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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我们它套在手上等他出来。后来我就是套着橡皮筋接他的。远远的我就把手腕举起来,他看见我手上的橡皮筋,眼泪就流出来了。”“这是一个动人的电影场面,我的眼泪也快流出来了。”“那天下着雨。我们没有雨衣和伞,就在雨中慢慢地走,身上淋透了。就在那条路上,我们互相发现不能分离,他把我的手插在他的口袋里,因为我冷得簌簌发抖。在电报大楼门口,他一把搂住了我,他说,还冷吗?我说不冷了,再也不冷了。”“爱情。”汝平叹了口气说,“什么是真正的爱情?这就是真正的爱情。”没隔几天,史菲打电话告诉汝平,她要和老虎结婚了。“你买件有意义的礼物送给我吧。”她的声音喜气洋洋。“没有这个想法。”汝平说,“我反对女孩过早结婚,破坏婚姻法。”“其实也不是正式结婚,是婚前同居,懂吗?”她把重音放在婚前同居上,窃窃笑了一阵,“你送一块挂毯吧,或者送咖啡套具也行,我们有一间小屋墙上爬满长青藤。你说我们墙上应该贴什么颜色的墙纸?”
“我不知道,我反对你们非法同居。”
“你这人真讨厌。”她对着电话喊,“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不理就不理,”汝平也对着电话喊。“你吓唬谁?”史菲婚后就没有消息了。汝平猜想她的日子肯定过得很幸福很浪漫,女孩最后的归宿就是和一个男人厮守在一起,这是社会发展的动力。有一天汝平收拾屋子看见门后的那把小伞,他想她应该把它拿走了。
他给残疾人基金会拨电话寻找史菲。对方是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很不耐烦地说,不在,他说上哪儿了,对方说你管人家呢,愿上哪儿上哪儿,你去报纸登寻人启事吧。汝平摸不着头脑,他最后听见话筒里传出一句话,什么玩意?什么玩意是什么意思?汝平很生气,他想那个妇女大概处于更年期年龄,不光是她,世界上有许多人莫名其妙心情不佳。报纸杂志上说这与太阳黑子的活动以及滥伐森林破坏生态平衡有关。雨伞仍然靠在门后,汝平想起那个雨夜初遇史菲的情景恍若隔世。一切都变得遥远模糊了。
过了很久,汝平受亲戚之托在一家南北货商店挑选两串鸭肫,他埋头观察着柜台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鸭肫,听见头顶上有人在窃窃地笑。原来那个穿白大褂的女售货员就是史菲。她捂着嘴一边笑一边从箩筐里拽出十几串鸭肫,说,挑吧,对你优惠,随你挑了。“你怎么在这儿?”“这儿怎么啦?我就不能在这儿吗?你歧视售货员就别来买东西。”“不,我是说你怎么离开残疾人基金会的,那是份好差使。”“说出来你不相信,就为了一点涮羊肉。”她吐了吐舌头,“有一次聚餐吃涮羊肉,我吃了很多,把他们的那份也吃了。他们就认为我没有修养。他们都在背后说我坏话,我受不了。我最恨别人背后造谣中伤我的人格。我一气之下三天没上班,他们本来就容不得我,这下趁机把我辞退了。”“这简直不可思议。况且羊肉和修养毫无关系。”“他们是一群卑鄙小人,他们都是伪君子。”她说。“假装吃不下,实际上能吃一头猪两只羊。谁稀罕那点涮羊肉?我现在恨不能把羊肉吐出来还给他们。”
“你千万不要太消沉了,对生活要充满信心。卖鸭肫也是为人民服务。”“谁消沉了?弱女子才会消沉呢!我就是要奋斗,给他们看看我的能力。”她愤愤地说着,又压低嗓音告诉汝平。“我想考电视播音员,主持青年专题节目。”
“想法不错,可是你的普通话好像不标准。”“那怕什么?我努力,有事(志)者志(事)竟成嘛。”汝平和史菲隔着柜台交谈了很久,虽然南货北货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非常古怪难闻,周围很嘈杂,但谈话是愉快的无拘无束的。直到后来,汝平发现史菲有点心不在焉了,她不时地瞟着手腕上的小坤表。
“要下班了?”“不,五点钟我要给一个人挂电话。”
“你对电话的热爱令人感动。”汝平说,“给老虎挂电话?”“不。”她耸了耸肩,脸上露出神秘而羞涩的笑意。“我要给一个青年画家挂电话。阿D,你认识吗?”“阿D还是阿Q?阿Q我知道,阿D是什么人?”“阿D你都不知道?他在北京美术馆办过画展,还得过国际金奖。他长得很帅,连鬓胡须,喜欢穿一件白色的风衣,你真的不知道他吗?”“骗人。”汝平说,“骗人的东西。”
“你说谁骗人?”“我说胡须。有好多胡须是假的,用强力胶水粘上去,专门骗取纯洁少女的爱情。”
“你自己没有胡须就不要忌妒有胡须的。”史菲批评汝平,她说,“好多女孩都崇拜他。阿D很高傲,他才是白马王子呢。他要给我画一幅肖像,他说等会儿要请我看电影。”“你在搞婚外恋?你不害怕老虎把你红了?”“我不怕。他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女孩仰起脸,鲜红的嘴唇动情地颤动着,她说,“我要去,我要追寻我的自由和权利。”“完了。”汝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看这个世界完全乱套了。”女孩又一次看了看表,哎哟叫了一声。她急急忙忙朝里面的货房走,回头招呼汝平说,“你等一下,我要去打电话啦。”汝平倚着柜台,听见熟悉的出自女孩之手的拔号声,那种声音在他潮湿的心里咔嗒咔嗒地响着。他敲着玻璃柜台,无端地烦躁起来,我还等着干什么?难道还有什么可交谈下去的吗?汝平苦笑着提起两串鸭肫走出了南北货商店。天气很好。有个女孩将和陌生男人去约会。汝平想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这也是生活的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到了初春季节,冰雪在枫林路上悄悄融化。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叶在风中劈剥作响。自然的色彩由黯淡转为明亮。一九八五年的世界之光刺痛我的眼睛。
我独居一隅,平静地度过白天。在夜晚我做着一个循环往复的梦。我总是看见一群身披白纱的女孩舞蹈着,从黑暗中掩面而过。她们像一群白色幽灵从黑暗中掩面而过。我看见她们美丽绝伦的脸在虚光中旋转,变成一些颓败的花朵,在风中一瓣瓣地剥落飘零。谁在哭泣?是谁在黑暗里哭泣呢?
