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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事无常 》-第 1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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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费劲地坐起来, 疲惫像一只温柔的手拖住他的身体。他亲吻那缕卷发, 她闭上眼睛轻叹一声。罗兰感觉到她在颤抖。她前额的皮肤很凉, 那缕弯曲而任性的头发像丝一样柔滑。

      “像以前那样把头巾拉下去。” 他说。

      她默默地拉下头巾, 他注视了她片刻, 杰娜也深深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从未离开罗兰的眼睛。他的手抚过她的头发, 感到头发光滑而浓密(他认为像雨, 像密密麻麻的雨帘) , 接着抱住她的肩膀,亲吻了她的脸颊。

      “你愿意像男人亲女人一样亲我的唇吗?”

      “好。”

      他吻了她的唇, 想起他悬吊在帐篷病房里时也想这么做。她用从没亲过嘴(除了梦里) 的人那种笨拙而可爱的方式回亲他。罗兰想随后和她【创建和谐家园】, 他很久没【创建和谐家园】了。而她是如此美丽, 他亲着亲着就睡着了。

      他梦见那只十字架狗, 在一片广阔的平原上吠着, 他跟过去,想看看什么东西让它躁动不安。走了一段路来到平原的边缘上, 看见黑暗塔耸立在那里, 黑暗塔的石头上烟雾缭绕, 一个个可怕的窗口随着旋梯往上排, 塔背后是一轮暗红而的落日, 那狗看见黑暗塔就停下来开始咆哮。

      【创建和谐家园】响起, 特别尖锐, 像厄运来临般可怕。他知道那是黑铃,但调子却很悦耳。在【创建和谐家园】中, 塔的黑窗里发出骇人的红光——— 像毒玫瑰那种红。一声尖叫在夜里响起。

      梦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但尖叫声仍听得到, 现在散成【创建和谐家园】声。这声音是切切实实存在, 就像黑暗塔, 躲在终极世界的深处。

      罗兰惊醒过来, 回到拂晓的光明和鼠尾草温柔浪漫的香味中。在迷迷糊糊还没全醒时他已拔出两把枪站了起来。

      杰娜不见了。她的靴子空空地放在旅行袋边。稍远处她的牛仔裤像退壳的蛇皮平放在地上, 上面是她的衬衣。罗兰仔细一看衬衣仍塞在牛仔裤里。在衬衣和牛仔裤上面是空空的头巾, 头巾边上的铃铛落在粉状的土地上。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起先是【创建和谐家园】在响,搞混了他听到的声音。

      没有【创建和谐家园】只有虫鸣声, 是虫子医生。他们在鼠尾草里叫着, 听起来有点像蟋蟀, 但一点都不悦耳。

      “杰娜?”

      没人应, 只有虫子在应答, 因为它们的叫声突然停了下来。

      “杰娜?”

      还是没应答, 只有风声和鼠尾草的气味。

      罗兰想都不想(假装和理性的思考都不是他的强项) , 弯腰拾起头巾, 抖了抖, 黑铃在响。

      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随后许多黑色的虫子从四处急急忙忙地爬过来, 聚集到【创建和谐家园】的土地上。罗兰想到从车夫的床上爬下来的那些虫子, 他后退一步, 站着观察。虫子也停在原地。

      他想自己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他回忆起他掐玛丽的肉时的触觉, 他感觉到那肉在动, 不像一整块肉而像很多蠕动的虫子。

      同时他想起杰娜说过的一句话: 我和它们一起吃, 像它们这样也许永远不会死, 但它们可能会变化。

      那些虫子拥挤着, 像一朵乌云闪现在白色的粉状土地上。

      罗兰又摇了摇铃。

      清脆的【创建和谐家园】在虫堆里泛起微波, 它们开始聚在一起, 摆成一个形状。它们犹豫着, 好像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散开, 又聚在一起。在被风吹落的淡紫色鼠尾草绒毛之间的白色沙地上, 虫子最终摆成一个大而弯的弧线。

      它们开始叫了, 罗兰听起来好像在叫他的名字。

      铃铛从他颤抖的手中掉了下来, 它落到地上响了一声。大堆虫子向四周散开。他想让它们回来, 再摇铃可能就会让它们聚在一起, 但有什么用? 最后怎么办?

