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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问,这场战争中人类的胜算究竟有多大?我是看不到结局了。”
姜元善毫不犹豫地说:“90%。如果把同归于尽也算做一种胜利的话,那就是100%。”
他没有说实话,按他估计,人类的胜算能有60%就不错了。自古以来,为战之道必须奇正共用,以正为主,但在这次战争中地球人只能把全部赌注压在“一击得手”上。这样的战略非常危险,任何一处小小的错误都能让它全盘倾覆。因为两者的实力相差太悬殊了。二十几年来,他全力推动着人类的备战,但有时夜半梦醒,怀疑也会悄悄啮食他的信心:人类的努力真的会成功吗?他们是不是在推西西弗斯的石头上山?但这种阴暗心绪只在独处时出现,只要有外人在场,他的目光就是明朗坚定的。现在同样如此。只要能让这位慷慨赴死的英雄含笑而去,说句谎话他便不会于心不安。
中校的眼神亮了,微笑道:“同归于尽当然也算是一种胜利。人类即使战败,也绝不能做那些恶魔的‘高智力肉用家畜’,绝不能让他们安然享用我们的地球。执政长,啊不,元善老弟,谢谢你。你把我心中的疙瘩解开了,这么说,这些年我没有白忙活。我该去穿抗荷服了,再见——不,希望是永别,”他微笑着,“那就说明‘天眼’系统已经完善了。”
中校步履轻松地走了,去同家属作最后的话别。这些天,他的父母、妻子和女儿一直守候在这里,时刻准备为他送行。姜元善看看严小晨,心头十分沉重。这位视死如归的英雄,这位神风队员,原来也一直在怀疑中煎熬啊,就像姜营的乡亲们一样。而且,即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也没能了解真相。严小晨摇摇头,没有说话,转身去指挥大厅了。姜元善要留在地面。这是最重要的一次试验,姜元善一定要观看它的全过程。试验仍采用“盲试法”,飞球可能在三天内的任一时刻闯入防空圈,而“天眼”系统得随时准备开火,所以,严小晨在三天中不能离开指挥大厅半步,而姜元善也可能需要在这儿逗留三天。
姜元善独自待在地面观察所,只有秘书和保卫人员远远陪着他。他盼着这次能击中飞球,那样“天眼”系统就可以定型并大批生产了;当然,他也强烈希望那位硬汉子能活着回来,虽然希望十分渺茫……
这次他没有等多久。凌晨时分,几十道光剑倏然射出,警报声响成一片。空中传来一声爆炸,十几秒钟后,又传来沉闷的坠地声。几架直升机立即升空,雪亮的灯光轮番扫射着地面……一个小时后,姬中校的尸体被运回基地,遗体上覆盖着联合国国旗和中国国旗。他面容平静,脸上没有伤痕或烧灼的痕迹,只是七窍中有残留的血渍。烈士家属包括死者十岁的女儿都早有心理准备,遗体送回后他们默默地告别,无论大人小孩都在垂泪,但没有号啕大哭。小女儿低声抽泣着,用小手帕细心地擦干净爸爸鼻孔里的血迹。
姜元善向烈士三鞠躬,同家属默默拥抱。他该返回纽约了。同妻子告别时,他说:“‘天眼’系统已经定型,你在基地的工作也基本完成。如果工作上能脱身就尽量回北京吧。抽时间多陪陪家里的四位老人,有可能的话也多陪陪我。”
严小晨从话语中感受到入骨的孤独和感伤,沉默着点头答应。丈夫没有提到儿子,而当妈的最挂心的就是他,“好的,我先回家陪陪老娘吧,我等着你和猛子。”
第八章
1
六十三岁的姜元善在纽约开完执政团会议,连夜赶往北京。这是战前最后一次执政团会议了。在飞球上值班的赫斯多姆三天前发来消息,飞球上的反隐形装置已经发现了恩戈星远征军的母船,距离地球只有二十天的行程了。执政团颁布了秘密动员令,全世界三十万天军和九千九百九十九套“天眼”系统立即进入一级战备;但有关消息对社会严格保密,执政团担心,如果民众陷入战争恐慌,亿万人的异常脑波叠加起来,也许足以让恩戈人探测到。
人类已经准备了三十年,“天眼”系统也进行过多次实战演练。现在,三十年的努力就要开花结果了——或者,人类文明之花就要被狂风巨浪一举摧毁,再无复苏的可能。
现在,姜元善要到飞球上唤醒冬眠的先祖,然后与先祖共同准备那场在敌人“心脏”里的肉搏战。这是大战背景下的小角斗,却更加凶险、胜负难料;如果失败了,那就不必操心埋骨何处。先祖还要唤醒土不伦夫妇,解释他们沉睡的原因,让他们出现在迎接远征军的队伍中。上飞球之前,姜元善还有两件事要赶着处理:回家探望家人,也许这是同家人的最后一面了;还要到布德里斯的秘密营地去,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办。
空军零号在北京国际机场降落,按照他的吩咐,今天没有官方接待人员,只有妻子在舷梯边等着。两人紧紧相拥,然后匆匆上车朝家里赶去。妻子开车,路上姜元善问:“猛子已经走了?”
