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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新的脓水从她缝的又大又黑的针缝里渗出来时, 她就开始哭,不断地哭, 好像杰克·汉弥尔顿是她生命中的惟一。
“别担心, 抬起头来, 美人,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还有, 他能恢复过来的。” 强尼说。
“是因为我用手指把子弹拿出来, 我知道不应该那么做。” 她说。
“不,” 我回答, “不是那样, 已经腐烂了, 那儿已经腐烂了。”
“放屁!” 强尼严厉地看着我说, “可能是感染, 而不是腐烂,现在还没有腐烂。”
腐烂的气味可以从脓汁里闻出来, 这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强尼仍看着我, 他说: “我们在潘德尔顿时, 哈里叫你什么?”
我点点头。哈里·皮尔蓬特和强尼一直是最好的朋友, 但哈里一直不喜欢我。如果不是看在强尼的面子上, 他不会收我进帮的。
我记得是在皮尔蓬特帮刚成立时, 哈里认为我是傻瓜, 这又是强尼从不承认的, 甚至从不提起的。强尼要和每个人成为朋友。
“我要你出去套几只大苍蝇, 就像你过去在潘德尔顿的席子上一样, 套一些大苍蝇。” 当他要我去套苍蝇时, 我知道他终于知道杰克不行了。
“苍蝇小子” 是过去哈里在潘德尔顿少年感化院对我的称呼。
当我们还都是小孩时, 我常用枕头蒙住头哭睡过去, 这样同伙就听不见我哭了。那时哈里一直在俄亥俄州贩运廉价威士忌, 而我也许不是惟一的傻瓜。
“兔子” 在厨房切菜做晚饭, 有东西在炉子上炖着。我问她有没有线, 她说我很清楚她有, 在缝我朋友伤口时我不就在旁边吗?
我说是啊, 但我不要黑色的, 我要白色的, 6 条, 大概这么长, 我伸出食指, 也许有20 厘米长。她想知道我拿去干什么, 我告诉她如果她那么好奇, 可以通过水槽上的窗口看个明白。
“那里除了厕所没有其他东西, 凡·米特先生, 我才不想看你的私人事务呢。” 她说。
她有个袋子挂在食品间的门上。她在袋子里翻了一阵, 拿出一卷白线, 剪成6 段给我, 我谢过她又向她要邦迪创可贴。她从水槽边的屋里拿出几个给我, 她说因为她总是切到手指, 所以她常备有这些。我拿了一个出了门。
因为在纽约中线火车上抢劫皮包, 我进了潘德尔顿少年感化院, 而查利·马克雷也是因为在那里抢劫而进来的——— 世界很小,不是吗? 哈, 无论如何, 位于印第安纳州的潘德尔顿少年感化院渐渐有了很多让我们这些坏孩子忙碌的法子。那里有洗衣房、木工房、衬衫厂, 新来的人就在厂里给狱警做衬衫。有人称之为衬衫店, 有人却称之为蹭屎店, 这就是我所说的少感院。在那里我遇到强尼和哈里, 他们俩从没因完不成任务而受罚, 我却因一天内才做10 条衬衫或五条裤子而一直被罚站草席。其他人认为我总是在胡闹, 所以完不成工作, 哈里也这么认为。但真正的原因是我动作慢, 手脚笨, 强尼似乎了解这一点,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四处胡闹。
如果无法完成当日的工作, 第二天你就会被关在禁闭室里。那里有一张灯心绒草席, 大约0畅2 平方米, 你还要【创建和谐家园】衣服, 只剩袜子, 站一整天。如果你踏出草席一次, 【创建和谐家园】就要被竹板打; 踏出两次, 就会被几个狱警痛打; 踏出三次, 你就要被隔离一周。只有水你可以随便喝, 但这是个陷阱, 因为一整天只许上一次厕所。如果你被发现忍不住尿裤子, 就会被暴打一顿后送到地牢里。
真是烦人, 潘德尔顿烦人, 密歇根市烦人, 关坏男孩的“上帝我” 的监狱也烦人。有些家伙讲故事给自己听, 有些家伙唱歌, 有些家伙在列他们出去时要干的女人的名单。
而我, 教自己套苍蝇。
厕所是套苍蝇的绝好之处。我在门外找到一个落脚处, 然后用“兔子” 给我的几段线做了个圈, 套苍蝇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只是不要动得太厉害。这是我在草席上学的技巧, 不会忘的。
人们以为不可能用线套住苍蝇, 对此我要讲的是, 如果你要玩得更有难度, 就去套蚊子。这不要花很长时间, 5 月初就有蚊子了, 但飞得不快。
我套了三次, 才套住第一只, 这没什么。在禁闭室的草席上,我花了整整半天才套住一只。就在我套住第一只苍蝇时, “兔子”
惊叫起来: “天啊, 你在干什么, 变魔术?”