      别问我, 罗兰, 这么做, 我已断了后路。

      然而她还是来见他最后一次, 把她的意志通过上千个变动的部分表示出来, 当一个整体没有凝聚在一起时, 各个部分应该没有思考的能力吧? 她仍在用某种方式思索, 要让各部分形成那形状, 得花多大的力气啊?

      它们越散越开, 有些爬进草丛里, 有些爬上突出的岩石, 钻入石缝里, 希望能躲避白天的热气。

      它们消失了, 消失了。

      罗兰坐下来用手蒙着脸, 认为自己也许会哭泣, 但悲伤一晃而过。当他重新抬头时, 他的眼睛像他最终要去的沙漠一样干, 他仍要追寻黑袍人沃尔特的踪迹。

      如果有诅咒, 就让它诅咒吧, 这是我的选择, 不是她们的, 她曾这么说过。

      他对诅咒有了点了解, 他知道教训远未结束, 才刚开始。

      她替他拿回的袋子里有烟丝。他搓了一根卷烟, 盘着腿抽了起来。他一直抽到剩下一点烟蒂, 看着杰娜的衣服好一会儿, 想到她坚毅的目光, 想起她手指上的烫痕, 可她仍把它捡起来, 不怕烫伤, 因为她知道他要。罗兰把两条项链都挂在了脖子上。

      太阳完全升起, 罗兰继续西行。他最终要再找一匹马或骡子,但此时能走路已经满足了。一整天他耳朵里都萦绕着虫鸣声、【创建和谐家园】, 像一只钟在敲着, 好几次他停下来四处张望, 想看到有黑影跟随着他, 在地上涌动, 不断追逐着美好和痛苦的记忆, 但没有。罗兰在伊鲁利亚西部的荒远的丘陵中孑然而行。

      孤寂。

      世事无常

      一天, 不知从哪里得到的灵感, 我脑中出现一个清晰的景象: 一个住在郊区小房子里的年轻人把零钱倒入屋外下水道的格栅孔里。其他的我都没想到, 可这景象如此清晰, 如此令人不安的怪异, 我必须写一个有关这景象的故事。故事马上被顺利地写了出来。我认为故事是手工作品, 不完全是我们创造的(并以此获得荣誉) , 而是我们挖掘出来的先前已存在的东西。

      一我现在已经有份好工作, 没理由再郁闷。我也不再和平价超市的那帮【创建和谐家园】厮混, 不用再整理购物手推车, 不用再受像斯基珀这样的【创建和谐家园】骚扰。斯基珀这些日子正在坟墓里吃土三明治, 但在地球上生活了19 年的我学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 别放松警惕, 到处都有斯基珀这样的【创建和谐家园】。

      如前面说的一样, 我再也不用在雨夜里开着那消音器坏掉的老福特车送比萨饼, 车窗开着, 把我冻得半死。车窗旁边一根铁线上挂着一面小小的意大利国旗伸在外面, 好像在哈克维尔会有人朝那国旗敬礼似的。

      我为罗马比萨饼店打工。那些给你25 美分小费的人甚至看都不看你, 因为他们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电视里的橄榄球赛上。我想给罗马比萨饼店开车是最差劲的活。那之后我甚至坐过私人飞机,所以事情怎么会糟呢?

      “这就是你退学拿不到文凭的结果。” 妈妈在【创建和谐家园】送比萨饼这活时就这么说, “你就希望干这工作过完这辈子?” 等等。我真想给她写一封那种特别的信。就像我刚说的, 那是人生的低谷。你知道夏普顿先生那晚在车里告诉我什么吗? “新工作不只是一份工作, 丁奇, 是他妈的冒险。” 他说得对。他说的其他事可能是错的, 但这是对的。

      我想你一定想知道我现在这份伟大的工作的薪水是多少。我告诉你, 钱并不多, 事先也不了解有多少。但工作不只是为了钱, 或是出人头地, 这是夏普顿先生告诉我的。他说真正的工作是能带来额外利益的, 这才是工作的动力所在。

      我只见过夏普顿先生一次, 就是坐在他那古老的大奔驰车里和他谈话那次, 但有时一次就够了。

      走你要走的路, 完全不同于过去。

      二我有了一所房子, 我自己的房子。这是首要的额外好处。我有时打电话给妈妈问她病腿疼不疼, 还会胡侃一通, 但我从未请她到这里来, 尽管哈克维尔离这里只有百来公里, 而且我知道她很好奇。我甚至不去看她, 除非实在要去, 大部分时候我都不想去。如果你了解我妈, 你也不会想去。我得听她讲七大姑八大姨的事, 听她抱怨她肿痛的腿。在我离家之前, 我也从没注意到家里猫屎味有多重。我后来都不养宠物, 宠物会咬我房子的家具。

