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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的很无礼,眼神里满是不屑上下打量着阿兰,一边打量一边撇嘴。
阿兰最烦不过别人拿自己在瀚海书肆里做事来说道,撇了他一眼,冷冷一笑:“是我!有什么指教吗?”陈叔怎么说的?纪州知府的小少爷,和钱溏王家是亲戚?
“指教?哼,少爷我才懒得跟你这等人说话!”
阿兰微微歪着头,语气越发的平静:“哦?不知道我这等人是哪一等人?这位公子爷你又是哪一等人?”
“要说人分三六九等,你这种人,就是第十等!下等人中的下等人!”
“那这么说你就是人上人咯?就是不知道人上人怎么也会做出,在大庭广众之下发酒疯、推人下楼——这种下等人才做得出来的事情?”
“你这女人怎么、怎么胡说八道!”这位少爷涨通红了脸,气急败坏。
阿兰眨眨眼睛:“难道不是事实吗?公子爷你额头上的包好像消了不少嘛!”
人上人的少爷不由自主的摸摸额头的乌青,看见阿兰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连忙把手从眉边拂过,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但是眉头青筋暴现,看得出他极力的在忍耐。
杨铁匠大步走过来,亮出手里样式古朴的短匕:“兰姑娘,就是这个。”他握着匕首外面的鞘,把刀柄朝着阿兰。
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却让阿兰心里一动。
她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来:人们都习惯在拿着剪子、菜刀之类的东西递给别人的时候,自己拿着柄,却把刀尖朝向别人。当你看见一个人把刀柄朝向你的时候,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个十分有修养、懂得关心别人的人。
“这算什么匕首,简直是破铜烂铁!”见着阿兰对着匕首怔怔发呆,那个正憋着气没出发的少爷一把抢了过来,抽出匕首一看,哈哈大笑:“这也称得上匕首?依本少爷看,根本就是破铜烂铁!割根野草都割不断!丢在路边估计都没人去捡!”
一个破破的刀鞘就不说了,【创建和谐家园】的匕首样式古怪,不是常见的牛角匕,刀背上一个新月形倒钩,刀身斑驳,乌黑一片。实在看不出这匕首有哪里像是匕首的样子,倒像是打铁打出来的劣质混合物。
嘲笑一番,他抛给杨铁匠:“就你这手艺,我还是等回纪州了再找名师镶宝石吧,免得糟蹋了我的好东西!”说完冷笑着跟阿兰说,“不过,这匕首配你正好。依本少爷看,你也就只能用这样的东西了!”然后故意瞪了阿兰一眼,大摇大摆的往外走。
阿兰冲着他的背影说:“喂!”
少年回过头来,语气很差的问:“干什么?!还有,本少爷叫沈子衍,并不叫喂!你没有教养的丑女人!”
阿兰笑了笑,捡起地上断成两段的那柄剑:“那么,非常有教养的沈少爷,你把别人的剑弄断了,难道不应该赔钱吗?”
沈子衍气的脸都白了。偏偏阿兰还火上浇油:“当然,这种破铜烂铁你这种靠家里养着,不用挣钱糊口的沈少爷当然是不在乎啦!不过杨师傅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可是靠这些吃饭的?难道沈少爷和街上的那些地皮无赖一样,弄坏了人家的东西就想偷溜?”
见沈少爷被阿兰气的嘴唇都颤抖了,好像随时都会爆发,杨铁匠挡在阿兰前面,对沈子衍说:“沈少爷,是我技艺不精,这柄剑不用你赔!”
沈子衍从荷包里掏出几锭银子,嗖的一声朝阿兰扔过来:“你才是街头的地皮无赖!当爷没钱啊!就你这一柄破铜烂铁,送给爷,爷都不稀罕!”
杨铁匠见沈子衍几锭银子用了很大的手劲扔了过来,往前一挡,银子都砸在他身上,其中有一锭擦着他的脸边划过去,擦出一道血痕。
本来阿兰只觉得这人就是个富家少爷,满身的浮夸。当她看见杨铁匠脸颊的血痕时,真正的动了气!她上前一步,刚要说些什么,听见杨铁匠低声说:“兰姑娘,算了!开门做生意,讲的都是一个和气。别跟他争了!”
阿兰本来一腔怒火,一下子沉寂下来。
是啊,这是别人的生意铺子。闹出事情来,倒霉的是杨铁匠!扭头看见杨铁匠有些惋惜的望着怒气冲冲的沈子衍骑上白马一溜烟的走了,以为他是可惜这宗生意,有些不好意思,“杨师傅,都是我害你少了宗生意!”
杨铁匠听她开口,摇摇头:“没事。就是你不来,我也不会接这活儿!”
阿兰奇怪的问:“为什么?”
杨铁匠望了她一眼:“如果武乙子知道清光被人在柄上镶宝石,应该会气的想杀人吧!”
“也对,刀剑兵器的用途无非是伤人。这么极品的清光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装饰品,在他手里已经失去了一个刀具的价值了!如果清光注定要落到成为摆设的地步,你应该也不会想成为帮凶!”