从远处看, 真像是在变魔术。你可以想像她看到什么样的情形: 在18 米开外, 一个男人站在厕所边, 抛出一根线上面什么都没有——— 但线没有掉到地上, 而是悬在空中粘住了一只大苍蝇。强尼见过, 但“兔子” 不是强尼。
我拉着线头, 用邦迪把它粘在厕所的门把上。我套了一只又套一只, “兔子” 跑出来看个究竟, 我告诉她如果能保持安静, 就站着看。她想安静下来, 却无法做到, 最后我告诉她这样会吓走苍蝇的, 请她回去。
我站在厕所边套了一个半小时, 已经无法忍受那臭味。这时天气开始变冷, 我套的苍蝇动作变得迟缓了, 我已经套了五只。按在潘德尔顿的标准, 这算很多, 可对站在厕所边套的人来讲, 这不算多。在天气变冷苍蝇不能再飞前我要把它们拿回屋里。
我慢慢地走进去, 经过厨房时, 道克、沃尔内和“兔子” 一起笑着鼓掌, 杰克的卧室在房子的另一端, 里面一片昏暗。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白线而不要黑线, 我看起来像拿着几只看不见的气球。除了可以听到嗡嗡声,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神奇和令人迷惑, 不知道线头套住了什么。
“妙极了。” 道克·巴克说, “我说, 霍莫, 太妙了, 你从哪里学来的?”
“潘德尔顿少年感化院。” 我说。
“谁教你的?”
“没人。” 我说, “我只练了一天。”
“它们的线怎么不会缠在一起?” 沃尔内问, 他的眼睛睁得像葡萄一样大, 让我感到好笑, 我给他解释。
“不会。” 我说, “它们总是在各自的空间里飞, 几乎不可能交叉, 这可神着呢。”
“霍莫!” 强尼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喊我, “你套到了, 现在就拿进来。”
我穿过厨房, 拖着苍蝇, 像个苍蝇牛仔。“兔子” 提醒我: “小心点, 你的同伙不行了, 另一个急得发疯, 在之后他会平静下来, 但现在很狂躁。”
我比她更了解情况。当强尼把心思放在一件事情上时, 就一心扑在上面, 也不是这一次才这样。
杰克的头支在角落的枕头上, 虽然脸色苍白, 但神志恢复正常了, 像其他临死的人那样出现回光返照。
“霍莫!” 他的声音就如往常那样, 接着看到了那细线就笑了起来, 笑声尖锐而狂野, 有点不正常。他马上就开始咳嗽了, 又笑又咳, 笑声和咳嗽声混在一起。痰从他嘴里喷出来, 溅了一些到我的线上。“就像在密歇根市。” 他说, 还重重地拍着大腿。血流得更多了, 从下巴流下滴到内衣上。“就像过去那样!” 他又咳嗽开了。
强尼的脸色很难看。我明白他要我出去, 不然杰克会咳死。同时, 他也知道这已没什么关系, 如果杰克能看着这些套住的苍蝇快乐地死去, 那就让他去吧。
