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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事无常 》-第 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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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仍扶着我的【创建和谐家园】, 把它拉起来, 这就是她所做的。对她来讲好像是掀起沙发垫让其他人看看她在垫子底下发现了什么宝物——— 硬币, 丢失的钱包, 也许还有你一直没有找到的樟脑丸——— 但有件事正悄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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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 她说, 手指轻轻划了条记号线一直到我的睾丸。“看看这些线状的疤痕, 他的睾丸过去一定肿得像葡萄柚那么大。”

      “他很幸运没丢掉睾丸。”

      “你猜对了!” 她又带着点挑逗性地笑了起来。她带着手套的手松开, 移到上方把我的【创建和谐家园】用力压下去, 想看清这个部位。她无意中做了你可能得花25 或30 美元特地去做的事, 当然是在别的环境里。“我认为这是战争留下的伤。彼得, 把放大镜给我。”

      “可是不是应该由我“

      “等几秒, 他不会跑掉的。” 她说, 完全沉浸在她的发现中, 手仍然在我【创建和谐家园】上压着, 好像要一直这么压着, 它已经有变化了, 好像仍在变化。但也许我错了, 我一定错了, 要不然他应该会看见它的变化, 而她应该能感觉到。

      她弯下腰来, 我只能看见她绿色大褂的背部。两条带子从她的帽子上垂下来, 像两条古怪的辫子。现在, 天哪, 我那儿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注意那个向外的辐射状伤疤。” 她说, “是某种炸伤, 可能至少有10 年了, 我们可以看看他的服役记录——— “

      门猛地被推开, 彼得惊叫起来。亚伦医师没有叫, 但手却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她紧抓着, 就像过去的淘气护士奇幻故事的另一个该死版本。

      “别动刀!” 有人尖叫着, 音调又高又激昂, 还带着惊吓, 我差点听不出是拉斯蒂。“别动刀, 他的高尔夫球袋里有条蛇, 还咬了迈克!”

      他们吃惊地转向他, 瞪大眼, 张着嘴。她的手仍抓着我, 但她根本没意识到, 至少从那一刻起; 而小彼得也不再注意, 他的一只手紧抓在手术大褂的左胸位置, 他看起来像一个用尽燃料的抽水机。

      “什么你说什么” 彼得老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昏过去了!” 拉斯蒂急急忙忙地说, “我猜他会恢复过来,但现在几乎不能说话。棕色小蛇, 我从没见过, 它跑到装货间下面去了, 现在就在下面, 但这不重要了。我想它还咬了我们推进来的那家伙, 我想哇! 医师你想干什么? 抚摩他使他苏醒?”

      她茫然四顾, 一开始还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意识到自己正抓着一支几乎勃起的【创建和谐家园】时, 才突然尖叫起来, 从彼得下垂的、戴着手套的手里夺过剪刀——— 我发现自己又在回忆阿尔夫雷德·希区柯克的古老电视剧了。

      可怜的约瑟夫·康顿, 他只会哭。

      后 记从我在4 号验尸室的经历到现在已经1 年半了, 尽管瘫痪既顽固又可怕, 我总算康复过来了。整整过了1 个月, 我的手指和脚趾才能活动自如。现在我仍不会弹钢琴, 不过我本来就不会。这只是个玩笑, 我不会对此道歉。我想, 在我遭遇不幸的头3 个月里, 我能享受的玩笑只能靠微弱却有生命、界于健全和神经破坏之间的身体来体会。除非你真的体验了那种验尸剪的尖头刺入你胃里的感觉, 否则你无法体会我所说的。

      大约在我出事的2 个星期后, 住在杜蓬特街的一个妇女打电话给德里警察局, 抱怨隔壁房子里传出恶臭。那幢房子是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叫瓦尔特·柯尔的单身汉的。警察发现房子里没人住, 在地下室发现60 多种不同种类的蛇。其中约有一半已经死了——— 饿死和脱水而死, 但很多蛇仍非常有生命力, 很危险。有几条还是珍稀品种。在咨询蛇类专家后发现其中有一种在中世纪就灭绝了。

