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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条老路, 路的一边起伏不平。大约开了60 多米, 在一个看起来很久没人住的农舍前停下, 我关了发动机, 我们全下了车,躲在车后面。
“如果他们追来, 我们就给他们好看!” 杰克说, “我可不想像哈里·皮尔蓬特那样去坐电椅。”
可是没人来。大约10 分钟后, 我们上了车, 小心翼翼地开回原来的路。我看到了不是很愿意看到的事。“杰克,” 我说, “你嘴里流血了, 小心, 不然会滴到你的衬衣上。”
杰克用右手大拇指拭去血迹, 看着拇指上的血, 朝我笑了笑。
那笑容至今仍会出现在我梦里: 咧大了嘴, 笑里带着对死亡的恐惧。“只是咬破了我的内颊, 没事。” 他说。
“真的?” 强尼问, “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滑稽。”
“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杰克说, 他又用拇指拭嘴边的血, 血少了, 他似乎满意了, “我们快离开这里。”
“霍莫, 回头往斯派勒桥开!” 强尼告诉我。我喜欢听他指挥,并不是所有关于强尼·迪林杰尔的故事都是真实的, 但他总是知道怎么回家, 甚至后来他不再有家, 我仍信任他。
强尼看到特科萨科石油洞的加油站时告诉我向左拐, 我们像教士去传教一样平平安安地开了50 公里。我很快就开到了乡间的沙石路上。强尼指挥我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 而在我看来那些路都一样。车子在荒置的玉米地里开着, 路很泥泞, 地里有些地方还有残雪, 不时有些傻里傻气的孩子看着我们的车开过。杰克越来越安静, 我问他怎么样了, 他说没事。
“好, 好, 我们安定一点时, 应该看看你的伤势,” 强尼说,“我们还要把你的大衣拿去补一下, 穿着那带洞的大衣, 看起来像有人击中你似的!” 他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 连杰克也笑了。强尼总能让人快活起来。
“我想子弹打得不深,” 杰克说, “我嘴里不再流血了。” 他转过身来让强尼看他的手指, 上面只有褐色的血迹, 但他转回来时, 血从他的嘴和鼻子里涌了出来, 此时我从乡间砾石路开到了43 号公路上。
“我想子弹打得不很深,” 强尼说, “如果你还能讲话, 可能没事, 我们会照顾你。”
“当然,” 杰克说, “我很好。” 他的声音更小了。
“他妈的!” 我说。
“噢, 闭上你的乌鸦嘴。” 他说, 我们都笑了, 他们常常取笑我, 以此为乐。
我上了主干道五分钟后, 杰克昏了过去。他颓然靠在车窗上,一注血从他的嘴角淌下来, 染红了车窗。这使我想起重重拍死一只吸饱血的蚊子后, 到处都是深红色的血。杰克头上的破布已经松了。强尼把破布取下来擦去他脸上的血, 杰克咕哝着抬起手好像要推开强尼, 但手却落回到大腿上。
“那些警察可能已经用无线电通知前面了。” 强尼说, “如果我们到圣保罗, 就会完蛋, 我是这么想的, 你说呢? 霍莫?”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说, “我们去哪里? 芝加哥?”
“对,” 他说, “我们先要把这辆车毁掉, 他们现在可能已经知道车牌号了。即使还不知道, 也是运气不好, 该死的瘟神。”
“杰克怎么样?” 我问。
“他会没事的。” 他说, 我知道不要再说什么了。
我顺着路开了不到2 公里停下, 强尼对着那瘟神福特的前【创建和谐家园】骂, 杰克则靠在车前仪表盘上, 脸色苍白, 有气无力。
每次我们要打劫车辆时, 总是我去拦车。强尼有一次对我说:“那些不给我们其他人停车的人总是会给你车, 我想知道为什么?”
