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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两侧 》-第 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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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什么伙我不明白我是寻找

      他妈的你捣什么乱老子红了你

      对方吼了一声先挂了电话。又错了,错得更加莫名其妙。电话里的声音粗哑阴沉,我突然想起广东佬说的暗语问题,惊出一身冷汗。寻找养蜂人是这个城市的一句暗语吗?我琢磨着对方可能是一个打劫行凶的黑组织让我碰上了。我想不通的是他们凭什么跟养蜂人联系起来难道养蜂人会打劫行凶吗?我对电话失去了信心。我不再像个木头人那样守着电话了。这个城市住满了乱七八糟的【创建和谐家园】们,没有谁会告诉我养蜂人的消息了。第五天我呆在房间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听见女服务员在敲门,"你的电话。"我问,"谁来的?"女服务员说,"我怎么知道?是个女的。"我想了想就下了楼,是女的总归希望大一点,是女的总不至于向我推销蜂蜜让我带着家伙入伙。我一抓起电话就听见一个甜蜜动听的声音。你是和平旅社寻找人吗

      是的喂,是你在寻找一个养蜂人吗

      你见过他吗见过。不过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为什么,你得在古城墙上等我

      到了古城墙上你才告诉我吗

      对了,请别再问为什么

      什么时候去现在,马上就来

      谁也想像不出我在去古城墙的路上有多高兴。我发誓那一路上我热爱世界上每一个女孩。女孩不【创建和谐家园】,女孩就好比纯洁的茉莉花。我换了两路汽车又跑了近一公里的路,远远地看见了这个城市残存的古城墙。城墙很高,我从石阶上一溜烟地跑上去,迎面就看见两对情侣和一个女孩呈三点一线坐在地上。那个单身女孩正眺望远方嗑着瓜子,我走上去拍拍她的肩膀说,"我来了。"女孩回过头,我看见她的细柳眉立刻攒成了一条黑线,"谁让你来了?"我说:"不是你打的电话?"她把一颗瓜子皮呸地吐到我脸上,"流氓不要脸!"我敢怒不敢言,我知道又错了。谁让我轻信那个鬼电话呢?这个城市的女孩也早已成了【创建和谐家园】啦。

      我沮丧地往城墙下走,突然听见树丛里响起一声断喝——"不准动。"紧接着跳出一个人来。戴鸭舌帽穿黑皮夹克腿上打着红白条绑腿,像小伙但是个女孩。她叉着腰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我,"是我打的电话。"

      "你干嘛要钻到树丛里去?"

      "这样好观察观察,我看看你长得什么样子。"坦率地说女孩很漂亮,但你就不知道哪儿漂亮。她的眼睛热辣辣地盯着我,我的手不知该【创建和谐家园】大衣口袋还是像她那样叉着腰。我说,"你看见了那个养蜂人吗?""坐下说,"她先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我看见了养蜂人。""什么时候看见他的?"

      "今年夏天呀我去桃花湖游泳我看见了养蜂人的帐篷啦,养蜂人在点火煮饭四周都是野花那画面多优美哟。""你看见的养蜂人什么样子?""高个子细长眼睛络腮胡子黑皮夹克你不是写了吗?""不对。"我一下听出了问题,"你说的是夏天他怎么会穿黑皮夹克呢?""我也记不清,反正我看见过养蜂人。"

      "你跟他说话了吗?""没有呀我只是远远地看见养蜂人在点火煮饭四周开满野花我就喜欢那种情调帐篷里还有婴儿的哭声呢。""见鬼。""你说什么?""错啦。你根本没看见我要找的养蜂人。""其实你自己就是个养蜂人。"

      "我不是但我想跟他去当养蜂人。"

      "你真浪漫。""又白跑了一趟。我大概永远找不到他了。""你找到了我。"她突然握紧了我的手,她的眼睛凝视我柔情似海,"我就喜欢浪漫的男孩我讨厌市侩商人世俗金钱。"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结果。我从前一直渴望纯洁甜蜜的爱情但我不习惯这个城墙上的横空出世的爱情。纯洁甜蜜的爱情不会这样突如其来地降临。所以我不由自主地挣脱了女孩的手,朝一边挪动。我像研究一株稀世奇草一样好奇地打量着女孩。女孩幽怨地摘下头上的鸭舌帽,又狠狠地摔在地上。"你是同性恋者?""同性恋者是什么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非要去找他?""我没心思。"我负疚地说,我想我不能欺骗她,"我现在什么也不想,我只想跟着养蜂人去养蜂。"

      "你一定很痛苦,只有痛苦的人才会去养蜂。""不。我从来没什么痛苦,我就是不想回家。""你真浪漫,"她又说。突然她抬起腿猛踹我一脚,"快滚吧,找你的养蜂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幸好踢得不重。膝盖震了一下。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踹我一脚这真是有理讲不清。你总不能跟一个女孩打起架来。对女孩你总得让着点。我走下古城墙时心情很复杂,我不明白浪漫跟我找养蜂人有什么关系。抬头看看城墙上,那个女孩正在孤独地漫步。她不至于想不开跳下城墙吧?她怎么会爱上我的呢?说实在的我有点若有所失。我毕竟还没有经历过多少爱情我当然若有所失了。