      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房子里。虽然只有一个卧室, 但仍是一个很棒的房子。绝了, 就像帕格过去常说的。他是我在超市工作时的同事, 我喜欢的一个家伙。当他要说某个东西确实很好时, 帕格从不像大部分人那样说棒极了, 他会说绝了。很有趣, 是吗? 老伙计帕格, 我想知道他现在还好吗。应该还不错, 但我无法打电话给他问问近况。我可以打电话给妈妈, 我还有个急救电话号码, 如果有什么事不对头或我认为有人正打听我的事情时, 可以打那电话求救。但我不能打电话给任何朋友(好像包括帕格在内的任何一个朋友都不关心我丁奇·厄恩肖) , 这是夏普顿先生规定的。

      但别介意这个, 让我们再说说我那个在哥伦比亚市的房子吧。

      你知道有多少19 岁高中失学的人能拥有自己的房子, 外加一辆车?

      我真的有车, 虽然只是一辆本田, 但里程表上的前三位数还都是零, 这才是最关键的。

      车里有CD 和磁带的播放器, 我不必像在福特车里那样, 把身子伸在后厢里查看那该死的音乐是否开始播放, 斯基珀过去常常因此嘲笑我, 他把那车叫做【创建和谐家园】车。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多斯基珀这样的人, 这才是我真的想知道的。

      顺便提一下, 我确实有钱可以领用, 足够我花。我可以证实。

      我每天边吃午餐边看电视剧《世事变幻》。每个星期四, 电视剧演到大约一半时, 我就会听到邮件口咔嗒一声。我不急于去看, 也不想去。像夏普顿先生说的那样: “这是有规律的, 丁奇。”

      我只是看我的电视。电视肥皂剧的精彩片断差不多都在周末前后——— 星期五是谋杀, 星期一是情爱。但我每天都看完, 天天如此。我每周四总是特别小心地呆在客厅看到结束, 我甚至连走到厨房再拿一杯牛奶都不干。电视剧结束后, 我会关掉电视机去客厅。

      因为接下来是奥普拉·温弗雷的节目, 我讨厌她的脱口秀, 那些扯淡都是说给娘们听的。

      一个封了口的白色普通信封落在邮件口下面的地板上。信封外面什么都没写, 里里有14 张5 美元的钞票或7 张10 美元的钞票,这就是我这一星期的钱。我是这么花的。我去看两场电影, 一般是在下午。这时的票价才4畅5 块, 2 场9 块。星期六我给本田车加油,通常只用7 块, 我不常用车。帕格总说我不喜欢开车。这样就是16 块。我一般在麦当劳餐厅里吃4 次饭, 早餐或是晚餐。每周我穿衬衫和斜纹棉布裤去体验一次另一种生活, 在“亚当斯的肋骨”

      或“残啃餐厅” 这样的店里花25 块吃一顿有趣的饭。现在我用了41 块。我还会路过纽斯普拉书店买一两本色情书刊, 就是人们通常喜欢的《变幻》或《阁楼》。我试过把这些杂志的名字写在“丁奇的记事板” 上, 但都没有得到过。我可以自己去买, 它们不会在扫除日消失, 但也不会摆在显眼的地方。我猜夏普顿先生的清洁工不喜欢买脏东西(双关语) 。我也不能在互联网上看色情的东西,我试过, 但不知怎么的全被屏蔽了, 平常像这样的事情很容易处理, 如果你能直接破解网络的屏蔽, 你就能钻进去或绕过这些路障, 但我没有这么做, 情况和平常不同。

      不再说花钱的事了, 还是说电话, 我也不能拨900 开头的色情电话。当然自动拨号器在我的电话上可以用。如果我要随意打电话给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人和他们胡扯一通, 那可以, 但就是不能拨900 。拨了你就会听到忙音, 也许真的就是占线。在我的经验中, 思春就像一根伸展开的毒藤, 你只能让它四处蔓延, 而且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它存在, 但最终会有办法解决的。想想自己做的事情, 在性方面谨慎的我因性惹了麻烦是有些奇怪的, 甚至是可笑的, 只是我好像在这方面失去了幽默感, 还有其他几方面也是。