      8 月22 日柯尔没去德里社区银行上班, 就是我被咬之后两天,我的遭遇被报道之后一天(报纸上的标题是: 瘫痪的男人逃过死亡验尸。有一处引用了我的话: 我已经“被吓呆了”) 。

      柯尔地下室的蛇展里, 每只笼子里都装了一条蛇, 除了一个空笼子之外。那个空的笼子没有标记。那条从我高尔夫球杆袋里冒出来的蛇一直没找到(救护人员把球杆袋和我的尸体一起收走, 并一直用我的球杆在停车场练习削球) 。我血液里的毒素和救护人员迈克·霍普血液里的毒素基本相同, 这已被记录但从没进行鉴定。在那年随后的日子里, 我翻阅了大量有关蛇类的书籍。据书上记载,至少有一种蛇能使人类全身瘫痪, 叫秘鲁树蛇——— 非常危险的毒蛇。人们认为它在20 世纪20 年代就灭绝了。杜蓬特街离德里市的高尔夫球场不到1 公里。两者之间大多是低矮的灌木和空地。

      最后要说的是, 凯蒂·亚伦和我谈了4 个月恋爱, 从1994 年11月到1995 年2 月。我们因为相互抱怨对方而分手, 原因是在性方面不和谐。

      除非她戴着橡胶手套, 否则我勃不起来。

      我认为每个恐怖故事的作者或多或少都必须涉及早逝这个情节, 因为似乎只有这个主题能如此广泛地令人生畏。当我还是7 岁左右的孩子时, 最恐怖的电视节目是阿尔夫雷德·希区柯克的电视剧。在这些电视剧中, 最让人恐怖的——— 我和朋友们都一致认为是主角约瑟夫·康顿在车祸中受伤, 伤得很厉害, 人们甚至无法发现他的心跳,就认为他已死了。医生准备给他验尸——— 把他切开, 而实际上他还活着, 心里十分害怕, 换句话说就是, 他害怕得流出了一滴眼泪, 以此让人们知道他还活着。这是一个感人的情节, 但感人不是我的剧本常备的要素。在构思这个情节时, 我用了一种更——— 是否可以说现代——— 的方式来叙述。这个故事就是这样讲述的。最后想说的是关于那条蛇, 我不大相信有秘鲁树蛇这样的蛇, 但在戴姆·阿格莎·克里斯蒂的作品《马普尔小姐号》的一个故事中提到非洲树蛇, 我只是很喜欢这个名称(树蛇, 不是非洲) , 就把它用在这里了。

      黑衣人

      我现在已经很老了, 而这事是我年少时经历的, 当时只有九岁。那是1914 年夏天, 美国参加一战的前三年, 我哥哥死于我家西边的田地里的第二年。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那天发生在小溪分叉处的事, 也不愿意说至少不想口述。可是, 我决定把它写到我床头的笔记本里。我不能长时间写字, 因为近来手抖得厉害, 而且也几乎没力气写, 但我想这不会花太多时间。

      以后会有人发现我写的东西。我觉得, 人类的好奇心会驱使他们翻看别人死后留下的日记, 所以我肯定我所写的东西会有人去看。我只是怀疑人们是否相信我所写的。他们多半不会相信, 但没关系, 我在乎的不是别人相信与否, 而是我的情感能得到释放。我发现写作能让我体验自由。我为《卡斯尔罗克号角报》写了20 年“往事迢迢” 专栏, 我知道写作有时有一种神奇作用——— 那些事你写出来后就会永远忘却, 就像古老的照片长期置于强烈的阳光下,会渐渐褪去色彩, 留下一片空白。

      我祈求那种解脱感。

      一个90 多岁的人, 应该早就把童年的恐惧遗忘了, 但我的脆弱却慢慢滋长, 像海浪越来越近地舔蚀沙滩上随意堆筑的城堡一样。在我脑中, 那张可怕的脸越来越清晰, 它是我童年记忆中的一团阴影。昨天做过什么? 在养老院的房间里我见过谁? 我和他们说过什么? 他们和我说过什么? 这些全忘了, 但那个穿黑色西装的人的脸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甚至越来越近。我还记得他所说的每句话。我不愿提起他, 可是又忍不住。有时在夜里, 我衰老的心脏跳得那么快, 那么激烈, 我总觉得它会在我胸膛里破裂。于是, 我旋开钢笔, 强迫年老而颤抖的手在日记里写下这毫无意义的轶事。这日记本是我的一个曾孙女去年送的圣诞礼物, 我现在一下子记不起她的名字, 至少无法马上记起, 但我知道她是以“S” 开头。现在我要用它把故事写下来, 写我如何在1914 年夏日的一个下午, 在卡斯特尔溪边遇到了一个穿黑色西服的男人。