      我梦见养蜂人在前面走,我跟在他身后。我们正穿越一片春天的紫云英花地,有一辆牛车驮满了蜂箱吱扭扭地在土路上驶过。我听见一只钟在薄雾蒙蒙的远方敲响,蜂箱自动打开,所有的蜜蜂都迎着乳黄色太阳飞过去,飞成各种神奇的队列,而紫云英花朵馥郁清新,每一朵都像一只琴键被风的手指弹奏。当蜜蜂飞上去田野里的声音有如一场细雨你觉得你走在一场芬芳充满音乐的细雨中,我梦见养蜂人微笑着对我说,"这多好,你身上背了一只大蜂箱。"我真的梦见我光着脊背背了一只巨大的蜂箱在紫云英地里走。我总听见蜜蜂在我耳边嗡嗡地鸣叫,看见蜂翅在四面八方闪烁银色的光芒。我觉得养蜂人领我经过的地方非常熟悉,但我怎么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地方,好像是泥江城外,好像是我的家乡小镇,又好像哪里也不是而是一个遥远神秘的新世界。我是在清泉浴室里做这个梦的。你知道梦里的蜂鸣实际上是淋浴龙头的溅水声。这未免让人沮丧。【创建和谐家园】的城市人趿着木屐在浴室里行色匆匆,而我却熟睡着做这个荒唐无聊的梦。我不知道怎么会喜欢上了浴室这个鬼地方。我老觉得头发上脚上身上有汽油味烂瓜果味有灰尘还有珍珠霜法国香水的怪味,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我甚至还喜欢上了修脚老头的全活,他一走过来我就主动地把脚架到他的膝盖上,说:"全活。""怎么样,上瘾了吧?"修脚老头狡黠地对我说。"不知道。"我说,"我反正没事干。"

      "凡事就怕你沾,你一沾就上瘾了。上了瘾就收不住了。"噗嘟。噗嘟。我听着这声音就觉得梦里的一切都模糊起来。修脚老头的手是不是有魔力?在城市里呆长了你就会有一手魔力,你就要靠这一手魔力吃饭。

      老头说:"人活着也就是上澡堂泡泡快活了。还有什么?从前有【创建和谐家园】白面。那玩意也就是怕上瘾,瘾一来家破人亡不说死了还欠一【创建和谐家园】债。没意思啊。"

      老头说:"还是泡澡堂好啊花不了几个钱图个全身轻快,我在澡堂修了几十万臭脚了,我想泡一泡就是没工夫。没什么意思啊。"老头又说:"我还是上班快活些下班回家还是受气,我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结婚花5000元钱我哪里还有存款呢?儿子媳妇今天等我开家庭会议,他们要把金锁卖了买彩电,金锁是祖上传下来的,我就是把金锁吞进肚子里也不能给他们【创建和谐家园】,他们要就来开我的膛挖开我的胃吧。"我迷迷糊糊听着修脚老头的唠叨。我从衣服口袋里找钱给他时,猛然发现老头流了眼泪。他呆滞地看着我的脚,伸手摸了摸又推开了,然后他说了声"没意思"就走开了。我从来没见过老头哭,老头一流眼泪你真不知如何是好。我记得是元旦前一天我最后一次去了清泉浴室。我走出池子时看见浴室里一片骚乱。有人喊着"锅炉房锅炉房"有人手忙脚乱地围着浴巾朝锅炉房跑,我拉住一个人问:"怎么啦?"那人一边跑一边说:"吞金啦。"我说:"是谁吞金啦?"另一边有人回答:"老田,修脚的老田吞金啦。"我跟着他们往锅炉房跑,跑到锅炉房时我发现朝向大街的门打开了,街上也围了好多人看着四个白大褂把老田往救护车上抬。我不能再往前跑。救护车很快地呼啸而去。我想起老田给我做全活的情景,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想那个老田怎么开玩笑似地说吞金就真的吞金了呢。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三个儿子媳妇生这么大的气。

      就是元旦的前一天我从清泉浴池回旅馆时看到门缝里塞了一封信。我一看信封上那蝌蚪般的字迹就大声叫了起来,"养蜂人。"信封里是一角《南津晚报》,我看见报纸的一角画了一张图,图下写着几句流草难辨的诗句:

      四面是城市中心是你家养蜂人在天上

      你来找我吗?

      我从来没读过这样混帐透顶的信。但我不相信养蜂人的出现就是为了作弄我。我拿着那一角《南津晚报》去找服务员,我说:"这封信是你塞进门缝的吗?"她说:"没有。"我又问,"那你看见有一个养蜂人来过吗?"她厌烦地说,"没有没有。我没有看见什么养蜂人。"她拧过脸去又低低地骂,"神经病。"我跑到百子街上逡巡街上的人流。街上拥挤着五颜六色的人群五颜六色的汽车摩托车售货车。没有高个子细长眼睛络腮胡子黑皮夹克那个养蜂人。风从街口吹来,卷起地上的最后几片梧桐落叶,有一个中学生把微型半导体收音机装在衣袖里回家,我听见女播音员在播送天气预报:"明天阴有小雪西北风五到六级。"这是1986年最后一个冬天日子,在一座城市的一条街道上。又是一个微雪的傍晚,我由西向东从百子街的和平旅社走到火车站。我挤在等待检票的队伍中心里寂静空旷,我跟着杂乱喧闹的队伍往检票口一点一点地移动,身后是我的第九座都市。事情就是这样,你总是离开一个地方再去另外一个地方。你想不出其它生活的方法。

      我得坐在火车上决定目的地。

      我永远不回家,因为我发过誓。

      我想在哪儿下车就在哪儿下车,问题是我不知道养蜂人躲到哪里去了。中国这么大,你要找一个养蜂人多不容易。谁来告诉我养蜂人躲到哪里去了?人人都在忙碌,谁有功夫来告诉我养蜂人躲到哪里去了?

      女孩为什么哭泣.1

      那天夜里汝平本来想去什么地方,正要出门的时候,名叫史菲的女孩已经站在黑暗的门洞里了。

      他穿上风衣后打开门,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孩迎面站着,她提着一把伞,伞柄上坠着一个发亮的小金箔片。“嗨。”她说。“你是谁?”汝平打开门洞里的灯,他不认识面前的女孩。“我是史菲。”她把伞前后甩着,许多水珠掉下来。那天夜里下雨,汝平一直没有听见外面的雨声。后来他回忆史菲时总看见一种虚拟的雨景闪闪烁烁。“你找我?”“不一定。外面下雨了。”

