和妙音的婚事,也未必能有结果吧。”
刘穆之的眉头一挑:“你是从何知道的消息?”
刘裕摇了摇头:“上层的事情,是瞒不住的,因为牵涉到这么多的世家大族,我听说桓玄在跟王家拼命地拉关系,想要妙音嫁过去。前一阵就有人在暗示我要战场上建功,不能让未婚妻给人抢了。但是,我觉得以现在的情形,想这些都是多余的,如果是桓家明着要抢,那就算是谢家,也很难保住。毕竟妙音姓王,为了我一个人去得罪强大的荆州桓氏,与所有高门为敌,不值得啊。”
刘穆之叹了口气:“这回北府军建幕,我的岳父大人也得了将军名号,在玄帅手下为将,而我现在就是划归他的手下,这件事情,也是前两天才听他说起的。他对你很欣赏,而且跟谢家走的也很近,并不希望象王国宝这样的人以后上台,更不希望桓家能借这次联姻,勾结朝中的上层世家,全面控制朝政,到了那一步,可就危险了。”
刘裕想起那天在小巷中与桓玄的对话,心中一动,此事他还从来没有跟刘穆之交流过,而桓玄说的那些话,尽管明知是挑拨离间,但总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甚至无法直接反驳,念及于此,刘裕低声道:“其实,胖子,你说这天下是让谢家来掌握,还是由他桓家来掌握,有什么区别吗?”
刘穆之微微一愣,转而正色道:“寄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刘裕叹了口气:“桓玄曾经引诱过我,说了一大通道理,我这个人打仗还行,但是这些时政大事上,见识就不如你们了,总觉得他的话虽然大逆不道,但有些道理无法反驳。今天也难得能碰上你,能好好聊聊,所以还请你给我解下惑。”
刘穆之点了点头,放慢了脚步,与前方的行军队列离得又远了几步,低声道:“桓玄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要信,但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读书多,歪理多,有时候能以假乱真,不过在我这里,应该是过不了关的,你说吧,他有啥歪理。”
刘裕笑道:“他说谢家,王家这样的家族,根本没有北伐之志,只是想虚君实权,把皇帝当成傀儡,而自己在幕后操纵。而他们桓家,确实有篡位之心,但为了篡位,就得北伐建功,收复河山,一方面壮大自己的势力,一方面也是建立天大的功勋,就象桓温做的事情一样。所以,论北伐的动机,桓家要比谢家,王家要强得多。”
刘穆之叹了口气:“桓玄真会说话,或者说,真会找说话对象爱听的说。这套说法,明显是针对你的,寄奴,他知道你一心想要北伐,是个纯粹的军人,【创建和谐家园】,所以故意这样说给你听。确实,桓家作为外藩,又是后起的家族,按说是没有资格行篡逆之事的。但是,自古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桓家如果真的能北伐成功,驱逐胡虏,那就压过了朝中的那些世家门阀一头,一如当年司马氏借着打败吴蜀,平定淮南三叛而取得了兵权,最后借高平陵一战彻底控制朝政,篡夺了魏国曹氏江山。”
刘裕点了点头:“可就算如此,肯北伐不是好事吗?这天下的皇帝非得姓司马不可吗?我跟瓶子,兔子他们聊起北方人心的时候,他们都说,北方人其实并不喜欢司马氏,都说当年永嘉之乱,生民望朝廷拯救,如久旱盼甘霖一样,可是晋国的皇帝和军队,却是一路南逃,并不来拯救他们,他们更多的是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不管是谁,无论是祖逖还是桓温,只要肯北伐,都是得人心的事,真要是建功立业,那取代司马氏的天下,又有何关系呢?”