春天汝平收到一封电报。电报内容是我住绿洲饭店三○一房我想念你一定来信等等。很长的一封电报。下面没有署名。汝平猜这电报肯定是上官红杉拍来的。因为他当时正默想着女孩美丽的脸和身体。他相信意念的作用。不会是别人的,即使从电报纸上,他也能分辨出女孩特有的甜腻的气息。夜里春风熏拂,汝平坐在窗前给上官红杉写信。时隔数月他仍然对她温情似水。在信中他倾诉了一种永恒热烈的思念。他注明这种思念超越肉体和情感之上,属于人性范畴,因而更其深刻丰富。在冷淡的离别以后,他发现他无法忘却那个放浪形骸的女孩。回忆往昔的爱情场景,汝平心情沉重如铁。他把信朗读了一遍,把它装进自制的画有抽象图案的信封,后来他把信投进了街角的邮筒里。他站在邮筒边凝望冬夜凄清的街道,再次听见一支怀旧而伤感的爱情歌曲隐隐回荡。南方的天空在南方,那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汝平仰天长叹,忽然感受到世界之大人心之古,事物在同一个天空发生着玄妙的对比和变化。
半个月后汝平的信被退回来了。邮局的改退判条上写着查无此人的字样。汝平很扫兴,他想也许她已经离开原处了。给一个四处漂泊的女孩写信,退信也是意料中的,他只是可惜那些感情在邮路上颠簸了一番,白白地浪费光了。春意渐浓的季节里汝平苦不堪言,他几乎每天看见上官红杉在梦境里自由走动。女孩光着脚穿着透明睡裙在他四周自由走动。她的黑发像丝绸般地迎风拂动,芬芳无比。汝平意识到他陷入了一种危险的境地。他嘲笑自己软弱的意志,不相信他会这样真挚地爱上别人。但他无法抑制寻找上官红杉的欲望。有一天他在抽屉里翻到了吉丽的地址,他决定去找那个讨厌的女孩,她也许会知道上官红杉的确切音讯。汝平按照地址找到城西。在一条肮脏泥泞的小巷口,他拦住一个少年问询。“吉丽?”少年想了想,突然顿悟道:“是大洋马吧?她在杂货店里。” 汝平没有意料到吉丽会住在这样破烂的房屋里,他也从不知道吉丽就是大洋马。这让他有点好笑。他走进那家私营杂货店,店堂里没有人。汝平迟疑看掀开了后面的门帘,门帘后是一个小院。院子里气氛不同寻常,地上摆满了花圈,香烛燃烧的气味扑鼻而来。许多人披麻戴孝地忙碌着,有一个女人声嘶力竭地哭嚎着。汝平大吃一惊,这里有丧事。他首先想到是吉丽死了。如果吉丽死了,他就不必再去打扰她了。汝平悄悄地退出杂货店,他刚跨上自行车听见身后一声呵斥:“站住,招呼不打就溜。”回头一看是吉丽,原来吉丽还活着。“我以为你死了,心里挺悲伤的。”汝平说。“放屁。我怎么会死?是我妈死了。”
“那你怎么不哭?看你的模样喜气洋洋的。”“有什么可哭的?”吉丽回头朝里面看看,悄悄地说,“该死的都要死,不该死的就活着。”
汝平在杂货店里坐了会儿。那是吉丽开设的小店,货架上摆满了香烟、酒和香皂之类的小百货。在东面墙上有一张吉丽和一名干瘪老头的合影。吉丽指了指照片说,“那是我先生,比我大二十三岁。”“长得挺英俊的。”汝平说。
“别跟我来这套。笨蛋才找英俊男人。”吉丽又朝着货架指了指,“这些东西,你看上什么拿什么。你来找我我很荣幸。”汝平挑了几盒英国香烟塞进口袋,他说:“反正都是剥削来的,不拿白不拿。”“说得对。世上只有一个理,你剥削我,我剥削你,最后谁也不欠谁。”吉丽笑起来,她把腰里的孝带解下来朝地上一扔,“直说吧,找【创建和谐家园】什么来了。”
“上官红杉。我有事找她。”
“我还以为你找我跳舞呢。”吉丽朝他啐了一口,她挤眉弄眼地说,“难道我就不如上官有魅力吗?”