      “你认识我吗?”“你有什么了不起,为什么非要认识你?”她回头看看雨中的街道,说,“雨下大了,我的呢裙子要淋湿了。” “我明白了。你想躲雨为什么不直说?”汝平把史菲让进屋里,他打量着女孩,“你真的从来不认识我?”“不,有一次我从这儿走过,听见有【创建和谐家园】吉他唱歌,我伏在窗户上看了会儿,你弹吉他的样子很潇洒。我还看见一个梳长发的女孩。她也跟着你唱,但她的嗓子很难听,像一只鸭子叫。”“她是我的女朋友。她确实像一只鸭子。而你像一只落水的小鸡,你们都很可怜。”

      “我的样子很狼狈吗?”史菲摸摸被淋湿的头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着,她说,“我可不是来做你女朋友的。”“这无所谓。”汝平注意到史菲是个漂亮而充满青春气息的女孩,属于他最喜欢的类型。他打一记响指,使自己充分镇定下来。这时候他听见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墙上的铁皮管发出一种空洞的流水声。汝平说:“我喜欢这样的雨夜,你呢?”史菲在一个雨夜闯入我在枫林路借居的房子。枫林路的两侧栽有很少的几株枫树,更多的是法国梧桐。那是五年前一个秋雨之夜,雨拍打着杏黄色的枫叶和梧桐叶,路上的水洼微微发蓝,倒映着天空和树枝的形状。雨雾均匀地弥漫着,有一些行人穿着雨衣带着雨伞步行或骑车经过枫林路,也经过我的窗口。被米色树脂灯罩过滤的灯光很淡,汝平的简单的家具包括玻璃瓶中的一束石竹在灯晕下显示出恬静优雅的色泽。在淅沥的雨声中,他与陌生女孩史菲促膝长谈。他难忘那种水一样湿润温柔的气氛。记得史菲的那条黑红格子的呢裙。她坐在椅子上,不时地把裙子往下压,往两边抻。有时候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到眼前看。他发现她的手指上用圆珠笔画了许多张人脸,许多眼睛、鼻子、嘴和耳朵。

      “你手指上画的是谁?”

      “我父母,我哥哥,还有我的朋友,谁爱我我就把他画在手指上。”“如果爱你的人太多,手指不够用呢?”

      “那就画在脚趾上。”她咯咯笑起来,突然摆手说,“不行,脚趾上不能画,谁也看不见。”

      “你看上去很幸福,你是祖国的花朵。”

      “是吗?”她耸了耸肩。汝平觉得这种动作是从美国电影中摹仿来的,但史菲的摹仿没有让他讨厌。史菲说:“我最喜欢下雨了,风雨之夜特别浪漫,让人很悲痛。”“你用词不当,应该说风雨之夜让人很惆怅。”“别挑刺,我就是说的惆怅,你自己听错了。你有中耳炎吗?”“好吧,是我听错了。我有中耳炎。”汝平说,“喂,你有多大了?”“你有多大了?”史菲重复着,轻蔑地哼了一声,“这是一个最庸俗的问题。我有多大碍你什么事?”

      “不想说就不说。”汝平说,“我们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当然喝咖啡。喝茶使人衰老。”

      “没听说过。”“我不要糖。我最恨别人给我乱放糖,只有土鳖喝咖啡才放糖呢。”“这下惨了。”汝平正朝杯子里加糖,他想了想说,“我就是一个土鳖。” “不,”史菲伸出她左手的食指,送到汝平面前,她说,“你像他,你很像老虎。你是一个假装深沉的人。不过,你不是坏人。坏人都是小耳朵,你的耳朵挺大的。”汝平看到的是女孩纤细而红润的手指,令他吃惊的是手指上那个人的脸与神态,真的与他惊人地相似。汝平想这纯属巧合。他并不因此认为史菲有良好的美术功底和鉴别能力。他认为她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幼稚可笑的女孩。史菲跟汝平道别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汝平送她到路上。昏黄的路灯照耀着女孩瘦削的肩和平板的胸部,她看上去像只活动布娃娃。汝平有一种奇异的怜悯之情。他想挽住女孩的手,但被推开了。于是他们并肩走过雨后的街道,空气湿润充满腐叶气味,枫林路古老的建筑泛着模糊的白光。有一辆夜班公共汽车慢慢地经过枫林路,朝近郊方向驶去。这时候史菲开始奔跑,跑到一潭积水前站住。她抬起那双雨靴踩着水,一边踩一边咯咯地笑。

      “喂,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回家。”

      “你什么时候再来?”“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告诉我你的地址,我去找你。”

      “讨厌,我最恨别人问我要地址。”

      汝平看着史菲拎着长裙一路小跑,她的纤细的身影渐渐远去。风吹落树上最后的雨珠,枫林路上一片沉寂。在雨夜的沉寂中汝平听见了一支隐隐的弥撒曲,汝平环顾四周,附近没有教堂,他怀疑这肃穆神圣的声音来自天穹深处。直到许多年后,汝平领悟了那个雨夜若有若无的弥撒曲,他看见了一支苍白纤弱的手伸向他,以上帝的名义向他求援。但是一切都被忽略了。汝平初到这个平原上的都市,满怀着英雄和艺术的梦想。他在一所学院里任职,专门给学生发放奖学金或者召集他们政治学习等等。那会儿他生活拮据,有时候没有钱买饭菜票,就拿着碗勺去学生的碗里弄饭吃。等到发了工资他又参与集体宿舍盛行的种种赌博。汝平总是输,有一回他把脚上的皮鞋也输掉了,上班时只能穿一双拖鞋。这使他的上司很不愉快,上司指着汝平的脚说,你应该注意点影响。汝平说,我没有钱要不你借我钱去买双皮鞋?