哈里·皮尔蓬特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时只有皮尔蓬特帮, 还没有迪林杰尔帮, 他说: “因为他看起像霍莫, 其他人没有霍莫·凡·米特看起来这么像霍莫的。”
我们都对这个回答嗤之以鼻。现在我又像霍莫了, 而这次的劫车事关重大, 可以说是生死之大事。
我假装在修轮胎, 三四辆车开了过去, 接着来了一辆农用卡车, 开得又慢又不稳, 车后坐着几个家伙。“要帮忙吗? 伙计。” 司机问。
“没事。” 我回答, “多干点活可以多吃点饭, 你们走吧。”
他冲我一笑开走了, 坐在车后的家伙们也朝我挥挥手。
随后而来的是一辆福特车, 就这么一辆, 我向车里的人挥手让他们停下来。我站在漏气的轮胎边, 他们不由自主地会看到那轮子, 我咧着嘴冲他们笑。老大哈里就说我是路边善良的霍莫。
这一挥手福特车停了, 里面有三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胖乎乎的婴儿, 一家子。
“伙计, 看来你的车胎漏气了。” 那男人说, 他穿着夹克和大衣, 很干净, 但品质不是很好。
“啊, 下面没气时,” 我说, “我不知道有多糟。”
我们正笑着说轮胎就像新的一样时, 强尼和杰克拿着枪从林子里出来了。
“先生别动, 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杰克说。
那人看看杰克又看看强尼, 又看看杰克, 又把目光转向强尼并张大了嘴。这情景我看了上千次, 但总是会逗我发笑。
“你们是迪林杰尔帮。” 他惊慌地喘着气, 把手举了起来。
“很荣幸见到你, 先生!” 强尼说。他抓住那男人伸出窗外的一只手, “请您下车好吗?”
他下车时, 有两三辆小车经过, 那些进城的乡下人, 直挺挺地坐着像是在坐过去那种软轿。我们看起来就像一伙人在路边准备换轮胎。
这时杰克走到新福特的驾驶室边, 关了发动机取出钥匙。那天的天空灰白, 似乎要下雨或下雪了, 但杰克的脸更白。
“夫人您叫什么?” 杰克问那女人, 她穿着灰色的长大衣, 戴着漂亮的水手帽。
“狄丽·弗朗西斯。” 她说, 她的眼睛像李子一样又大又黑。“他叫罗伊, 是我丈夫, 你要杀我们吗?”
强尼严肃地看了她一眼说: “弗朗西斯夫人, 我们迪林杰尔帮从不杀人。” 强尼总是要说明这一点, 哈里·皮尔蓬特过去常笑他并问为什么要费这口舌, 但我想强尼这么做是对的。这也是在那个杀他的同性恋者很快被人遗忘后, 很长时间里人们还记得他的原因。
“正是这样, 我们只抢银行, 比他们说的少得多。这个小孩叫什么?” 小孩下巴系着围兜, 胖乎乎的, 气色很好, 长得像W . C .菲尔德斯。
“他叫巴斯特。” 狄丽·弗朗西斯说。
“嗯, 他块头有点大, 几岁了, 两岁还是三岁?” 杰克微笑着说, 牙齿上出现血迹。
“快两岁半了。” 弗朗西斯夫人自豪地说。
“真的吗?”
“真的, 对他的年龄来说个头是大了点。先生, 你还好吧? 你的脸色很苍白, 有血在你的——— “
强尼开口了: “杰克, 你能把车开进树林里吗?” 他指着木匠的福特车。
“当然能。” 杰克说。
“车胎没气也行?”
“看我的, 就那样开我非常渴, 夫人, 弗朗西斯夫人, 你有喝的吗?”