      莫顿镇在那时可不是今天这样, 我也无法一下子说清楚那时候的景象。那是没有飞机在头顶上轰鸣的世界, 那是没有轿车和卡车的世界, 那是天空没有被电线割成条状的世界。

      那时, 整个镇没有一条柏油路, 也没有商业区, 只有考森杂货店、撒特玛车行和五金店, 坐落于【创建和谐家园】小区的卫理公会教堂, 学校, 镇政府和近一公里外的哈里饭店——— 我母亲一直用鄙视的口吻称它为“酒馆” 。

      那时和现在的不同之处, 主要在于人们的生活方式, 差别很大。我不敢肯定20 世纪后半叶出生的人是否完全相信我所说的,虽然人们可能会说相信——— 那只是出于对像我这样的老人的礼貌。

      那时在缅因西部还没有电话, 5 年后才装了第一部电话, 我们家也装了一部。我那时19 岁, 在位于奥罗诺的缅因大学读书。

      在我们所住的城镇里, 所有的房子加起来还不到12 座, 最近的医生住在卡斯科。人们没有邻居(我甚至不敢肯定我们是否知道“邻居” 这个词, 尽管我们用动词“相邻” 来描述教会仪式举行地和举行谷仓舞场所的位置) , 城镇里很少有开阔地, 城镇外的房子是农民的, 每座都是独立的。从11 月到来年的3 月中旬, 我们大多数时间都呆在有炉火的、被称为家庭的小窝里。我们静静地听着寒风灌进烟囱里的声音, 希望不要有人生病、摔断腿或生出一脑子坏主意。4 年前的冬天, 远在卡斯特尔罗克的一个农民用斧头砍了他的老婆孩子, 却在法庭上说自己中邪了。一战前, 莫顿大部分地方都是森林和沼泽, 那幽深而广阔的地方有很多麋鹿、蚊子、虫蛇和神秘的东西, 那年头到处都有鬼。

      我要讲的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六。我父亲让【创建和谐家园】一大堆家务活, 包括原本是哥哥丹(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做的一些家务。丹是被蜜蜂蜇死的, 尽管都有一年多了, 我母亲还是不愿意再提这事。

      去年冬天在教堂的聚会晚餐上, 卫理公会教妇女互助会中最老的成员——— 甜甜嬷嬷告诉我母亲, 她最喜爱的叔叔在1873 年也遭遇了同样的不幸, 我母亲扇了她一大耳刮子, 站起来离开了教堂的地下室。她从此再也不去教堂了, 如果再遇到海伦·若比考特(甜甜嬷嬷的真名) , 她会把她的眼珠都扇出来。她说自己会忍不住。

      那天我爸爸要我把柴火、豆子、黄瓜、干草从柴房里搬出来,提两罐水放到冰冷的厨房里, 尽可能把地下室墙上的旧漆刮下来。

      他说做完这些事我就可以去钓鱼。如果我不介意自己干这活儿的话, 他就去比尔·爱文肖姆家看看奶牛。我说当然不介意。爸爸笑了笑, 像是说他对此并不感到非常吃惊。一周前, 他给了我一根竹竿, 并不是因为我生日或什么的, 只是他有时喜欢给我一些东西。

      我急着想在卡斯特尔溪上试试杆, 那是我曾钓过最多鳟鱼的一条溪流。

      “但你不要在林子里跑太远。” 他告诫我, “不要超过那个分叉处。”

      “不会的, 先生。”

      “要保证。”

      “好, 我保证, 先生。”

      “现在向你妈妈保证。”