      拖鞋问题使汝平和院方的关系急剧恶化,也使汝平的心情很恶劣,他很快离开了集体宿舍,在枫林路上租了一间小屋。这样汝平的生活变得更加贫困。在独居枫林路的日子里,支撑汝平精神的除了艺术的梦想,更直接的是他后来认识的许多女孩。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女孩。

      每逢周末,汝平就骑上自行车在城市陌生的街道上游逛。有时候他把车停下来,走进某家僻静的咖啡馆。他要一杯咖啡一碟蛋糕,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边观望街景一边啜饮着淡若糖浆的咖啡,从午后直到夜幕初降。汝平心事茫茫,有时他难以解释自己行为的涵义。我想干什么?我不知道。枯坐咖啡馆在偌大的中国显得古怪而可笑。有时他在仅有的几张纸币上写下一篇小说的题目或者一首短诗。女招待们对着汝平诡秘地笑着,相互窃窃私语。汝平知道他在别人眼里的形象。他无所谓。但是他难以控制自己莫名的伤感情绪。每次走进咖啡馆,汝平总是设想着某部关于爱情的电影,就在冷静的傍晚的咖啡馆中,老式唱机播放着一首朴素动人的爱情歌曲,烛光在四壁摇曳,每只桌子上都插有红色玫瑰或者石竹花。他走进去。电影就这样开始了。画面和人物都必须优美。优美对于他就是生命。

      这天很冷,凛冽的北风在窗外呼啸。汝平看见咖啡馆的门被砰然撞开,有三个女孩混乱地鱼贯而入。她们的穿着时髦而显单薄,跺着脚,嘴里呵着气。汝平想她们既然怕冷为什么不多穿点衣服?三个女孩推推搡搡东张西望,然后径直朝汝平这边走来。他听见一个女孩嘻笑着说,瞧,那边有个钓鱼的。汝平不禁笑了。他知道钓鱼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种语义,特指那些在公共场合勾引异性的勾当。

      “这儿可以坐吗?”“随便坐。又不是我家的椅子。”

      她们在他边上的空位坐下。从身高依次排列,她们分别是吉丽、上官红杉和小曼。这当然是汝平后来知道的。汝平看见吉丽从牛仔茄克的口袋里掏出一盒莫尔牌香烟,很熟练地抽了一支叼上。然后她侧转脸,微笑着对汝平说,“先生是钓鱼的吗?”“什么意思?我没带鱼竿。”

      “先生还挺幽默。”她朝两个同伴眨眨眼睛,“不带鱼竿怎么上钩?”“用手摸。”汝平想了想,很严肃地说。

      他看见吉丽和小曼都会意地咯咯笑了。上官红杉没有笑。她始终朝窗外看着什么,她的面容轮廓美丽绝伦,在很淡的灯光下发出一种玉石色的光泽。这是上官红杉给汝平的第一印象。汝平想一个街头女孩如此美丽是罕见的。“不,他不是钓鱼的。”小曼审视着汝平,从嘴里吐出一只橄榄核,她对吉丽说,“他在这儿摆气质呢,他是美籍华裔,越南侨胞,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抽的是什么烟?”吉丽拿起汝平的香烟翻弄了两下,“这是什么破烟?看来你是没有资格请我们喝一杯了。”“你以为我想钓你们吗?你们是什么鱼?大头鲢鱼,两块钱一斤。”“对女士说话最好文雅一点。”吉丽说着朝女招待打了个榧子。她对汝平笑了笑,“没关系,一看你就是只空包。我来请你喝一杯吧。”女招待端上咖啡时上官红杉慢慢地转过脸来。她就坐在汝平的对面。她直视着汝平的脸,目光很散淡,一绺长发垂在脸颊上。汝平感到女孩桌底下的双膝,朝他柔软地撞了一次,两次,然后停止不动了。他听见女孩莫名地叹了一口气。在咖啡馆里汝平认识了三个女孩,汝平在虚幻中看见某台老式唱机旋转着,一支古老而感伤的爱情歌曲姗姗而来。他想像中的关于爱情的电影似乎出现了最初的场景。“喂,会跳舞吗?”“会一点。”“会一点是多少?探戈会吗?伦巴会吗?”“会一点。”“别谦虚了。谦虚使人落后,骄傲使人进步。”“我从来就不知道谦虚什么样子。我只能说会一点,世界上一共有多少种舞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你说有多少种?”

      “我也不知道。”汝平看着女孩们咯咯笑起来。他想无聊时逗女孩疯也是一件有益于身心的事。他注意到上官红杉的神情依然故我,他想她也许是例外,有的人天生就不喜欢笑,他就是这样。 “你跟我们去亚洲饭店跳舞吧。你不用担心钱。”小曼回头拍了拍吉丽的肩膀,“吉丽付帐。吉丽是个大财主。她的先生在香港每月给她寄美元寄港币。吉丽最喜欢跟你这样的小白脸跳贴面了。”“八格呀噜嘶拉嘶拉的,”吉丽怪叫着抬起皮靴朝小曼踹去,两个女孩扭打起来。一只咖啡杯砰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女招待闻声赶来,说,赔钱吧。吉丽松开了手,不屑地瞟了女招待一眼,她弯下腰从皮靴里抽出一张拾元兑换券朝桌上一拍:“够了吧?”然后她对同伴们说,走呀,去亚洲跳舞。这种烂地方待久了对健康不利。

      上官红杉站起来,系好了白色丝巾,她对汝平注视了几秒钟,说:“来吧。有事干比没事干好。”

      汝平好像听见了某种神秘的召唤。上官红杉天生的女性魅力轻易地使他随之而去,就像树叶随风而去,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现在他想起第一次与上官红杉跳舞的情景,仍然有一种晕眩的感觉。他看见女孩的长发在舞厅灯光里飘飘洒洒,她的头发上有一种奇特的香味。它们编织了一场甜蜜的梦幻,就像雨丝般发出沙沙的响声。汝平沉浸其中,一切都染上温和的美好色彩。“你好像是第一次来这里。虽然你故作镇静,好像见过大世面的样子。”“我是乡下人。我快让这里的气派吓傻了。”“自嘲是个好办法,可以掩饰许多东西。”“我不喜欢这种地方,到处是金钱和奢侈的气息。世界上还有几万万劳动人民在受苦受难,可我们却在这里挥霍享乐。”“这个观点很虚伪。所有人都渴望金钱和欢乐。只有得不到才会歧视它们。这些人大多是伪君子。”

      “你说话很直率。你是个实用主义者。”

      “你呢?是理想主义者还是伪君子?”

