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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不敢再看床上的季青,那个当年活泼爱笑的小姑娘,她心爱的小姑娘,现在被她害成这样,形销骨立,只能靠营养液勉强度日。
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杨树身上冒起了阵阵黑雾,李宁玉见状,迅速将手搭上了她的肩膀,透了几分威压。
杨树闷哼一声,停止了颤抖,身上的黑雾飞快散去,无影无踪。
“抱歉,你需要冷静,一旦你失去理智变成厉鬼,就再也无□□回了。”
李宁玉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见她逐渐安定下来,收回了手,不再言语。
鬼是没有眼泪的,但是顾晓梦有啊。莫名其妙的,她很为杨树和季青难过,阴阳相隔,生离死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痛。
本来干她们这行的,应该看淡了生死,毕竟万事万物都不会正真消散,死了,变成鬼魂,忘却前尘进入下一个轮回,若有缘,日后终会相遇。魂飞魄散了,就融入了这天空海洋,花花草草,所有你经过的地方,她都在。
道理她比谁都懂,但是真见了,她又比谁都难过,要不是这身天赋,连师父都会说,她不适合干这行。
卧底
“那你……”
顾晓梦微有些哽咽,抽了抽鼻子,想了想,心中的问题还是没能问出口。
联系到她的职业和惨不忍睹的死状,那句你是怎么死的似乎也没什么问的必要了。
“你想问我怎么死的?”杨树缓了一会儿,恢复了正常。
看着顾晓梦抱歉的眼神,杨树大度的摆了摆手:“卧底暴露,稀里糊涂的就死了。”说的轻描淡写,个中的残忍与苦痛,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对这样的人,顾晓梦从来都抱有深深的崇敬,人民卫士,无名英雄,从来都不是一句玩笑话,英雄二字,从来都是沉重的。
“你之前怎么搞的那么狼狈?”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去投胎,显然,心中怀有牵挂与执念,是不可能安心轮回的。她这样为国家服务的人,身上是有国运庇护的,她若不愿往生,地府也无法强制她什么。
“因为肖三!”杨树的目光重新变的凶狠起来,扫人如梭,透出一股肃杀。
“他是我卧底的贩毒集团二把手,我就是暴露在他手上的,打死我又怎样,哈哈哈,他也没有讨到好!还不是被我反咬一口,被他老大一枪崩了。”杨树怒急反笑,腾的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离季青一米远的地方,又猛地顿住,转头看向顾晓梦和李宁玉。
“我不恨他杀了我,也可以原谅他生前干的事,但是,他不该把主意打到青青身上!”
杨树死了以后,一直处于一个浑浑噩噩的状态,那种感觉很奇妙,仿佛醒着,又好像睡了。她感觉自己是根路灯,或者电线杆。每天都有无数人从她身边走过,叽叽喳喳,喋喋不休。
好吵,好烦。杨树心里只觉得躁闷,自己是谁,又为什么会在这?她想不通,索性也不去想。持续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杨树都快习惯了。一个穿着一身黑的人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不同于那些聒噪而看不清脸的人,他就像突破了迷雾,清晰可见。
“不好意思警官,因为你走的方式太过惨烈,为了防止你心存怨恨扰乱人间公共秩序,只能让你在这过渡一段时间。”
穿着西装的男人一脸温和,夹着文件夹,满怀歉意的朝她鞠了一躬。
警官?噢,自己好像确实是个警官,从来没有穿过警服的警官。浑浑噩噩的记忆松动了几分,往昔的碎片向她袭来。
“杨树同学,经过我们认真仔细的研究,结合你入学考试以及各种心理测试的结果,我们认为你是一个非常好的苗子,一个适合潜伏在地下当卧底的好苗子。我们诚挚的邀请你加入我们,但是当然,我们也不会强求,一切凭你自己做主。”
报道那天,穿着白衬衫的威严老者,将自己请进了办公室,最初她还惴惴不安,以为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合格,却没想到,老者说出的是这样一番话。
卧底,这两个字似乎离自己太过遥远,是只有香港【创建和谐家园】片里才会出现的东西,那些电影里的卧底,几乎人人身怀绝技,而且,好像他们都是男的,并没有见过女卧底。
下意识的,将一丝疑惑问出口。略显幼稚的话语,老者却并没有一笑了之,反而皱紧了眉头。
“这就是世人的成见呐,任何一个年代,都有着无数觉醒者,他们之中,又如何没有女人?性别并不是限制,女性可以在任何一个行业做到顶尖,警界自然也不例外,相反,警察这个职业,我们需要吸收更多女性啊。”
出了办公室,杨树心里一直萦绕着他那一席话,胸中的什么东西好像就要破土而出。
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个对女性抱有偏见的环境中,杨树似乎已经快随波逐流的麻木了,在孤儿院,总是男孩子更容易被领养。很多小女孩,被老师们故意打扮成小男孩的模样,就是为了让一些家长更合眼缘。
对此,杨树也一直抱有一丝不屑,这样的家庭不去也罢,没什么大不了的。内心是反感的,原因却一直说不出来,现在她知道了,这是身为女孩的自尊。
那些天杭州的天气一直不怎么好,杨树刚出警院大门,天空就开始飘起了雨点,最开始还是淅淅沥沥的,后面越下越大,不到十秒她就被淋了个透心凉。
杨树没带伞,前面雨下的小,她还准备加速跑一跑,看能不能在没下大前赶到公交站,现在好了,不用挣扎了,索性不慌,还有些事需要想,她在雨中慢慢的走。
路过十字路口,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车和行人了,乌云压阵,这样的天气没有人愿意在外面多待一秒。路中心的执勤点上,荧光的反光衣都暗淡了几分。
杨树等着绿灯,偏头打量着那个交通警察。雨太大了,视线都变的模糊,宽大的制服套在身上,她几乎辨认不出警察的性别。
执勤点有遮阳伞,但在大雨面前不堪一击,交警也不会一直站在伞下,跑出来指挥交通的时间更多,被淋透,也就不回去了。
绿灯亮了,杨树一路走到对面的站牌,心中还在想着,为什么不就站在遮阳伞下执勤呢?这不就是遮阳伞存在的意义吗?