      我们站在后门的台阶上, 我拎着水罐准备去井房提水时, 爸爸拦住了我。他让我转过来面向妈妈——— 她正站在大理石的桌台边,早晨明亮的阳光透过水槽上的窗户撒满整个房间, 一缕鬈发横过她前额伸到眉毛上, 明亮的光线把她的鬈发染成金色, 我记得多清楚啊! 我跑过去抱住她的脖子, 那一刻我把她看成女人, 就像爸爸看她那样。她穿着缀着小小的红玫瑰的便服, 正在做面包。康迪·比尔——— 我们家的黑色小苏格兰犬, 正机警地站在她脚边, 抬头望着她, 等待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妈妈看着我。

      “我保证。” 我说。

      她微笑着。自从爸爸抱着丹从西边地里回来后, 她似乎总是做出那种忧虑的微笑。爸爸是抽噎着光着胸脯回来的。他把衬衣盖在了丹肿大的脸上。“我的孩子!” 他一直在哭泣, “噢, 看看我的孩子吧, 耶稣【创建和谐家园】, 看看吧!” 这是我惟一一次听到爸爸无助地喊着主的名字。那情景宛如昨天。

      “你保证什么? 加利。” 她问。

      “保证不会跑到比分叉处更远的地方, 夫人。”

      “一点儿也不?”

      “一点儿也不。”

      她用许可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没说什么, 继续揉面团。面团此时已变光滑了。

      “我保证不会跑到比分叉处更远的地方, 夫人。”

      “好, 加利,” 她说, “要像记住学校里教的语法规则那样记住这世界的规则。”

      “是的, 夫人。”

      康迪·比尔在【创建和谐家园】活时跟着我, 在我大口大口地吃午饭时, 它坐在我双腿间, 像看我妈妈做面团时那样专注地看着我。可是, 我拿着新竹竿和粗糙破旧的鱼篓望着门外时, 它却不来了, 大声吠了一两下, 好像告诉我早点回来, 就不动了。

      “那你就呆在家里。” 我对它说, 想假装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康迪·比尔以前总喜欢和我去钓鱼。

      妈妈走到门口, 用手挡着阳光凝神看着我, 像在看某个遭遇不幸或暴亡的人的相片。“记住你爸爸说的话, 加利。”

      “是的, 夫人, 我会的。”

      她挥挥手, 我也挥挥手, 然后转身走了。

      阳光刺在我脖子上, 又热又痒。走了约一公里, 我就进入了树林, 重重的树阴挡住了路上的阳光, 凉爽的林间充满了枞树的香味。我还听到习习凉风穿过密密树丛的簌簌声。我跟那时别的男孩一样扛着鱼竿走, 另一只手提着鱼篓, 像提着手提箱或推销员的样品箱。路上静悄悄的。树林中有两条车辙, 中间长满了草, 如同一条绿色的带子。在林子里大约走了三公里, 我开始听见卡斯特尔溪的流水声, 想到那斑背白肚的鳟鱼, 我的心激动得要跳出来似的。

      溪水流过一座小木桥, 陡峭的岸边长满了灌木。我小心翼翼地踩稳脚跟走下去, 凉气从溪面缓缓升起, 迎面扑来的是像苔藓般清新的气味, 仿佛走出夏天回到了阳春3 月。我站在水边, 先深吸了一口苔藓般清新的空气, 看着蜻蜓在盘旋, 水蜘蛛在水面滑行。在更远处, 我看见一条鳟鱼跃起捕食一只蝴蝶——— 好大一条! 可能有一尺长, 这才使我想起不只是来这里看风景的。

      我沿岸顺着溪流往下走, 第一次下钩的地方离上游的小桥不远, 还能看见小桥。水里有东西扯了我的杆一两下, 半只蚯蚓就被咬掉了。九岁的我不够老练, 或是鱼儿不够饿, 使我无法把握时机, 我只好换个地方。

      在到达卡斯特尔溪的分叉处前, 我已经换了两三个地方了。溪水的一条分支向西南流到卡斯特尔罗克; 另一支向东南, 流到卡撒卡马克镇。在一条分流上, 我钓到了这辈子钓到的最大的一条鱼,我用鱼篓上的小尺子量了量, 足有一尺半, 一条很漂亮的鳟鱼, 在那时也算是溪鳟中的极品。