      “我什么都不是。我这人没有标志。不过我有许多梦想,想当航海家,想当流浪歌手后来想当绿林好汉,想到火葬场开接尸车,都没成功。现在我是一个职业作家。”“写了多少书了?”“一本也没有。说出来真不好意思。因为我从来没有写完过一本书,我只写开头,下面就没有了。”

      “那你算是聪明人。我从来不看书,书都是骗人的东西。我不看书是因为不想受骗。其实我可以反过来教那些作家怎样生活。”“请不要污蔑我们。小心我把你搬进小说里,我会把你写成一个悲剧人物,自命不凡,放荡不羁,最后很悲惨地死了。”“怎么死的?说出来让我听听。”

      “随便怎么死的,我可以写你吸毒致死,【创建和谐家园】致死,或者就撞在轮子上吧,这样最简单也最自然。”

      “别去干这些无聊的事。你很穷是吗?我可以介绍你做生意。一个月赚一条是起码的。”

      “一条是多少?”“一千。这你也不懂?又装蒜。”

      “不错,也许可以试试。”

      “我介绍你去找几个老板。他们就是银行,随便用手一捅,千儿八百的就掉出来了。到时我们三七分利好了,你得七成,我得三成。对你优惠啦。”

      “既然这钱好赚,你自己为什么不干?”

      “我只想玩,我什么事也不想干。”

      “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爱好?”

      “有一个爱好,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吓你一大跳。”上官红杉微笑着,她的脸上有一种浅浅的红晕,这使她显得健康而可爱。她的嘴唇湿润地噘起来,凑到汝平的耳边。汝平清晰地听见一个粗俗的不登大雅之堂的词组,他真的被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女孩像上官这样直率放肆。一切因此有了悄悄的暧昧的变化。他迷惘地看着女孩,她的脸上充满青春美丽的痕迹。她的眼睛现在变得温柔而灼热。他感觉到女孩的两条手臂,就像柔软的绳子捆住他的身体。情欲的窒息黑暗无边。上浮或者坠落,一样地迅疾,一样的充满诗意。后来汝平和上官红杉几乎是紧接着跳完了剩余的舞曲。他听见小曼大惊小怪的笑声和吉丽怀有恶意的调侃。他还听见一种类似细沙崩坍的声音,那种声音持续不断,无疑来自幻觉,来自他的意识深处。

      “搂紧一点。”女孩说。

      “再紧一点。”女孩说。

      这是十二月的一个夜晚。午夜时分,汝平和上官红杉一起回到了他在枫林路的小屋。门被推开了,汝平真切地听见他幻想中的电影音乐。黑暗中回荡着一支怀旧而感伤的爱情歌曲。她们经常给汝平打电话。汝平没有私人电话,他把学校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们,她们一下就记住了。汝平不得不从一楼到三楼来回奔波,去接那些毫无意义的电话。她们有时骂大街,有时谈时装和电视连续剧,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光是对着话筒疯笑一气。频繁的女孩的电话使汝平招惹了别人的不满情绪。他的上司每每用厌恶的眼光审视汝平。他说,以后私人的电话不要打到办公室来,既影响工作又浪费国家电力。汝平解释说,她们主要是太无聊了。上司哼了一声,确实无聊。汝平说,生活有时候确实无聊。随便聊聊就不无聊了。无聊的意思就是没有什么可聊。有什么聊一聊心情就好多了。上司说,你心情不好?汝平说,有一点,主要是忧国忧民,当然也有一些个人问题。上司说,我看你是脑子有问题。汝平无声地笑起来。他说,我身上到处都是问题,我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在一些阳光明媚的早晨,汝平枯坐办公室抄写学生助学金的发放表或者年度总结,他看见时光之箭从窗外的冬青树丛中嗖嗖地滑过去。岁月就这样流逝。汝平聆听着他的电话【创建和谐家园】。但他发现他的许多电话都被同事们故意挂断了。那些人凡接到他的电话都回答说不在,然后顺势挂上。有时汝平就站在电话机旁,接电话的同事也敢说,不在,他不在。这些电话冤案后来逐一得到证实,汝平百感交集,欲哭无泪。他不知道哪里出了毛病,毛病出在谁身上。有一点是再清楚不过了,他被藐视了,他被剥夺了使用电话的权利。愤怒使汝平脸色苍白,嘴角浮现出异常的笑意。当星期三职员们集中在会议室政治学习时,汝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慢慢地举起手打开了墙上的电扇开关。大号吊扇立刻呼呼旋转起来,汝平回头看着一群人的头发被吹起来,围巾和手套被吹起来。他们在这场突然袭击下瞠目结舌,慌作一团。汝平心里很愉快,他像孩子一样拍了拍手。汝平坦然地走出会议室,进了厕所。他打开水龙头洗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汝平想冬天的风和水都能使人清醒,这个世界这些人都被庸俗的胜利冲昏了头脑,用冷风或者冷水对付他们,这是一个简单可行的办法。汝平把所有的水龙头都打开,看着水溢出了池子,流了一地,然后他走出厕所,把厕所的门用挂锁锁上了。第二天汝平把他的恶作剧告诉了上官红杉。上官红杉第一次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汝平说,你别笑了,其实我一点也不高兴。这一来我在学院再也混不下去了。也许【创建和谐家园】得太幼稚了。上官红杉说,没关系,你干得让全国人民扬眉吐气。那儿混不下去再找个地方吧,去康克驹跹亢献势笠担ぷ世锖话胪饣恪N腋抢习宕蚋稣泻艟托小H昶剿担也桓行巳ぃ谀亩啥家谎3顺苑顾酰墒裁炊济挥幸馑肌I瞎俸焐汲聊艘换岫担彩堑摹N铱茨愀墒裁炊济痪ⅲ赡鞘禄剐小?