杨铁匠没有料到阿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兰姑娘的见解总是很特别!”
阿兰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个杨铁匠自己说话就没有那么多顾忌——或许是因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没有那种“你就是个女人”的语气?
杨铁匠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匕首:“这个匕首样子是有些难看,不过是玄铁打造的,很锋利。你要是嫌不好看的话,就再等几天”
“没事。”阿兰伸出手去,“有总比没有啊?这个匕首要多少钱?”
“不值什么钱。兰姑娘要是不嫌弃的话,就送给你了!”
“那怎么好意思?”阿兰摸了摸手里的匕首,琢磨着他要真不收钱,自己还真挺不好意思白拿人家的东西!
杨铁匠捡起地上的银锭子,语调微微有些笑意:“一把破剑还能值上这么多银子,说起来我还的谢谢兰姑娘!这把匕首就算是谢礼了!再说要是你不收,样子这么难看,我也卖不出去”
阿兰想起刚才沈子衍被自己气的半死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啦!杨师傅,多谢啦!”
杨铁匠忽然说:“一直听大家叫你兰姑娘,还不知道你姓什么?”
“我姓罗,叫罗兰,杨师傅你可以叫我阿兰。在家乡时别人都这么叫我。”
“你的家乡?”
“是啊,家乡”阿兰的眼神幽深起来,“很远很远的地方。”
杨铁匠看着阿兰伤感的模样,忍不住说:“再远的地方,总是有那么个地方。你要是想回去,总是可以回去看看的!”
阿兰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笑了笑:“天色不早了,我就不多呆了。”
杨铁匠点点头,看她拿着那柄匕首慢慢往外走。神使鬼差的,在她快要出门的时候,他突然说:“对了,阿兰,我叫杨越。”
阿兰回过头来,嫣然一笑:“我记得了。”
这笑容,不像时下女子一般的掩口轻笑,也不似市井妇人粗俗放肆的笑。自自然然,毫无修饰,粲然一笑。
杨越定定望着那抹倩影融入夜色中,轻轻的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难道真的是‘曼珠彼岸引三生,菩提非树惹凡尘’?”想起阿兰的那声无奈、感伤的低喃,他眼里泛出一丝痛楚。
虽然阿兰声音放的很低,近乎呢喃,可是他还是听的清楚:“想回,可是却回去不了的!”
有家却是无家,他乡反做故乡。
原来天下间,有这么多背井离乡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第十四章 暗流汹涌(shukeba.com)
“阿兰,你真的”陈唐氏忍了一番,还是没忍住,“你真的和你们书肆的那个账房先生好上了?”
从铁铺里出来的阿兰看见旁边的肉铺还开着门,就买了半个猪腿带去陈家,想给他们明天过节吃。陈唐氏又留阿兰在她家吃晚饭,两人在厨房里张罗着饭菜时候,陈唐氏几次欲言又止,还是问了出来。
“没有啊,陈婶,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从没想过在这里会嫁人”
“阿兰,你还跟婶见外?我家大头去的早,我们老两口这辈子也没啥指望了!你来了之后,叔婶都把你当自己亲闺女一样看。说句心里话,婶也知道你是有见地的女子,不和镇上寻常人家的女儿家一样,每日里就在屋子里头转悠。可是,这世道就是这样子,女人生下来,就是给男人为奴为仆,伺候男人的!还是女儿身的时候,要听父母的吩咐;嫁了人了,就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等有了儿子,又得为他操碎了心。天下间的女子,哪个不是这样活着呢?”
阿兰随着陈唐氏叹了口气,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他们劝自己的话,近乎老生常谈。但是要怎么去告诉他们:我是一个新时代的女子,从小我接受的教育,是男女平等,是女儿当自强。我用了十来年的功夫去学习各种知识,为的就是和男人争饭吃,为自己规划人生
“我听七姑说了,现在那个账房先生在送你回来是吧?这人我也见过几次,虽然没说上话,但是看着也还行。他比你大,又死过老婆,还有一个儿子。好在人品不赖,又懂得看账本。你嫁过去了,没多大负担。”
“陈婶,我真的”望着陈婶眼底里的关切,阿兰双肩一耷拉,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这人,都是各有各的命!你也不要想太多,在这里没有知道你的根底,你不说你有克夫命,又有谁知道啊?你这女子啊,就是心眼太直了!杨铁匠多好的一个人!我就是越看他越觉得他人不错,你要是真和他成了唉唉,我多嘴了!你要真喜欢那个账房先生,就让他找了媒人保媒提亲是个正经。你一个孤身女人家,可不能让那些没口德的人给坏了名声!”
阿兰真要无泪问苍天了。没想到陆大裕的一个顺路,竟然害的她被人和他送作堆了。
“虽然是嫁给人家做续弦,但到底是明媒正娶的。总好过给大户的做妾做小,上面有个正妻压着,还不定吃多少苦头呢!”
“就说我们乾塘最有有钱有势的王家,七姑的幺女就是伺候王家大夫人的丫头,每次听七姑说起来,他们那府里子奇奇怪怪的勾当,总是听得人心里发冷。为了争宠,什么样子的事情都做的出来”
“王家,就是那个和纪州的知府是亲戚的王家?”