      如果我认为这一天有这条鱼就足够了, 马上回去, 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写这个故事了(我已发现写作的时间要比我想像的长) ,但我没有就此罢休。看到那条鱼, 我没有按爸爸教我的去做, 先洗净鱼, 把它放在底下铺着干草的鱼篓里, 然后用湿草盖上再继续钓——— 我没这么做。九岁的我认为钓到一条一尺半长的鳟鱼非常了不起, 尽管我对渔线没有被扯断而感到惊奇, 而且我没有用捞网, 也不懂如何巧妙地拖上来, 只是硬从水里拉出来, 划了一条笨拙的弧线把鱼甩向我。

      10 分钟后, 我来到了溪流的分叉处(现在早已不见了, 卡斯特尔溪过去的河道上现在是双层公寓和一座区办小学, 如果溪还在, 一定是暗河) 。河水被一块巨大的灰色石头分开, 那石头足有我家的茅房那么大。这地方有块令人心旷神怡的平地, 长着绿油油的柔软的草, 在这里可以俯视爸爸所说的南溪。我蹲着, 把渔线投入水中, 马上就钓到一条好看的彩虹鳟。没有我刚才钓的大, 只有一尺左右, 但同样是条好鱼。趁它还活着我把它洗了放入鱼篓, 再把渔线投入水里。

      这次, 鱼儿没有立刻咬钩, 于是, 我向后一靠, 仰望着倒映在水面上的那片蓝天。白云从西向东飘过, 我想像着它们的形状。我先是想像成独角兽, 接着是公鸡, 然后变成看起来有点像康迪·比尔的狗。看着看着, 我就打瞌睡了。

      也许睡着了, 我不能肯定。我只感觉到渔线被猛地一拉, 鱼竿几乎脱手, 我醒了过来, 发现已是下午了。我坐起来握紧鱼竿, 突然发现有东西在我鼻尖上, 我定睛一看, 是蜜蜂!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吓得快尿裤子了。

      渔线又一次被拉动了, 这次更有力。尽管我一直握住竿的一端, 使竿不至于被拉进水里或是脱手, 但我并没有用力去拖鱼。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可怕的、黄黑相间的东西上——— 它把我的鼻尖当成了休息站。

      我慢慢地伸出下巴, 向上吹气, 那蜜蜂嗡嗡一下还是停在原处。我又吹, 它又嗡嗡现在它停的地方离眼睛太近, 无法看清楚它在做什么。可是不难想像, 它会把刺扎入我的一只鼻孔里, 把毒液注入我的眼睛和大脑。

      我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蜇死我哥哥的正是这只蜜蜂——— 尽管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蜜蜂不可能活一年多(也许蜂后可以,但对蜜蜂我不敢确定) , 还因为蜜蜂蜇人后就会死掉。在九岁时,我已经知道这些知识。蜜蜂的刺有倒钩, 它蜇完后想飞走就会把身体扯断。但那念头仍在我脑中——— 这是一只特别的蜂, 一只魔蜂,它回来取阿尔堡和罗伦塔的两个孩子中剩下的那个的性命。

      还有, 我以前被蜜蜂蜇过, 尽管肿得比平常大(我真的不能肯定是否如此) , 但我还没被蜇死。那只是我哥哥的不幸, 在他干每件事情时都有可怕的陷阱等着他, 而我却能避过这个陷阱。当时我支着斗鸡眼盯着那只蜜蜂, 脑子里没有逻辑, 只有这只蜜蜂, 这只蜇死了我哥哥的蜜蜂, 他死得那么惨, 以至于爸爸不得不脱下自己背带裤里的衬衫盖住丹充血肿胀的脸。他满怀悲痛, 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因为他不愿妻子看到大儿子所遭遇的不幸。现在这只蜜蜂飞回来了, 它要蜇死我, 蜇得我在河岸边抽搐着死去——— 就像把鱼钩从鱼嘴里取出后鳟鱼的抽搐。