“杰克, 安静下来。” 我说。
“现在我没事了。” 他说, 咧着嘴在笑, 还喘着气。“拿过来给我, 拿到我能看见的地方!” 他还想说话, 但又咳起来, 咳得头都贴到了膝盖上。床单上溅出大量的血, 像个水槽似的。
我看着强尼, 他点点头。他已经超脱了某些心事, 做了个手势叫我过去, 我慢慢走过去, 手里拉着线, 白线在昏暗的光线里竖在空中, 杰克笑得很厉害, 不知道自己会咳死。
“放它们走。” 他用含糊而高亢的声音说, 我几乎听不懂, “我记得“
我照他说的松开了手。有一两秒套苍蝇的线下方还粘在一起,因为我的手掌都是汗, 后来苍蝇垂直飞上去, 散开了。我突然想起在打劫马森市的银行后, 杰克站在大街上用冲锋枪扫射, 掩护我、强尼和烈斯特带着人质撤到车上。子弹在他四周飞溅, 虽然受了伤, 但他还是一副看起来永远不会死的样子。而现在他却蜷着双膝躺在床上, 床单溅满了鲜血。
当白线升起, 自由地散开时, 他对我们说: “老天, 看看它们。”
“还有更精彩的, 看这里。” 强尼说, 他朝厨房门口走了一步转身一弯腰。他惨笑着, 是我这辈子看到的他最悲惨的一次笑。我们尽力做得最好来取悦他, 我们能很好地给他最后一笑吗? “记得我过去在衬衫店时用手倒立吗?”
“记得, 别忘了那开场白。” 杰克说。
“女士们, 先生们, 现在我们在中央赛场为您表演, 希望您高兴开心, 在下强尼·赫伯特·迪林杰尔!” 用他的前辈说的方式和他出名前说的方式说开场白, 他把“先” 字说得特别重。然后他一击掌俯身倒立了起来。杂技演员巴士特·克雷比都不如他做得好。他的裤管滑到膝盖, 露出了长统袜和小腿。硬币从他口袋里掉出来,丁丁当当地滚过地板。他开始走过来, 像从前那样轻快, 大声唱歌“塔啦啦来了啊” 。福特车的钥匙也掉了出来。杰克正喘着气嘶哑地笑着, 像得了流感一样。道克、沃尔内、“兔子” 全挤到门边站着, 也都笑了。强尼张开腿作了个倒劈叉。“兔子” 拍着手欢呼: “好! 再来一个。” 我头上那些白线仍在空中飘着, 只分开一点。我继续笑着, 直到看到有事要发生。
“强尼!” 我冲他喊道, “强尼, 当心你的枪! 当心你的枪!”
他的皮带松了, 插在他裤头上的该死的点38 【创建和谐家园】要掉下来了。
“嗯?” 他感到不解, 此时枪砸到掉在地板的钥匙上, 走了火。
点38 不是世界上最响的【创建和谐家园】, 但在这卧室里是够响的, 火花很亮。
道克喊了出来, “兔子” 尖叫起来。强尼没出声, 翻完一个跟斗后脸朝下趴着, 双脚重重地砸了下来, 几乎打到杰克的床脚。他就那样躺着, 我拨开白线冲了过去。
一开始我想他被打死了, 因为我把他翻过来看见他嘴和颊上都是血。而他却坐了起来, 抹了抹脸, 看看血, 又看看我。
“妈的, 霍莫, 我打到自己了吗?” 他问。
“我想打到了。”
“伤得重吗?”