女人转过身弯下腰——— 手中抱着一个孩子要这么做还真不容易——— 从后面拿出一个保温瓶。
另外一两辆车悠闲地开过, 车里的人朝我们挥挥手, 我们也向他们挥手, 我仍然在傻笑, 就想装出像霍莫的样子。我很担心杰克, 不晓得他是否能站得稳, 更别说把保温瓶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痛饮一番。她告诉他里面是冰茶, 可他似乎没听到。当他把保温瓶递还给她时, 他的眼泪落到了脸颊上。他谢了她。她又问他是否没事。
“我现在去开。” 杰克说, 他上了那辆瘟神福特车并把它开入了林子里, 强尼咒骂的那个轮胎在上下跳动。
“为什么你们不打后轮? 你们这些该死的傻瓜。” 杰克愤怒地上气不接下气地骂着。然后他就摇摇摆摆地把车开进林子里看不见了。回来时, 他看着自己的脚, 走得很慢, 像一个老人在冰上行走。
“好了, 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我们想搭一小段路。” 强尼说。他发现弗朗西斯的钥匙环上有一只像征幸运的兔子腿, 用它向我示意, 使我知道弗朗西斯先生再也见不到他的福特车了。
强尼开车, 杰克坐在旁边的客座上, 我和弗朗西斯一家人挤在后座。我想逗那小孩笑。
“我们到下一个小镇时,” 强尼说, “放你们下车, 给你们足够的车费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我们把车开走。我们不会把车搞坏, 只要没有人朝车开枪, 你就能要回和原来一样新的车。我们中的一个人会打电话告诉你车在哪里。”
“我们还没装电话。” 狄丽说。真正的牢骚——— 她这话听起来像每隔一星期都要干才会爽的那种女人说的。“我们还在等, 但那些装电话的人非常慢。”
“那么, 好吧,” 强尼很有幽默感, 根本不会为他们没电话而感到难办, “我们打电话给警察, 他们会和你们联系。可是, 如果你们还【创建和谐家园】, 就别想车子完好无损。”
弗朗西斯先生点点头, 似乎每一个字都相信。也许他确实相信, 因为我们是迪林杰尔帮。
强尼把车开到特科萨科石油公司的加油站加满油, 还买来苏打汽水分给大家, 杰克像沙漠里快渴死的人似的喝了一瓶葡萄味的汽水, 但那女人不让她的小孩喝, 一口都不让喝。小孩就伸出手哭喊着去要。
“在吃午饭前他不能喝汽水。” 她对强尼说, “你干吗呀?”
杰克正闭着眼把头靠在车前, 我想他又昏过去了。但他却说话了: “让那小鬼闭嘴, 夫人, 否则我会“
“我想你忘了在谁的车上。” 她很高傲地说。
“给他汽水, 你这【创建和谐家园】。” 强尼说, 仍在微笑着, 但现在是另一种笑了。她看着他, 脸色变白了, 于是小孩得到了他的汽水, 吃或不吃午饭都要喝汽水。开了30 多公里, 我们在一个小镇上让他们下了车, 我们继续朝芝加哥方向开。
“娶那么个女人真够他受的。” 强尼评价那对夫妇。
“她会报警。” 杰克说, 仍没睁开眼。
“永远不会, 她不会为了省那一点车钱而去报警。” 强尼和往常一样的自信。他的判断是对的。到芝加哥之前, 我们只见到两辆蓝色的甲壳虫车, 两辆都是和我们相反的方向开的。这两辆车都很快, 车里的人根本看不清我们。这是强尼的运气好。至于杰克, 看看就知道气数已尽。在到鲁普之前他一直在和他母亲谈话, 精神已错乱了。
“霍莫!” 强尼瞪大眼说, 过去他总这样逗我发笑, 像个女孩在调情。
“什么?” 我在背后高兴地看着他。
“我们没地方可去, 这里比圣保罗还差。”
“去莫菲那里,” 杰克闭着眼说, “我要杯冰啤酒, 很渴。”
“莫菲那里, 不错的主意!” 强尼说。
那是1 个爱尔兰人开的酒吧, 在芝加哥南区。酒吧里有蒸汽保温桌, 用来加热的木屑, 2 个酒保, 3 个保镖, 还有友善的女孩,楼上有1 个房间, 你可以把女孩带上去。酒吧后面有更多房间, 有时人们在那里聚会, 或休息一两天。在圣保罗我们知道有4 个地方, 而在芝加哥只知道2 个地方。我把弗朗西斯先生的福特车停到小路上。强尼和我们神志不清的同伙坐在后座——— 我们还没想称他是我们垂死的同伙——— 他让杰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进去叫布莱恩·姆尼出来。” 强尼说。
“他不在怎么办?”