“你们都不错。比老猪婆有魅力多了。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拱食。”吉丽突然咯咯大笑,她点燃了一支烟,说,“她在广东拱食呀。广东那地方我是知道的,去了就不想回来了。”“这我知道。我有个直觉。她好像出什么事了。”“是出了一点小岔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岔子到底有多大?”
“这不能告诉你。”吉丽的表情有点诡秘,她猛吸了几口烟,把烟圈往汝平脸上吹来,“谁都有点秘密,你就别问了。”“但是我同她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秘密。”“非同一般?”吉丽捂着嘴大笑起来,“男女之间的关系都是一回事,你千万别自作多情。”“别这样疯笑,你才死了妈。”汝平有点难堪,他说,“告诉我,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不能告诉你。”吉丽突然沉下脸来,“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莫名其妙。我觉得你们莫名其妙。”
“你才是莫名其妙的家伙。滚吧,上别处寻找你的爱情去。这儿只有死人,没有爱情。”
“我觉得全世界都莫名其妙。”汝平慢慢地站起身,他拿起自己的围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他说,“我真想把你们勒死,死了就正常了,就像你妈一样。她现在是最正常的人。”汝平沮丧地走出吉丽的杂货店,他听见吉丽在后面喊:“你会搓麻将吗?明天来搓麻将吧。”汝平没有理睬。他骑上自行车时迎面吹来一阵大风,风扩大了杂货店后院哭丧的声音。汝平脸色苍白,嘴唇像枯叶一样在风中颤抖,他的内心也充满了绝望的寒意。这天汝平暗暗发誓结束和女孩子的浪漫史。他用喑哑的嗓音对自己说,消失吧,让我们互相消失吧。汝平关起枫林路小屋的门。把春天关在门外。他重新坐到书桌前,撰写一部带有自传性质的长篇小说。他想回避爱情生活的描写,但事实上不可能,它在他的青春岁月里毕竟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汝平写作时打开他的小型收录机,一遍遍放着埃·西格尔的《爱情故事》插曲。他相信这样的音乐有益于创作的进展。在小说中汝平设计了与上官红杉的重逢:
四月的一个夜晚。他从外面回到枫林路小屋。远远地发现他的门是开着的,他预感到什么事情悄悄降临了。女孩坐在窗前吃面包。地上堆着几件简单的行李。他悄悄地走上去,从后面把她的双眼蒙住。令他吃惊的是她服饰打扮上的变化,她从来没有这样穿戴过:黑色高领毛衣,蓝色牛仔裤和圆口布鞋,头发剪得像男孩一样短。他几乎认不出她来了。“你怎么进来的?”“我翻窗子进来的。”“你还活着,我以为你光荣牺牲了。”
“差一点,就剩几口气。”
“你不知道我多么想你。”
“我也一样想你。”他把女孩抱起来。女孩在他的臂弯里像一根羽毛那样轻盈,像风一样漂泊不定。他深深地被这种久别重逢的情景所感动,眼眶有点发热。“这有多好,我们又在一起了,再也别走了。”“不走了,我累坏了。”
“这是你的家,永远不离开这里。”
“那也不行,我不喜欢老是待在一个地方。”“我是说,我们,结婚。你愿意结婚吗?”“结婚?多新鲜,你不是开玩笑吧?”
“不是。你说,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我无所谓。你要是有兴趣我奉陪,结一次试试。”“那么现在就开始吧。”“开始吧,大概这很有意思。”
他从抽屉里找出两支蜡烛点上。然后又拉灭了灯。房间立刻淹没在奇异的色调中。蜡烛的两朵纤细的火苗颤动着,微微发蓝。他凝视烛光,看见幸福的梦想在烛光里一点点地燃烧。他把女孩紧紧地搂住,说:“等到蜡烛烧光,新的世纪就开始了,现在你有什么感想?”
女孩摇了摇头。她又在黑暗中平静地说:“我坐了一年牢。”“你说什么?”“我坐了一年牢。我托人给你打过电报。绿洲饭店就是监狱,你可能没弄明白。”“别吓我,我有心脏病。”
“我在宾馆里和汉斯一起过夜,让埋伏了。”“我不明白。”“那一阵恰好大撒网,我撞在枪口上了。”“我还是不明白。我觉得全世界都疯了。”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地响,扬起手打了女孩一记耳光,“不要脸的小【创建和谐家园】。”“你怎么【创建和谐家园】?”女孩捂着脸说,她抓起一只墨水瓶朝他掷去,“【创建和谐家园】凭什么打我?”