我还没回答, “兔子” 推开我用她的围裙拭去他脸上的血。她认真地察看了一会儿说: “你没事, 只是擦破一块皮。” 她用碘酒涂了伤口, 随后我们看到他实际上是擦破两块皮。子弹擦过左边上唇的皮肤, 可能在空中飞了5 厘米距离再擦过他右眼下的颧骨。在子弹射入天花板之前, 还打中了我的一只苍蝇。我知道这难以令人置信, 但我发誓真的如此。苍蝇落在地板上的一圈白线上, 只剩了两条腿。
“强尼,” 道克说, “伙计, 我想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他没接着说。杰克仍坐在那, 但他的头垂得很低, 垂下的头发触到了双腿间的床单上。我们在查看强尼的伤势时, 杰克死了。
道克告诉我们把尸体埋在顺路下去3 公里的坟坑里, 在奥罗拉镇外面。水槽下有瓶强碱水, “兔子” 拿给我们。“你知道用来干什么的吧?” 她问。
“知道。” 强尼淡淡地说, 也没看她的眼睛。他让她用邦迪粘在上唇上, 后来那部位再也不长胡子了。
“让他做, 霍莫。” 她说, 然后朝卧室指了指, 杰克被血迹斑斑的床单包着躺在那里。“如果没有处理干净, 他们发现那尸体后鉴别出身份来, 事情就更糟了。我们可能也会被连累。”
“其他人不收容我们时, 你们收留了我们, 你们一辈子不会后悔的!”
她朝他笑了笑。女人总是会喜欢上强尼的。我原以为这个女人是例外, 因为她那么严肃, 现在我想她也不例外。她只是严肃地做事,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漂亮; 也知道像我们这样一群带枪的男人挤在这里, 作为一个有头脑的女人, 不会在我们之间惹麻烦。
“你们回来后我们就离开, 玛玛一直在说让我们去佛罗里达,他看中了威尔湖的一个地方。”
“闭嘴, 沃尔内!” 道克喝住他, 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不管怎样, 我们都要离开这里, 你更应该离开, 带上你的包,在回去的路上不要太招摇, 情况很快会变的。” 沃尔内揉着痛处说。
“好。” 强尼说。
“至少他是快乐地笑着死的。” 沃尔内说。
我没说什么。我的老伙计, 红头发汉弥尔顿真的死了, 我非常伤心, 开始想回去了, 又想到子弹怎么擦过强尼的脸(还打下一只苍蝇) , 想到我们还为之庆幸。但现在却不这么想, 只觉得更糟。
道克握了握我的手, 然后再握强尼的手。他脸色苍白神情郁闷, “我不知道怎么收摊, 这就是现实。” 他说, “我还是小孩时,惟一的理想是当铁路工程师。”
“好, 我来告诉你!” 强尼说, “我们不用想, 上帝最终会有定论。”
我们送杰克走最后一程, 把尸体用血迹斑斑的床单包起来放在福特车的后坐。强尼把车开到坟坑的尽头, 一路上坑坑洼洼的(在难走的路开车时, 我想有一天我要用特帕兰车来开, 而不是福特) 。
他关闭发动机并摸了摸粘在他上唇的邦迪, 说: “今天我的运气用完了, 霍莫。他们马上会抓住我。”
“别这么说。” 我说。
“为什么不, 是真的。” 天空一片灰白, 快要下雨了。我想从奥罗拉到芝加哥的路上可能很泥泞(强尼决定回去, 因为联邦调查局的人以为我们在圣保罗) 。乌鸦在远处鸣叫, 还有就是冷却下来的发动机的滴水声。我一直通过观后镜看放在后座上包着床单的尸体。我能看见肘和膝突起的位置, 临死前他弯腰笑着, 咳出的血染红的位置。