没想通,公交车久等不来,杨树无聊的四处打量,这才发现,原来公交站的广告牌上是征兵宣传。
荒凉壮阔的山脉,无比清澈的天空,可能是拍摄角度问题,飘扬在猎猎风中的五星红旗,似乎和天空中翱翔的雄鹰在同一个高度。国旗下,一排战士逆光而站,只留一个背影。
人一生中,应该有一段为信仰奋斗过的日子。
杨树默念着这句话,转过头看了看天,刚刚的雨下的太过筋疲力尽,好像快要放晴了。
没过多久,一缕光刺破了浓浓的云层照了下来,真的晴了啊。杨树伸出手想接住阳光,光却从她的指缝溜走,照在了地上。
杨树恍惚了一下,低了低头。执勤点上的交警似乎也在为突如其来的晴朗而高兴,摘了帽子,想把里面的水倒出来。
没有恼人的雨水阻挡,杨树终于清晰的看见,帽子下那一头湿透了的乌黑秀发。
原来是女生啊。
终究没能踏上那辆珊珊来迟的公交车,杨树再次出现在了白衬衫老者的面前。
“我愿意加入。”
老者有些意外她会回复的这么快,望着浑身湿透的女孩,眼神里透露出几分怀念和释然。
“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做出这个选择吗?”
怕湿衣服弄脏沙发,杨树没有坐下。衣服黏黏糊糊的,她下意识的揪了揪领口。
其实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自己从有记忆以来,就活的很随便,吃什么?随便。穿什么?随便。住哪里?还是随便。
这十几年光阴里,她做的唯一不随便的一件事就是爱季青,那个误闯入她生命中的一道光,认真的,热烈的爱季青。
而现在,她好像发现了第二件自己想去做,而不是得过且过的事。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好,能成功把这件事做到极致,世人不能得知也无所谓,只要季青能够知道,女性,是可以走的很远很远的。
季青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家里人从没轻视过她,但是一直以来,都有人不无遗憾的对季父说,你们家生的要是个男孩就好了,能够继承家业后继有人了。甚至,这些话都是当着她的面说出来的。
就算从小接受的是先进的教育,季青天生单纯软糯的性子使然,她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些话对她造成的影响,这种影响,她们在一起后变的犹为明显,她好几次无意识的对杨树感叹,要是自己是个男孩就好了。
那时候不觉得,现在听来犹为刺耳。杨树想让她的女孩知道,女孩怎么了,也能成为了不起的大英雄。
杨树的视线越过老者,看向他身后一墙的警号,那都是被封存的警号。
“我想做手指间的缝隙,让阳光透过我,来到人间。”
往昔
记忆碎片散落各处,杨树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脑子好像被水洗过一样。
“那么,你愿意去轮回吗?你这辈子是为大义而死,接下来的十世,都会过得非常美满,事业有成,儿孙满堂,且都是寿终正寝。”
冥使看了看文件,将杨树的未来都念了出来,是意料之中的美满。
“不,我还有事没做完。”杨树下意识的摇头,想都没想,拒绝的十分干脆。
事业有成,儿孙满堂?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你想清楚了?如果你放弃投胎,就只能在人间当孤魂野鬼了。”
冥使有几分意外,这么好的条件,几乎没有人会拒绝,毕竟人死灯灭,此生已了。虽说未来仍旧逃不过生老病死,但也能少受轮回之苦。
从冥使出现开始,杨树的身体就慢慢恢复了行动能力,用行动回应他,杨树转身就走。
冥使摇摇头,叹了口气,在文件夹上画了个叉,也消失不见了。
就一辈子的事,却总有那么些放不下的痴儿。
不知道该去哪儿,杨树漫无目的的走。去找季青吧,心里有这么个声音。可是季青在哪里?她还在等我吗?知道……我已经死了吗?