“不打你我对不起自己。”他低头看着墨水瓶在地上碎成片状,墨水流了一地,他说,“我怎么爱上了一个【创建和谐家园】?”“那不是真的。你只是爱【创建和谐家园】,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女孩站起来提起她的行李。她朝桌上的蜡烛看了看,在黑暗中笑着。她说,“蜡烛快灭了,我也该走了。”
“我为什么要爱上一个【创建和谐家园】?”他说。
这时候女孩走到他身边,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你的脸真烫。然后她扬起手还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她说,我不能让你白打我的耳光。你这个伪君子。他蹲在地上没有动。那手掌的一击冰凉冰凉的,就像她的吻一样充满死亡气息。他看着女孩在最后的烛光中走出门去,纤细的身影像火一样在墙上闪烁不定。别走,你会死的。他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走动。桌上的蜡烛光无声地熄灭了。你会死的。他这样想着沉浸在黑暗的情绪里。他听见外面的街道上有一辆载重卡车隆隆驶过,戛然而止。与此同时他听见了空气中那种类似细沙崩塌的声音,那种声音越来越强烈,挥之不去。后来他总是在幻觉中看见一只巨大的布满汗毛和油腻的手,那只手操纵着卡车的方向盘,完成了一项罪恶的使命。他听见了一种震聋发聩的撞击声。还有女孩细若游丝的叹息,它像杨柳一样在枫林路上飘飘洒洒。
春天发生了一起车祸。
车祸现场就在枫林路上,距我的房子只有五十米之遥。在高压气灯的照射下,我亲眼目睹了一个女孩的死亡场面。我看见她侧睡在冰凉的路面上,就像从树上无意掉落的树枝。有两只旅行包散落在路上,一只是红色的,另一只也是红色的。而女孩的身体在这个夜晚苍白如雪。这个夜晚是以前每一个夜晚的延续。车祸之外还发生了什么?我依然沉沉睡去。在梦里我又看见了那群舞蹈的女孩,她们身上缠满白纱,从黑暗中掩面而过。在四月之夜里我总是被梦惊醒。我抱紧双臂,无人在我的怀抱里哭泣,我返身而去。有人在我的脚背上哭泣。女孩是无法逃避的,这就是恶梦,这就是恶梦般漫长的爱情故事。汝平的青春岁月从这个春天开始停滞不前。他结束了多年来与女孩们谈情说爱的生活方式,开始过一种想像中的修士生活。他深居简出,伏案撰写那部自传体长篇小说。在小说中,所有他爱过的女孩最后都死去了,他说不清出于什么心理,不由自主地让她们都死光了。剩下一个史菲,汝平有点犹豫,是让她死呢,还是让她活下去?
有一天汝平在阅读本地出版的晚报时,发现一条短讯,是关于一起【创建和谐家园】案件的。他灵机一动,就把那条消息剪下来贴在稿纸上,稍作变动。汝平想,这就是一条情节线索了,用这种写作方法处理人物结局经济实惠。
谈恋爱脚踏两只船遭残杀少女命归西
本报讯:四月五日晚在护城河旁发现的无名女尸案现已被侦破查实。死者史菲,女,二十岁,生前系长江南北货商店店员。凶手王飞已于昨日揖拿归案。据了解,王犯系史菲同居男友。王发现史菲与画界男子白某另有恋情,遂起杀心。史菲被害时,白某也在现场,但他竟然见死不救,逃之夭夭。
汝平把这一节念了两遍。这时候他的思维有点紊乱起来。一种言语不清的恐惧感使他呼吸急促,无法继续写作。他希望这是在梦里。面对的是虚拟的恶梦。于是他把灯开了,灯光一明一灭。依然不能减轻他的恐惧。也许这是真的。汝平站在书桌前环顾屋子的四周,他看见一点金光在幽暗中闪烁,那是一年前的雨夜被史菲遗忘的雨伞,它现在挂在门后,伞柄上的金箔片沉重地下坠。汝平取下那把伞,将伞尖朝脚背戳着,他用的力量很大。疼痛和迷乱使他发出了一声狂叫。他把伞扔在地上,史菲的细花雨伞无声地倒了下去,就像一具悲哀的人体。“这是真的。”汝平对自己说。“她们不幸地死去了。”汝平拉开门,进门的是五月之夜温煦潮湿的风,风中有白玉兰花淡淡的清香。进门的还有一点一点的黑暗,它们匍匐在他的脚下,慢慢地向室内移动。
这是一九八五年暮春的一个夜晚。
五年以后,汝平三十岁了,他成了这个城市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同许多三十岁的男人一样,汝平结了婚,有了个呀呀学语的小女孩。他的妻子是一个外科医生,是他患阑尾炎住院时认识的,汝平对别人解释说,医生和病人最容易产生爱情,而这种爱情关系往往是冷静的恰如其分的。他对他的婚姻家庭抱着非常乐观的态度。
汝平在市郊拥有一套舒适漂亮的房子,有一天他路过枫林路那一带时,顺便去看了从前住过的房子。枫林路一带在大兴土木,街道两旁古老的房屋已经夷为平地,到处都是残垣断瓦。奇怪的是他住过的小屋还没拆掉。孤零零地耸立在瓦堆上。汝平绕着它走了一圈,听见空地上隐隐地回荡着一支熟悉的电影插曲。汝平想起昔日的浪漫生活。想起昔日关于英雄和艺术的梦想,不由得唏嘘长叹起来。小屋的门上贴了封条,但没有上锁。汝平推门进去,看见四壁结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地上到处都是他搬家时遗弃的杂物纸片。也许这里已经好久无人涉足了。在一只破纸箱里,他发现了那把伞。伞面被老鼠啃得千疮百孔,伞把上的金箔也没有了,汝平想那是很漂亮很可爱的小玩意,不知是让哪个孩子拿回家去了。汝平举起那把伞,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听见多年前的夜雨声在伞上淅淅沥沥地响着,久久不散。汝平想雨夜还会来临,但是永远也不会有女孩来这里敲门了。