      我坐在那里, 颤抖着, 处于极度惊恐中, 这惊恐正从脚开始向全身扩散。突然一个爆劈声从我身后传来, 如【创建和谐家园】的枪声一样尖锐响亮, 但我知道不是枪声, 是有人在击掌。随着这个击掌声, 那只蜜蜂从我的鼻子上滚落到了大腿上。它脚朝天躺在我的灯心绒裤子上, 它的刺如同黑线般无力地抵在灯心绒磨损处。我看见它立刻就一动不动地死了。就在此时, 鱼竿又被拉了一下, 比前两次更有力, 我几乎脱手。

      我双手握杆用力猛拉, 如果爸爸看见我这么拉, 一定会失望得直摇头。一条彩虹鳟, 比前面我钓的那条大, 湿淋淋地被从水里拉上来, 闪闪发光地扭着, 它的尾鳍甩出大颗水珠。这情形就像男性杂志封面上的浪漫垂钓照片, 比如四五十年代的《真实》、《男人的探险》。我没有想到此时会拖上来一条鱼, 而当渔线断掉, 鱼又重新落回溪里时, 我也没注意到, 因为我转头去看谁在击掌。那人站在我背后上方的树林边上, 他的脸很长, 脸色灰白, 黑色的头发紧贴着头皮, 在狭窄头部的左侧仔细地一丝不乱地左右分开。他非常高, 穿着一套黑色的三件套西服, 我一看就明白他不是人。因为他的眼睛是橙红色的, 像火炉里的火焰那样。我并不是指虹膜, 因为他没有虹膜, 也没有瞳孔, 当然也没有眼白。他的眼睛全是橙红色的, 闪动着的橙红色(我居然还能一下子准确地说出他的外表) 。

      他的体内在燃烧, 他的眼睛像点着的炉子上的窥孔。

      我的膀胱放水了, 蜜蜂躺着的磨损处, 颜色变得更深了。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无法把视线从站在岸边一直盯着我的那人身上移开。那人从荒无人烟的缅因州西部树林里走了48 公里到这里, 仍然衣冠整洁, 脚上狭长的皮鞋仍旧发亮。我看见他的怀表链垂在马甲前, 在夏日的阳光中闪闪发光, 身上没有一根松针。他正朝我微笑。

      “哦, 是个小渔童!” 他用慈祥悦耳的声音叫我, “看看, 我们有缘相遇啊, 是吗? 小渔童!”

      “嗨, 先生。” 我向他打招呼, 声音并没有发抖, 但也不像我的声音, 听起来更成熟, 也许像丹的, 甚至是我爸爸的。我想到的是, 如果我假装没看出他不是人, 如果我假装没看见他眼里飞舞的火焰, 也许他会放我走。

      “我可能已经使你免受蜂蜇的危险了。” 他说, 接着, 使我感到恐惧的是, 他从岸上走下来, 走到我坐的地方。那只死掉的蜜蜂还在我尿湿的裤腿上, 鱼竿还在我没了知觉的手里。油光发亮的皮鞋应该会在长在陡峭的岸上又绿又短的野草上打滑, 但他的皮鞋却没有, 我看见他身后也没有留下皮鞋踩过的痕迹。他的脚踩过或者说好像踩过的地方, 没有嫩叶被踩坏, 没有一根嫩枝被踩断, 也没有鞋印。

      他一到我面前, 我就闻到了从西装里散发出来的焦味——— 那是火柴划着的气味, 是硫磺味。这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是魔鬼! 他是从位于莫顿河与卡撒卡马克之间的密林深处走出来的, 此时他正站在我面前。我的眼角瞥见他的一只手, 颜色像商店橱窗里的人体彩绘一样白, 手指长得可怕。

      他在我旁边蹲下来, 臀部贴着脚跟, 膝盖像常人一样发出啪嗒声。当他把手搁在膝盖旁时, 我看见这些长长的手指顶端不是指甲, 而是又长又尖的爪子!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小渔童。” 他用那温和的声音对我说, 现在回想起来, 那声音像多年以后, 我在大型乐队演唱会上听到的一个报幕员的声音, 也像卖饮料人的叫卖声, 也像古拉博先生的笛声。

      “我们是不是有缘相遇?”