刘穆之微微一笑:“虽然说历来兵强马壮者为天子,但是兵强马壮的,可不止一家啊,桓氏若反,世家门阀必然群起攻之。他们在三吴之地有大量的庄园,有数以百万计的佃户,又有江北六郡,可以源源不断地招募北方流民,你看,这北府军也不是说建就建成了么?再说了,江州,豫州这些地方,都各有拥兵数万的强力刺史,若是有人再肯引北方胡虏南下,那战事就会蔓延大晋全境,到时候别说北伐了,只怕连我这汉家半壁江山,也难保啦。”
第五百一十四章 离间王谢用心险
刘裕奇道:“可是当年桓温借北伐立威,虽然没能成功,但是也率兵直入建康,控制朝政,甚至连当年的王坦之和谢相公大人都被其控制,生死取决于他的一声令下,这时候世家门阀的大军在哪里?”
刘穆之叹了口气:“当年殷浩北伐,把世家门阀间好不容易组建的大军,兵败丧尽,等到桓温再次出兵的时候,上次吃过亏的各大世家,再也不肯组建军队了,几乎是坐视桓温独立北伐,虽然失败了,但是桓温的名声却大大提高,事后又借着剿灭豫州刺史袁真的内战,扩充了军力,弥补了北伐时的损失,从而一举带兵入京,控制了朝政,这时候世家门阀意识到桓家有篡逆之心,但已经来不及就地征兵,也没有借口,只能抬出王谢两家,与桓温周旋,谈判。”
“除此之外,桓温本身也是一个新兴世家,手下又有郗超这种投靠过来的世家大族,为他也作了不少分化瓦解各世家门阀的工作,这才能让他带兵入京,但是,司马氏作为天下共主,是世家的共识,桓温北伐未成功,人望已经受损,这时候又想强行篡位,是不会得到多数世家的支持的,他可以杀了王坦之和谢安,但是如此一来,三吴之地的世家势力势必举兵相抗,到时候战火燃起,无法扑灭,若是此时北方的秦国燕国再趁虚而入,那桓温真的会和他说的那样,遗臭万年了。”
刘裕摇了摇头:“可是桓温毕竟是没有北伐成功,甚至枋头兵败,损了大大的名望,这时候还想篡位,那是名不正言不顺。但要是今天的桓家,若是可以抗秦在先,北伐于后,真的收复旧河山,难道也没有资格吗?”
刘穆之哈哈一笑,拍了拍刘裕的肩膀:“有没有资格,不是取决于桓家,而是取决于你刘寄奴啊。”
刘裕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是因为这回面对秦军主力的,是我们北府军?”
刘穆之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是的,而且这一路所面对的,可是秦军在关东的主力,氐人军队,主要是从关中,洛阳,邺城这三地开来,而其他仆从军队,则是在兖州,中原,并州,河北这些地方征发,关西陇右那里的来的很少,所以,一旦这次能在淝水破敌,不仅打掉了苻坚的威望,也会打掉这些关东之地的秦国大军,无论他们是在这里给消灭,还是溃散回家,都不复成军,到了这时候,北伐中原,收复失地,就不再是梦想了。”
刘裕的心中燃起一团火焰:“也就是说,谢家,玄帅,一定会北伐的,对吗?”
刘穆之微微一笑:“这点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于国来说,趁着北方空虚和战乱,北伐中原,失复失地,至少是收回黄河南岸的地盘,这是青史留名,为后世子孙所景仰的伟业,谢家早年因为谢尚北伐,取回了传国玉玺,从此跻身一流世家的行列,这次更是有一支完全由自己组建,掌握的精锐大军,更是没有任何理由错过了。”
“于私方面嘛,你也知道,现在大晋的上层世家间的争斗激烈,会稽王和王国宝他们这回干脆直接上前线抢功了,战后更是会在失去了秦国压力的前提下,想尽办法夺谢家兵权,进一步地将之排挤,北府兵一天被谢家所掌握,他们的夺权计划就一天不能实现,所以,为了保家族权势地位,谢家也一定会借机北伐,以保北府军,保北府军就是保家族的地位,要不然,怎么会招你这个女婿呢?”