平静如水.1
蝉在一九八八年夏天依然鸣唱。
我选择了这个有风的午后开始记录去年的流水帐,似乎相信这样的气候有益于我的写作。日子一天天从北窗穿梭而过,我想起一九八七年心情平静如水。在潮汐般的市声和打夯机敲击城市的合奏中我分辨出另外一种声音,那是彩色风车在楼顶平台上旋转的声音。好久没有风了,好久没想起那只风车了,现在我意识到风车旋转声对于现实的意义,所以我说,平静如水。
或者倒霉的一天
日记写道:你作为一个倒霉蛋的岁月也许始于这一天。我是想回老家过春节的。我带着一只大帆布包和一把黑雨伞到了火车站。那是这个城市的被废弃了一半的旧车站,只发开往南方的短途车。那天有下雨的迹象,天色晦暗,但雨却迟迟下不来。我走进低矮的候车室时觉得里面很黑,好像停电了,五排长条凳上坐着的人一个个孤岛似的若隐若现。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我把包放在地上,把伞插在帆布包的拉手里,一切都没有异常之处。邻近的一条壮汉盘着腿在看《家庭医生》,我问他,"停电了吗?"他说,"车站怎么会停电?停了信号灯怎么亮?"我想想也是。但我对旧车站的幽暗实在不习惯。为什么不开照明灯呢?
检票口还不放人。我听见一个女检票员尖声对冲撞铁栏杆的人喊,"急什么?火车不是马车,该走就走不该走你打死它也不走。"我记得我笑出了声,我对于别人的幽默总是忍俊不禁。然后我闭上眼睛等待广播检票。事后我想想我的一切都没有异常之处。我是想回老家过春节的。不知什么时候我觉得额头上被什么冰凉的物体一点,睁眼一看,候车室天棚上的吸顶灯都亮了,一个白衣警察岿然站在我面前。当时我觉得光明是和警察一起降临的,这很奇妙。
"放人了吗?"我说。"把你的证件拿出来。"他说。
我这才意识到哪里出了毛病。我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掏出工作证给他。"怎么啦?""没什么。"他翻开工作证溜了几眼,然后递还我说:"放好吧。"
"快放人了吧?"我问。
"快了。请你跟我来一趟。"他又说。我注意到他的脸色很严肃,胡子修得发青,双眼炯炯有神,而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抠着鼻孔。"为什么?你觉得我是坏人吗?"我盯着他的另一只手。"跟我来一趟吧。"另一只手正慢慢举起来。"去哪儿?"我猜测那只手才是关键的手。"跟我来就知道了。"关键的手朝我肩上拍了一下。我想了想还是拎起了包,我不知道哪里出了毛病。他领着我朝盥洗室旁边的铁门走,一根黑色的镶有皮套的警棍挂在皮带上不时碰撞他的干瘪的臀部。铁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在走廊里我想起那把伞忘在长条凳上了。我像一只没头没脑的羊跟着他走进车站派出所,我预感到一场莫名其妙的宰割就要开始了。办公室里还有四个人,好像在玩牌,一个刚把纸条从鼻子上揭下来,另一个手指关节咔咔响着把凌乱的扑克刹那间洗成一块。这时候我又笑了,我总是难以克制自己的笑,这种毛病总有一天会惹来灭顶之灾。揪住我的警察猛地回头:"不准笑!""不笑。"我应着坐到屋子中间的圆凳上。我觉得自己像个老练的被捕者,这让我有点迷惘。我弓腰坐着,看见帆布包可怜地缩在地上,我在想帆布包里是不是有问题,但是我肯定没有携带任何违禁品,我只是想回老家过春节。"姓名?""李多。""我问你真实姓名。""那就是真实姓名。我没有假姓名。"
"住址?""江南路11号五楼。"
"老实点,到底有没有住址?"
"怎么会没有?我不是流窜犯。""谁知道?不查清楚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流窜犯?"我终于明白我被怀疑是个流窜犯,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被怀疑是个流窜犯,在春节前遇上这种事情不能不说是倒了大霉。我看了看手表,离火车发车只有五分钟了,我站起来说,"完了吧?再不完我就误了火车了。"他们坐着不动,那些眼睛有着相仿的严峻和淡漠的神色。假如我是羊,他们就是牧羊人。牧羊人不让羊走羊不能走。于是我又坐下,我隐隐听见候车室的广播在嘤嘤地响,一定是检票了,要坐火车的人都上火车了,而我却突然失去了这个权利。你体会不到我的绝望和沮丧。揪住我的警察跟审讯者小声说着什么,然后我听见他们提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问题。
"有前科吗?""什么?""装蒜,问你有没有参与流氓【创建和谐家园】反党活动,譬如河滨街纵火案,友谊商店失窃案,或者民主墙运动,你有没有前科?""没有。这太荒唐了。"
"你说谁荒唐?""我说火车,火车要开了。"
"你说坐火车重要还是维护社会治安重要?""都重要。可我没有扰乱社会治安。"
"那你为什么私藏凶器?"