“看看这个, 霍莫。” 强尼指着别在皮带上的点38 【创建和谐家园】, 他用指尖转着弗朗西斯的钥匙, 钥匙上的印记已磨损了。系圈上有四五把钥匙, 一把是车钥匙, 是代表幸运的兔子腿, 他点点头说: “枪落下时, 枪托砸到这上面, 打散了我的运气, 现在我没有好运了。
帮我把他抬下来。”
我们把杰克拖到沙石坡上, 强尼取出那瓶强碱水, 这是一个贴着危险物品标志的棕色瓶子。
强尼弯腰跪在地上把床单扯开来。“取下他的戒指。” 他说, 我把它们取下交给他, 他放到口袋里。后来我们在卡卢梅市把戒指卖了, 虽然强尼一直发誓最小一枚戒指嵌有钻石, 但才卖了45 美元。
“摊开他的手。”
我和强尼倒了一小瓶盖的强碱水到他的每个手指上, 这样他们就不能取指印了。然后他弯下去吻杰克的前额, “我不想这么干,红头, 但如果我死了你也会这么做。”
他把强碱水倒在杰克的脸颊上, 嘴上, 额头上, 强碱水所到之处发出咝咝声冒着水汽, 颜色变白。强碱水开始腐蚀他闭着的眼皮时, 我转过身去。当然, 一切都做得很好。后来尸体被挖石子的农夫发现。一群狗扒开了我们盖在他身体上的大部分石头, 吃掉了手和脸部位的尸肉, 至于其他部位还有很多伤痕, 足够使警察鉴别出他是杰克·汉弥尔顿。
强尼的气数已尽。那以后他做的每一件事, 都不顺利。那晚珀维斯和他的手下在电影院击毙他是最背的一件事。可是他能举手投降吗? 我一定会说不! 珀维斯不想让他这么轻易死去, 这就是联邦调查局的人为什么没告诉芝加哥警察局强尼在芝加哥。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拿着细线套着苍蝇进房时杰克笑的样子,他是好人, 他们基本都是误入歧途的好人。强尼是他们中最好的,没有人有过比他更真诚的朋友。我们一起打劫了几家银行。在印第安纳州南本德的国立商业银行的那次打劫中, 烈斯特·尼尔森加入了我们帮。在逃出城的途中好像每个呆头呆脑的警察都朝我们开枪, 但我们仍夺路狂奔。为了什么? 我们希望有好几万美元, 足够跑到墨西哥过帝王般的生活, 可打劫来的大部分是镍市和肮脏的小额钞票。
上帝最终会有定论, 这是强尼在分手前告诉道克·巴克的。我入了【创建和谐家园】教——— 我承认自己厌倦了这条路。我相信: 我们不得不接受我们所处的环境, 而且这是正常的。在上帝眼中, 我们每一个人都和细线上的苍蝇差不多, 关键是在你的生活道路上, 你能撒下多少阳光。在芝加哥, 我最后一次遇到强尼, 他嘲笑我所说的。但那对我来讲已经足够了。
孩提时, 我十分沉迷于大萧条时代匪徒的传奇故事,最喜欢的可能就是阿瑟·潘的杰作《波尼和克莱德》。2000年春天, 我重读了那个时代约翰·图兰德的历史——— 《迪林杰尔时代》, 特别被迪林杰尔的搭档霍莫·凡·米特的故事吸引, 在潘德尔顿少感院他教自己如何套苍蝇。红头发杰克·汉密尔顿拖了很久才死是已被证实的, 而我构思出发生在道克· 巴克的藏身处的故事, 当然完全是想像的或者说是神话, 如果你更喜欢这个词。
死亡之屋
这是死亡之屋, 门一打开弗雷彻就知道。地板上铺着灰色粗糙的地砖, 墙都褪了色, 露出白色的石头。墙上到处都是暗淡的色块, 可能是血——— 一定是血溅上去的。头顶的灯泡用铁丝笼子罩着, 一张长长的木头桌横过半个房间, 桌子边上坐着三个人, 前端放着一张空椅子等弗雷彻来坐。椅子边是一架小轮手推车, 车上放的东西被一块布盖着, 像一个雕刻家用布盖着未完成的作品。