“对,他们已经‘入洞’了。”
布德里斯建立的复仇别动军秘密基地都位于地下数千米的地方,如南非金矿、中国贵州的地下溶洞等,这些地方足以躲过入侵者第一波次的脑波袭击。在纽约开会时,布德里斯告诉姜元善,他给特别行动队的成员放了三天假,让他们回家探亲。不愿回家的任其自便。布德里斯本人在会后也匆匆赶回位于中国贵州的营地。妻子说:“猛子刚走,是昨天回来的,在家待了一天,一直陪着奶奶和我。他也期待同你见一面,但嘴上没说。元善,咱们的猛子变化很大,几乎是个陌生人了。”
姜元善沉默地看着前方,霓虹灯光在他脸上连续地闪烁着。“没关系的,我马上就要到贵州去,还能见到他。此刻他可能已经知道我要去了。”他笑着对妻子说,“告诉你一个消息。你知道吗?实际上,咱们已经有儿媳了。”
“‘实际上有儿媳’?你这话什么意思?”
“布德里斯干的好事。你知道他的复仇别动军是纯雄性的,这些年来一直封闭训练,与世隔绝,所以队员们个个都是光棍儿。这次入洞前,他为所有人办了一件大事——让他们留下种子。”
妻子立即应道:“就像先祖离开恩戈星之前那样?”
“对。布德里斯在网上发了启事,有几十万名女性志愿者报名,随后用电脑为每位队员随机匹配了一位妻子,当晚便同房了。当然还采取了一些【创建和谐家园】排卵等医学措施,以确保每位妻子一次就能怀孕。”
严小晨沉默片刻。虽然是在战前的特殊情况下,但这样草率的男女结合也仍然带着男性沙文主义的色彩,让她心里不舒服。然而在眼前的形势下,她只有接受现实。她轻叹一声:“这臭小子!在家待了一整天,对我一句也没提。不知道咱们这个儿媳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连猛子也不知道。”
严小晨笑了,“怎么可能呢,虽然过去素不相识,至少有过一晚的相处吧。”
姜元善在心中叹息一声。猛子确实不知道“妻子”的相貌、声音,连名字也不知道。儿子这样做用心良苦——可能过于苦涩了。这会儿他不想对妻子细讲,赶紧换了话题,“他确实不知道,这事以后再给你细说。咱妈呢,还是那样糊涂?”