      “请别伤害我。” 我小声说, 声音小得几乎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我的恐惧是无法用笔墨描述的, 是不愿意载入记忆的, 但我记住了也写了。我甚至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做这样的梦, 虽然我想如果年纪再大一些, 可能会做这样的梦。而当时我才9 岁, 他就蹲在我身边, 这不是梦。正如爸爸说的, 我还是有辨别能力的。盛夏周六的中午, 这个从树丛里跑出来的家伙是魔鬼, 火在他空洞的眼睛里、脑袋里燃烧着。

      “哦, 我闻到什么了?” 他问, 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 尽管我知道他听见了。“我闻到了什么? 尿味?”

      他探过头凑近我, 像要闻花香的人。我注意到一个恐怖的现象: 当他头部的阴影在地上移动时, 所过之处的草就变黄枯死。他凑到我的裤子上嗅, 发光的眼睛半闭着, 像吸入神圣的香气似的专心地嗅。

      “嗷, 糟糕!” 他叫了起来, “真糟糕!” 接着他念叨: “猫眼石,钻石, 蓝宝石、玉石! 我闻到了加利的尿湿!” 然后, 他向后退到稍微平坦的地方放声大笑——— 那是疯狂的笑声。

      我想逃走, 但我的腿根本就迈不动。但是我没哭; 我已经像婴儿那样尿裤子了, 但我还是没哭——— 我吓呆了, 连哭都忘了。我突然觉得我会被害死, 也许是痛苦地死去。但更糟糕的还不是死。

      更糟的是在我死后。他突然坐直, 那火柴烧着的味道从他的西装里溢出来, 使我觉得喉咙发堵。他狭长苍白的脸对着我, 燃烧的眼睛严肃地看着我, 但他带着笑意, 他总是带着笑意。

      “坏消息, 小渔童。” 他说, “我带来了坏消息。”

      我只能看着他, 那黑色的西装, 发亮的皮鞋, 又长又白的手指——— 指尖没有指甲而是爪子。

      “你妈妈死了。”

      “不!” 我大声说。我想起了早晨站在明亮的阳光中、一缕头发斜搭在眉毛上、正在做面包的妈妈。恐怖又袭上我心头, 但这次不是为我自己感到恐惧。我在回忆当我拿着鱼竿离开家时她是什么样子。她站在厨房门口, 用手挡着阳光, 她看我的那种神态多么像在看她希望见到但却不能再见到的那个人的照片。“你骗我!” 我大叫。

      他笑着, 带着那种经常被冤枉的人的非常耐心的笑容。“我没有,” 他说, “和你哥哥一样, 加利, 是蜜蜂干的。”

      “不, 不是真的。” 我说, 现在我哭了。“她是大人, 35 岁, 如果蜜蜂能像叮丹那样叮死她, 她可能早死了。你这骗人的杂种。”

      我骂那魔鬼是骗人的杂种! 在某种程度上我意识到了这会惹恼他, 但我整个脑海被他所说的恶毒的话占据了。我妈妈死了? 他还不如告诉我平地上耸起了一座山。但我却相信他的话——— 在被激怒的情况下我却完全相信, 就像我们在通常情况下能臆想到最坏的事。

      “我理解你的悲伤, 小渔童, 我想你再争辩也无济于事。” 他故作平静地说, 听起来恐怖而疯狂, 没有一丝怜悯和同情。“一个人可能一辈子没有见过嘲鸫, 但没有见过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你妈妈——— “

      一条鱼在溪里跳出水面, 这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皱起眉头, 伸出手指一指, 那鱼立刻在空中抽搐起来, 鱼身弯得非常厉害, 半秒钟内鱼尾就好像断了, 它落到溪里时就已直挺挺地浮在水面上死了。

      那条死鱼停在把卡斯特尔溪分开的大石头上, 在那里的旋涡中转了两圈后随溪流漂走了。此时, 这可怕的陌生人把他那燃烧着的眼睛转向我, 拉长尖尖的下巴狞笑着, 露出两排又尖又细的牙齿。

      “你妈妈这辈子从没被蜜蜂叮过,” 他说, “不过, 大约一小时前, 一只蜜蜂飞进了你家厨房, 那时她正把面包从烤炉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凉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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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7 23:0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