      这年冬天汝平离开了学院。他记得他正在收拾抽屉的时候,接到了最后一个电话。是史菲打来的。她让他帮忙找一份工作。她认为他交际广泛,肯定有办法。史菲不知道汝平的近况,更不知道汝平自己刚丢了饭碗。

      “你想找份什么工作?”汝平问。

      “秘书打字员什么的,”她说,“电视台你有路子吗?或者报社、图书馆也行。要高雅一点的工作。”

      “打扫厕所行不行?我们这儿闹水灾了,缺个清洁工。”“我没闲心听你幽默。”她说,“我电大毕业了,没有合适的工作,我太苦恼了。”“干了工作更苦恼,还不如什么都不干,在家吃饭睡觉看电视,什么苦恼也没有。”

      “你真可恶。我再也不理你了,呸!”她大概对着话筒啐了一口。电话就啪地挂断了。

      史菲再次到枫林路时已经有了变化。她坐在汝平的床上,一言不发,埋头玩着吉他,拨弄出一些单调刺耳的噪音。他注意到她新近烫了头发,头上很密集地布满了卷卷毛。史菲显得有点老,或者说像一个年轻的家庭妇女。但汝平不忍心把他的看法说出来,因为史菲明显地为自己的头发感到骄傲。“老虎在外面。””她突然说,“他在外面等我。”“老虎是谁?”“我的男朋友呀。他老是跟着我,我到哪儿他到哪儿,他像一条跟屁虫。”“怎么不让他进来?谅他也不会咬人。”

      “他不愿意。”她抿抿嘴唇,矜持地说,“我也不愿意,因为爱情应该是秘密的。”汝平掀开窗帘,看见一个瘦高的穿皮茄克的男孩站在一棵树下,跺着脚取暖。他的衣领竖着,头发很长很乱,手上夹的香烟一明一灭。汝平想他的样子是典型的电影里的失恋者。“你找到工作了吗?”“找到了。残疾人基金会。做档案员。找这份工作好不容易哦。”她佯怨地叹了口气,“现在我总算自立了。”“好好工作。记住,不要得罪上司,不要多打电话,不要多说话,要多打开水,多扫地,多抹桌子。这是我的经验之谈。”“别说这些了,烦人,我找你商量正事。我想跟老虎吹,他这人太浅薄,一点也没有教养,光知道追女孩,他还跟人打架。我想吹,可他说想吹就红了我。红了是什么意思?”“杀了你。用匕首或者菜刀,或者水果刀。”“妈呀!”她抱住脸叫了一声,“别吓我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这很简单。你要怕死就别吹不怕死就吹。”“讨厌。人家痛苦死了,你还幸灾乐祸。”她猛地敲了一下,吉他一根细弦崩地断了。她把那根弦拉下来,在手指上绕着,“他爱我爱得太深了。他说我上幼儿园的时候,他就爱上了我。我相信他会杀我,因为爱情都是疯狂的。”“骗人。”汝平说。“你说谁骗人?”她又敲了一下吉他。

      “你把我的吉他弦弄断了。”汝平把他的吉他抢了过来。“爱情真是可怕的陷阱。”她又叹了口气,说,“我每天做恶梦,梦见谁在追我,一会是老虎,一会是杜丘先生,一会是义侠佐罗,他们都披着斗篷,带着凶器。乱七八糟的。有一次我还梦见你,你来拽我的脚,把我从悬崖上往下拉。”“这是受迫害的妄想,也叫少女综合症。别害怕,不过是梦而已。”史菲低下头。她的细长的双腿从地上抬起来。她穿着红色的棉皮鞋,两只红色的脚尖并起来,笃笃敲了两下。她抬起眼睛望着天花板说,“唉,谁能解放我的痛苦?”“你也别太痛苦了。马克思说爱情都是过眼烟云,一个人应该献身于革命。”“看来我只能忍受命运的摆弄。”史菲突然轻声呜咽起来。她的瘦削的双肩微微颤动着,一双手含在唇边。汝平看着史菲的一滴泪真实地凝结在脸腮上,他想一个女孩的呜咽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具有一定的美感。

      “那个雨夜真美好。”史菲走出汝平的小屋时回头说。“每个雨夜都美好。你可不要去死。”汝平倚着门对女孩高声叫喊。他看着女孩跟树下的男孩挽起了手,消失在枫林路上。这时候他突然想起史菲的雨伞再次遗忘了。那把伞放在门后。小巧玲珑。伞面是漂亮的花布,伞柄上坠着一个发亮的金箔,汝平认为这把雨伞精致而巧妙,它的主人却是个头脑简单的傻女孩。枫林路的居民经常在早晨看见一个漂亮女孩走出汝平的屋子。她挨着墙走路,有时一边走一边用梳子梳理头发。他们知道女孩和汝平是什么关系,有人知道她的名字,说那就是上官红杉,被外语学校除名的小野鸡。

      女孩为什么哭泣.2

      汝平开始跟着上官红杉四处寻觅新职业,他像一种滞销的商品被她不负责任地推销。上官红杉说,这位先生在哈佛和剑桥留过学,精通四国外语,特别擅长于经济管理,总之他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她有一只镀金的名片盒,盒子里装满各种名片。她带着汝平去找名片的主人。有的她认识,有的只打过一个照面。这样不免会碰到一些尴尬的场面。上官红杉冲着某位经理说,张经理,你好哇,多日不见啦。对方却不认识她。上官红杉就说,你真是贵人多忘事,那次我陪你喝了三杯白酒,难道白陪了?她天生有这种遇事不慌应付自如的本事。每逢这时汝平心里像爬满了苍蝇,他看着那些男人幡然醒悟眉飞色舞的表情,心想这就是男人的嘴脸。男人在漂亮女孩面前就是这种下流的嘴脸。他们抓住女孩的小手拚命地握,恨不得永远不松开。