“咱妈可不糊涂!思维敏捷着呢,刻薄话张嘴就来。”说起婆母,严小晨颇有点哭笑不得,“真没想到,妈到晚年性格会变成这样。自从爸去世,她的性格就完全变了。”
姜元善用力握握妻子放在档位杆上的右手,“这一年你受委屈了。”
虽然姜元善早在二十年前就想让严小晨从工作中脱身,但实际她在去年才退休回到北京。“天眼”系统已经遍布全球,可以有效监测地球大气层的每一个角落。作为设计者,她反倒没有太多的工作了,或者说,她对这个世界应尽的责任已经尽到了。她退休回家,以便多陪陪亲人,但实际上她只是陪了婆母,因为其他三位老人都已相继去世,丈夫和猛子也几乎没回过家。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八十八岁的婆婆性格完全变了,与她相处可不愉快——这么说未免太轻巧了,实际上,这一年她十分压抑。这位老太太已经成了家里的黑洞,时刻把阴暗情绪辐射到周边。连一直陪伴她的六婶都受不住了,曾难为情地提出想回家,严小晨好容易才留住她。
她安慰丈夫:“没什么。四个老的已经走了仨,这一位再怎么糊涂,我也会笑着把她送走,不会和她一般见识的。”
老人的刻薄,姜元善很快就领教到了——老娘坐在轮椅里,在客厅里巴巴地盼着儿子回来,保姆六婶陪着她。姜元善进了屋,刚声音哽咽地喊了一声“妈”,老娘却讥诮地说:“咱们的世界领袖总算回来了,真难得呀。”
“妈……”
“你还记得我这个妈?算算这辈子你在家待了几天,连你爸过世时你也只停了几个时辰。”她恶狠狠地说,“这个儿子我算是白养了,算是我为世界人民养的。”
姜元善被这当头一桶冷水浇得哭笑不得。严小晨和保姆则努力绷住笑——她俩是笑老人最后一句挤兑话的大气派。
严小晨笑着说:“妈,没看你儿子都快哭啦!别刻薄他了,抓紧时间说点亲热话。”
“哼,啥时候走?又是只能在家待一个小时?”
姜元善没办法回答,他真的只能待一个小时。对于他来说,战前的时间是以分秒来计算的。
老人的火马上又被勾了起来,“哼,我就知道!你还不如猛子,那头小野驴还陪了我一整天呢!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放你出门。那时该找何所长硬把你要回来,好歹我还能落个囫囵儿子!”
姜元善心中一寒,从这句话中他知道老娘是真糊涂了,否则她不会拿刀子往人心口里捅。
严小晨脸色一沉,对婆婆放了重话:“妈你真糊涂啦?看你说的是什么话!往年你和我爸是咋教育孩子的?”
姜元善生怕闹得不愉快,忙向妻子使眼色。妻子则轻轻摇头,连六婶也摇着头。这一年多,她俩已经摸清了老太太的脾性,知道不能一味顺着她,必要时呛她一次还是很见效的。果然,老人也意识到这句话很不合适——牵涉到牛牛小时候那些不该提起的回忆——便软了下来,不再和儿子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了。
姜元善同老娘拉了一会儿家常,该走了,但他真的无法张口说出这个“走”字。
老娘看出来了,气哼哼地说:“看你神不守舍的样子!走吧走吧,这是咱娘儿俩最后一面,等你再回来,这把老骨头早就当鼓槌了!”
姜元善鼻子一酸。老娘虽然糊涂,但这句话并不假。此去吉凶难料,确实有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保姆忙来打岔:“姚姐看你说的,你老肯定能活一百二十岁!”
老人别过头,沉下脸,不再理儿子。保姆示意姜元善别管她,该走就走吧。姜元善只好狠下心同老人的背影告别,用手势向六婶道了辛苦,心情沉重地出门。路上他一直怏怏不乐,不是因为母亲的糊涂话,而是因为她的爱——她的刻薄正是因为太看重儿子了。
妻子劝解他:“别往心里去,这一年多我都已经习惯了。何副主席来看过她,事后也劝我别跟老人一般见识。他说军工界的陈老,一位品格高洁的前辈,到晚年也变得非常自私,与原来的他判若两人。这位陈老咱们见过一面,是在刚刚发现飞球后的那次特别会议上,反隐形研究的基础就是他奠定的。”
姜元善点点头。
“心理学家说,三岁以前的孩子和意识糊涂后的老人都是自私的。特别是有些女人,一生付出太多,老了之后心理不平衡,会表现得更为乖戾。”
姜元善叹息道:“妈骂得对,这一生我欠她太多了,欠你们太多了。”
“没什么欠不欠的,我们都是在尽各自的责任。”
姜元善把手放在妻子的右手上,不再说话。他去贵州后就要直接上飞球了,此行与妻子也是战前最后一面——或许是人生最后一面了。诀别之际有千言万语,但又觉得夫妻之间相知有素,没必要再说。
到达机场时严小晨扭头看着他,轻声唤道:“元善。”
姜元善没有等到下文,轻声问:“怎么?”