“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
“哈里!” 杰克喊了一声, 以为自己在跟哈里·皮尔蓬特说话,“你给我叫的那【创建和谐家园】把该死的淋病传给了我!”
“去吧。” 强尼对我说, 像母亲般的用手抚摸杰克的头发。
还好, 布莱恩·姆尼在里面, 强尼的好运又来了。我们要了一间房过夜, 尽管要价200 美元, 可考虑到能看见那条小路、厕所又在大厅的远端, 那房间还是不错的。
“你们几个小鬼很拽啊,” 布莱恩说, “报纸广播都在说小波黑米亚的事, 米奇·麦卡鲁尔会把你们赶出去的。”
杰克坐在屋角的简便床铺上, 抽着一支烟, 喝着生啤酒, 啤酒让他恢复了精神, 几乎又回到了老样子。“烈斯特走了吗?” 他问姆尼, 在他讲话时我看着他, 看到了可怕的事: 他吸了一口“幸运”
牌卷烟, 一小缕烟像狼烟似的从大衣背后的那个洞冒了出来。
“你是说娃娃脸?” 姆尼问他。
“你不打电话给他怎么知道你在哪里。” 强尼呵呵地笑着。现在杰克恢复正常他更高兴了, 但他没有看见那柱烟从他背后冒出来,我也希望没看见。
“他和一群联邦调查局的人交火后跑了。” 姆尼说, “至少有1个, 可能是2 个被杀, 这使事情更糟糕。你们今晚可以留在这里,但明天下午前必须离开。”
他出去后强尼等了几秒, 像个小孩似的伸了伸舌头。我笑了,强尼总能逗我笑。杰克也想笑, 但很快停下来, 笑的时候他感到伤口很痛。
“伙计, 该是脱衣服看看伤势的时候了。” 强尼说。
我们花了5 分钟才把大衣脱下, 他只剩内衣了, 我们三个都汗流浃背。我多次用手捂住杰克的嘴, 不让他喘, 弄得我袖口都是血。
大衣衬里的血迹还不如一朵玫瑰大, 而白色的衬衣一半都是红的, 内衣全红透了, 粘在肩胛骨以下的左半身上, 内衣中间有个肿块, 像座小火山。
“别, 别再脱了。” 杰克痛得直叫。
“没事了。” 强尼说, 用手掌抚摸他的头发。“我们看完了, 去睡吧, 你需要休息。”
“我睡不着, 太痛了, 噢, 上帝, 如果你知道伤得多重。我要再来一杯啤酒, 渴死了, 这次别放盐。哈里在哪, 查利在哪?”
哈里·皮尔蓬特和查利·马克雷的关系, 我猜查利是在他们成年后把哈里和杰克赶出少感院的老坏蛋。
“他又有问题了。” 强尼说, “他需要医生。霍莫, 就是你了,去找个医生来。”
“老天, 强尼, 这不是我的地盘!”
“没关系。” 强尼说, “如果我出去,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给你几个名字和地址。”
最后他只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我到了那地方, 却一无所获, 那个医生(其实是做药丸的, 做堕胎药和消除指印的酸液) 已在两个月前吸食过多的【创建和谐家园】把自己给爽死了。
我们在莫菲酒吧后面低劣的房间里呆了5 天, 米奇·麦卡鲁尔曾进来要赶我们走, 但强尼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和他交涉。当强尼展示自己的魅力时, 几乎没人会拒绝他, 另外我们也付了房租。到第五天, 我们的房租已涨到400 美元, 他还禁止我们在酒吧里出现,怕有人看见。没有人看见, 据我所知, 在四月下旬的这五天里, 警察没发现我们的藏身之处。我想知道米奇·麦卡鲁尔在这个交易中赚了多少, 一定很多。我们打劫了银行, 但所得不多。找了几个美发师和刮脸师之后我就不再找了。没人愿意来看杰克, 他们说这事太棘手。这是最糟糕的时候, 直到现在我还不愿提起。可以这么说, 我和强尼体会到了在客西玛尼园里耶稣被彼得拒绝三次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