      在一家公司拥挤的电梯里,汝平看见一个西装革履肥头大耳的经理先生,满脸通红,额上青筋激烈地搏动。他的一只手似乎是无意地搭在钮扣上,小心翼翼触碰着上官红杉的胸部。上官红杉微笑着,对那双被烟熏黄的手视若无睹。汝平感到寒心,他暗暗踢了她一脚。她没有理睬,用臀部拱了他一下,以示回敬。汝平听见上官红杉轻柔地说了一句话,经理,你手上的方戒很漂亮。及至后来,汝平看见上官红杉的手指上出现了那只方戒,他忽然有一种被欺骗被耍弄的感觉。他问她:“这玩意哪来的?”她把戒指摘下来对着阳光照了照,说: “很好的金子是吗?我最喜欢金子的颜色了,它很温暖。”他问她:“怎么弄来的?”她说:“你别管,自然是等价交换了。”汝平彻底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对女孩说:“你是个不要脸的【创建和谐家园】。”女孩掠了掠她的长发,说:“你别血口喷人,我不是【创建和谐家园】。我只是个坏女孩。”汝平沉默了很久,忧伤地说:“我对整个世界失望了。我准备去买一瓶安眠药,你肯陪我去吗?”女孩说:“自己去吧,一瓶不够,最好多买几瓶。”后来汝平就在上官红杉介绍的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任职,每月薪水三百元。这使他初步摆脱了拮据的生活。他开始抽他所喜爱的英国卷烟,穿名牌服装和运动鞋。有时候他从镜子里凝视自己的脸,那张脸年轻而骄矜,眼神却流露着永恒的迷惘之情。汝平觉得有必要拷问镜子里的那个人,他对镜子里的人非常厌恶和不满。汝平说,你是什么东西?暴发户?二流子?小爬虫?活僵尸?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汝平渐渐地开始躲避上官红杉。他一想到女孩的那种难以容忍的劣迹,心情就无法平静。他夜里出门,独自在街道上游逛直到凌晨。汝平面对深夜空旷寂静的城市,发现城市的天空很低,他朝着天空伸出十指,天空变得无比坚固,他无法用手指将它捅穿。有一天汝平推开他的房门,看见上官红杉坐在床上,侧身翻弄着床单。“你在找什么?”“胸罩。”她没有抬头,说,“去哪儿玩了?”“随便走走。我很闷,胸口好像堵住了。”“我知道你哪儿堵住了。”她说,“对我没有兴趣了?”“我只是不能接受你的生活。我在考虑怎样改造你,你是一个失足青年,改造好了仍然前途光明大有希望。”“别想改造我,我对自己非常满意。你看见我的胸罩了吗?”“对于我来说,改造或者抛弃,只能做一种选择。”女孩回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汝平,突然笑起来。她说,那就抛弃吧。我无所谓,其实你也一样。她开始从抽屉里找她的东西,睡衣、化妆品、卫生纸和拖鞋,统统塞进一只大号登山包里。汝平看见那只登山包就明白她是准备收拾东西的。他有点沮丧地躺到床上,抽了枕巾把脸盖住,他不想让女孩看到他的脸。“我会怀念你,你让我想起睡觉以外的事,一些美好的事情。”汝平说。“我想的跟你恰恰相反。”女孩说,“你这个伪君子。”汝平觉得浑身冰冷。他掀掉脸上的枕巾,看见女孩充满魅力的背部和髋部,还有轮廓美丽飘逸的脸,它们在室内的幽光里渐渐淡去。这时汝平再次听到了空气中类似细沙崩坍的声音。这声音使他陷入极度恐惧和悲伤之中。“这个要给你留下吗?”她举着一盒避孕药具说。“不要。你要就带走吧。”

      “好孩子。不要就都不要吧。”她说着推开窗子,一扬手把那盒东西扔到了窗外。然后女孩走到床边,在汝平的额角上轻轻吻了一下。那是冰凉的一吻。充满垂死的气息。现在汝平仍然回想着那种奇怪的寒意,他不能相信它来自女孩湿润性感的红唇。女孩离去的时候轻轻拉上了门。我听见她的脚步在窗前匆匆而过。室内一片黑暗,悬挂在窗台上的风铃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音。在黑暗中我理解了黑暗的内容。我看见一些伤感的空气从我面前迅速跳走,它们在各个角落里微微啜泣。我在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中昏然睡去。乱梦纷至沓来。我看见一群身披白纱的女孩站在许多圆圈里。音乐响起来,她们开始舞蹈,最后从我身边掩面而过。她们就像一群白色幽灵从黑暗中掩面而过。她们后来经常出现在我的梦境中。

      在剩余的冬天里,汝平蜗居在枫林路的小屋里埋头写作一部爱情小说。快结尾的时候他突然对这部小说感到厌恶透顶,所有的人物都滑稽可笑,所有的细节都流于俗套,他想他怎么会写出这样的一部糟糕透顶的小说呢。汝平把一叠稿纸一张张撕碎,然后抱到门外一把火烧掉了。他看着纸堆在风中很快变成一堆灰烬,他绕着纸灰走了一圈表示默哀,最后他镇定了一下精神,决定去外面喝杯咖啡。他来到西宁路上的咖啡馆门前,发现昔日寒伧简单的门面被装修得富丽堂皇,玻璃门上用绿漆写着一个舶来语:伊甸园。他不明白这个名字是否能增进食欲。但他认识到一个问题:世界每天都在发生奇妙的变化。

      这一天汝平和上官红杉再次相遇。他看见上官红杉和一个灰头发的外国绅士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想躲开,但这种躲避在他看来显得委琐,他干脆大摇大摆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在角落里坐下。他想这纯粹出于偶然,像那种爱情电影的情节,人物的表现应该自然流畅。他注意到上官红杉化了很浓的妆,这是一个变化,而她的神情和微笑一如既往地妩媚动人。他冷静地观察着他们,听见女孩用流利的英语和灰头发亲切会谈。她没有看见我?她为什么看不见?汝平不无忧郁地想。他甚至有一个冲动的念头:走过去坐在他们中间,或者把灰头发赶出咖啡馆。但他没有必要干这种愚蠢的事。再说没有一部好电影会出现这种场面的。