      好了, 再回到我的预算中来。

      如果买一本4 块的《变幻》, 我就花了45 块。剩下的钱我可以拿去买唱片, 也可以不买, 或买一两个糖果(我知道我不该买, 因为我吃了脸上会长痤疮, 虽然我快20 了) 。有时我想打电话叫外卖的比萨饼或中餐, 但这不符合传灵公司的规定。而且叫外卖也让我觉得怪怪的, 就像自己是压迫阶级的一员。请记住, 【创建和谐家园】过送比萨饼的活, 知道干这活有多不爽, 如果我可以叫外卖, 只给送比萨饼的家伙25 美分的小费他是不会离开我这屋子的。我会给他5 块,看着他的眼睛惊奇地瞪起来。

      现在你开始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我不需要太多的现金。又一个星期四早上来临时我至少还剩8 块钱, 有时甚至有20 块。对于硬币我这样处理: 把它们扔到房前的雨水沟里。我知道如果让邻居们看见, 他们会感到很怪异的(拜托, 我虽然高中没读完, 但绝不是因为我傻而退学的) 。因此我拿出蓝色的塑料垃圾篓, 里面塞着报纸(有时中间塞着《阁楼》或《变幻》, 我不会把这些鸟杂志保存起来的, 谁会呢?) , 我把垃圾篓放在路沿上时, 就摊开抓着硬币的手, 硬币就从格栅孔落入雨水沟里, 发出丁——— 丁丁——— 啪的声音, 像在变魔术一样。如果哪天水沟塞住了, 他们会派人下去清理, 那人将会认为中了【创建和谐家园】, 除非大雨或其他东西把所有的硬币都冲到污水处理厂, 或其他任何地方。那时我已不在这里住了。我不打算一辈子都呆在哥伦比亚市, 我可以这么和你说。我很快就会离开, 以某种方式离开。

      纸币更容易处理, 我把它塞入厨房的垃圾处理槽里, 另外一个魔术开始了, 纸币在飞转着, 最后钞票变成了莴苣。你可能会感到奇怪。起先我也想过, 但久了就习惯了。另外, 每周都有70 美元从邮件口里投进来。规定很简单: 不许把钱存起来, 每周都要花完, 而且我又不是在扔几百万美元, 只是每周扔8 或10 块钱, 确实是一些小钱。

      三“丁奇的记事板” 是另一个额外的好处。我在上面写出一星期内我要的任何东西, 就会得到这些东西(除了色情杂志, 我告诉过你的) 。也许最终我会对此感到厌烦, 但此时它就像全年都会光临的圣诞老人。我要的大部分东西都是食杂品, 像其他人写在厨房黑板上的一样, 但也不全是食杂品。

      比如, 我可能会写下“布鲁斯·威利的新影碟” , “威者乐队的新专辑CD” 或其他类似这样的东西。既然说到这个话题, 我就说说我遇到的一件有趣的事。一个星期五看完电影后(我总是在星期五下午去看电影, 即使没有我真正想看的影片我也去, 因为在那个时段清洁工会来收拾房间) , 我去了图纳斯快递店, 只为消磨时光,因为下雨而不想去公园。我在店里浏览新的商业信息时, 一个小孩问店员有没有威者乐队的新专辑, 店员告诉他在十天内都不会有,但我在那个星期五前就得到了。

      就像我说的, 这些是额外的好处。

      如果我在记事板上写下“运动衫” , 星期五晚上回家时就会有一条我喜欢的土色运动衫在房间里。如果我写“新牛仔裤” 或“条纹棉裤” , 我也可以得到。所有的服装都从嘉普服装店买的。如果我自己买, 也会去那里。如果我要某种剃须润肤露或古龙香水, 我会把它们的名称写在“丁奇的记事板” 上。我回来时, 它们就会出现在浴室的台架上。我不约会, 但我就爱用古龙香水。

      有件事我肯定你会感到好笑。有一次我在记事板上写下“伦布兰特的画” 。我看完电影, 逛进公园, 一边想着如果清洁工真的把他妈的伦布兰特的画弄到后会怎样。想想看, 在哥伦比亚市落日丘区的房子的墙上挂了一幅著名的天才【创建和谐家园】的画! 最终会怎么样?

