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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悦脸色惨白,眼睛里闪烁的俱是恍惚和不可置信,她盯着顾晓梦,双手紧了又紧,攥了又攥,筷子快被她捏断了。
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竭力抑制住了,深吸一口气,颤抖的开口道:“哦,这种事都有啊,你说这会是真的吗?”
顾晓梦眼眶微红,缓缓点头,镇静开口:“我相信这是真的。”
陈悦的神情变了一变,难以抑制的悲伤流露了出来,还带着些许迷茫,她问顾晓梦:“你说这是不是以前造了孽?为什么啊……”
也是在问她自己,问老天,辛辛苦苦十月怀胎才见过一面的女儿,就那样死在她面前,被埋在院前的树下,这不是造孽是什么呢?
只是看着她,顾晓梦没搭话。因为她无法回答,青青和她所受的,只不过是无妄之灾,甚至这灾祸还是因她而起。
“陈姐。”一直没说话的李宁玉终于开口了,她坐在陈悦旁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陈悦的手都快和她一样冰了。
“被胎神害死,因为意外夭折的孩子,来世会非常幸福美满的,这算是地府对他们的补偿。”等青青长大,活到她本身该活到的年纪去投胎,下辈子的人生她可以自己选择,这算是李宁玉对她小小的私心。
“……幸福……美满。”陈悦任由自己被李宁玉握住,嘴里很轻很慢的重复着这两个词,抬头和李宁玉对视,目光交错,陈悦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一滴泪没忍住落了下来,她很快抬手拭去,又重新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哎呀怎么尽顾说这个了,快吃水果吃水果。”
陈悦掩饰着自己的失态,为自己开饰成听故事听的感动了。她不想说,二人自然不会拆穿她,配合的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依然谈笑风生的吃着水果。只不过秋风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发酵。
吃完饭二人就被她赶到屋里去了,说是客房,其实很大,收拾的也非常干净利落,床单被罩本来就没人用,陈悦非说积了灰,张罗着又换了一套,说家里的洗手间是独立出来的,让她们休息一会儿就可以自己去洗澡。
李宁玉笑着应下,站在门口看她离开,将门合上,边解外套边往床边走。顾晓梦已经先一步将她们带的东西安置妥当,换好拖鞋坐在床边,两手撑在床上,眉目舒展的望着她。
李宁玉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底,露出了里面穿着的内衬,看着顾晓梦的神情挑了挑眉,询问道:“累了?”
顾晓梦笑了笑,摇头,将李宁玉拉到床边坐下,将拖鞋推到她床边,示意她穿上。后者很乖觉的换上了拖鞋,一看就是家里自己纳的,那种鞋面是红红绿绿的碎花的,李宁玉已经很多年没穿过了。
顾晓梦看她换好了,低头闷声笑了笑,伸脚平行着碰了碰她的鞋,稍稍往后坐了坐,细细尝尝的腿在空中晃来晃去,顾晓梦将头靠在了身边人的肩膀上。
李宁玉微微放松了些身体,让顾晓梦靠的更舒服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揽住了她的肩膀。
心意相通,她知道顾晓梦现在心情一定不太好。无须言语,顾晓梦闭上眼静静的靠着李宁玉,半晌,长长的吁了口气,睁开了眼,但是依然没动。
“玉姐,失去孩子……是不是很难过?”
感受着从顾晓梦身上传来的澎湃生命力,不太意外她的询问,李宁玉抬眸想了想,半天才回答道:“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我早就不记得了。”
伸手捋了捋顾晓梦的发丝,补充道:“但是我想,应该也是有一些难过的。”
那时候兵荒马乱,重要且刻不容缓的事情太多了,好像这样的事都显得微不足道,没有时间想,李宁玉将她深埋在心底。
但是夜深人静时,被噩梦惊醒,有时候竟也会梦见那未曾谋面的孩子,看不清脸,也不可爱,浑身是血的对着她哭,总是冷汗淋漓的睁眼,李宁玉知道,是自己对不起她。
后来去了地府,她曾经还去问过,知道像它那样自然流产的孩子是不会在地府停留的,也不会缠在妈妈身边,更不会在阳间受苦。
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安排着再次投胎。前缘已尽,只能说自己和那个孩子没有缘分,李宁玉也就都释然了。
李宁玉看似冷清无情,实则心怀大爱,最为细腻,尤其是那些被她放在心上的人和事。
顾晓梦自己没有生育过,没有当过妈妈,不能说完全感同深受。但是她多多少少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当年的她同时失去了爱人和孩子,会有多难过?
