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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听。” 我说(是也在听) 。电视在演《独行铁金刚》, 那不是克林特的经典之作。
“我要给你一个你未曾有过的最好的工作, 也是你今后可能有的最好的工作, 丁奇, 这是一种冒险。”
“啧, 我以前好像在哪儿听过。” 我腿上有一碗爆米花, 我抓起一把塞到口中。这电话变得有点意思了。
“别人给你承诺, 我实现这个承诺。但我们必须面对面谈这个问题, 你愿意和我见面吗?”
“你是同性恋吗?” 我问。
“不, 我的性取向没朝这方面发展。”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调侃, 让我很难不相信。可以说从那样接电话的那时起, 我就已经显得够傻的了。
“那你为什么要捉弄我。我不知道哪个人会他妈的在晚上9 点30 分打电话, 给我介绍工作。”
“你把电话放下来, 去前厅看看。”
越来越不可思议了。但去前厅看看又有什么损失呢? 我照办了。我发现一个信封扔在那儿, 一定是我在看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在中央公园追唐·斯陀德时有人从信件口投进来的。这是众多此类信封中的第一个, 尽管当时我并不知道, 我撕开信封, 7 张10 美元的纸币落入我手中, 还有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 “这是伟大职业的开始!”
我回到客厅, 仍盯着那些钱。知道我感到多奇怪了吗? 我差点坐到装爆米花的碗上。我最后看了那钱一秒, 把它放到一边, 扑地坐到沙发上, 拿起电话, 还真的有点希望他已经挂掉了, 但我说喂时, 他应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问他, “这70 块钱是怎么回事? 我收下了, 但不是因为我欠你什么。我他妈的什么都没向你要。”
“钱绝对是你的。” 夏普顿说, “真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但是我要你保密。丁奇, 工作并不只是钱的问题, 一份真正的工作是有额外的好处, 这才是工作的动力所在。”
“真是这样?”
“我绝对保证是真的, 我所要求的就是和我见面, 听我说一会儿, 我将让你得到一份改变你人生的工作, 如果你接受这份工作的话。它将开启通往新生活的大门, 尽管我必须老实地说, 你可能得不到你想要的全部答案。”
“如果我就是不接受呢?”
“我将握握你的手, 拍拍你的肩, 祝你好运。”
“你要什么时候见面?” 我部分思想——— 大部分思想仍认为这是个玩笑, 但已有一点不同的想【创建和谐家园】在形成。一方面是因为那笔钱,那等于我为罗马比萨饼店送两周货所得的小费, 还是在生意好的情况下。但主要还是因为夏普顿先生所说的。听起来他好像是有文化的人, 他上的不是社会大学, 而且见见面又能有什么伤害? 自从斯基珀出车祸以后, 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用既危险又痛苦的方式来照顾我了。哦, 我妈也许会, 但她惟一的武器是她的嘴而且她不会和我开这种精心安排并能骗得过我的玩笑。她正在附近打宾戈, 掏不出70 块来。
“今晚, 就现在。” 他说。
“好吧, 为什么不行, 过来吧, 既然你能从邮件口扔进装钱的信封, 就不要我告诉你地址了。”
“不是在你家, 我在平价超市的停车场见你。”
我的心像被砍断缆线的电梯一样坠了下去, 我们之间的谈话变得一点意思也没了。或许这是个圈套, 甚至有警察参与其中。我安慰自己, 没有人了解斯基珀的事, 除了耶稣【创建和谐家园】。那是一封信, 斯基珀一定随意把它搁在哪儿了。信上的内容没有人能懂(除了他妹妹的名字, 但世界上有上百万个黛比) , 也没人弄懂过我写在布考斯基夫人家院子外面的人行道上的东西, 如果不是那讨厌的电话响我可能会告诉你。但谁能绝对保证没有圈套呢? 你知道人们怎么谈论良心的内疚吗? 我对斯基珀的事并不感到内疚, 当时没有, 但还…“你不认为在平价超市的停车场进行面试有点古怪? 特别是它8 点钟就关门了。”
“那会使面试更有成效, 丁奇。在公共场所进行密谈。我的车停在购物手推车的右边, 很容易找——— 是一辆灰色的大奔。”
“我知道, 因为只有你一辆车停在那儿。” 我说, 但他已挂机。
我挂了电话, 想都不想就把钱放到口袋里。我全身微微出汗。