“活着回来。”
他搂住妻子,“嗯,我会的。”
“替我向布德里斯问好。再替我抱抱猛子。”她摇摇头,“那个臭小子!已经不耐烦爹妈和他亲热啦!”
直升机掠过贵州西部群山。这儿的景色比较特异,因为山势异常险峻,山尖环抱之中就像是一口口深井,每口井底坐落着一个小村庄,有一些人类活动的痕迹,却又被群山隔绝。再往前飞,连这些小村庄也不见了,下方是无边无涯的蛮横的绿色。直升机盘旋着,找到一处人工修建的平台,有一个人正孤零零地立在平台上等候他们。直升机降落了,机组人员和姜元善跳下直升机。平台上那人全身【创建和谐家园】不着一缕,头发、胸毛和【创建和谐家园】全都白了,浑似一个白毛野人——这是七十四岁的布德里斯。
机组人员中有一位女医生,对眼前这一幕缺少心理准备,多少有些尴尬。布德里斯则神色安然,迎上来同姜元善及众人握手,简短地说:“姜,建议你也穿上我这样的军装。”他微微一笑,“这是别动军的统一军服,算是一个象征吧,象征着你摆脱文明世界的一切束缚。不过你最好留下鞋子,你的脚底板恐怕没有我这样厚的老趼。”
姜元善立即照办,【创建和谐家园】衣服,留下鞋子。布德里斯看看他肌肉强健的身体,赞赏地点点头。
姜元善对机组人员说:“你们回去吧,七天之后到这儿接我。”
他随布德里斯走进旁边的一个洞口。这是一个没有开发的深洞,全长近八十千米,超过了此前为国内深洞之冠的七十三千米的双河洞。洞底与地面的垂直深度超过五千米,足以抵挡外星远征军最高强度的脑波发射。其他秘密基地也都如此。按先祖的计划,他将诱骗远征军发射低强度的不致命脑波(给远征军的理由是要留下有一定智力的家畜),但别动军必须按最坏情况作准备。
在战前的宝贵时间中,姜元善为溶洞之行安排了七天时间,可见其重视程度。他要在这儿完成身体上的训练和心理上的浴火重生。当然,这些年来他从未敢在心理上有过片刻懈怠,但他毕竟当了三十年的世界元首,习惯了生活在明亮安全的世界里,潜意识中的怠惰在所难免。他要借这次训练逼迫自己彻底跳出文明世界,恢复野性,学会像一头孤狼那样应付危险的丛林。
要知道,他将对付的是葛纳吉大帝这样可怕的对手!
布德里斯行进的速度很快,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跳来跳去,就像一只敏捷的猴子,一点儿不像七十四岁的老人,显然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练就的功夫。一开始,姜元善跟得非常吃力,但他身体素质很棒,有深厚的武术根底,不久就能从容地跟上了。随着他们的前进,洞中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也越来越阴冷。很快,前方的道路完全被黑暗吞没。不过,洞中配有生物光光源,两人经过时附近的光源被激活,幽幽的绿光照亮脚下的道路;他们离开后光源就自动熄灭。山洞时而狭窄时而宽阔,有时绿光照亮的是一间无比宽阔的厅堂,有时则是一条暗黑的地下河,河水异常清澈,行进中带落的小杂物会在水底淤泥中激起一小朵烟尘。河水漫过的岩石表面都附有一层薄薄的物质,又光又滑,行走其上需要高度的平衡技巧。不过,这是习武之人的强项。布德里斯不时回过头看看跟在身后的姜元善,后者步伐轻快,布德里斯赞赏地点点头。