      可以这么说, 画真的挂上去了。当我进屋时, 伦布兰特的画挂在客厅的墙上, 在沙发上面, 那里原先挂着天鹅绒小丑。我穿过客厅走近那画时, 心跳达到每分钟200 下。走近一看, 是【创建和谐家园】的…你明白了吧, 是赝品。我有点失望, 但也不太失望, 那毕竟是一幅伦布兰特的画, 只不过不是原作罢了。

      还有一次, 我在记事板上写下“尼科尔·基德曼亲笔签名的照片” 。我认为她是当今美国最好看的女演员, 她就是让我迷恋。那天我回去, 就看见一张她的剧照, 用两块蔬菜形状的磁铁贴在冰箱上, 那是她在《红磨坊》里的剧照。这次是真的。因为照片上有她的签字: 赠丁奇·厄恩肖, 来自尼科尔的吻与爱。

      噢, 宝贝, 亲爱的。

      朋友, 告诉你, 如果我努力工作并且真的想要这些东西, 也许哪一天真正的伦布兰特的画就会挂在我的墙上。真的, 像这样一份工作, 没什么好挑剔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 这正是其可怕之处。

      四我从来不必列食杂单。清洁工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斯托弗尔公司的冰冻食品, 特别是叫做奶油牛肉条的袋装油炸食品(妈妈总是称之为屎包的石子) , 冰冻草莓, 纯奶、半熟的汉堡包馅饼(你得把它铺在平底煎锅里炸, 我讨厌弄生肉) , 多尔布丁(装在塑料杯子里的那一种, 吃了脸上长痘, 但我还是喜欢) , 就是像这样的普通食品。如果还要什么特别的食品, 我会写在“丁奇的记事板”

      上。

      有一次我要一份自制的苹果派, 特别说明不要从超市买来的那种。那晚天刚黑我回来时, 我的苹果派和其他食品已放在了冰箱里。苹果派没有被包起来, 而是放在蓝色的盘子里——— 所以我知道它是自制的。开始我有点不敢吃, 完全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 随后我觉得自己很傻。有谁知道超市的食物从哪里来, 没人知道。我的意思是, 我们假定它是好的, 因为它被装起来, 放在罐头里或标着“双重密封以保证你的安全” 的塑料袋里, 但任何人在双重密封前都可能用脏手指摆弄它, 或打喷嚏, 把鼻涕喷到上面, 甚至把屎搽在上面。我并不是想使你恶心, 但这是真的, 不是吗? 这世界充满奇怪的人, 很多人都“不是好东西” 。对此我有亲身体验, 相信我。

      总之我尝了那苹果派, 味道好极了。星期五晚上我吃了一半,剩下的在星期六早上看赛马下赌注时吃完。星期六晚上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厕所里度过, 可能把所有的苹果和肠子都屙出来了, 但我不在乎这个。吃那苹果派很值, “像过去妈妈做的一样” , 人们这么说。但那不可能是我妈做的, 虽然人们这么说。我妈什么都不会做。

      五我从未把内衣裤写在记事板上。每隔大约四星期, 旧的就会从抽屉里消失, 崭新的四角裤被放在柜子里, 四包三条装的裤子分别装在塑料袋里。哈哈, 这才是“双重密封保证我的安全” 。我也从没把洗衣皂、洗洁精这些狗屎东西写上去, 它们会自动添加。

      很绝, 你不认为吗?

      六我从没见过清洁工, 也没见过那个星期四在演《世事变幻》时把钱发给我的那家伙(也许是个小妞) 。我也从来不想见他们。一方面我不必见他们, 另一方面, 是的, 我害怕见到他们, 就像我去见夏普顿先生的那个晚上我害怕见到坐在灰色大奔里的他一样。你不信可以【创建和谐家园】我。

      星期五中午我不在房子里吃饭。我看完《世事变幻》后就跳进车里直奔城内, 在麦当劳里吃完一个汉堡后去电影院。如果天气好, 看完电影就去公园。我喜欢上公园, 那是考虑事情的好地方,这些天我有好多事情要考虑。