这时候我真的懵住了。我没有凶器。我从来不打架为什么要私藏凶器。我说,"你们弄错了,我没有凶器。"然后我把帆布包朝前面推了推,让他们检查。揪住我的警察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走了过来,他斜视了我一眼然后刷地打开帆布包拉链。我看见他飞快地掏出一把【创建和谐家园】来。我松了一口气,差点又笑出来。但我拚命忍住了。因为那是一把香港产的塑料【创建和谐家园】,形状逼真,但毕竟不是凶器。"是玩具【创建和谐家园】,给我小侄子玩的。"
他把塑料【创建和谐家园】在手上掂了掂,脸色恼怒。他继续在包里摸索着,又抓出一把西瓜刀,拎着刀柄朝我晃着。"这又是什么?""西瓜刀,不是凶器。"
"现在没有西瓜,为什么带西瓜刀?"
"到夏天就有西瓜了。"
"狡辩,凡是十公分以上的刀具都算是凶器。是条例。""我不知道这个条例。"
"带你来就是让你知道。【创建和谐家园】和刀我们没收了。现在你可以走了。""没收刀我没说的,但枪是玩具为什么要没收呢?""玩具枪也不准携带上车。这也是条例。"我终于站起来,脑袋已经被搅得像一团浆糊,我真的像一个被假释的犯人朝他们点点头告别。突然想起我是来坐火车的,赶紧朝候车室跑。候车室的灯光再度隐去,我看见我坐过的那排长凳上已经空无几人。我挥着车票朝检票口闯。那个女检票员眼疾手快地把栅栏门拉上。她说你干什么?我说我坐火车。她夺过我的车票看了看,对我微笑着说,"放你进站你也赶不上那趟车了,火车比人跑得快你明白吗?"我把包挂在脖子上愣了一会儿,然后我说,放【创建和谐家园】狗屁。她拧起柳叶眉说,骂谁?我说我骂全世界,骂全世界,不关你的事。我又去找那把伞,根本不见伞的踪影,伞也让谁偷走了。我朝外面走发现那场雨已经下了很长时间了,我竟然不知道。知道了也没办法,有人想偷你的伞你只能去商店买一把新伞。买一把新伞没什么,可惜的是我最喜欢的塑料【创建和谐家园】被没收了。
没有第二节
我给江南路11号的公寓起名为太阳大楼。那是我爷爷革命六十年得到的礼物。他把房子里的所有乳白色门窗壁橱都漆上了一层红色,然后交付我使用。我说为什么要把白房间漆成红房间?他说不能让你太资产阶级化了。红的使人进步,白的使人堕落。我觉得爷爷的思维很可爱,对这种婴儿式专制你只能听之任之我行我素。我在墙上贴满了从各种画报上剪来的彩色画页,从拳王泰森到性感女明星金斯基到美国总统里根,那些人爷爷都不认识,他问我这是哪路英雄?我说是美国【创建和谐家园】,他就朝我头顶刷了一巴掌,"你骗人,哪国【创建和谐家园】也不是这种熊样,【创建和谐家园】衣服吗?"我说那我没办法他们穿【创建和谐家园】衣服你可管不着。那是美国啊。
太阳大楼的居民习惯于蜗居生活,有时候我在楼下的信箱边看见那些深居简出的邻居,他们的脸上有一种纵欲过度营养不良的晦气。他们夹着报纸慢慢地上楼,臀部像地球一样沉重,我不知道他们从早到晚忙了些什么,搞成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以后太阳落山了,以后天就黑了。从太阳大楼的各个窗口涌出电视机的音量,射雕英雄郭靖播音员杜宪罗京还有美国唐老鸭歌星×××吵成一团。偶尔夹杂着一只饭碗砰然落地的声音。这就是夜晚了。
夜里难熬,有时我穿过回形走廊去楼顶平台,一路打开所有熄灭的灯,我看见那把木梯依然躲在隐秘的角落里,我把梯子架到通口爬上去。太阳大楼如今失去了新鲜的意味,让我喜欢的事物只有这楼顶平台了。
平台上的四座碉堡实际是四只大水箱,除此之外它基本上是一片城市的草原。草原中央有一只断腿的靠背椅子,从我头一次上平台起那只断腿椅子就孤独地站着,不知道是谁把它放在那里的。我如果坐上去就感到自己成了一位现代国王,身边的世界清凉而神圣,一切都已远去,唯有星星和月亮离你很近。夜露坠下来了,西北方向的铁路上驶过夜行货车后我将听见某种神秘的召唤。我总是听见那把椅子折断的声音,咔嚓,轻轻的然而深邃富有穿透力。早在一九八六年我就听见了这声音。我在平台上【创建和谐家园】着,听见从我的背后响起了这声音。我回头看了但什么也没看见,那天月光昏暗。第二天听说夜里有人跳楼身亡。太阳大楼的居民围着楼下一摊血渍惊慌失措,我手脚冰凉,我想我怎么没看见那个人,事发时我就在楼顶平台上,却没看见那个人。
【创建和谐家园】者把一只彩色风车插在水泥裂缝里后跳了楼,我看见那只风车就想起人的身体在空中自由坠落的情景。人们说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孩,穿着白衣白裙,长发遮住了半边脸。一九八六年夏季在恍惚中过去。我渐渐怀疑那是我所热恋的女孩。我怀疑,别人也这样怀疑,怀疑我把女孩从楼顶平台上推下去了。这几乎是一个神秘的命题,我从来不告诉你楼顶平台上的事。每当月光明净的时候,我夹着一本书在月光下阅读,现在读的书是约翰·韦恩的《打死父亲》,告诉你书名不要紧,反正你找不到这本可怕的书。
