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我记得那天是个什么节日,我收到一位窈窕淑女的请柬,去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参加冷餐会。我找到那个地方时天已经黑了,一个狭窄的小屋里挤满了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脸。有人问了我的名字,然后说久仰久仰见到你很高兴。我不知道他久仰我的什么东西,反正我肚子饿了,我坐到桌前就朝盆里伸手,女主人很怜爱地看着我,递给我一块粉红色的纸巾。"卫生纸?"我说,"我不上厕所。"她的脸涨得通红,她说你这人真可恶,你明明知道这是餐纸。我吃了几下就饱了。那些所谓的冷餐集中了中国最难吃的食品,诸如午餐肉、黄豆、青豆之类的。我想对他们说没有洋腚就不要放洋屁,开什么冷餐会?但是话说回来我自己也一样,我也经常开这种冷餐会填那些【创建和谐家园】的肚子。屋里没点灯,只是四角点着几根蜡烛,所有人都席地而坐,那些年轻的脸在烛光的光线里苍白得赛过含冤的鬼魂,一个长发垂肩的男孩抱着吉他咔嚓地敲打,唱一首声嘶力竭的歌。我听清了歌词,是呼唤自由和爱情的,他身边的一个女孩双手托腮听得眼泪汪汪的,我认出来那是雷鸟的悲伤少女。可气的是我朝她眨眼睛她却假装不看见,她只顾着悲伤根本不想理睬我。我想着雷鸟,就听见那边有人在谈雷鸟。我钻过去挨着一个颓废派诗人坐下,问他雷鸟现在怎么啦?"死啦。"诗人做了一个飞翔的动作,"彻底超脱了。""别胡说。谁也没那么好死。"我揪了一把他的胡子,"雷鸟现在到美国了吗?""没到美国到了忘川。他在北京卧轨【创建和谐家园】了。"我发现他不像是开玩笑,但我仍然不相信雷鸟没去美国却去卧轨了。我对弹吉他的男子吼,"别他妈吵了,让人安静点。"他瞟了我一眼置之不理,咔嚓咔嚓,我就是在这种噪音中听到雷鸟的死讯的。"雷鸟让一个上海女孩坑了,他给了女孩两千美元办签证,女孩拿了钱回上海就没有消息了。雷鸟找到上海,别人告诉他女孩去北京了。雷鸟找到北京,别人让他赶紧去机场,说女孩刚买好了去洛杉矶的机票,女孩要去自费留学了。雷鸟冲进候机室,正好看见那女孩拎着皮箱朝停机坪走。雷鸟朝女孩喊【创建和谐家园】你个小【创建和谐家园】,女孩没听见,机场的人把他拦在安全门外。雷鸟说让我进去她骗了我两千美元。机场的人说我们不管骗子我们只管你的飞机票,雷鸟就骂他们你们也是小【创建和谐家园】你们全他妈是骗子,结果雷鸟让几个警察给架出来扔到候机室门外。我去机场送人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台阶上发疟疾似地浑身发抖,我问他等谁,他说等飞机,飞往洛杉矶的班机晚点半个世纪。我说是晚点半个小时吧,他点点头说对就是半个小时,你看我都糊涂了。我想一个等国际班机的人是会高兴得糊涂的,我真没想到雷鸟临死前还这样富有幽默感。过了几天我就听说他在西直门卧轨了。""就这样卧轨了?"我瞪着诗人焦黄的嘴唇问。"就这样,血肉模糊的。"诗人转向我,以询问的口气说,"你的意思雷鸟应该选择别的死亡方式?服安眠药?割断静脉?还是跳楼?"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突然不加控制地喊起来:"怎么死都一样可他借我两千块钱怎么还?"
我做了一回死亡游戏
冬天的时候我陶醉在一个个胡思乱想中,你知道八七年的冬天很寂寞很无聊,我总是想制造一次极乐游戏,我不知道哪种事情能让我快乐到达极顶,我只能在实践中摸索。我曾经和一个志同道合的女孩在床上连续【创建和谐家园】了一整天,后来被我爷爷双双抓获了,他挥舞着拐杖把女孩赶出门,然后高举拐杖打我的【创建和谐家园】,他说你这伤风败俗的东西我白白教育了你二十年。我说你别打了我已经累了。他说以后还干不干坏事了?我说不干了,真的不干了。我不是骗他老人家,我真的不想做这游戏了,因为它太简单。我实在找不出更【创建和谐家园】的,想来想去也许应该死一次玩玩,我不想去死,只是想尝尝死亡的滋味,死一回试试吧。
我爬上太阳大楼楼顶是在黄昏时分,城市在夕阳的残照中显出一种温暖的桔色,城市很大,我很小,我站在楼顶上时觉得自己小得可怜,世上有好多对比让你鼻子发酸。我看见那只断腿椅子孤独地站在夕阳残照中,我头一次闻见木头的腐味。在平台接近水箱的水泥缝隙中插着那架彩色风车,风车一天天地旋转它怎么不停一停?现在没有风,风车依靠什么在旋转?这些神奇的事物你真是无法理解,它们折磨你纠缠你让你在一片片阴影中生活,我被它们害苦啦!我走到断腿椅子旁边端详了一会,我用劲把它端起来,那只椅子出奇的沉重,你想不到一只断腿椅子会那样沉重。我屏住呼吸把它搬到平台边缘,我吼了一声推出去,然后我就看见了断腿椅子迅速坠落撞破空气砰然落地的情景,它落地时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就像地球爆炸的声音,同时我听见太阳大楼的许多窗户被推开,夹杂着一片惊惶的声音。有个妇女尖声大喊,"又有人跳楼啦!"后来我抓住了那只风车,我正在数风车叶片的时候从平台通口里爬上来一群人,他们都是太阳大楼的居民。抓住他!别让他跳!他们叫喊着朝我涌来,我摔下风车朝后退,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抓我,即使我真的要死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别过来,你们别过来。我急中生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塑料枪对准他们,谁过来就杀了谁!他们果然停住了。我意识到那是一把塑料枪,它会喷火却不会发射子弹。于是我把枪对准自己的脑门。你们回家去,你们再不走我就开枪了。这时有个小男孩突然喊起来爸爸那是假的我也有那把枪。该死的小男孩一下暴露了天机,他们一窝蜂地冲上来想把我抱住,我朝楼下看了看,我不敢往下跳,我扣动了扳机,塑料【创建和谐家园】喷出一团火苗,脑门上滚烫滚烫的,这下我死了,我真的体验了一次死亡的感受。
结尾:一九八八年
譬如现在,蝉在一九八八年夏天依然鸣唱。我在紫竹林精神病医院记完了去年的流水帐,现在我平静如水,你可以相信我的经历,你也可以不相信,医院外面的人纷纷传说一条可怕的消息,他们说李多患了精神病。我是李多,但我不是精神病人。我现在远离了外面乱哄哄的世界,所以我说,平静如水。
世界两侧烧伤
被烧伤的人坐在窗前,苦苦地回忆几天前他被火烧伤的经过,但是他竟然想不起火是如何燃起来的,也不记得火是怎么在他脸上留下那些可怕的灼痕的。他只记得那天一个诗人朋友来访,他们在一起喝光了一瓶白酒。诗人朋友酒量很好,临别前他拿起空酒瓶对着嘴唇,吹了一段旋律优美而伤感的曲子,然后又大声朗诵了他的一首诗歌,诗人就这样提着空酒瓶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外。那时候他已经不胜酒力,依稀听见那首诗是歌颂火的,他不知道诗人为什么要动情于火、火焰、火光这类事物,什么狗屁诗歌?他躺在桌子下面对诗人离去的背影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厉而悲愤,那时候他已经喝醉了,他不知道烧伤之事是怎么发生的。在医院里医生曾经询问他被烧伤的原因,他无言以对。
我不知道,他抚摸着脸上厚厚的纱布说,我喝醉了,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怎么会呢?医生注视着他说,即使你喝醉了,在被火灼伤时也会立即恢复意识,你应该记得你是怎么被烧伤的。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他痛苦地摇着头,脸部的灼伤处时隔数天后仍然又疼又痒,这使他坐立不安,嘴里嘶嘶地吹气以减缓痛苦,他的眼睛在纱布的包围下闪烁着迷惘而脆弱的光,它们求援地望着烧灼科的医生,会不会是诗歌?最后他向医生提出一个难以解答的问题,也许是一种神秘的看不见的火?有没有这种看不见的火?会不会是诗歌的火把我的脸部烧伤了呢?