弗雷彻被半拽走向那张为他准备的椅子。他在警卫的抓扯下蹒跚地走着, 他就这样摇摇摆摆地走。如果他看起来比他实际上更晕眩, 更茫然不知所措, 那就可以了。他认为自己从情报部的这个地下室逃出去的机会还是有的, 当然也许这只是乐观的想法而已。无论他们是谁, 他都不想以哪怕些微警醒的样子使他们提高警觉。他发肿的眼睛和鼻子、流血的下唇都有助于表现这漠然的表情, 嘴边的血痂像暗红的山羊胡子。有一点弗雷彻很肯定, 那警卫和三个坐在审判席上的人都死了, 他才能离开这里。他是一个报社记者, 从没杀过比黄蜂大的东西。但如果他必须杀了他们才能逃走, 他愿意干。他想到他妹妹的死, 想到他妹妹在一条有西班牙语名字的河里游泳, 中午的阳光照在水面上, 明晃晃的, 很刺眼。他走到桌前的椅子边, 警卫重重地把他按到椅子上, 弗雷彻差点摔倒。
“轻点, 别那么重, 别伤了他。” 坐在桌子边上的一个男人说。
他叫埃斯科巴, 他是用西班牙语对警卫说的。埃斯科巴左边坐着另一个男人, 右边坐着一个60 岁左右的女人。那男人和女人都很瘦,而埃斯科巴却肥得流油, 像廉价的蜡烛。他看起来像电影里的墨西哥人, 看起来像会用西班牙口音说: “微(徽) 章? 微章, 我们不要什么微章。” 他是情报部的负责人, 有时他用英语在电视里报气象情况。作为气象节目的主持人, 他常收到观众的来信。他穿着西装则不显得油头肥脑, 只是看起来又矮又胖, 弗雷彻对此很了解。
他曾经为埃斯科巴作了三四次报道。在幽默而非常有难度的采访中, 他答得精彩, 他问得也精彩。弗雷彻认为, 这个中美洲的希姆勒会令人惊奇地把他的幽默, 部分地转化为对他的恐惧感。
“手铐?” 警卫也用西班牙语问, 并拿出副塑料的手铐。弗雷彻努力装出迷茫的样子。如果他们铐住他, 一切都完了, 别指望还有一线机会, 一点都没了。
埃斯科巴稍稍转向他右边的女人, 那女人的脸很暗, 黑色的头发里夹杂着几缕白发, 头发从前额开始向上向后立着, 好像被大风吹过。她的发型让弗雷彻想起电影《法兰肯斯坦新娘》里的爱尔莎·朗彻斯特, 这熟悉的情景一下子让他感到痛苦, 就像他想起明晃晃的河面或想起他妹妹和朋友笑着走进河里。他要回忆, 不要主意。回忆现在变得奢侈了, 在这地方想不出好主意, 你只能想到馊主意。
那女人向埃斯科巴微微点点头。弗雷彻早已在情报部的大楼里见过她。她总是穿着不成样式的衣服, 就像她现在穿的一样。她常和埃斯科巴在一起, 这使他猜她是埃斯科巴的私人助理或秘书, 甚至是他的传记作家也不一定。天知道像埃斯科巴这么自大的人要不要这些随员。而此时弗雷彻想知道, 如果他一直表现得不自信, 她就可能是他的上司。
这点头还是让埃斯科巴感到满意。他转向弗雷彻时面带笑容,他开口说话了, 用英语: “别傻了, 把手铐拿开, 弗雷彻先生只是到这里帮我们解决点事, 他很快就会回国。” 埃斯科巴深深地叹了口气, 做出非常抱歉的样子, “而这时候他是尊贵的客人。”
我们不要没人情味的手铐, 弗雷彻心想。
像《法兰肯斯坦新娘》的褐色皮肤的女人向埃斯科巴倾过身去, 用手挡着嘴和他低语。埃斯科巴点头微笑着。
“当然了, 拉蒙, 如果我们尊贵的客人想做出什么傻事, 或有攻击性的动作, 你可以开枪。” 他放声大笑——— 矮胖的电视主持人的笑声。然后他用西班牙语重复一次, 使拉蒙和弗雷彻都一样明白。拉蒙严肃地点点头, 把手铐系回腰带里, 退出了弗雷彻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