从李宁玉肩头离开,顾晓梦伸手反搂住她的肩膀,轻声道:“玉姐,我敢确定,她不会恨你的,有这样一个妈妈,她一定很骄傲。”
李宁玉愣了一下,笑着低叹一声:“谁知道呢,不过我相信,她肯定长成了一个和你一样,阳光快乐的姑娘。”
村尾
并没有去洗澡,因为二人知道,今夜注定不能安眠,到了半夜,还得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出去,毕竟月黑风高夜,什么都好干。
顺势往床上一躺,顾晓梦笑看着李宁玉,神神秘秘的道:“玉姐,你下午为何会夸我的风水堪舆之术?”
李宁玉嗔她,就知道这个人,被夸了一次不够,还得抽丝剥茧的再来一次。看着她翘首以盼的样子,李宁玉罕见的生出一丝想要逗她的心思,故作不足道:“哦?我何时说过?有这回事儿吗?”
顾晓梦像是猫儿被挠了下巴一样,又是舒服又是羞恼,嗷呜一声在床上翻了个身,和仍然坐着的李宁玉滚到了一起,用脑袋轻轻撞了撞她的腰:“你这是鱼的记忆吗?”
这是顾晓梦说话里很少不带玉姐的,从前她就喜欢玉姐玉姐的喊,现在也依然喜欢,只有在少部分时候才会不带这个称呼,要么是生气了,要么……
李宁玉无奈抿唇,自然得顺着小祖宗的意来,想了想怎么说不会太刻意,于是就将顾晓梦之前看出来的过程重新说了一遍:
“是是是~我探查的主要是气,而你观察的重点在于场,刚好陈姐家的问题就出现在场上,所以你说的很对,这就是认准目标,精准打击了。况且我的堪舆之术确实不如你。”
顾晓梦踏进院子里,将布局陈设打量第一遍之后,就看出了这院子的风水局,五间房刚好为五脏,分属金木水火土。
依照五脏的排列顺序,很容易就能看出这户人家掌管生育的子宫之所在大概在什么位置,没急着看,等落座后往底下一瞧,还真是这么回事。
在子宫的位置上打了个洞,孩子当然是留不住的,身体上的伤也伤在了相同位置。
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那陈悦以后怀的每一个孩子都不会平安出生,而解决办法很简单,那就是把坑给填上,抹平。不过问题就出在,她愿不愿意相信她们。
之前那个让她们家把碗埋在地上的高人,多半和龙川肥原脱不了干系,这个破除灾厄的方法也是顾晓梦闻所未闻的,显而易见,这是他做的局。
不知道在他们身上动了什么手脚让他们真的深信不疑。总之,让那个所谓的高人的真面目在陈悦家人面前被揭穿,他们应该才会相信。
今天晚上的行动,是为了探探长户村的底,看看有没有什么“钉子”需要拔除。简单算了算吉时,刚好是凌晨一点,现在才九点左右,算起来还能歇上一会儿。
不过顾晓梦早就坐不住了,翻身起来掏了东西就开始画符,符这种东西是消耗品,自然是多储备些好。李宁玉也盘膝坐在床上暗自运功,梳理着近期愈加澎湃充盈的鬼力。
同处一室,目之所及但互不相扰,二人安心干着自己的事,脑子中的夜梆敲响的那一瞬间,顾晓梦停下了手中的笔,长舒口气。
李宁玉缓缓睁开眼睛,满是清明。很快对视一眼,二人无声笑笑,顾晓梦将手指掰的嘎巴响,好戏就要开场了,拔钉子,她可是专业的。
为了不惊动陈悦,李宁玉就以灵体的状态行动了,毕竟能少一个人的动静是一个人的。
而顾晓梦则轻手轻脚的摸到了院子边缘,在李宁玉的帮助下一个鹞子翻身骑上了墙再翻身落下,几乎没闹出动静。