你说什么?医生似乎没有听懂他的问题。我说是诗歌,那天有个诗人朋友对我朗诵了一首诗歌,是关于火的。被诗歌烧伤?医生沉吟了一会儿,突然朗声地笑起来,他说,也许会的,不过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病例。被烧伤的人不满于医生的这种俗气的回答,一般来说他们都是些缺乏想像力的囿于规范的人,为什么他们不相信那些没遇到过的事物呢?被烧伤的人因此有点鄙视烧灼科的那些医生。也缘于这个原因,他提前离开医院回家了。被烧伤的人坐在窗前,凭窗俯瞰楼下由三座公寓楼围成的一块空地,正是初秋洁净而湿润的天气,住在公寓楼里的人们在早晨都纷纷推着自行车出门上班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用绿色玻璃瓦搭建的车棚,没有人,只有几辆旧自行车倾斜着倚在铁栏杆或者墙角上。他看见自己的那辆旧车已经蒙上一层浅灰色的粉尘,安静地立于一片矩形阴影中,被烧伤的人突然觉得世界无比孤寂,他的自行车无比孤寂,而他的内心更加孤寂。那个酗酒的诗人朋友曾经告诉他诗歌千年流传的原因。
他说,假如你害怕孤寂,最好的办法就是试着做一个诗人,诗歌有一种非凡的魔力,它使你梦游,它使你在庸俗沉闷的生活之上漂浮。被烧伤的人紧闭双目想像着梦游和漂浮,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仍然有一种久居室内的虚弱和乏力的感觉。无法像一只鸟在高楼上空浮游,但他脸部的灼伤处的疼痛却因为想像缓释了许多,诗歌烧伤了我也缓释了我的痛苦?诗歌的魔力你现在感受到了吗?被烧伤的人现在很后悔那天对诗人朋友的出言不逊,我不应该把诗歌描绘成狗屁的,他的心里充满了对诗歌以及诗人朋友的歉疚和忏悔。
秋天的那些早晨,被烧伤的人长久地站在镜子前,观察他的光秃秃的眉骨和脸部的两块紫褐色的疤瘢,他知道被火烧去的眉毛会慢慢地生长出来,就像山上烧荒过后再次萌发的青草,但是两块紫褐色疤瘢将永远留在他的颧骨和鼻梁上,作为一次神秘的烧伤事故的印证。镜子中映现的疤瘢呈现出不规则的形象,看上去很像一摊随意泼上去的淤血,或者像一张某个国家的地图,这使他的苍白而忧郁的脸发生了可怕的变化,现在他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丑陋又有点滑稽,他想以后在大街上漫步时,再也不会有女孩子投来偷窥和多情的目光了。对于他来说,这类损失毕竟是微不足道的,令人迷惑的是那次神秘的无法澄清的烧伤过程。他将如何向别人解释脸上的两块疤瘢呢?也许只能坚持在医院里的谵妄而浪漫的说法,我被诗歌烧伤了,你们知道吗?我是被一首关于火的诗歌烧伤的。已经很久没出门了,他枯坐窗前,看着秋意一点点浸透公寓前的梧桐树,树叶开始随风飘零,而横贯于每个公寓窗口的铁丝从早到晚都在微微颤动,他酷爱的满天星在霜降前疯狂地蔓延生长,一些枝条已经远离窗台在空中开出最后的新芽,离群索居的日子无比孤寂,他天天都在盼望有人来访;但是偶尔地有人在外面敲门时,他又不想让他们进来,在没有弄清楚那次烧伤的原因之前,他不想与任何人谈论他的奇遇,也不想让任何人再看见那两块滑稽而丑陋的紫红色疤瘢了。无人的楼前空地出现了人影,是一个抱着足球的男孩,嘭、嘭、嘭,他开始对着水泥墙踢球,先用左脚踢,然后换上右脚踢,一遍遍地重复着。球在水泥墙上的反弹声听来机械而令人烦躁,被烧伤的人很快就厌倦了这种声音,他凭窗俯视着男孩的敏捷而幼小的背影,终于恼怒地喊起来,别踢了,吵死人了。男孩受惊似地抱住地上的足球,抬起头朝他张望。他突然发现男孩的一只眼睛蒙着一块纱布,周围还残留着红药水的痕迹,原来也是个受了伤的人,被烧伤的人意识到这一点不禁发出了会心的微笑。他突然后悔刚才的粗暴,于是又慌忙朝下面挥了挥手,你踢吧,他用双手卷成喇叭状对男孩说,踢吧,你要是嫌闷就继续踢吧。
楼下的男孩朝他狐疑地张望着,嘴里嘀咕着什么,很快地他的注意力就转移到足球上了。嘭、嘭、嘭,男孩又开始把球踢向水泥墙壁,而那个被火烧伤的人伏在窗台上观看着男孩的每一个姿态动作,膝盖抬高点,别用脚尖,用脚背踢。他忍不住指挥起来,但楼下的男孩似乎不愿意听从他的教练,男孩大概十一二岁,球技无疑是稚嫩而简陋的,被烧伤的人枉然叫喊着,他知道自己的举动只是无所事事的结果,但是这总比枯坐着殚思竭虑地思考诗歌和烧伤要轻松得多。整整一个上午,男孩踢球的反弹声在被烧伤的人耳边回响,那是他听到的唯一富有生命力的声音,最初他厌恶这种噪音,现在却莫名地有点感激它了。被烧伤的人从桌子上拿起一只口罩,慢慢地戴在脸上,他决定走出屋子,到楼下的空地去和小男孩一起踢球。
室外的阳光微微刺疼了他的眼睛,他不得不用手罩着前额接近那个小男孩。小男孩突然抱住了球。他的神色看上去有点恐慌,未受伤的左眼流露出戒备和敌意。放下球,我跟你一起踢着玩。被烧伤的人说着想去拿小男孩手中的球,但小男孩躲开了。
不,小男孩摇着头,他把球迅速地转移到了背后,你别碰我的球。为什么不?我踢球踢得很好,我可以教你踢,被烧伤的人说。不。小男孩仍然充满了戒备之心,他盯着被烧伤的人脸上的大口罩,突然嗤地笑起来,你为什么要戴口罩?我被烧伤了,烧得脸上很难看。被烧伤的人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他说,那么你呢?你的右眼为什么也戴了一只罩子?让同学用铅笔戳的。谁?是哪个同学用铅笔戳了你?
张峰。你认识张峰吗?
不认识。被烧伤的人这时候轻轻叹了口气,他用食指伸进口罩摸了摸里面的疤瘢,你知道是谁戳坏了你的眼睛,这有多好,他对小男孩说,你知道是谁就可以找他算帐。那么你呢?你是去救火被烧伤的吗?
救火?我不记得了,我那天喝醉了。有人告诉我我是被诗歌烧伤的。你骗人。小男孩突然快活地叫起来,你骗人,诗歌怎么会起火,怎么会烧伤人呢?
也许会的,也许不会,我现在还没弄清楚,等我弄清楚再告诉你。我是被什么东西烧伤的。被烧伤的人为微笑付出了一丝疼痛的代价,而且他的微笑被口罩完全藏匿了,他的一只手始终在向男孩索要那只儿童足球,给我球,让我跟你一起踢球玩。他没有想到小男孩最终仍然拒绝了他的要求。小男孩迟迟疑疑地往墙角退,他好奇的目光现在又增加了新的迷惑和怀疑,你是骗子,我不跟你玩。小男孩突然叫着朝另一个门洞飞奔而去,在楼梯口他站住了,回过头朝陌生男人张望了一眼。你是骗子,我不跟你玩,小男孩摇着他手里的足球,然后朝陌生男人呸地吐了一口唾沫。被烧伤的人木然地站在楼前空地上,心中充满了言语不清的悲伤和愤怒,他知道他不应该和一个幼稚无知的孩子怄气,但是当男孩的背影从他视线里消失时,他真的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这是他的诗人朋友在诗歌中描绘的绝望?世纪末的绝望?他记得那些诗歌就是这么描绘绝望的。被烧伤的人垂着头离开楼前空地,他现在情绪低落,意识中却浮现出许多忧伤动人的诗句,他曾经鄙夷和嘲笑诗人朋友的每一个诗句。但现在他却被它们打动了,而且他的脑海里突然有无数诗句像蜜蜂一样嘤嘤飞舞,他平生第一次体验到诗歌的冲动。世界无比孤寂,我比世界更加孤寂。被烧伤的人一边朝他的屋子走去,一边吟诵着他的第一首小诗。诗人朋友在一个大雨滂沱之夜离开了这个城市,从此杳无音讯。被烧伤的人曾经设法找寻他的下落,他戴着口罩去诗人朋友的家敲门,诗人的母亲隔着防盗门盘问了他半天,最后恶声恶气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他的下落,我讨厌你们这些不务正业的青年人。被烧伤的人用力抵住那扇将要关闭的门,他想解释些什么,一时却找不到准确的表达语言,只是不停地嘀咕着,我被烧伤了,我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诗人的母亲在里面厉声说,又来个疯子,你怎么烧伤的难道自己不知道?怎么还要来问别人?被烧伤的人说,那天我喝醉了。这时候诗人家的门终于砰地撞上了,差点夹住了他的手,他听见诗人的母亲隔着两道门的喊声,那你继续去喝吧。去喝吧,别来烦我。那天恰逢周末之夜。城市的街道上灯光闪烁,夜空中飘浮着芜杂的无以鉴别的欢乐的声音,被烧伤的人站在十字路口,侧耳倾听那种欢乐的声音,他想判断它是美妙的音乐还是可憎的噪音。一些人喧哗或沉默地通过十字路口,与他擦肩而过,并没有人留意他脸上那只不合时宜的大口罩,但他仍然有一种孤独的隔绝之感,他已经有很久没有独行街道的感受了,他不知道当脸上的口罩一旦卸除,那些行人会不会朝他投来惊愕和厌恶的目光。城市的一切依然如故,人们像鱼群有条不紊地穿行在生活之中,唯有他的命运将无可扭转地走向一个深不可测的空间。没有人会相信是一种神秘的火烧伤了他的脸以及整个生活,但他现在站在这里,站在城市的十字路口,他的口罩和口罩后面的疤瘢,还有他幻觉中愈来愈清晰的火焰撩过皮肤的噼啪之声,一切都预告着他将成为一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被烧伤的人后来常常出现在河滨公园的草坪上。那是这个城市的诗人们聚会的地方,在诗歌流行的黄金时代它曾经像集市一样热闹而富有生机,而现在不知为什么河滨公园变得冷清和萧条起来,每天早晨一群白发老人集队在草坪上练习一种名叫香功的健身术,到了黄昏前后另一些年轻人来了,他们人数寥寥,随身带着一本最新出版的诗集和自己的近作,这是城市剩余的最后几个诗人。有一天他们惊喜地发现草坪上坐着一个戴口罩的陌生青年,他的手里捧着几页诗稿,他的清澈而忧郁的目光充满渴望和依赖,等待着诗人们走过去,当他们靠近他并围坐在一起时,戴口罩的青年用一种急迫的宏亮的声音朗诵了他的诗句。
烧伤我脸颊的火它来自看不见的空间我看不见烧伤我脸颊的火
只听见火的声音我看不见火但我看见我被烧伤的脸
比这个世界更加孤寂
那首诗就是后来被诗人们广为传诵的《烧伤》。而那个被烧伤的人也从此跨入这个城市最后一批诗人的行列。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具有丰富含义的笔名火鸟。爱好诗歌的人们认为火鸟的诗浸透了世纪末的绝望情绪,神秘、自省而又忧伤动人,人们都听说了诗人火鸟被神秘地烧伤的故事,总是有人对此提出种种质疑,那些与诗人火鸟相识的人就说,那是真的,火鸟现在还戴着口罩。
两年以后的一个秋风朗朗的日子。诗人火鸟的家里来了一个客人。那就是他最早结识而后突然失踪的诗人朋友,诗人朋友给他带来了许多礼物,其中还有一只塞满了钱的信封。火鸟对这只信封觉得莫名其妙。
这是给你的赔偿费。诗人朋友表情很暧昧地盯着火鸟脸上的两块紫色疤痕。他说,难道你忘了,那次我撒酒疯把你按在煤气灶上?诗人火鸟恍若梦醒,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掩住两侧脸颊,几乎是惊惶失措起来,他用一种怀疑而敌视的目光逼问着客人,煤气灶?你在胡说,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你喝醉了,我也有点醉了。你骂我的诗是狗屁,我就把你拖到煤气灶边上,拿走水壶让火烧你的脸,你烂醉如泥,竟然一点都没有反抗。就这么简单?是煤气灶上的火?