从杨树答应老者那天开始,她就在警校除名了,随着训练的开始,她的档案被列为最高机密。
培养卧底,是不可能让她与外界断绝联系的,越是干净的履历,就越惹人生疑。所以那几年,杨树和季青一直自然的保持着联系,过的很充实,忙着训练,忙着恋爱。
在她应该上大三那年,季青考上了大学。意料之中的,她考的很好,如愿以偿的上了浙江大学,学习法律,离她检察官的梦想更近了一步。
也就是那一年,杨树消失在了季青的生活里。三年的训练,她顺利结业,被送进了肖氏集团。
不可能告诉季青,自己去当卧底了。走之前,杨树给季青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珍重,等我。
等我穿上警服归来的那一天,我一定娶你。
再次见到季青,没想到是那样一个场景。杨树怎么也没想到,就算死了,肖三也依旧阴魂不散。就像她没想到,自己卧底五年几乎天衣无缝,却是因为季青暴露的。但那完全不能怪青青啊,她什么也不知道,只能苦笑,只能感叹命运不公,造化弄人。
那天季青的发小过生日,非要拉着一大帮人去吃烧烤,本来除了和杨树一起,季青是很少去那种地方的,但是实在拗不过,又怕扫了她的兴致,只好跟着一起去了。
发小选的夜市一条街,在全市都有名。不论是街头混混还是成功人士,三教九流的,下了班,都会在这里一聚。
最多的就是露天烧烤摊,喝一扎冰啤酒,吃上几根烤的喷香滴油的烤串,江风一吹,这感觉,比做神仙还要舒服上三分。
烧烤摊大多提供唱k服务,十元一首,两百包场,露天ktv说来就来,一条街上都回荡着各种歌声,鬼哭狼嚎群魔乱舞,杂糅在一起,却也没那么难听。
季青她们这些象牙塔里的孩子,虽说成年已久,但大多还没走出自己的舒适区,步入社会。身处这样的环境,或许是对身上那些束缚的反抗,狂欢的比那些入社会已久的中年男人更加疯狂。
不知怎么,季青手中就被谁塞了一只话筒,歌已经点好了,是一首陈奕迅的十年。
季青唱歌很好听,杨树一直这样认为,她第一次在她面前唱歌,是杨树十七岁生日的时候,简简单单的生日快乐歌,被她唱的那么婉转动听。杨树惊叹不已,感叹她应该去当个歌手,肯定会和SHE、蔡依林她们一样火。
她说的无比诚恳,季青却只觉得她在调侃,红着脸唱完,说她是只会捡好听的说,天天哄人。杨树十分委屈,坏笑着将蛋糕上的奶油抹了季青一脸,凑到她耳边说,如果要说好听的,我就应该说我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那天,肖三带着他们几个谈完一笔生意,刚好也在那吃饭,开完一听啤酒,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摄去了心魄。
只一秒,杨树就红了眼眶,僵住了身体。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也太陌生。熟悉,是夜深人静时会萦绕在心头,回荡在耳边的声音。陌生,五年了,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了。
一直南美洲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那一瞬间的失态,没能逃过肖三的眼睛。
“怎么了小杨?”肖三挑着桌上的毛豆吃,听不出情绪的问她。
“没事儿三爷,这油烟子太大,被熏了下。”杨树只能这样掩饰,自然的揉了下眼睛,还接连打了几个喷嚏,骂咧了几句。
肖三没再追问,招呼她和其他弟兄们喝起酒来,仿佛将这个小插曲抛在脑后,季青也举杯参与了进去,直到歌声结束,直到她们离开,她一直没有回头。
肖三拥有一双最毒辣的眼睛,混迹毒场多年,任何的细枝末节都逃不过他的手掌心。在集团里,他一直有个外号,叫终结者,卧底的终结者。
选择在他手下做卧底,是最危险的,也是最明智的。肖三极度自负,他一直觉得自己威名远扬,不管是警察还是敌对势力,敢送人到他手下做卧底,那就是送羊入虎口,傻得可怜,况且他也不认为,有人有那个胆子。
沉寂多年的猛虎一旦睡醒,打个喷嚏都会死人。枕戈待旦这么多年,杨树早已察觉到了不对,但证据收集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她不可能这时候离开,否则,这五年的努力就都付之东流,功亏一篑了。
留下来,证据收集完了,她的死期也就到了。在她成功将情报送出去的十分钟后,肖三就带着打手闯进了她的房间,将她带回了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