关于雷鸟
我马上就要写到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了。主人公不是我,是一个叫雷鸟的家伙。雷鸟是一个三流诗人,就是被我爷爷称为拉文化屎的人。雷鸟在一九八七年失踪了。纵观他的历史你可以说那是一只臭名昭著的坏蛋。认识他的人有一半要找他算帐(包括我在内),但是我们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你如果在某个陌生的城市街道看见雷鸟,请一定帮助我们把他揪住。雷鸟的外貌特征如下:
一、刀把型脸。嘴唇发黑。眼睛小而亮。留艺术型胡子。身高一米八○左右。二、穿黑色西装,结斜条纹领带,携带一只人造革公文包。三、神情恍惚,神情很恍惚。
现在想起来我可能很早就认识雷鸟,我们这里的交际圈有点像多米诺骨牌,谁先一动,数不清的人就全部动起来,一个撞一个,撞到后来你会在街上碰到一些陌生人对你说,你好。你停住脚对他说,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出去旅游,发表新作了吗?但你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后来我走到街上就会觉得我认识世界上一大半人口。雷鸟就属于这种情况。那还是我刚刚搬进太阳大楼时,有一天傍晚听见有人敲门,我问是谁,门外的人说开了门就知道了。我打开门看见一个风尘仆仆夹着公文包的人斜倚在墙上,他把一只手伸给我,我握了握他的手却没有想起他是谁。
"雷鸟,诗人。"他闯进来自我介绍。
"雷鸟,你好。"我说。"坐吧,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我们在马丘家见过的。"他坐下来把公文包扔到我床上。"马丘。"我说。我连马丘也想不起来是谁。"马丘去了美国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才从深圳回来,昨天下的飞机。"
"听说了,你是去旅游观光的。"
"不,我在那里做生意,我跟小田合伙开了个小公司。""哪个小田?""田副省长的儿子呀,我们公司专门与外商洽谈生意,成交额很高。""谈汽车还是聚乙烯?"
"不。"他突然大笑起来,"谈乳罩和所有妇女用品。""这生意不错。"我也笑了。这时候我发现他确实面熟,但不清楚是不是在马丘牛丘还是猪丘家认识的。对于我来说这无关紧要。然后我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说:"我肚子饿了。饿得咕咕叫。"
"那就吃方便面,再看看有没有鸡蛋?"
"什么都行,我不讲究吃。"他耸耸肩。
那是一九八六年秋季的一天,夜里雷鸟要求留宿。我看见他把黑西装脱下,认真地叠好搭在椅子上,然后倒在地铺上就睡去了。我注意到他睡觉姿势很怪,是俯卧着的手脚朝四处摊开,好像一个不幸的坠楼者。当时我无法预知雷鸟后来的事,只是认为人不应该采取这种艰难的姿势睡觉。我要是个能预知后来的哲人,当时就应该把雷鸟卷起来扔到窗外,免得后来他把我的两千元钱借去然后一去不回。
我是一个洋鸡蛋
在生活中我只是一个洋鸡蛋。这是我爷爷对我的评价,他总是将我比喻成一个洋鸡蛋,我想那是因为鸡蛋表面光滑实则脆弱经不起磕碰的缘故。至于洋的含义很明显,因为我不止一次对我爷爷说过,我要偷渡去香港然后到美国去到法国或者荷兰也行。我爷爷最痛恨崇洋【创建和谐家园】的人。其实我不敢。我说过我基本上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即使敢也不成,说不定我溜过了国境线又想打道北上去内蒙古开辟一个牧场。我身上集中了种种不确定因素,整体看也许真的像一个洋鸡蛋。我在一家临时成立的有奖募捐基金会工作,这是一份清闲而有趣的工作,每周上三天班去办公室起草印制种种奖券票面:主要是残疾人基金环境保护妇幼健康和大学生运动会等等。我怀疑正是这里的清闲有趣培养了我的烦躁情绪,我上厕所的时候总是把门关紧了,憋足气连吼三声,呜——呜——呜。我的同事问我怎么啦?我说憋得慌。他们说哪里憋得慌?我说哪里都憋得慌。他们又问谁让你受的气?我说没有,没有谁让我受气,我自己受自己的气,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一九八七年我又无聊又烦躁,有天他们守着煤气取暖炉开会,我偷偷地把大吊扇开关按了一下,然后我就走了,我听见他们的鬼叫声心里就舒坦了一些。我知道天很冷不能开吊扇,但开开吊扇也无妨。我就是这样想的。