是煤气灶。那天我酒醒过来吓了一跳,害怕闹出人命,第二天就溜上火车走了。后来听说你戴上了大口罩,又听说你成了诗人,哈,诗人!那位诗人朋友说到这儿突然快乐地大笑起来,想想这事真是滑稽,我现在成了个商人,你倒变成个诗人了。诗人火鸟也想笑,但是两年来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笑的方法,一方面是因为两颊受过灼伤的肌肤忌讳任何剧烈的表情,一方面则是受到了诗人角色的限制,他不喜欢笑,因此在一个神秘的谜底被三言两语揭破时,他的喉咙里发出的只是类似叹息的深沉的声音。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坐在公寓的窗前喝酒。窗外又是黄叶飘零的深秋,冰凉的暮色正一层层地在城市与人的头顶上铺展,渐渐地凝成大片的黑暗,灯光从近邻或遥远的窗口升起来,就像诗歌从人类平淡的庸庸碌碌的生活中升起来,它是美丽而令人眩目的。两个朋友从不同的角度眺望着黄昏以后的万家灯火,他们关于诗歌的讨论终于戛然而止。可是你说烧伤和诗歌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呢?诗人火鸟最后向他的朋友吐露了一个深深的疑问。很明显那位朋友对此猝不及防,他凭借夜色的掩护躲开了火鸟忧郁而焦虑的目光,他说,这两年我挣了好多钱。
一个朋友在路上
新年前夕我又收到了力钧寄来的贺年片。贺年片寄自陕北一个偏僻的小县,上面绘着早已过时的动物和花卉图案,边角已经在邮路上磨损得又皱又破,而且沾有些许莫名的灰黄色的污渍。这样的贺年片每年都从力钧手上寄出,邮戳上的地址每年都在变化,北京、昆明、海口、伊犁、哈尔滨,现在却是一个从未听说的旅行者足迹罕至的安塞县,它说明我的好朋友力钧还在路上,
在路上。
——这是力钧在数年前为自己订立的生活方式。我注意到贺年片上那句格言的风格较去年发生了些许变化。变向!只有简短响亮的一个词组,令人沉思却又不得其中之味。我联想到去年力钧赠我的格言——人类思考,上帝发笑——当时也使我感受到一种非凡的哲理的光辉。后来我曾把这句格言写在贺年片上转奇给别的同窗好友,再后来我就发现那句话原来出自一个声名鹊起的东欧流亡作家之口,那人叫昆德拉。我查了桌上的汉语词典,词典里居然没有变向这个词条。我不知道这是一种无意的遗漏,还是出于编撰者的孤陋寡闻。我也不知道力钧赠我这个词组(似乎是物理学名词?)包含着什么劝诫意义。但我知道作为力钧的朋友,必将受到他这种特殊的友情的滋润。变向是什么?管它是什么呢,用另外一些朋友的话来说,对于力钧你不必那么认真,就像你不必去探究他跑到陕北的安塞县去干什么一样。中国的各个角落几乎都有力钧的朋友,我只是其中的一个。回忆起与力钧最初的交往,至今令我感慨。那时候我们在北方的一所大学同窗共读,但平素很少看见他的人影,只是经常在哲学或政治经济学课堂上看见他突然举手站起来,向授课的教师提出一些深刻的质疑。他的声音带有明显的江浙口音,尖细而充满【创建和谐家园】,每逢这时前排的女孩们都回过头来,用充满柔情的目光崇拜地望着他。力钧的头发是乱而蓬松的,力钧不苟言笑的仪态和锐利善辩的谈锋使人联想到康德、萨特这样的名人的青年时代。
力钧经常买书,也因此经常向别人借钱,借了钱往往无力偿还。所以力钧在大学里的形象是毁誉参半的,那些索债不得的人骂他是个骗子,而没有这种际遇的人仍然崇拜着力钧,终于有一次我也被力钧借去了二十元钱,他说书店里只有一本《存在与虚无》了,迟一步就会被别人买走了,于是我就觉得没有理由拒绝。但那些有前车之鉴的人的警告果然被印证,我手头极为拮据,却无法向力钧索取那二十元钱。更加令我气愤的是,有一次我发现力钧居然在校外的一家小餐馆独斟独饮。
那天我愤愤地坐在力钧对面,看着他微闭双目呷饮二锅头白酒。那本《存在与虚无》就放在酒瓶和油炸花生之间,我伸手去抢书的时候听见力钧发出一声鄙夷的冷笑。你想拿就拿去吧。他说,不过你读不懂它,世俗之人无法领略其中的真谛,你会一无所获的。
可是你得把钱还给我。我放还了书,恼恨自己在力钧面前为什么总是显得虚弱而委琐。
不要跟我谈钱,这个字最让我厌恶。力钧皱着眉头说,他把酒瓶推到我一侧,我请你喝酒,他说,别去想钱的事,别去想围墙里的学校和校规,想喝酒的时候就尽情地去喝,这样你的心里就会充实了。奇怪的是我竟然就此驯服了,我第一次喝了白酒,在酒意朦胧中听见力钧对我说,冲破围墙到外面去,去看真实的世界,去找寻你的自我。我像一个虔诚的【创建和谐家园】经受了力钧的洗礼,也就此成了力钧最为忠实的朋友。
在路上。在路上。
多年前力钧提出的这个口号在大学里风靡一时,激荡了许多人的青春【创建和谐家园】。毕业分配前夕,正是这股【创建和谐家园】驱使我的许多同窗学友报名去了遥远偏僻的新疆、青海或【创建和谐家园】工作。力钧选择了【创建和谐家园】,在毕业典礼上力钧的发言再次语惊四座,他说,不要表扬我,不要赞美我,我并非听从祖国的召唤,这是我自己的需要,我需要的是在路上,在路上——
在路上。
毕业典礼上于是响起海潮般的回响。那种狂热的回响至今让我记忆犹新。几年以后我读到了一个美国作家写于六十年代的书,书名就叫《在路上》。我怀疑力钧当时的口号源于这部小说,但作这种考证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力钧早就在路上了,追随力钧的那些同窗学友也早已在路上了。
力钧初到【创建和谐家园】那阶段经常给我写信,信封里还夹寄了他在布达拉宫、耗牛队或大昭寺前的留影。照片上的力钧神色疲惫,眼睛里却闪烁着一如既往的梦幻似的【创建和谐家园】之光。其中一张照片上出现了一个短发圆脸的女孩,她似乎是被无意摄入镜头的,她蹲在照片的左下角,侧脸注视着骑耗牛的力钧,我觉得她的表情略含一丝嘲谑的意味。
那个女孩就是力钧的初恋。这是力钧后来在信中告诉我的,而且力钧还用含蓄的语言透露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那种关系。力钧说他们也许会像马克思和燕妮一样成为志同道合的伴侣。最后力钧当然忘不了在信尾催促我去【创建和谐家园】和他会合。看看你的人欲横流铜臭市侩的城市,不要留恋它。力钧在信中这样写道,到我的【创建和谐家园】来,到我的【创建和谐家园】来呼吸纯净清新的空气。我曾经被力钧说动了心,曾经想收拾行装就此离开沉闷乏味的学校,但在动身前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阻碍我挥手西行,我知道更主要的原因在于我的优柔寡断和瞻前思后,这恰恰也是我与力钧本质的区别。我因此只能在这个繁华而嘈杂的南方城市过浑浑噩噩的日子,力钧却像一只自由之鸟在广袤而高远的天空中飞翔。
一个微雪的初冬的夜晚,有人敲响了我单身宿舍的门。是一个陌生的穿着男式军大衣的女孩,那张圆脸那头乌黑的短发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是谁。女孩摘下绒线帽晃动着头发,她说,我从力钧那里来,我是小米。我一下就想起面前的女孩就是力钧的那位恋人。我在游历南方,到这里来当然就投奔你了。小米朝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莞尔一笑,你是力钧的朋友,当然也算是我的朋友了。深夜来访的女孩从外面带来一股清冷的寒气,我正在为如何接待这位不速之客发愁的时候,小米已经蹬掉脚上溅满泥浆的皮靴,坐到了我的床上,我听见她用一种略带怨气的语调说,南方怎么也下雪呢?我又冷又饿,你能不能给我弄点吃的来?我找出了两包方便面,与此同时小米在后面发出了一声怪叫,又是方便面,她满面惊恐地盯着我的手,我看见方便面就想吐,难道没有别的东西了吗?然后她撇了撇嘴不满地说,你们南方人就是小气,哪能跟我们西【创建和谐家园】比?在【创建和谐家园】不管来什么客人,都要拿最好的东西出来招待。我被小米的话说得无地自容,急忙去邻居家里借鸡蛋。后来我就站在一边,看饥饿的女孩吞咽煮得半生不熟的鸡蛋。女孩在谈话中经常提及力钧的近况,说他正在研究【创建和谐家园】的宗教,但她说得更多的是一个叫老刚的人,我不知道老刚是什么人,根据女孩提及这个名字时的虔敬的表情分析,老刚才是她心目中的偶像,也是我们这个时代匮乏的哲人。大概在凌晨一点钟,高谈阔论的女孩终于打了一个呵欠,我就抱了一条被子准备去学生宿舍借宿。女孩惊异地说,你去哪里?我说。找地方睡觉去。女孩指了指地上,你可以打地铺睡,在【创建和谐家园】我们就是这样的。我摇了摇头,有点窘迫地去开门,这时候女孩在后面嗤地笑了一声,她说,你真封建,你这种人就应该让老刚来给你上上课。