      怀旧而感伤的爱情歌曲应该响起来了。汝平看见他们站起来,手拉着手朝外面走。她始终没朝他看一眼。汝平摇起了临街的玻璃窗,他把脑袋探出窗外,朝女孩怪叫了一声。他看见女孩捂着嘴笑了。她走过来,抬起手掌在他的头顶上拍了一下,然后扭着膀子走了。他听见灰头发问,那人是谁?女孩说,他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我喜欢拍【创建和谐家园】的头顶。汝平的头顶因此奇痒难忍。它同他的心灵一起经受了这次小小的创伤。创伤可以忽略,汝平不能容忍上官红杉喊他【创建和谐家园】。汝平一直坚信他是疯狂人世间的最后一名智者。几天后汝平在去上班的路上遇见了另一个女孩小曼。小曼突然从人行道上跳下来,拦住他的自行车。她从头至脚陷在各种毛皮里,手里抓着一串冰糖葫芦。“你没长眼睛?”她歪着脑袋朝他指指戳戳, “你怎么随便撞人呢?”“别开玩笑。我心情不好。”汝平皱了皱眉头。“什么叫心情不好?你跟上官怎么回事?是谁把谁蹬了?”“她是个【创建和谐家园】。”汝平说。

      “【创建和谐家园】?”小曼咯咯地笑起来,她咬了一口冰糖葫芦,“我最喜欢听人骂人了,只要不骂我。”

      “你也是个【创建和谐家园】。女孩都是【创建和谐家园】。”汝平说。“他妈的,小心我揍你。”小曼瞪了他一眼。她跳回人行道,挽住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说,“来,介绍一下,这是香港来的黄先生,很有钱,这是大陆的艺术家,一分钱也没有。”黄先生露出两颗黑牙,朝汝平笑笑。他礼貌地摘下手套,向汝平伸出手。汝平对着那只手【创建和谐家园】,这无疑是一只【创建和谐家园】的手,天知道它玷污了多少女孩的肉体。汝平无力地握住它摇了摇。男人的手都很脏很油腻,汝平想,他最恨跟人握手。“先生在哪里做事?”黄先生问。

      “火葬场。”汝平不加思索地说,“我的工作很忙,我要赶去上班了。”“哦,先生原来在工厂服务。”黄先生没有听清,转过脸问小曼。“他说他在什么工厂?”小曼又是一阵疯笑,笑够了说,别理他,他失恋了,心情不好。

      “王八蛋。”汝平低声骂了一句,他去推车子。这时候他听见小曼对他喊,上官走啦,她去深圳啦。

      “你说什么?”“她走啦,说不定要去荷兰,她搭了一个荷兰人。”“她去荷兰跟我有什么关系?”

      汝平重新登上车子。他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单手骑着车。早晨八点钟的街道嘈杂喧嚣,广告,汽车,商店,还有人类像蚂蚁一样浮动。他们很有信心地终日奔走。这么多的人,这么繁华的生命,他们是否都对未来充满信心?汝平突然想起圣经里的词语:苍海浮生。苍海浮生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世事如海,一片苍茫。每个人都漫无目的浮在上面,有的是大马哈鱼,有的是工业垃圾,有的只是一只瘪破的避孕套而已。史菲也是个酷爱电话的女孩。她经常给汝平打电话。有一天她在电话里转述电视剧《阿信》的情节,说着说着就嚎啕大哭。汝平只好挂断电话,让她哭个够。还有一天史菲打电话向他索取松山芭蕾舞团的演出票。汝平说他没有票,有票也不给她。他说芭蕾男演员等于【创建和谐家园】裤子,未婚少女不准入场。史菲在电话里喊,胡说八道,小心我让老虎来揍你一顿。汝平没有见过史菲的老虎。他对女孩们的恋人有一种天生的敌意。也许老虎确实是个很会打架的小男人,因为没过几天,史菲又打电话问他有没有公安局的路子。她哭哭啼啼地说,老虎又跟人打架了。你不知道他是一个多么男子气的人,有个男孩对我吹口哨,他上去一拳就把人家的牙打掉了。汝平说,这不很好吗?让他蹲几天牢吧,等放出来他的男子气就更足了。史菲说,你幸灾乐祸?你就不能帮帮我吗?我一直把你当成好朋友的。汝平说,我帮你谁来帮我?我要是公安局长就把全世界的人都拘留起来,每个人都有罪,都应该去尝尝拘留的滋味。在老虎被拘留的这段日子里,史菲每天去拘留所等待她的恋人。她站在铁栅栏外凝望一条长长的走廊,只能伤心地哭泣。外面下着白茫茫的雨,雨水从我的头发上掉落,我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后来史菲对汝平这样描述。她建议把这些写进小说中去。“他从里面给我捎了一样东西。”史菲很神秘地说, “你猜是什么东西?”“一封情书?一条金项链?”

      “不是,你太庸俗了。”她突然捋起衣袖,露出左手腕上的一根橡皮筋,“就是这条橡皮筋。”

      “很好,这比一条金项链更有意义。”

      “他让我们它套在手上等他出来。后来我就是套着橡皮筋接他的。远远的我就把手腕举起来,他看见我手上的橡皮筋,眼泪就流出来了。”“这是一个动人的电影场面,我的眼泪也快流出来了。”“那天下着雨。我们没有雨衣和伞,就在雨中慢慢地走,身上淋透了。就在那条路上,我们互相发现不能分离,他把我的手插在他的口袋里,因为我冷得簌簌发抖。在电报大楼门口,他一把搂住了我,他说,还冷吗?我说不冷了,再也不冷了。”“爱情。”汝平叹了口气说,“什么是真正的爱情?这就是真正的爱情。”没隔几天,史菲打电话告诉汝平,她要和老虎结婚了。“你买件有意义的礼物送给我吧。”她的声音喜气洋洋。“没有这个想法。”汝平说,“我反对女孩过早结婚,破坏婚姻法。”“其实也不是正式结婚,是婚前同居,懂吗?”她把重音放在婚前同居上,窃窃笑了一阵,“你送一块挂毯吧,或者送咖啡套具也行,我们有一间小屋墙上爬满长青藤。你说我们墙上应该贴什么颜色的墙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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