两个小时后,布德里斯停下脚步。前方,幽幽绿光映照着一间空旷巨大的厅室,厅内有一座宽阔的由巨石堆砌而成的高台。大厅上面是穹隆状的洞顶,乱石都是从洞顶崩落下来的。映着幽光,隐约可见高台上伫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布德里斯指指上边,说:“那就是姜猛子,贵州别动军的首领。这七天中由他负责训练你。你去吧。”
姜元善爬上高台,父子两人【创建和谐家园】相对。猛子方下巴,脸部轮廓分明,肩膀宽阔,肌肉鼓突,与姜元善记忆中的猛子形象已经判若两人了。这些年来,他同儿子几乎没见过面,连通话也很少。
此刻,猛子平静地直视着父亲:“学员姜元善。”
猛子的声音浑厚低沉,而留在姜元善记忆中的还是儿子变声前的声音。他收拢心神,立正回答:“到。”
“从现在起由我负责对你的训练,包括搏击、野外求生和心理训练三个科目。今天先进行搏击训练。”
“是。”
没有任何先兆,姜猛子骤然一翻手腕,一把短剑向姜元善喉部迅猛地刺来。姜元善瞥到了短剑的冷光,凭着本能和多年习武的敏捷反应迅速侧身躲避。短剑带着风声从他脖颈处掠过。皮肤被割破了,一股热流涌出来,显见猛子的攻击绝不是虚招。转眼间,猛子的第二波攻击又已来到,与上次一样凶狠,这次是指向心脏。姜元善再次闪身避开。此后猛子的攻击源源不绝,但姜元善已经从最初的左支右绌中缓过劲来,在闪身躲避中还能有一两次反击,用空手夺白刃招数抢夺短剑。
猛子突然停止进攻,平静地说:“好!学员姜元善,你的反应很敏捷,武术根底也很深厚。但是,如果我的短剑上带有毒药,这会儿你已经死了。所以第一局判你输。”
姜元善喘息着说:“是。”
“现在请你接过短剑,由你向我进攻。”
猛子用右手平托着短剑递过来,姜元善快要接到时,猛子突然一翻手腕抓住剑柄,把剑锋切向父亲的腕部。这回姜元善事先已经有了警惕,侧身闪过猛子的攻击,左手同时切向对手的喉部。猛子向后一纵,跳出了父亲的攻击范围。“好!学员姜元善有进步,第二局是平局。”他点点头,“训练暂停,你可以先包扎伤口。在你后边就有急救箱,喏,在那儿。”
姜元善摸摸自己的伤口,感觉到黏稠温热的血液——同时警惕地盯着对方,并不去看身后。他摇摇头,“不用,伤口不深,会自己凝结的。而且,”他坦率地说,“我怕你在我包扎时发动袭击,还怕你的急救药品中含有毒药或麻醉剂。”
猛子的眼神中有了些许笑意,但仍是面无表情,“好,第三局你赢。”台下的布德里斯微笑着点点头,悄悄离开了。
……
第二天是虚拟搏击训练,姜元善戴上虚拟头盔和手套,他今天要对付的,是一个“真正的”五条腕足的恩戈人武士。
猛子介绍道:“这个虚拟系统花费了我们多年的心血,它完全是依据两个飞球中‘与吾同在’系统里的资料建立的,相当可靠。依据系统中已有的资料加上推断,可以确定以下情况:恩戈人的肌肉力量只有地球人类的一半,反应速度比地球人稍快,但相差并不明显。他们虽然有五条腕足,但不管是在平地直行还是空中荡行,都只有两足起‘脚’的作用,而第五足,即性足,动作起来比较笨拙,所以他们大致相当于有两条半手臂。作为软体动物,他们的大脑和心脏没有坚硬的外骨骼保护,比较容易受到攻击;性足也是其致命处,又大面积暴露在外,同样易受攻击:可以说,这两处是该物种的致命处。从以上情况看,在人类和恩戈人的肉搏战中,他们并不是可怕的对手。”他敏锐地发现父亲有情绪反应,问道:“怎么啦?”