我假装听不懂小米的话,但心里却为自己的古板和委琐感到羞愧。雪后初晴的早晨小米跳上南行的火车,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但是由力钧介绍来的【创建和谐家园】朋友开始像潮汛一样涌到我这里来。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三五成群地登门作客。整个冬天我至少接待了十来拨力钧的朋友,他们或者是力钧在【创建和谐家园】新结识的朋友,或者是在旅行途中结识力钧的陌生路人,每人都带来了力钧亲笔写的便条。对于我来说那是一个灾难性的季节,我必须以好酒好菜和自己的床铺招待他们,可我平素一直经济拮据,于是我只能到处借钱,我借来的钱有时又被来客借去,我知道他们能否归还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但我认为他们的事业比我重要,也比我更需要钱。那个叫老刚的人是在一个更冷的冬夜登门的。他的体格魁梧健壮,满脸灰黑色的络腮胡子,但说话的声音却柔韧而富有弹性,他像一个北方农民盘腿坐在我的床上,破烂的尼龙袜子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萨特与海德格尔相比是肤浅的,只有力钧这样初出茅庐的人才会迷信萨特。老刚不停地用纸条卷起莫合烟抽,他的神态安详而自信,我记得他在说话过程中突然跳下地,走到宿舍窗前用双手摇撼着铁条窗栅,他说,为什么要钉这些铁条?你看看你自己,就像一个囚徒被关在牢笼里!我解释说宿舍的窗户都是这样的,老刚突然大吼一声,不,把它砸碎,把它砸碎你才可以获得自由。老刚眼睛里突然迸发的一道白光使我敬畏而惶惑。老刚来去匆匆,临走时他明确地要求我为他们的一份叫做《高原思想》的刊物捐资,我告诉他我一文不名,连菜票都要向学生要。老刚就笑着抓住了我的左手,他指着我腕上的手表说,你还有一只手表,我们许多朋友已经在为《高原思想》【创建和谐家园】了。我摸着手表犹豫的时候,老刚又说,不要留恋身外之物,你应该知道思想比手表更为重要。我终于无法抗拒,那只父亲送我的手表后来不知被老刚典卖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在学院的名声渐渐变得很坏,力钧当年的悲剧在我身上重演,我欠了一【创建和谐家园】债。我躲着那些曾借钱给我的人,而另外一些人也像躲避瘟神一样躲着我,唯恐我一张嘴就要借钱。那段时期我情绪消沉,郁郁寡欢。我知道是力钧在千里迢迢之外将一张魔网罩住了我,我必须逃脱这张魔网了。我的工作调动原因就缘于力钧,说起来显得荒唐,事实上确实如此。到了秋天,我已经到另一所学院任教了,我的生活变得平静而美满,当然其中更主要的原因是我也恋爱了。有时我把力钧给我带来的厄运告诉女友小韦,小韦对这事愤愤不平,她说,什么好朋友?这样的朋友不如不要,等他什么时候自己跑来了,你看我怎么教训他?
但力钧自己终于没来这个城市,我想这是我将工作调动刻意隐瞒起了作用,或者是我的回信中充斥了大量牢骚和埋怨,使力钧感到有所不安了。秋天匆匆过去,冬天就来了。没想到冬天一到力钧的信也到了。我不知道力钧是怎么知道了我的新的通讯地址,在这封长信中力钧告诉我他的生活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和小米已经互相厌倦直至分道扬镳,这个消息在我的意料之中。令我吃惊的是力钧说他对【创建和谐家园】已经找不到感觉,说他很快就要离开【创建和谐家园】去徒步考察黄河流域文化了。最后力钧兴味盎然地告诉我,他的一个诗人朋友将在元旦前夕来访,他以为与那个诗人朋友交谈将对我有所裨益,他还认为那个诗人目前虽然穷困潦倒,但未来也许会是诺贝尔文学奖的人选。力钧的朋友又要来了。我已经无法摆脱这种焦虑和恐慌。我如临大敌,元旦前夕和小韦一起匆匆到她祖母家住了几天,后来我回到学院宿舍,看见门口的水泥地上躺满了长短不一的烟蒂,想像那个诗人在我门前久久等待的情景,我说不清内心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后来我还在烟蒂堆里捡起了一些撕得粉碎的纸屑,似乎是那个诗人即兴创造的新作,可惜无法把它们拼凑起来,只有一块纸屑上的字是我所熟悉的,我情不自禁大声地念了出来:
在路上在路上
关于力钧离开【创建和谐家园】的原因有种种传说。我的几个大学同学从【创建和谐家园】回来说,力钧在失去小米以后终日借酒消愁,有一天他在酒醒以后听到收音机里传来一支苍凉古朴的陕北民歌,力钧被深深地打动了,正是这支陕北民歌使力钧暂时忘却了失恋的痛苦,也正是这支陕北民歌使力钧最后踏上了浪游中国的漫漫长途。他们告诉我小米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孩,她抛弃力钧投向老刚的怀抱,半年后又被博学多思的老刚所抛弃,最后小米南下广东,彻底告别了以前的生活,据说小米在某个海滨城市从事一种难以启齿的职业。
我想起那些遥远的朋友,他们像浮动的岛屿朝各个方向浮动,他们离我越来越遥远了。每当我收到力钧在浪游中国途中寄来的明信片,看到东南西北美丽的自然风光,看到那些不断变化的模糊或清晰的邮戳上的地名,看到力钧一如既往的充满【创建和谐家园】的箴言赠语,我总是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我觉得青春是一簇月季花,有的正在盛开,有的却在凋零和枯萎。大学毕业后的第五个年头,我与小韦结婚成家了。新婚之日恰逢又一个飘雪的冬夜。我和新婚的妻子围着火炉听萧邦的钢琴曲,有人敲响了小屋的门,小韦跑去开了门。门外是一个陌生的穿旧军大衣的青年,他的头发、眉毛和肩上的登山包都结满了一层白白的雪片,看上去他比我们要更加年轻。你找谁?小韦只把门打开了一半,她用一种警惕的目光审视着那个不速之客。我是力钧的朋友。门外的青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他说,我从大兴安岭来,力钧让我来拜访你们。小韦没有去接那封信,她的手仍然牢牢地控制着小屋的门。然后我听见她冷淡地说,我们不认识力钧,你大概找错门了。小韦说完就做了一个准备关门的动作,我在后面看见那个青年惊讶而失望的脸部表情,他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小韦就果断地关上了门。我没想到小韦会这么做。小韦靠着门沉默了一会儿说,只有这样了,这么小的屋子,这么晚了,这么冷的下雪天,我不想接待这种莫名其妙的客人。她抬起头看了看我的脸色,又说,他满腿泥浆,他会把地毯弄脏的。
我觉得她不该这样对待我的朋友,也不该这样对待我朋友的朋友。但我没有说什么。我知道在这些问题上,妻子自然有妻子的想法。
1934年的逃亡.1