      如果天气不好我就去商场购物。由于白天开始变短, 我就想再去玩保龄球。星期五下午至少得有事做。过去我常和帕格去玩。

      我有点想念帕格, 希望能打电话给他, 闲扯一会儿, 告诉他有些事在发生, 例如纳弗那家伙的事。

      噢, 天哪, 这就像吐一口口水到大海里再看看它能否被冲回来。

      我出去时, 清洁工把房子里里外外都弄得干干净净——— 洗碟子(尽管我也洗得相当干净) , 洗地板, 洗衣服, 换床单, 换新毛巾,给冰箱添加食品, 准备好记事板上的杂物, 我就像住在有世界上效率最高的服务员的宾馆里。

      有一个地方他们不会去整理, 那就是客厅边上的书房。我把书房搞得相当暗, 窗帘总是放下来的。他们总是随它遮得严严实实的。他们也不把其他的窗帘拉起来。书房里也不喷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 尽管其他房间在星期五晚上都散发着刺鼻的清新剂气味。有时气味重得让我打喷嚏, 不是过敏, 更像是鼻子的【创建和谐家园】。

      做卫生时有人用真空吸尘器清洁地板, 清空废纸篓, 但从来没有人动我放在书桌上的纸张, 无论多乱都不动。有一次我在抽屉锁孔处粘了一条纸条, 我晚上回家时, 它仍在那里, 没有被撕裂。其实抽屉里并没有什么绝密的东西, 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有没动过。

      如果我离开时电脑和调制解调器没关, 回来时, 它们仍开着,显示器上运行屏幕保护程序(通常是那个人们在高楼大厦的百叶窗里干活的屏保图片, 因为那是我最喜欢的) 。如果我的机子关着,我回来时也是关着的。他们从不整理我的书桌。

      或许清洁工也有点怕我。

      七为罗马比萨饼店送货加上和妈妈一起住, 都让我心烦得很。就在这时, 我接到了那个改变我生活的电话。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富有戏剧性, 但确实是那个电话改变了我的生活。那天晚上我正好休息。妈妈和女伴们去印第安人的保留地打宾戈牌。她们所有的人都在抽烟, 房里烟雾缭绕, 每次叫牌者把B - 12 从牌槽中【创建和谐家园】说“好了, 女士们, 是吃维他命的时候了(输钱)” , 她们就哄笑起来。

      而我正在家里看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电影, 并希望自己身在地球其他任何地方, 哪怕是最荒凉的地方。

      电话响起, 我想, 噢, 一定是帕格。我拿起话筒, 用最平静的声音说: “您打的是无常教哈克维尔分部, 丁奇牧师在听电话。”

      “喂, 厄恩肖先生。” 有个声音回答。我以前没听见过这声音,但那说话的人似乎没被我的胡话所惹恼或迷惑, 倒是我因他没理会自己的傻话而感到尴尬。你可曾试过, 每当你一拿起电话就这样摆酷, 电话那头的人总不是你摆酷的对象? 有一次我听说一个女孩接起电话说“嗨, 我是海伦, 我要你爽死我” , 因为她肯定打电话的是她的男朋友, 可实际上是她父亲。这事可能是杜撰的, 就像说纽约市的下水道有鳄鱼(或是《阁楼》杂志里的读者来信) , 但你一定明白其中的尴尬。

      “噢, 对不起。” 我说, 太窘迫以至于忘了问这个知道丁奇牧师就是厄恩肖先生(全名是理查德·埃仁里·厄恩肖) 的陌生人是谁,“我还以为你是其他人。”

      “我就是其他人。” 那声音说, 尽管我当时没笑, 可后来还是笑了。夏普顿先生就是其他人, 严格地说他最终还是其他人。

      “有什么事吗?” 我问, “如果你找我妈, 我只能为你留个口信,因为她“

      “出去打宾戈了, 我知道。反正我找的是你, 厄肖恩先生, 我要给你介绍一个工作。”

      我惊讶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然后我想可能是某种电话恶作剧, “对不起, 我有工作了。” 我回绝道。

      “送比萨饼?” 他感到好笑, “好, 如果你把那个叫做工作的话,我认了。”

      “先生, 你是谁?” 我问。

      “我叫夏普顿。现在我们废话少说, 厄恩肖先生。丁奇, 我可以叫你丁奇吗?”

      “当然。” 我说, “我可以叫你夏皮吗?”

      “随你便, 听着。”

      “我在听。” 我说(是也在听) 。电视在演《独行铁金刚》, 那不是克林特的经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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