刘裕勾了勾嘴角:“可是我们原来说的是,战后北府军大部分回家,少部分保留作为机动力量,而我长留军中,来掌握这支精兵骨干啊。当时可没有说到北伐的事。”
刘穆之笑着摆了摆手:“事情是不断地改变的,计划也不可能一成不变。当初我们这样商量的时候,是只有彭超俱难南下,连这次苻坚亲征都没有呢,而当时谢家也没和司马氏,没和别的家族撕破脸。现在两年的时间过去了,情况也有了大的不同,秦国倾国之兵南下,谁都意识到,打败这支大军,那北方胡虏起码二十年内再无力南下,就算不北伐,大晋也可以得到多年未遇的安宁,所以连会稽王和王国宝都会借着天师道的力量插手军事,就是想争功夺权。”
“如果真的淝水取胜,那北府军就会成为江淮一带的最强军队,进可北伐取中原,退可镇广陵,京口,威胁京城,可以说谁掌握了北府军,谁就掌握了中央的政权。桓家虽然实力强大,但毕竟荆州离京城有几千里之遥,一旦事变,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们也不可能拥立哪个司马氏的宗室为王,所以,不足为虑,这就是桓玄想要拉拢你的真正原因了。”
刘裕长叹一声:“搞了半天,桓玄不是想北伐,而是想通过我来控制北府军啊。可是,我一向受谢家的提拔,谢家若倒,我在军中也不可能长留,他又怎么可能再通过我来控制军队呢?”
刘穆之微微一笑:“这就要靠桓家的政治权术和手段了。寄奴啊,桓家之所以跟王家提亲,想要迎娶王妙音,并不是真的想娶此女,而是离间王谢两家的一个手段罢了。”
刘裕的眉头一皱:“离间两家的手段?什么意思呀。”
刘穆之正色道:“多年以来,王谢两家同气连枝,共同进退。王导为相多年,奠定大晋的开国制度,而谢安是王导之后在位时间最长的权相,也是安大晋天下之栋梁,两家互相联姻,子侄交好,已历一甲子以上,可以说,太原王氏,琅玡王氏,陈郡谢氏,加上荆州桓氏这四家,才是大晋这百年来真正的四大家族,这三十年来,尤以琅玡王氏与陈郡谢氏为首,控制了朝政,成为世家大族的代表,若他们意见统一,那无论是在野的太原王氏还是在荆州的桓家,都不可能染指最高权力,决定天下大势!所以,桓家想要夺权,第一步就是要让王谢两家反目!”
第五百一十五章 家国大义胜私情
刘裕倒吸一口冷气:“想不到,桓家还会有这样的打算,真的能成功吗?”说到这里,他都有点担心起谢家了。
刘穆之叹了口气:“这个不好说啊,琅玡王氏,自从右军将军王羲之之后,几个儿子都任大晋的【创建和谐家园】,象王妙音的父亲王凝之,便是官居会稽内史,镇守一方,虽然不在中央任职,但却是地方上的实力派,谢家掌中央之权,而王家诸子则出任各地的刺史,内史,控制三吴地区的广阔乡间,成为这些世家门阀庄园经济的保护者,这便是王谢之间真正的联盟关系。”
刘裕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些北方士族南下之时,几乎一无所有,可是几十年下来,却是富可敌国啊。原来是这样中央和地方结合,上下其手,可以合法地巧取豪夺。以前我是一无所知,现在却知道了。看来桓玄说的没错,这大晋的天下,非司马氏的天下,而是这些世家的江山。”
刘穆之微微一笑:“这是自然,所以之前历次北伐不成,就是因为这些世家门阀,不肯出力,要知道想组建大军北伐,就必然要从这些世家门阀之中征丁抽税,那可是动他们的禁脔啊。北伐的成败未知,就算打下洛阳长安,也没有太多自己的好处,除非是想求青史留名的人,不然,还不如守着自己的庄园,成群结队的僮仆,享受着王候将相的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