我的父亲也许是个哑巴胎。他的沉默寡言使我家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障足有半个世纪。这半个世纪里我出世成长蓬勃衰老。父亲的枫杨树人的精血之气在我身上延续,我也许是个哑巴胎。我也沉默寡言。我属虎,十九岁那年我离家来到都市,回想昔日少年时光,我多么像一只虎崽伏在父亲的屋檐下,通体幽亮发蓝,窥视家中随日月飘浮越飘越浓的雾障,雾障下生活的是我们家族残存的八位亲人。去年冬天我站在城市的某盏路灯下研究自己的影子。我意识到这将成为一种习惯在我身上滋生蔓延。城市的灯光往往是雪白宁静的。我发现我的影子很蛮横很古怪地在水泥人行道上洇开来,像一片风中芦苇,我当时被影子追踪着,双臂前扑,扶住了那盏高压氖灯的金属灯柱。回头又研究地上的影子,我看见自己在深夜的城市里画下了一个逃亡者的像。一种与生俱来的惶乱使我抱头逃窜。我像父亲。我一路奔跑经过夜色迷离的城市,父亲的影子在后面呼啸着追踪我,那是一种超于物态的静力的追踪。我懂得,我的那次奔跑是一种逃亡。
我特别注重这类奇特的体验总与回忆有关。我回忆起从前有许多个黄昏,父亲站在我的铁床前,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脸,一只手按在他苍老的脑门上,回过头去凝视地上那个变幻的人影,就这样许多年过去我长到二十六岁。你们是我的好朋友。我告诉你们了,我是我父亲的儿子,我不叫苏童。我有许多父亲遗传的习惯在城市里展开,就象一面白色丧旗插在你们前面。我喜欢研究自己的影子。去年冬天我和你们一起喝了白酒后打翻一瓶红墨水,在墙上画下了我的八位亲人。我还写了一首诗想夹在少年时代留下的历史书里。那是一首胡言乱语口齿不清的自白诗。诗中幻想了我的家族从前的辉煌岁月,幻想了横亘于这条血脉的黑红灾难线。有许多种开始和结尾交替出现。最后我痛哭失声,我把红墨水拚命地往纸上抹,抹得那首诗无法再辨别字迹。我记得最先的几句写得异常艰难:
我的枫杨树老家沉没多年
我们逃亡到此
便是流浪的黑鱼
回归的路途永远迷失
你现在去推开我父亲的家门,只会看见父亲还有我的母亲,我的另外六位亲人不在家。他们还在外面像黑鱼一般涉泥流浪。他们还没有抵达那幢木楼房子。
我父亲喜欢干草。他的身上一年四季散发着醇厚坚实的干草清香。他的皮肤褶皱深处生长那种干草清香。街上人在春秋两季总看见他担着两筐干草从郊外回来,晃晃悠悠逃入我家大门。那些黄褐色松软可爱的干草被码成堆存放在堂屋和我住过的小房间里,父亲经常躺在草堆上面,高声咒骂我的瘦小的母亲。我无法解释一个人对干草的依恋,正如同无法解释天理人伦。追溯我的血缘,我们家族的故居也许就有过这种干草,我的八位亲人也许都在故居的干草堆上投胎问世,带来这种特殊的记忆。父亲面对干草堆可以把自己变作巫师。他抓起一把干草在夕阳的余辉下凝视着便闻见已故的亲人的气息。祖母蒋氏、祖父陈宝年、老大狗崽、小女人环子从干草的形象中脱颖而出。但是我无缘见到那些亲人。我说过父亲也许是个哑巴胎。当我想知道我们全是人类生育繁衍大链环上的某个环节时,我内心充满甜蜜的忧伤,我想探究我的血流之源,我曾经纠缠着母亲打听先人的故事。但是我母亲不知道,她不是枫杨树乡村的人。她说,"你去问他吧,等他喝酒的时候。"我父亲醉酒后异常安静,他往往在醉酒后跟母亲同床。在那样的夜晚父亲的微红的目光悠远而神秘,他伸出胳膊箍住我的母亲,充满酒气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慢慢吐出那些亲人的名字:祖母蒋氏、祖父陈宝年、老大狗崽、小女人环子。他还反反复复地说:"一九三四年。你知道吗?"后来他又大声告诉我,一九三四年是个灾年。
一九三四年。你知道吗?
一九三四年是个灾年。
有一段时间我的历史书上标满了一九三四这个年份。一九三四年迸发出强壮的紫色光芒圈住我的思绪。那是不复存在的遥远的年代,对于我也是一棵古树的年轮,我可以端坐其上,重温一九三四年的人间沧桑。我端坐其上,首先会看见我的祖母蒋氏浮出历史。
蒋氏干瘦细长的双脚钉在一片清冷浑浊的水稻田里一动不动。那是关于初春和农妇的画面。蒋氏满面泥垢,双颧突出,垂下头去听腹中婴儿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像一座荒山,被男人砍伐后种上一棵又一棵儿女树。她听见婴儿的声音仿佛是风吹动她,吹动一座荒山。
在我的枫杨树老家,春日来得很早,原白色的阳光随丘陵地带曲折流淌,一点点地温暖了水田里的一群长工。祖母蒋氏是财东陈文治家独特的女长工。女长工终日泡在陈文治家绵延十几里的水田中,插下了起码一万株稻秧。她时刻感觉到东北坡地黑砖楼的存在,她的后背有一小片被染黑的阳光起伏跌宕。站立在远处黑砖楼上的人影就是陈文治。他从一架日本望远镜里望见了蒋氏。蒋氏在那年初春就穿着红布圆肚兜,后面露出男人般瘦精精的背脊。背脊上有一种持久的温暖的雾霭散起来,远景模糊,陈文治不停地用衣袖擦拭望远镜镜片。女长工动作奇丽,凭借她的长胳膊长腿把秧子天马行空般插,插得赏心悦目。陈文治惊叹于蒋氏的做田功夫,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黑砖楼上窥视蒋氏的一举一动,苍白的刀条脸上漾满了痴迷的神色。正午过后蒋氏出水田,她将布褂胡乱披上肩背,手持两把滴水的秧子,在长工群中甩搭甩搭地走,她的红布兜有力地鼓起,即使是在望远镜里,财东陈文治也看出来蒋氏怀孕了。
我祖上的女人都极善生养。一九三四年祖母蒋氏又一次怀孕了。我父亲正渴望出世,而我伏在历史的另一侧洞口朝他们张望。这就是人类的锁链披挂在我身上的形式。我对于枫杨树乡村早年生活的想象中,总是矗立着那座黑砖楼。黑砖楼是否存在并无意义,重要的是它已经成为一种沉默的象征,伴随祖母蒋氏出现,或者说黑砖楼只是祖母蒋氏给我的一块布景,诱发我的瑰丽的想象力。所有见过蒋氏的陈姓遗老都告诉我,她是一个丑女人。她没有那种红布圆肚兜,她没有农妇顶起红布圆肚兜的【创建和谐家园】。祖父陈宝年十八岁娶了蒋家圩这个长脚女人。他们拜天地结亲是在正月初三。枫杨树人聚集在陈家祠堂喝了三大锅猪油赤豆菜粥。陈宝年也围着铁锅喝,在他焦灼难耐的等待中,一顶红竹轿徐徐而来。陈宝年满脸猩红,摔掉粥碗欢呼,"陈宝年的【创建和谐家园】有地方住罗!"所以祖母蒋氏是在枫杨树人的一阵大笑声中走出红竹轿的。蒋氏也听见了陈宝年的欢呼。陈宝年牵着蒋氏僵硬汗湿的手朝祠堂里走,他发现那个被红布帕蒙住脸的蒋家圩女人高过自己一头,目光下滑最后落在蒋氏的脚上,那双穿绣鞋的脚硕大结实,呈八字形茫然踩踏陈家宗祠。陈宝年心中长出一棵灰暗的狗尾巴草,他在祖宗像前跪拜天地的时候,不时蜷起尖锐的五指,狠掐女人伸给他的手。陈宝年做这事的时候神色平淡,侧耳细听女人的声音。女人只是在喉咙深处发出含糊的【创建和谐家园】,同时陈宝年从她身上嗅见了一种牲灵的腥味。
这是六十年前我的家族史中的一幕,至今犹应回味。传说祖父陈宝年是婚后七日离家去城里谋生的。陈宝年的肩上圈着两匝上好的青竹篾,摇摇晃晃走过黎明时分的枫杨树乡村。一路上他大肆吞咽口袋里那堆煮鸡蛋,直吃到马桥镇上。镇上一群开早市的各色手工匠人看见陈宝年急匆匆赶路,青布长裤大门洞开,露出里面印迹斑斑的花布裤头,一副不要脸的样子。有人喊,"陈宝年把你的大门关上。"陈宝年说狗捉老鼠多管闲事大门畅开进出方便。他把鸡蛋壳扔到人家头上,风风火火走过马桥镇。自此马桥镇人提起陈宝年就会重温他留下的民间创作。闩起门过的七天是昏天黑地的。第七天门打开,婚后的蒋家圩女人站在门口朝枫杨树村子泼了一木盆水。枫杨树女人们随后胡蜂般拥进我家祖屋,围绕蒋氏嗡嗡乱叫。他们看见朝南的窗子被【创建和谐家园】陈宝年用木板钉死了。我家祖屋阴暗潮湿。蒋氏坐到床沿上,眼睛很亮地睇视众人。她身上的牲灵味道充溢了整座房子。她惧怕谈话,很莽撞地把一件竹器夹在双膝间酝酿干活。女人们看清楚那竹器是陈宝年编的竹老婆,【创建和谐家园】房的竹老婆原来是睡在床角的。蒋氏突然对众人笑了笑,咬住厚嘴唇,从竹老婆头上抽了一根篾条来,越抽越长,竹老婆的脑袋慢慢地颓落掉在地上。蒋氏的十指瘦筋有力,干活麻利,从一开始就给枫杨树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你男人是好竹匠。好竹匠肥裤腰,腰里铜板到处掉。"枫杨树的女人都是这样对蒋氏说的。