那电话里的声音要我在购物手推车旁和他见面。斯基珀经常在那里捉弄我。他曾在那里用购物手推车把我的手指夹烂, 我痛得大叫他却哈哈大笑。手指伤得很重, 所有手指都被夹烂。两个指甲淤血脱落, 这让我决定给他发那种信。其后果令人难以置信。而斯基珀·布兰宁根如果变成鬼, 手推车附近可能就是他出没的地方。我想安慰自己这是胡思乱想, 任何时候都会有巧合, 我就是不信他和斯基珀有关。可不知何故, 夏普顿先生竟然知道斯基珀的事。
我怕去见他, 但别无选择。如果不出差错, 我应该能了解到他对斯基珀的事知道多少, 可能告诉谁。
我站起来, 穿上外衣(那时还是早春, 夜里很冷——— 我觉得宾夕法尼亚西部的夜晚都很冷) , 出了门又回头留一张字条给妈妈:“出去见两个家伙, 可能半夜回来。” 我想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但留张字条还是比较好。我不愿让自己仔细去想为什么比较好, 当时没想, 但现在我承认, 因为如果我有什么不测, 我要保证妈妈会去报警。
八惊恐有两种, 至少我这样认为。一种是电视里的惊恐; 另一种是现实中的惊恐。我认为我们大部分人一生中只经历过电视里的惊恐。像我们从医生那里回来等待着我们的验血结果, 或是我们摸黑从图书馆走回来, 想像有坏蛋躲在草丛里。这种事并不会真正吓到我们, 因为我们打心底知道验血结果没有异常情况, 草丛里没有坏蛋。为什么? 因为像那样的事只会发生在电视里。
我看到那辆灰色的奔驰时, 空空的停车场里只有那一辆车。自从在库房里受到斯基珀·布兰宁根惊吓后, 我又一次感受到现实中的惊恐。
在停车场黄色的水银灯下, 夏普顿先生坐在车里, 一辆大奔,至少是450 型, 也可能是500 型, 当时这样的车值12 万美元。车停在购物手推车旁(晚上停车场几乎都是空的, 除了一辆少了一个轮子的破车外, 其他的手推车都安全地锁在一起) , 停车灯开着,白色的尾气飘入空中。发动机像睡着的猫一样打着呼噜。
我朝他的车开过去, 心跳得很慢但很沉, 那滋味像很多镍币哽在我的喉咙里。尽管我很想猛踩油门(那时我车里总有一股辣葱比萨饼的味道) 从这儿跑掉, 但我怎么也打消不了那家伙知道斯基珀的事这个念头。我安慰自己他不会了解多少。查尔斯·斯基珀·布兰宁根不是出车祸就是【创建和谐家园】, 警察也无法确定(他们不了解斯基珀,如果了解, 就根本不会考虑【创建和谐家园】的可能, 像斯基珀这样的家伙不会【创建和谐家园】, 至少23 岁时不会) , 但这并不能阻止我脑海里不停呱呱叫着的声音: 你陷入了麻烦, 也许有人搞懂了, 有人得到那信封并且弄明白了。
那声音完全没有逻辑, 它不需要逻辑, 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已超越了逻辑。我把车停在开着发动机的大奔旁边。这时, 大奔驾驶座的窗户摇了下来。我们相互望着, 像一对老朋友在路上相遇一样。
我不记得他的模样了。这点很奇怪, 从那以后我经常想到他却不记得他的样子, 但这是事实。我只记得他比较瘦, 穿着西服。尽管我不擅长判断衣服的料子, 但知道那是好西服。那西服让我放松了一些, 我下意识地认为西服意味着正经谈事, 汗衫和牛仔裤就是胡闹。
“喂, 丁奇,” 他说, “我是夏普顿, 进来坐这儿。”
“干吗不就这样呆着, 透过车窗交谈, 大家都这么做。”
他只是看着我, 不说话。几秒后, 我关闭发动机下了车。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我按他说的做了。我可以告诉你, 我从来没这么害怕过。是现实中的惊恐, 非常非常现实的惊恐。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叫我怎么做, 我就怎么做的缘由。
我在夏普顿先生的车和我的车之间站了一会儿, 看着购物手推车想起了斯基珀。他身材高大, 波浪型的金发向后梳着, 脸上长着粉刺, 红色的嘴唇像女孩涂了口红的嘴唇。“嘿, 丁奇, 让我看看你的鸡鸡!” “嘿, 丁奇, 要吮我的鸡鸡吗?” 他经常对我说些自以为诙谐的屁话。有时我们把手推车聚拢起来时, 他会推着手推车追我, 用它来撞我的脚跟, 嘴里还“ ” 着, 像他妈的赛车一样。有一两次他撞倒了我。在吃饭时, 如果我把食物放在大腿上,他就会用手推车猛撞我, 看看是否能把什么东西撞落到地上。我肯定, 你知道我说的这些事, 他好像永远长不大, 永远认为捉弄坐在教室后排的孩子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我在工作时把头发扎成马尾巴。如果头发长, 你就必须扎起来, 这是超市的规定。有时斯基珀会从背后走近我, 抓住橡皮筋,扯下来。有时橡皮筋会在我头发上发出拉扯声, 连头发也扯下来;有时橡皮会被扯断, 打在我脖子上。为此, 上班前, 我会在口袋里塞入两三条橡皮筋。我尽量不去想为什么这么做, 我在忍受什么?