当你隔着玻璃看见一群人的头发让风吹炸了,你会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现在我坐在窗前,看见一九八七年我自己委琐而古怪的形象,我在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上走来走去,碰到人头攒动的地方就朝里钻。我看见汽车轮子撞死了一名骑车的妇女,她的自行车像一只绞麻花横在血泊里,还有一捆韭菜放在塑料筐里,一只高跟皮鞋丢在你的脚边还冒着热气。我看见两个男孩在广场的草坪上表演硬气功,一个用铁索把自己绕上一圈二圈三圈,然后大吼一声把铁索绷断(我怀疑铁索上本来有裂口);第二个是无腿男孩,他坐在草地上把一只铝饭盒送到你面前说,"各位先生太太同志大爷行行好,给俺们一点吃饭钱,你要不给就不是人啦!"(我没有掏钱是想尝尝不是人的滋味。)我还看见过华侨商店门口穿牛仔服的外币倒爷坐在台阶上,像一排卫兵监护着来往行人,我走过那里时突然有好几只手拽我的衣角,"美元有吗?""兑换券有吗?""要日元吗?""长箭短万宝,一样六块八。"我把这些手一一拍开,然后坐下来。我坐在倒爷们的队伍里觉得很自然很亲切,我比他们更快乐。因为我什么也不要兑换,我要兑换神经和脑子找不到顾主,谁肯跟我来换?有一天我看见雷鸟在一棵大柳树背后跟人兑换着什么,等我朝他跑过去却找不见他的人影了。雷鸟神出鬼没富有传奇色彩是事实。后来我问他去大柳树背后干什么。他说什么大柳树?我说你在黑市倒腾美元吧。他说你看花了眼,我雷鸟从来不去黑市,我有三千美金,彼得送我一千,桑德堡送我一千五,还有雪莉送过五百。彼得要保我去加利福尼亚。我说你跟他们什么关系?雷鸟挥挥手说跟你说了你也不理解,你知道什么叫【创建和谐家园】吗?你知道美国女人一夜需要多少个【创建和谐家园】吗?雷鸟脸上洞察世界的表情很容易把你镇住,我说去【创建和谐家园】蛋,原来你【创建和谐家园】投靠。雷鸟叹息一声然后仰望天空说,这一代人没有英雄,这一代人都在做美国梦。他们都在逃离一条巨大的沉船。兄弟,逃吧,你不是英雄就是逃兵。也许雷鸟留下了伟人式的箴言。后来我经常想起这个英雄和逃兵的问题,想起水中沉船到底谁在船上谁在水中推呢?问题不一定需要答案,后来衍变成口令,后来雷鸟到我的太阳楼来时就要背口令:"口令?""英雄。""逃兵。"然后雷鸟那【创建和谐家园】就嬉笑着进来了。
平静如水.2
故事和传闻
民主路与幸福街的交点是一片房屋的废墟。那是我们这个城市人口密集交通繁忙的地区,我曾经从那里经过,很奇怪十字路口竟然没有设立交通岗,他们说暂时顾不上,只要平安地经过就行了,熬到二○○○年什么都有了,你可以从天桥上过,也可以从地道里过,还可以攀着高空缆索荡过去。后来他们又告诉我那里来了一个交通警,民主路幸福街的交通秩序已经好多了。交通警站在废墟上,站在一块水泥板上指挥来往车辆和行人,一般是隔五十秒钟放南北线,再隔五十秒钟放东西线,行人在前汽车靠后,他们说这是最科学的交通指挥法。司机们驾车通过时都鸣笛向交通警致意。然后他们告诉我交通警身穿蓝制服腰束宽皮带。我说交通警制服有蓝有白。他们又说交通警皮带上挂着一支红色【创建和谐家园】。我说哪里有红色的枪?他们说那是一支塑料【创建和谐家园】。我说那就另当别论了,他没有真的枪就拿塑料枪代替了,他很聪明。这回他们就哇地大笑起来。敲敲我的脑袋,你还没想到吗?那不是交通警,那是一个精神病人。精、神、病、人!
交通警原来是一个精神病人。
是真的?我问。真的。他们说。是故事吧?我又问。
故事。他们又点点头。
开头我觉得这事好笑,但细细想过后又觉得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允许精神病人发疯也应该允许精神病人指挥交通,况且他指挥得很好。况且他跟我一样有一把形状逼真的塑料【创建和谐家园】。
对小说物证的解释
你如果对文学作品中出现的细节物证敏感的话,会发现我已经两次提到了塑料【创建和谐家园】。这绝不是什么象征和暗喻。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有一个幼稚的癖好:玩塑料【创建和谐家园】。我的办公桌抽屉里锁的都是塑料【创建和谐家园】,我睡的床下枕头下也都是各式各样的塑料【创建和谐家园】。你千万别把我的癖好跟某种深刻的东西联系起来。有一个冒充心理学专家的人跑来对我说,你的潜意识中藏着杀人的欲望。我对他说你别放屁。他说我没说你杀了人只是分析你的潜意识。我随手抓起一支塑料【创建和谐家园】顶住他的脑门,我说你滚吧要不然我开枪杀了你,他一边退一边说你看看你看看我没分析错吧,你真的想杀人。
关于雷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