蒋氏坐在床上回忆陈宝年这个好竹匠。他的手被竹刀磨成竹刀,触摸时她忍着那种割裂的疼痛,她心里想她就是一捆竹篾被陈宝年搬来砍砍弄弄的。枫杨树的狗女人们,你们知不知道陈宝年还是个小仙人会给女人算命?他说枫杨树女人十年后要死光杀绝,他从蒋家圩娶来的女人将是颗灾星照耀枫杨树的历史。陈宝年没有读过《麻衣神相》。他对女人的相貌有着惊人的尖利的敏感,来源于某种神秘的启示和生活经验。从前他每路遇圆脸肥臀的女人就眼泛红潮穷追不舍,兴尽方归。陈宝年娶亲后的第一夜月光如水泻进我家祖屋,他骑在蒋氏身上俯视她的脸,不停地唉声叹气。他的竹刀手砍伐着蒋氏沉睡的面容。她的高耸的双颧被陈宝年的竹刀手磨出了血丝。蒋氏总是疼醒,陈宝年的手压在脸上像个沉重的符咒沁入她身心深处。她拼命想把他翻下去,但陈宝年端坐不动,有如巫师渐入魔境。她看见这男人的瞳仁很深,深处一片乱云翻卷成海。男人低沉地对她说:
"你是灾星。"那七个深夜陈宝年重复着他的预言。
我曾经到过长江下游的旧日竹器城,沿着颓败的老城城墙寻访陈记竹器店的遗址。这个城市如今早已没有竹篾满天满地的清香和丝丝缕缕的乡村气息。我背驮红色帆布包站在城墙的阴影里,目光犹如垂曳而下的野葛藤缠绕着麻石路面和行人。你们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谁见过我的祖父陈宝年吗?祖父陈宝年就是在竹器城里听说了蒋氏八次怀孕的消息。去乡下收竹篾的小伙计告诉陈宝年,你老婆又有了,肚子这么大了。陈宝年牙疼似地吸了一口气问,到底多大了?小伙计指着隔壁麻油铺子说,有榨油锅那么大。陈宝年说,八个月吧?小伙计说到底几个月要问你自己,你回去扫荡一下就弹无虚发,一把百发百中的驳壳枪。陈宝年终于怪笑一声,感叹着咕噜着那狗女人血气真旺呐。
我设想陈宝年在刹那间为女人和生育惶惑过。他的竹器作坊被蒋氏的女性血光照亮了,挂在墙上吊在梁上堆在地上的竹椅竹席竹篮竹匾一齐耸动,传导女人和婴儿浑厚的呼唤撞击他的神经。陈宝年唯一目睹过的老大狗崽的分娩情景是否会重现眼前?我的祖母蒋氏曾经是位原始的毫无经验的母亲。她仰卧在祖屋金黄的干草堆上,苍黄的脸上一片肃穆,双手紧紧抓握一把干草。陈宝年倚在门边,他看着蒋氏手里的干草被捏出了黄色水滴,觉得浑身虚颤不止,精气空空荡荡,而蒋氏的眼睛里跳动着一团火苗,那火苗在整个分娩过程中自始至终地燃烧,直到老大狗崽哇哇坠入干草堆。这景象仿佛江边落日一样庄严生动。陈宝年亲眼见到陈家几代人赡养的家鼠从各个屋角跳出来,围着一堆血腥的干草欢歌起舞,他的女人面带微笑,崇敬地向神秘的家鼠致意。一九三四年我的祖父陈宝年一直在这座城市里吃喝嫖赌,潜心发迹,没有回过我的枫杨树老家。我在一条破陋的百年小巷里找到陈记竹器店的遗址时夜幕降临了,旧日的昏黄街灯重新照亮一个枫杨树人,我茫然四顾,那座木楼肯定已经沉入历史深处,我是不是还能找到祖父陈宝年在半个世纪前浪荡竹器城的足迹?在我的已故亲人中,陈家老大狗崽以一个拾粪少年的形象站立在我们家史里引人注目。狗崽的光辉在一九三四年突放异彩。这年他十五岁,四肢却像蒋氏般的修长,他的长相类似聪明伶俐的猿猴。枫杨树老家人性好养狗。狗群寂寞的时候成群结队野游,在七歪八斜的村道上排泄乌黑发亮的狗粪。老大狗崽终日挎着竹箕追逐狗群,忙于回收狗粪。狗粪即使躲在数里以外的草丛中,也逃脱不了狗崽锐利的眼睛和灵敏的嗅觉。这是从一九三四年开始的。祖母蒋氏对狗崽说,你拾满一竹箕狗粪去找有田人家,一竹箕狗粪可以换两个铜板,他们才喜欢用狗粪肥田呢。攒够了铜板娘给你买双胶鞋穿,到了冬天你的小脚板就可以暖暖和和了。狗崽怜惜地凝视了会自己的小光脚,拾头对推磨碾糠的娘笑着。娘的视线穿在深深的磨孔里,随碾下的麸糠痛苦地翻滚着。狗崽闻见那些黄黄黑黑的麸糠散发出一种冷淡的香味。那双温暖的胶鞋在他的幻觉中突然放大,他一阵欣喜把身子吊在娘的石磨上,大喊一声,"让我爹买一双胶鞋回家!"蒋氏看着儿子像一只陀螺在磨盘上旋转,推磨的手却着魔似地停不下来。在眩惑中蒋氏拍打儿子的【创建和谐家园】,喃喃地说,"你去拾狗粪,拾了狗粪才有胶鞋穿。""等开冬下了雪还去拾吗?"狗崽问。"去。下了雪地上白,狗粪一眼就能看见。"
对一双胶鞋的幻想使狗崽的一九三四年过得忙碌而又充实。他对祖母蒋氏进行了一次反叛。卖狗粪得到的铜板没有交给蒋氏而放进一只木匣子里。狗崽将木匣子掩人耳目地藏进墙洞里,赶走了一群神秘的家鼠。有时候睡到半夜狗崽从草铺上站起来,踮足越过左右横陈的家人身子去观察那只木匣子。在黑暗中狗崽的小脸迷离动人,他忍不住地搅动那堆铜板,铜板沉静地琅琅作响。情深时狗崽会像老人一样长叹一声,浮想连翩。一匣子的铜板以澄黄色的光芒照亮这个乡村少年。回顾我家历史,一九三四年的灾难也降临到老大狗崽的头上。那只木匣子在某个早晨突然失踪了。狗崽的指甲在墙洞里抠烂抠破后变成了一条小疯狗。他把几个年幼的弟妹捆成一团麻花,挥起竹鞭拷打他们追逼木匣的下落。我家祖屋里一片小儿女的哭喊,惊动了整个村子。祖母蒋氏闻讯从地里赶回来,看到了狗崽拷打弟妹的残酷壮举。狗崽暴戾野性的眼神使蒋氏浑身颤抖。那就是陈宝年塞在她怀里的一个咒符吗?蒋氏顿时联想到人的种气掺满了恶行。有如日月运转衔接自然。她斜倚在门上环视她的儿女,又一次怀疑自己是树,身怀空巢,在八面风雨中飘摇。
木枷子丢失后我家笼罩着一片伤心阴郁的气氛。狗崽终日坐在屋角的干草堆里监察着他的这个家。他似乎听到那匣铜板在祖屋某个隐秘之处琅琅作响。他怀疑家人藏起了木匣子。有几次蒋氏感觉到儿子的目光扫过来,执拗地停留在她困倦的脸上,仿佛有一把芒刺刺痛了蒋氏。
"你不去拾狗粪了吗?"
"不。""你是非要那胶鞋对吗?"蒋氏突然扑过去揪住了狗崽的头发说你过来你摸摸娘肚里七个月的弟弟娘不要他了省下钱给你买胶鞋你把拳头攥紧来朝娘肚子上狠狠地打狠狠地打呀。
狗崽的手触到了蒋氏悬崖般常年隆起的腹部。他看见娘的脸激动得红润发紫朝他俯冲下来,她露出难得的笑容拉住他的手说狗崽打呀打掉弟弟娘给你买胶鞋穿。这种近乎原始的诱惑使狗崽跳起来,他呜呜哭着朝娘坚硬丰盈的腹部连打三拳,蒋氏闭起眼睛,从她的女性腹腔深处发出三声凄怆的共鸣。被狗崽击打的胎儿就是我的父亲。
我后来听说了狗崽的木匣子的下落,禁不住为这辉煌的奇闻黯然伤神。我听说一九三五年南方的洪水泛滥成灾。我的枫杨树故乡被淹为一片荒墟。祖母蒋氏划着竹筏逃亡时,看见家屋地基里突然浮出那只木匣子,七八只半死不活的老鼠护送那只匣子游向水天深处。蒋氏认得那只匣子那些老鼠。她奇怪陈家的古老家鼠竟然力大无比,曾把狗崽的铜板运送到地基深处。她想那些铜板在水下一定是绿锈斑斑了,即使潜入水底捞起来也闻不到狗崽和狗粪的味道了。那些水中的家鼠要把残存的木匣子送到哪里去呢。
我对父亲说过,我敬仰我家祖屋的神奇的家鼠。我也喜欢十五岁的拾狗粪的伯父狗崽。
父亲这辈子对他在娘腹中遭受的三拳念念不忘。他也许一直仇恨已故的兄【创建和谐家园】崽。从一九三四年一月到十月,我父亲和土地下的竹笋一样负重成长,跃跃欲试跳出母腹。时值四季的轮回和飞跃,枫杨树四百亩早稻田由绿转黄。到秋天枫杨树乡村的背景一片金黄,旋卷着一九三四年的植物熏风,气味复杂,耐人咀嚼。