如果我去想, 可能就会开始恨自己。
有一次他扯的时候, 我转过身来。他一定看到我脸上的怒气,因为他嘲弄的笑容消失了, 另一种笑容出现在他脸上。他嘲弄的笑容不露齿, 但另外那种会。那天是在库房的入口处, 那里的北墙总是冰冷的, 因为墙背后是冻肉柜。他抬起手握成拳头, 其他人拿着午餐坐在那儿, 看着我们。我知道没有一个人能帮我, 甚至帕格也不能, 他身高1畅6 米, 体重才50 公斤。他知道斯基珀揍他易如反掌。
“来啊, 驴脸!” 斯基珀说, 脸上带着另外一种笑, 他从我头发上扯下来、断了的橡皮带缠在他指关节之间, 像一条小小的红色的蜥蜴舌头。“来啊, 你要打架吗? 上啊, 我会揍你的。”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他老冲着我来, 为什么总是我让他看不顺眼, 为什么不是其他人。但他不会有答案, 像斯基珀这种人不会有, 他们只是要把你的牙齿打下来。我没和他打架, 而是坐回原位, 捡起三明治。如果我和他打架, 他可能会把我打得上医院。我开始吃三明治, 虽然我已经不再饥饿了。他看了我一两秒, 我以为他会追过来, 但他放下了拳头。断了的橡皮筋落在压扁的莴苣箱旁边。“你这废物,” 斯基珀说, “【创建和谐家园】的长头发嬉皮废物。” 然后走开了。几天后他用两辆手推车夹烂了我的手指; 又过了几天, 斯基珀躺在了棺材里。他是罪有应得,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在回忆什么吧?” 夏普顿先生问, 把我拉回现实中。我站在他的车和我的车之间, 站在购物手推车旁, 在这里斯基珀从没夹过其他人的手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 上来, 让我们谈谈。”
我打开车门进去。哦, 那气味, 是皮革的气味, 但不只是皮革。你知道吗, 在《大富翁》的游戏里有一种免狱卡。当你富到买得起那种车, 车里头的气味像夏普顿先生的车的气味时, 你一定有万事可免卡。
我深吸一口气, 屏住然后呼出来, 说: “终于发生了。”
夏普顿先生笑了, 胡须剃得很干净的脸颊在仪表盘的光中发亮。他不问我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世事无常。” 他说, “什么都可能发生, 对合适的人来讲。”
“你认为是这样吗?”
“我知道是这样。” 他的话语十分肯定。
“我喜欢你的领带。” 我只是想转移话题, 但他的领带也确实让人喜爱。那领带不是像我说的绝了那样好, 但确实不错。你见过那些上下都印着头骨、或恐龙、或是小高尔夫球棒的领带吗? 他的就像那样。他的领带上全印着剑, 每把剑都被一只有力的手举起来。
他笑了, 一只手抚摸着领带, 说: “这是我的幸运领带, 带上它, 感觉就像亚瑟王。” 微笑从他脸上一点一点地消失, 我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继续说: “亚瑟王, 召集最优秀的人才, 骑士们和他坐在圆桌旁共谋大业, 重振山河。”
这话让我打了个冷颤, 但我极力不显露出来, “你要我做什么,亚瑟? 帮你寻找圣杯?”