姜元善摇摇头,赶走片刻的走神,“没什么。你说起搏斗中他们的性足是致命处,我忽然想起我看过的黑猩猩的战争。在它们的战争中,那些雄性军人下手凶狠,也常常揪断对手的生殖器。”
猛子冷冷地说:“学员姜元善请不要多愁善感。战争就是这样残酷,所有星球和物种概莫能外。你如果在搏斗中再这样走神,就会把命送掉。”
姜元善严肃地答道:“我错了。”
“我刚才说,恩戈人并不是可怕的肉搏对手,但也不能轻视。他们的腕足是柔性的,因而能够从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攻击你,比如在对面相搏时突然攻击你的后背。还有,恩戈人善于使用冷兵器,虽然在恩戈星上现代武器高度发展,但由于他们的一个特殊习俗——战败者临死前要用冷兵器同战胜者决斗——搏击技能不逊于地球人。尤其是恩戈星的皇族成员,包括你要面对的葛纳吉大帝、提义得和土不伦皇子,都是一流的搏击好手。”
“知道了。”
“现在进入虚拟系统。”
姜元善面前出现了一个敌人。尽管他经过多年磨练,心理上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姜元善仍不由得心中一紧——这个敌人的形象和先祖一模一样,仅比先祖年轻一些,说他是土不伦也未尝不可(那两人的外貌十分相像)。姜元善一面做好生死相搏的准备,一面仔细打量面前的敌人,想辨认他到底是土不伦还是先祖。
猛子猜中了他的想法,平静地解释:“没错,这个虚拟恩戈人完全是以先祖为样本建立的,毕竟先祖是我们了解最深的恩戈人。学员姜元善,相信你在搏杀中不会有感情上的干扰。”
姜元善摇摇头,“不会的。开始吧。”
虚拟的恩戈人手握匕首,开始了连续不断的进攻。姜元善先用两个小时的时间熟悉对方的进攻套路,尤其是来自自己身后的进攻和另外那“半条手臂”的进攻。对手的进攻凶猛而凌厉,几乎招招都是绝杀。但姜元善数十年的武术根基没有荒废,他很快掌握了对方的搏击术,可以从容应对了。然后,他发动凌厉的反攻,一剑砍断了敌手的性足。
那个恩戈武士用一条腕足捂着命根儿,浑身抽搐着缩成一团。临死前,他用悲凉的目光盯着姜元善——那目光和先祖的何其相似!姜元善沉默不语,把心中的阴郁深藏起来。他知道姜猛子和布德里斯恐怕是有意选用先祖形象的。他们是用这样道德上的折磨来迫使他早日克服感情上的软弱,完成向“丛林恶狼”的蜕变。
搏击训练持续了三天。训练结束时,姜元善已经能从容应对三个“先祖”的合击。他发现猛子教练说得对,在搏杀中割断对手的性足常常是最有效的办法。而且,他这样干时心里已经没有任何不安了。
接下来是野外求生训练,训练目的是让他在“人类社会完全崩溃后”还能继续生存。训练科目包括辨认可食用菌果和有毒菌类、受伤后或被动物(包括毒蛇)咬伤后的自救、无医药状态下生病的自救等。
野外求生训练第二天,姜猛子说:“求生训练当然包括在恩戈人全面占领地球的假想情况下。那时,传统的人类食物可能越来越难以寻找,但不要忘了一个有利条件——恩戈人和地球人的身体相容度极高。换句话说,你努力要杀死的占领者正好可以充当食物,一举两得。”
在洞内幽幽的绿光中,猛子从身后拖出一堆东西。姜元善心中猛地一痛——那是一具恩戈人的身体,仍以先祖的形貌为样本。当然它是人工制造的仿品,但做工精致,外形逼真,就像是先祖突然现身。一时间,他对儿子和布德里斯萌生出恨意。看来他俩决心用残忍把自己的心灵填满,不留一丁点儿空隙。这次战争的起因是地球人不甘心做外星人的肉用家畜,但为了胜利,他不得不做同样的事——恢复先民时代的食人习性……他咬紧牙关抽出佩剑,割下那个恩戈人的一截腕足生啖起来。腕足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儿,但还算可以食用,不至于让他呕吐。
猛子解释着:“资料中无法查到恩戈人人肉的味道,只能想当然了。代用品是用章鱼肉来做的。”
姜元善冷冷地说:“没关系,我在口味上不挑剔。真的恩戈人人肉即使比这更难吃我也能将就。下面该干啥?还有什么更残忍的事要我去做吗?”
猛子感受到他话中的寒意,用同样冰冷的态度说:“多着呢。我们是用毕生精力来落实姜执政长的复仇大计,当然会做得尽善尽美。”
姜元善看看儿子,和解地说:“是吗?你说的那个姜执政长是个难伺候的家伙,但我相信这次他挑不出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