枫杨树老家这个秋季充满倒错的伦理至今是个谜。那是乡村的收获季节。鸡在凌晨啼叫,猪在深夜拱圈。从前的枫杨树人十月里全村无房事但这个秋季却是个谜。可能就是那种风吹动了枫杨树网状的情欲。割稻的男女为什么频频弃镰而去都飘进稻浪里无影无踪啊你说到底是从哪里吹来的这种风?祖母蒋氏拖着沉重的身子在这阵风中发呆。她听见稻浪深处传来的男女之声充满了快乐的生命力在她和胎儿周围大肆喧嚣。她的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腹中胎儿,另一只手攥成拳头顶住了嘴唇,干涩的哭声倏地从她指缝间蹿出去像芝麻开花节节高,令听者毛骨悚然。他们说我祖母蒋氏哭起来胜过坟地上的女鬼,饱含着神秘悲伤的寓意。
背景还是枫杨树东北部黄褐色的土坡和土坡上的黑砖楼。祖母蒋氏和父亲就这样站在五十多年前的历史画面上。收割季节里陈文治精神亢奋,每天吞食大量白面,胜似一只仙鹤神游他的六百亩水稻田。陈文治在他的黑砖楼上远眺秋景,那只日本望远镜始终追逐着祖母蒋氏,在十月的熏风丽日下,他窥见了蒋氏分娩父亲的整个过程。映在玻璃镜片里的蒋氏像一头老母鹿行踪诡秘。她被大片大片的稻浪前推后涌,浑身金黄耀眼,朝田埂上的陈年干草垛寻去。后来她就悄无声息地仰卧在那垛干草上,将披挂下来的蓬乱头发噙在嘴里,眸子痛楚得烧成两盏小太阳。那是熏风丽日的十月。陈文治第一次目睹了女人的分娩。蒋氏干瘦发黑的胴体在诞生生命的前后变得丰硕美丽,像一株被日光放大的野菊花尽情燃烧。
父亲坠入干草的刹那间血光冲天,弥漫了枫杨树乡村的秋天。他的强劲奔波的啼哭声震落了陈文治手中的望远镜,黑砖楼上随之出现一阵骚动。望远镜的玻璃镜片碎裂后,陈文治渐渐软瘫在楼顶,他的神情衰弱而绝望,下人赶来扶拥他时发现那白锦缎裤子亮晶晶地湿了一片。
我意识到陈文治这人物是一个古怪的人精不断地攀在我的家族史的茎茎叶叶上。枫杨树半村姓陈,陈家族谱记载了我家和陈文治的微薄的血缘关系。陈文治和陈宝年的父亲是五代上的叔伯兄弟还是六代上的叔侄关系并非重要,重要的是陈文治家十九世纪便以富庶闻名方圆多里,而我家世代居于茅屋下面饥寒交迫。祖父陈宝年曾经把他妹妹凤子跟陈文治换了十亩水田。我想枫杨树本土的人伦就是这样经世代沧桑浸蚀几经沉浮的。那个凤子仿佛一片美丽绝伦的叶子掉下我们家枝繁叶茂的老树,化成淤泥。据说那是我祖上最漂亮的女人,她给陈文治家当了两年小妾,生下三名男婴,先后被陈文治家埋在竹园里。有人见过那三名被活埋的男婴,他们长相又可爱又畸形,头颅异常柔软,毛发金黄浓密却都不会哭。消息走漏后整个枫杨树乡村震惊了多日。他们听见凤子在陈家竹园里时断时续地哀哭,后来她便开始发疯地摇撼每一棵竹子,借深夜的月光破坏苍茫一片的陈家竹园。那时候陈宝年十七岁还没娶亲,他站在竹园外的石磨上冻得瑟瑟发抖,他一直拚命跺着脚朝他妹妹叫喊凤子你别毁竹子你千万别毁陈家的竹子。他不敢跑到凤子跟前去拦,只是站在石磨上忍着春寒喊凤子亲妹妹别毁竹子啦哥哥是猪是狗良心掉到尿泡里了你不要再毁竹子呀。他们兄妹俩的奇怪对峙以凤子暴死结束。凤子摇着竹子慢慢地就倒在竹园里了,死得蹊跷。记得她遗容是酱紫色的,像一瓣落叶夹在我家史册中令人惦念。五十多年前枫杨树乡亲曾经想跟着陈宝年把凤子棺木抬入陈文治家,陈宝年只是把脸埋在白幔里无休止地呜咽,他说,"用不着了,我知道她活不过今年,怎么死也是死。我给她卜卦了。不怨陈文治,也不怪我,凤子就是死里无生的命。"五十多年后我把姑祖母凤子作为家史中一点紫色光斑来捕捉,凤子就是一只美丽的萤火虫匆匆飞过我面前,我又怎能捕捉到她的紫色光亮呢?凤子的特殊生育区别于祖母蒋氏,我想起那三个葬身在竹园下面的畸形男婴,想起我学过的遗传和生育理论,有一种设想和猜疑使我目光呆滞,无法深入探究我的家史。我需要陈文治的再次浮出。
枫杨树老家的陈氏大家族中惟有陈文治家是财主,也只有陈文治家祖孙数代性格怪异,各有奇癖,他们的寿数几乎雷同,只活得到四十坎上。枫杨树人认为陈文治和他的先辈早夭是耽于酒色的报应。他们几乎垄断了近两百年枫杨树乡村的美女。那些女人进入陈家黑幽幽的五层深院仿佛美丽的野虻子悲伤而绝情地叮在陈文治们的身上。她们吸吮了其阴郁而霉烂的精血后也失却了往日的芳颜,后来她们挤在后院的柴房里劈拌子或者烧饭,脸上永久地贴上陈文治家小妾的标志:一颗黑红色的梅花痣。
间或有一个刺梅花痣的女人被赶出陈家,在马桥镇一带流浪,她会发出那种苍凉的笑容勾引镇上的手工艺人。而镇上人见到刺梅花痣的女人便会朝她围过来,问及陈家人近来的生死,问及一只神秘的白玉瓷罐。
我需要给你们描述陈文治家的白玉瓷罐。我没有也不可能见到那只白玉瓷罐。但我现在看见一九三四年的陈文治家了看见客厅长案上放着那只白玉瓷罐。瓷罐里装着枫杨树人所关心的绝药。老家的地方野史《沧海志史》对绝药作了如下记载:
"家宝不示。疑山东巫师炼少子少女精血而制。壮阳健肾抑或延年益寿不详。"
即使是脸上刺梅花痣的女人也无法解释陈家绝药,她们只是猜想瓷罐里的绝药快要见底了。这一年夏末初秋陈文治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村里仓皇乱窜,他甩开了下人独自在人家房前屋后张望,还从晾衣架上偷走了好多花花绿绿的裤衩塞进怀里,回家关起门专心致志地研究。那堆裤衩中有一条是我家老大狗崽的,狗崽找不见裤衩以为是风吹走的。他就把家里的一块蓝印花包袱布围在腰际,离家去拾狗粪。狗崽挎着竹箕一路寻找狗粪,来到了陈文治的黑砖楼下。他不知道黑砖楼上有人在注意他。猛然听见陈文治的管家在楼上喊:"狗崽狗崽,到这儿来干点活,你要什么给什么。"狗崽抬起头看着那黑漆漆的楼想了想,"是去推磨吗?""就是推磨。来吧。"管家笑着说。"真的要什么给什么吗?"狗崽说完就把狗粪筐扔了跑进陈文治家。
1934年的逃亡.2
这事情是在陈家后院谷仓里发生的。那座谷仓硕大无比,在午后的阳光下蒸发着香味。狗崽被管家拽进去,一下子就晕眩起来,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生谷粒。他隐约见到村里还有几个男孩女孩焦渴地坐在谷堆上,咯嘣咯嘣嚼咽着大把生谷粒。"磨呢?磨在哪里?"管家拍拍狗崽的头顶,怪模怪样地歪了歪嘴,说,"在那儿呢,你不推磨磨推你。"
狗崽被推进谷仓深处。哪儿有石磨?只有陈文治正襟危坐在红木太师椅上,他的浑身上下斑斑点点洒着金黄的谷屑,双膝间夹着一只白玉瓷罐。陈文治极其慈爱地朝狗崽微笑,他看见狗崽的小脸巧夺天工地融合了陈宝年和蒋氏的性格棱角显得愚朴而可爱。陈文治问狗崽,"你娘这几天怎么不下地呢?""我娘又要生孩子了。"
"你娘……"陈文治弓着身子突然捱过来解狗崽遮羞的包袱布。狗崽尖叫着跳起来,这时他看清了那只滚在地上的白玉瓷罐,瓷罐里有什么浑浊的气味古怪的液体流了出来。狗崽闻到那气味禁不住想吐,他蹲下身子两只手护住蓝花包袱布,感觉到陈文治的瘦骨嶙峋的手正在抽动他的腰际。狗崽面对枫杨树最大人物的怪诞举动六神无主,欲哭无泪。"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狗崽身上凝结的狗粪味这一刻像雾一般弥漫。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浓烈的狗粪味。狗崽双目圆睁,在陈文治的手下野草般颤动。当他萌芽时期的【创建和谐家园】以泉涌速度冲到陈文治手心里又被滴进白玉瓷罐后,狗崽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叫喊:"我不是狗我要胶鞋给我胶鞋给我胶鞋。"