“一根领带并不会让一个人成为王者, 我清楚这一点, 如果你不清楚的话。” 他说。
我略有不快, “嘿, 我不想调侃你——— “
“没关系, 真的。丁奇, 我的身份是猎头、星探, 更是命运的安排者。抽烟吗?”
“我不抽。”
“不错, 你将活得更长。香烟是杀手, 要不人们为什么叫它棺材钉呢?”
“我不知道。” 我说。
“我希望, 真心地希望你能接受这份工作。你是最好的人才,丁奇, 我不知道你信不信, 但这是真的。” 他说着点燃香烟。
“你说的是什么工作?”
“告诉我斯基珀·布兰宁根是怎么回事。”
啊, 我最害怕的事被问到了。他不可能知道, 没人知道, 但他不知怎么搞的却知道了。我坐在那儿, 感到手足无措, 脑袋发沉,舌头像被钉在了上腭似的。
“说吧。” 他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像深夜里短波收音机的声音。
我费了好大的劲勉强把舌头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什么都没干。” 我的声音似乎也是从同样微弱的短波频道里传出来。“斯基珀出了车祸, 就是这样。他开车回家时冲出路面, 滚下了洛克比溪,他们发现他肺里进水了, 所以我猜他是淹死的, 至少技术上是这么认定的。但在交通事故的鉴定文件中就已认定他死亡了, 在翻车过程中他的头受到严重损伤, 人们都这么说。有人说不是车祸, 是【创建和谐家园】, 但我不认为这样, 斯基珀是他活得有滋有味不会去【创建和谐家园】的。”
“对, 你就是他的乐趣之一, 不是吗?”
我没说话, 但嘴唇在颤抖, 眼里含着泪。
夏普顿先生伸手握住我的手臂。在空旷的停车场上, 我坐在他的奔驰里, 这是一种你希望从一个像他那样的年长者那里得到的抚慰, 但我知道他并不是想要安慰我。他握着我的手臂的感觉很好。
到那时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悲伤。有时你无法控制住, 情感就是这样。我垂下头, 并没号啕大哭, 但泪水流到了脸颊上, 他领带上的剑变重叠了, 接着就变成三重。
“如果你怀疑我是警察, 认为我给你钱, 想挖出什么证词, 那大可不必。即使不是出车祸, 也没有人会相信年轻的布兰宁根先生遭遇的事, 即便你在电视上面向全国人民坦白, 也不会有人信。”
“是,” 我低低地说, 然后大声起来, “我忍受了很久, 最后无法再忍。他迫使我那么干的, 他自找的。”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夏普顿先生说。
“我给他发了一封信,” 我说, “一封特别的信。”
“对, 肯定是非常特别。你在上面写了什么, 使那信封只对他产生作用?”
我知道他的意思, 但远不止那些。当你使那种信针对某一个人时, 你就增加了它们的法力, 使它们有杀伤性, 而不只是危险性。
“他妹妹的名字。” 我说, 完全向他投降了, “他妹妹黛比。”
九我一直都有某种独特的东西——— 某种特异能力。对此我有所了解但不知道如何使用, 不知道它的名字和意义。我隐约知道我必须保守秘密, 因为这能力是其他人没有的。我想如果被人发现我有这种能力, 就会被拉进马戏团或抓进班房。
记得有一次, 可能是三四岁的时候, 那是我最初的记忆之一——— 我站在肮脏的窗口边看着院子里的景物。院子里有一个劈柴墩和插着红旗的邮箱, 这一定是在偏远的玛贝尔姨妈家。我父亲离家出走后, 我们就住在这儿。妈妈在哈克维尔的芳西面包店找到了一份工作后, 我们就搬到了城里, 那时我五岁左右。我记得我上学时我们已住在城里。因为我记得布考斯基夫人的狗, 一周五天里我都经过那该死的犬科食肉动物。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只狗。
总之, 我望着窗外时, 几只苍蝇在窗户顶端嗡嗡地飞来飞去。