“是啊,这王家可不简单,是大户人家。他们宗族在乾塘镇里坐的最大,在锦城当官的也有,在京城里当官的也有。生意也多,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做。就咱们去吃饭的那个闻香馆,也是王家开的。沈记的布店、银楼、胭脂香粉。打着的是沈记的名义,纪州沈府的招牌,其实还不都是王家的。还有和你们一个行当的风林书坊”
“风林书坊?”阿兰心里一动。
“对啊。哎,好了,你去坐着吧,我拿碗筷,叫你陈叔吃饭了。”
阿兰帮忙端菜上桌,喊了陈良一声。
“哎呀!这菜盐巴放多了,好咸!”陈婶吃了一口酱的萝卜,噗的吐了出来。
陈良看看她又看看阿兰,眨眨眼睛:“很咸?阿兰,咸的话就别吃了,吃别的。你陈婶现在做菜也是没个谱,轻一回重一回的。”
阿兰看看碗里的萝卜,僵住了。
很咸么?为什么她吃到嘴里,什么也感觉不出来呢?
唉!这让人悲催的味觉啊!
或许这萝卜真的太咸了,阿兰又不明所以多吃了几块,总之回去了之后老觉得很渴。喝了几杯水,肚子里又涨得难受,熬了半夜也没睡着。
摸摸枕头下的匕首,她忽然想起了杨越。
跟杨越的交集并不多,生病那晚上她几乎是人事不知,所以根本没有印象。闻香馆吃饭算是初次见面,就觉得这人话不多,给人很稳重的感觉。
在铁铺里他递匕首给自己的时候,挡在自己面前被银锭子砸的时候,自己还对他的打分还真的直线上升。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遇到的为数不多的男性人物里面,他应该算是个好男人了。
想到自己的“前夫”,阿兰心情又跌落谷底。但愿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他们家的人!不要和他们再有任何交集。
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模模糊糊中,意识开始游走在清醒和朦胧之间。
“啪嗒”轻轻的一声细响,阿兰浑身一个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支愣起两只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她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听觉竟然如此的敏感,屋顶上那人每一步挪动都会发出的嚓嚓声,竟然跟催命魂铃一样,让她不自觉的屏住呼吸,绷紧肌肉。
紧紧的握住匕首,阿兰心中一横,翻身起床,拿起床头的火折子,点燃油灯。
随着屋里一亮,屋顶上面的动静立即停止了。
阿兰一声冷笑,看来这贼人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过了好大一会,才听见悉悉索索的,那人似乎又退了回去了。
直到油灯耗尽,阿兰也不敢放松警惕,到了最后终于熬不住,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醒来时候已经快要太阳晒pp了。
一整天上班,阿兰都心事重重——那一晚的噩梦留下的阴影还没有退散,昨晚上的屋顶脚步声,更让她心神不宁。
很明显,有人在专门的针对自己。阿兰想不明白,自己在无意中究竟得罪了什么人,才会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来跟自己过不去?
她有想到那天来书肆找自己麻烦的那群文生——王太史?王家?风林书坊?
难不成是这个所谓的王家?但是就是王家嫉妒瀚海的生意壮大,也应该是针对吴晋针对瀚海才对,为什么要针对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呢?
第十五章 所谓泼妇(shukeba.com)
“阿兰,”吴娘子喜气盈盈小跑进来,“和了,和了!真是喜事啊!”
阿兰眉头一跳,直觉没什么好事:“什么喜事?”
“你和大裕的生辰八字,和了!师父说了,是天作之合!”吴娘子殷红的嘴一开一合,阿兰只觉得全身的血往头上涌。
本来就没有睡好加上担惊受怕,她实在是不想再应付吴家娘子:“对不起,我不会嫁给他的!”
喜笑颜开的吴娘子兀自在那里说着:“昨个儿一问了你的生辰,我就特地的出门去寻黄【创建和谐家园】去问啊,阿兰你刚说什么?”
阿兰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你们的厚爱我心领了,但是,我是不会嫁给陆先生的!”
吴娘子像是被雷击中,张开的嘴巴半天没合上,许久才诧异的说:“你你是说你不愿意?!”
阿兰点点头,沉声说:“是的。我不愿意!”
“为什么?”吴娘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裕不嫌弃她就不错了,她这个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的女人竟然敢说不愿意?!
“昨天是我没有跟嫂子说清楚,是我的不是!我并不属于这里,也许有一天,我还能回到我的家乡去,回到我熟悉的环境中去。对于我来说,这里从来都不是归属。也许我这样说,你可能不太会理解。我想嫁的人,是一个能知我懂我,相濡以沫,共创未来的人。在他眼里,我不只是一个附属品,不是一个只能”阿兰吸了口气,看着吴娘子的目瞪口呆,没有再说下去。
“陆先生很好,可惜不是我的良配!”她用这句话作结,然后看着吴娘子的脸上的不解渐渐转为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