我家老大狗崽后来果真抱着双新胶鞋出了陈文治家门。他回到土坡上,看见傍晚时分的紫色阳光照耀着他的狗粪筐,村子一片炊烟,出没于西北坡地的野狗群嘶咬成一堆,吠叫不止。狗崽抱着那双新胶鞋在坡上跌跌撞撞地跑,他闻见自己身上的狗粪味越来越浓他开始惧怕狗粪味了。这天夜里祖母蒋氏一路呼唤狗崽来到荒凉的坟地上,她看见儿子仰卧在一块辣蓼草丛中,怀抱一双枫杨树鲜见的黑色胶鞋。狗崽睡着了,眼皮受惊似地颤动不已,小脸上的表情在梦中瞬息万变。狗崽的身上除了狗粪味又增添了新鲜【创建和谐家园】的气味。蒋氏惶惑地抱起狗崽,俯视儿子发现他已经很苍老。那双黑胶鞋被儿子紧紧抱在胸前,仿佛一颗灾星陨落在祖母蒋氏的家庭里。一九三四年枫杨树乡村向四面八方的城市输送二万株毛竹的消息曾登在上海的《申报》上。也就是这一年,竹匠营生在我老家像三月笋尖般地疯长一气。起码有一半男人舍了田里的活计,抓起大头竹刀赚大钱。嗤啦嗤啦劈篾条的声音在枫杨树各家各户回荡,而陈文治的三百亩水田长上了稗草。我的枫杨树老家湮没在一片焦躁异常的气氛中。这场骚动的起因始于我祖父陈宝年在城里的发迹。去城里运竹子的人回来说,陈宝年发横财了,陈宝年做的竹榻竹席竹筐甚至小竹篮小竹凳现在都卖好价钱,城里人都认陈记竹器铺的牌子。陈宝年盖了栋木楼。陈宝年左手右手都戴上金戒指到堂子里去吸白面睡女人临走就他妈的摘下金戒指朝床上扔呐。
祖母蒋氏听说这消息倒比别人晚。她曾经嘴唇白白地到处找人打听,她说,你们知道陈宝年到底赚了多少钱够买三百亩地吗?人们都怀着阴暗心理乜斜这个又脏又瘦的女人,一言不发。蒋氏发了会儿呆,又问,够买二百亩地吗?有人突然对着蒋氏窃笑,猛不丁回答,陈宝年说啦他有多少钱花多少钱一个铜板也不给你。"那一百亩地总是能买的。"祖母蒋氏自言自语地说。她嘘了口气,双手沿着干瘪的胸部向下滑,停留在高高凸起的腹部。她的手指触摸到我父亲的脑袋后便绞合在一起,极其温柔地托着那腹中婴儿。"陈宝年那【创建和谐家园】。"蒋氏的嘴唇哆嗦着,她低首回想,陶醉在云一样流动变幻的思绪中。人们发现蒋氏枯槁的神情这时候又美丽又愚蠢。
其实我设想到了蒋氏这时候是一个半疯半痴的女人。蒋氏到处追踪进城见过陈宝年的男人,目光炽烈地扫射他们的口袋裤腰。"陈宝年的钱呢?"她嘴角蠕动着,双手摊开,幽灵般在那些男人四周晃来荡去,男人们挥手驱赶蒋氏时胸中也燃烧起某种忧伤的火焰。
直到父亲落生,蒋氏也没有收到城里捎来的钱。竹匠们渐渐踩着陈宝年的脚后跟拥到城里去了。一九三四年是枫杨树竹匠们逃亡的年代,据说到这年年底,枫杨树人创始的竹器作坊已经遍及长江下游的各个城市了。
我想枫杨树的那条黄泥大路可能由此诞生。祖母蒋氏亲眼目睹了这条路由细变宽从荒凉到繁忙的过程。她在这年秋天手持圆镰守望在路边,漫无目的地研究那些离家远行者。这一年有一百三十九个新老竹匠挑着行李从黄泥大道上经过,离开了他们的枫杨树老家。这一年蒋氏记忆力超群出众,她几乎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音容笑貌。从此黄泥大路像一条巨蟒盘缠在祖母蒋氏对老家的回忆中。
黄泥大路也从此伸入我的家史中。我的家族中人和枫杨树乡亲密集蚁行,无数双赤脚踩踏着先祖之地,向陌生的城市方向匆匆流离。几十年后我隐约听到那阵叛逆性的脚步声穿透了历史,我茫然失神。老家的女人们你们为什么无法留住男人同生同死呢?女人不该像我祖母蒋氏一样沉浮在苦海深处,枫杨树不该成为女性的村庄啊。
第一百三十九个竹匠是陈玉金。祖母蒋氏记得陈玉金是最后一个。她当时正在路边。陈玉金和他女人一前一后沿着黄泥大路疯跑。陈玉金的脖子上套了一圈竹篾。腰间插着竹刀逃,玉金的女人披头散发光着脚追。玉金的女人发出了一阵古怪的秋风般的呼啸声极善奔跑。她擒住了男人。然后蒋氏看见了陈玉金夫妻在路上争夺那把竹刀的大搏斗。蒋氏听到陈玉金女人沙哑的雷雨般的倾诉声。她说你这糊涂虫到城里谁给你做饭谁给你洗衣谁给你操你不要我还要呢你放手我砍了你手指让你到城里做竹器。那对夫妻争夺一把竹刀的早晨漫长得令人窒息。男的满脸晦气,女的忧愤满腔。祖母蒋氏崇敬地观望着黄泥大道上的这幕情景,心中潮湿得难耐,她挎起草篮准备回家时听见陈玉金一声困兽咆哮,蒋氏回过头目击了陈玉金挥起竹刀砍杀女人的细节。寒光四溅中,有猩红的血火焰般蹿起来,斑驳迷离。陈玉金女人年轻壮美的身体迸发出巨响仆倒在黄泥大路上。
那天早晨黄泥大路上的血是如何洇成一朵莲花形状的呢?陈玉金女人崩裂的血气弥漫在初秋的雾霭中,微微发甜。我祖母蒋氏跳上大路,举起圆镰跨过一片血泊,追逐杀妻逃去的陈玉金。一条黄泥大道在蒋氏脚下倾覆着下陷着,她怒目圆睁,踉踉跄跄跑着,她追杀陈玉金的喊声其实是属于我们家的,田里人听到的是陈宝年的名字:
"陈宝年……杀人精……抓住陈宝年……"我知道一百三十九个枫杨树竹匠都顺流越过大江进入南方那些繁荣的城镇。就是这一百三十九个竹匠点燃了竹器业的火捻子在南方城市里开辟了崭新的手工业。枫杨树人的竹器作坊水漫沙滩渐渐掀起了浪头。一九三四年我祖父陈宝年的陈记竹器店在城里蜚声一时。
我听说陈记竹器店荟萃了三教九流地痞流氓无赖中的佼佼者,具有同任何天灾【创建和谐家园】抗争的实力。那黑色竹匠聚集到陈宝年麾下,个个思维敏捷身手矫健一如入海蛟龙。陈宝年爱他们爱得要命,他依稀觉得自己拾起一堆肮脏的杂木劈柴,点点火,那火焰就蹿起来使他无畏寒冷和寂寞。陈宝年在城里混到一九三四年已经成为一名手艺精巧处世圆通的业主。他的铺子做了许多又热烈又邪门的生意,他的竹器经十八名徒子之手。全都沾上了辉煌的邪气,在竹器市场上锐不可挡。我研究陈记竹器铺的发迹史时被那十八名徒子的黑影深深诱惑了。我曾经在陈记竹器铺的遗址附近遍访一名绰号小瞎子的老人。他早在三年前死于火中。街坊们说小瞎子死时老态龙钟,他的小屋里堆满了多年的竹器,有天深夜那一屋子竹器突然就烧起来了,小瞎子被半米高的竹骸竹灰埋住像一具古老的木乃伊。他是陈记竹器铺最后的光荣。关于我祖父和小瞎子的交往留下了许多轶闻供我参考。据说小瞎子出身奇苦,是城南妓院的弃婴。他怎么长大的连自己也搞不清。他用独眼盯着人时你会发现他左眼球里刻着一朵黯淡的血花。小瞎子常常带着光荣和梦想回忆那朵血花的由来。五岁那年他和一条狗争抢人家楼檐上掉下来的腊肉,他先把腊肉咬在了嘴里,但狗仇恨的爪刺伸入了他的眼睛深处。后来他坐在自己的破黄包车上结识了陈宝年。他又谈起了狗和血花的往事,陈宝年听得怅然若失。对狗的相通的回忆把他们拧在一起,陈宝年每每从城南堂子出来就上了小瞎子的黄包车,他们在小红灯的闪烁灼灼中回忆了许多狗和人生的故事。后来小瞎子卖掉他的破黄包车,扛着一箱烧酒投奔陈记竹器铺拜师学艺。他很快就成为陈宝年第一心腹徒子,他在我们家族史的边缘像一颗野酸梅孤独地开放。一九三四年八月陈记竹器店抢劫三条运粮船的壮举就是小瞎子和陈宝年策划的。这年逢粮荒,饥馑遍蔽城市乡村。但是谁也不知道生意兴隆财源丰盛的陈记竹器为什么要抢三船糙米。我考察陈宝年和小瞎子的生平,估计这源于他们食不果腹的童年时代的粮食梦。对粮食有与生俱来的哄抢欲望你就可能在一九三四年跟随陈记竹器铺跳到粮船上去。你们会像一百多名来自农村的竹匠一样夹着粮袋潜伏在码头上等待三更月落时分。你们看见抢粮的领导者小瞎子第一个跳上粮船,口衔一把锥形竹刀,独眼血花鲜亮夺目,他将一只巨大的粮袋疯狂挥舞,你们也会呜啦跳起来拥上粮船。在一刻钟内掏光所有的糙米,把船民推进河中让他嚎啕大哭。这事情发生在半个世纪前的茫茫世事中,显得真实可信。我相信那不过是某种社会变故的信号,散发出或亮或暗的光晕。据说在抢粮事件后城里自然形成了竹匠帮。他们众星捧月环绕陈宝年的竹器铺,其标志就是小巧而尖利的锥形竹刀。值得纪念的就是这种锥形竹刀,在抢劫粮船的前夜,小瞎子借月光创造了它。状如匕首,可穿孔悬系于腰上,可随手塞进裤褂口袋。小瞎子挑选了我们老家的干竹削制了这种暗器,他把刀亮给陈宝年看,"这玩艺好不好,我给伙计们每人削一把。在这世上混到头就是一把刀吧。"我祖父陈宝年一下子就爱上了锥形竹刀。从此他的后半辈就一直拥抱着尖利精巧的锥形竹刀。陈宝年,陈宝年,你腰佩锥形竹刀混迹在城市里都想到了世界的尽头吗?
乡下的狗崽有一天被一个外乡人喊到村口竹林里。那人是到枫杨树收竹子的。他对狗崽说陈宝年给他捎来了东西。在竹林里外乡人庄严地把一把锥形竹刀交给狗崽。"你爹捎给你的。"那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