我不喜欢那声音, 但我够不到, 甚至用卷起来的杂志去拍也拍不到, 赶不走它们。所以我没用杂志, 而是在窗户玻璃的灰尘上画了两个三角形, 再画一个特别的圆形, 把两个三角形圈在里面。我一合起圆形, 那些苍蝇——— 有四五只——— 落下来, 躺在窗台上, 死了。那几只苍蝇和那种黑色甘草味的软心豆糖一样大。我捡起一只看了看, 没有什么意思, 于是就扔到地板上继续看窗外了。
这样的事不时地发生, 但我从未特意去干, 从未因为我能干这样的事而针对谁去干。记得第一次特意干这种事是在斯基珀之前,我的意思是我把这不知为何物的功能用在了布考斯夫人的狗身上。
布考斯基夫人住在我们那条街的拐角处, 那时我们租达格卫街的房子住。她的狗又阴险又凶暴, 住在西头的孩子们都害怕那白耳朵的东西。她把它拴在房子的侧院里, 他妈的更像是用狗看守侧院———它对每个路过的人咆哮(不像有的狗只是狂吠, 不会做出咬人的样子) , 像是在吼: 【创建和谐家园】, 如果你敢进来或我能跑出去, 我会把你的蛋蛋咬掉。有一次拴它的绳子松掉, 它就把报童咬了。其他人的狗肯定会因此被送入毒气室, 但布考斯基夫人的儿子是警察头子, 他不知怎么把这件事摆平了。
我恨那只狗就像恨斯基珀一样。在某种意义上我认为它就是斯基珀。上学时我必须经过布考斯基夫人家, 要不然就得绕过整个社区, 还会被人叫做胆小鬼。我十分惧怕那蠢物, 它扯紧绳子咆哮着, 唾沫在牙齿和口套之间飞溅。有时它向路人猛扑把绳扯得很紧, 竖起身子, 汪嗷汪嗷呜地吠着, 这情景在某些人看来可能很有趣, 但我从未觉得有趣。我很怕那绳子(不是链条, 而是一根普通的旧绳子) 有一天会断掉, 狗跳过立在布考斯基夫人家侧院和达格卫街之间的低矮的尖桩栅栏, 撕开我的喉咙。
有一天我一觉醒来有了个主意, 我是说一醒来它就在我脑里了, 就像晨勃一样。那天是星期六, 天空晴朗, 我起得较早, 如果我不想去可以不必靠近布考斯基夫人家。但是那天我却要去。我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 飞快地做完该做的事, 因为我不想把那主意忘掉。我也可能会忘掉——— 就像醒来之后你最终会忘记所做的梦——— 但那时整个想法在我脑里十分清晰: 字句旁围着三角形, 上面装饰着花纹, 特别的圆形把整个图案圈起来, 两三个重叠起来增强力量。
我飞一般地穿过客厅(妈妈还在睡觉, 我能听到她的鼾声, 她那粉红色的面包店制服还挂在浴室里) 蹿进厨房。妈妈在电话旁边放了一块黑板, 用来记电话号码和一些要提醒的事情——— 妈妈的记事板, 而不是丁奇的记事板。我一瞥见黑板旁边绳子上吊着的粉红色粉笔, 就把它放到口袋里出了门。我记得那是个多么美丽的早晨啊, 凉爽而不寒冷, 天空如此的蓝, 好像有人用洁车剂喷过似的。
路上没什么人, 大部分人都在睡懒觉, 仿佛每个人星期六都喜欢睡懒觉, 只要条件允许。
布考斯基夫人的狗没睡懒觉, 他妈的没有! 那狗是岗位职责的忠实信徒。它见我向尖桩栅栏走来, 就像以前那样凶狠地扯着绳子朝我冲着, 也许比以前更凶, 仿佛它那愚昧的小狗脑袋里某一部分知道今天是星期六, 我没有什么事需要到这里。它扯着绳子的一头, 汪嗷汪嗷地吠, 退回去后又扑过来, 站起来, 用窒息的声音和那种被勒死都不在乎的方式死命地吠着。我想布考斯基夫人肯定习惯了这种声音, 说不定还爱听, 但我不知道邻居们如何忍受。
那天我没去注意这些。我太兴奋, 以至于不害怕了。我从口袋里拿出粉笔, 单膝跪下。一开始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失望和悲伤正要填满我脑子。我想, 不, 不能让它们填满, 不能, 丁奇, 加油,写任何东西都可以, 哪怕只是“【创建和谐家园】的布考斯基夫人的狗” 。
但我没有那么写, 而是画出那个图形。古怪的图案, 但是正确的, 因为它导出了其他的图形。我的脑袋里充满了那些图形, 太妙了, 同时也太可怕了, 因为他妈的太多了。接下来的五分钟左右,我跪在人行道上, 汗流如柱地写着, 像一个疯狂的恶魔。我写出了从来没有听过的字句, 画出了从没见过的图形——— 没有人曾见过那些图形: 不只是符纹, 而且还有空心块、半实心块、实心块, 我不停地写着画着, 直到右手臂前半截都沾满了粉红色的粉尘, 妈妈的那一截粉笔在我的拇指和食指间变成了小石粒大小。布考斯基夫人的狗并没有像以前的苍蝇那样死去。它一直向我狂吠, 可能曾退回又扯着绳子扑出来一两次, 但我没注意, 完全沉浸在疯狂之中。我永远无法向你描叙当时的状况, 但我敢肯定, 像莫扎特、埃立克·克雷普顿这样伟大的作曲家在作曲时, 或画家们在帆布上画出佳作时, 就是这种感觉。如果有人走过来, 我可能不会注意到。妈的,就算布考斯基夫人的狗挣断绳子, 跳过栅栏, 咬下我的【创建和谐家园】, 我可能也不会感觉得到。
绝了, 老兄, 那种感觉真是绝。
尽管有几辆车开过去, 车里的人也许想知道那孩子在干什么,在人行道上画什么, 但没有人走过来。布考斯基夫人的狗一直在叫。最后我意识到我必须让它更有威力, 加强威力的办法就是让它只针对那只狗。我不知道狗的名字, 于是就用剩下的一点粉笔头写下“拳击手” , 画一个圆套住, 并在这个圆的底部画一个箭头指向其他图形。我感到头晕, 脑袋在抽搐, 就像你刚完成一次超难的考试, 或你长时间地看电视之后, 感觉像要生病但我仍然感觉好极了。
我看着那狗, 仍和以前一样有活力, 吠着, 扯紧绳子时竖起身体——— 但这不再困扰我了。我精神放松地回了家。我知道布考斯基夫人的狗死定了, 就像当一个好的画家画了一幅好画, 一个好的作家写了一篇好文章时那样笃定。那种预料就在你脑中嗡嗡作响。
三天后那只狗就在黄泉之下吠了。我得到了最可靠的消息来源: 邮递员谢默豪先生说布考斯基太太的拳击手不知怎么搞的, 绕着拴它的树跑, 它把绳子缠到尽头(哈哈, 绳子的尽头) , 没办法绕回去松开, 而布考斯基夫人正好外出购物, 所以没能帮它。她回来时发现狗躺在侧院的树根下窒息而死。
人行道上的东西保留了一星期, 一场大雨过后才变模糊, 但在大雨前它仍旧相当清晰。它清晰时没人踩踏。我亲自观察过, 那些去上学的孩子、上街的女士、邮递员谢默豪先生都绕过那图案, 他们甚至都没感觉出自己在绕道。也从没人说起过它, 比如说“人行道上这东西是怎么回事?” 或是“你认为这样的东西叫什么?” 仿佛他们不曾看见, 有些人一定认真看过, 要不为什么绕过它呢?
十我没把这些全告诉夏普顿先生, 但是我告诉了他想知道的, 有关斯基珀的事。我认为他可以信任。也许是我那神秘的功能知道他可以信任, 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就是他握住我手臂的方式让我信任他, 就像信任爸爸那样。倒不是说我有爸爸, 但我可以想像得到。
还有, 正如他所讲的, 即使他是警察并抓了我, 法官和陪审团会相信斯基珀·布兰宁根出车祸是因为那封我给他发的信吗? 特别是信上充满胡言乱语和古怪符号, 而且还是一个连高中几何都不及格的送比萨饼的小孩写的。绝对不会。
我讲完有关斯基珀的事之后, 我们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夏普顿先生说: “他活该, 罪有应得, 对吗?”
不知怎么的, 我控制不住, 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哭了15 分钟左右。夏普顿先生伸手抱住我的肩膀, 让我把头贴到他胸膛上,我的泪水打湿了他西服的翻领。如果有人开车经过, 看见我们那个样子, 一定会认为我们是同性恋, 还好没有人经过。只有他和我坐在水银灯下, 旁边堆放着手推车。“依拼丁依咚, 拉着手推车, 超市将是你们的新家。” 帕格过去常这么唱, 我们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最后我收住了泪水。夏普顿先生递给我一条手帕, 我用它擦去眼泪。“你怎么知道这事?” 我问, 声音嗡嗡的, 像雾角。
“你一旦被盯上, 我们只需做一点粗略的侦探工作。”
“啊, 可我是怎么被盯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