这也就是她们家院子刚装修不久,以前农村那种扎在院墙边上的玻璃渣子现在没有了,不然顾晓梦非得被扎成刺猬不可。
凌晨一点,长户村早就是家家户户房门紧闭,乌云将月亮遮去,今晚月光不太好,放眼四周也没有半点灯光。
放在正常人身上,那就是伸手不见五指,能见度极低,不过对于她们来说,黑暗是最不是问题的问题,毕竟二人都能在黑暗中正常视物。
“那边。”李宁玉朝村西头一指。虽然整个村庄都被黑气笼罩着,但是村落的西边,也就是靠近后山远离村口的那一侧,黑气是最重也是最看不透的。顾晓梦点点头,随在李宁玉身侧拔腿朝那边走去。
长户村地势西高东低,村道不是很宽,大概就是五个人能并肩走过的程度,平时开开电动三轮车和摩托车还可以,要是汽车的话应该不太容易,主要是到头了也就没路了,村里开小汽车的人应该不会多。
近期杭州都没有下雨,位于山区的长户村也不例外,地上的泥土都干了,一道明显的车辙印保持着印下时的模样干住了。顾晓梦低头看着那道车辙印,一直蔓延到前面看不见的路的尽头,与混沌合为一体。
提示这么明显了,再不跟着往前走,祖师爷都得被她气活。长户村规模确实不算小,二人迈着正常的步子,又大概走了十分钟才走到车辙印的尽头。
到了这附近,人家已经比较稀少了,只星星散散点缀着那几家,其中一家上方黑气格外浓郁,她们的目的地很明确了。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朝那个方向迈进了一步。这也是个带着小院子的房子,但看起来十分老旧,门上红漆斑驳,早就被风雨剥落的只剩一层了。不过把手上并没有积灰,想来应该是有人住的,起码应该也是时不时前来居住。
屏息静气的贴着门细听里面的动静。万籁俱寂的乡村,一丝风吹草动鸟叫蝉鸣都会被无限放大。
一路走来,有李宁玉的强大气场压制,村里的狗都没有一只敢叫,全都趴在家里瑟瑟发抖。但眼下,顾晓梦却清晰的听见了一阵爪子挠门的声音。
眸中隐约有火苗跳动,没有再犹豫,抬手就是三张符拍在门楣上,是隔音结界。顾晓梦对着院门抬腿就是一脚,果然和她猜的一样,院门并没有上锁。
大门被重重踹开,门页狠狠的砸到墙上。门内的东西被吓了一跳赶紧慌忙逃窜。只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顾晓梦清喝一声:“给我站住!”,同时一道定身符就从袖间飞了出去,像开了自动巡航功能的导弹,稳稳当当的就贴在了他身上,让他不能再动弹半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李宁玉相信她能处理好,也不太被允许插手,在一旁作壁上观。
顾晓梦见目标动弹不得的僵直在那,顿时冷哼一声,一副非常轻蔑的模样,一脚踹在了他的小腿处:“我看啊,这和龙川肥原一样的狗杂碎,实力也不怎么样嘛。”
夺舍
定身符效果强大,即使被顾晓梦重重的踹了一脚,他依然纹丝不动,在逃跑的时候被定住,身形滑稽又狼狈,面目狰狞,像个丢盔弃甲的逃兵。要不是因为赶时间,顾晓梦非得让他这么站着在大太阳底下暴晒一天。
“说话吧?我只是定了你的身,又没封住你的嘴。”顾晓梦绕到他身前,抱臂笑嘻嘻的看着眼前身形枯瘦的男人。吊睛眼,鹰钩鼻,下颌处还有一道长长的疤。
看着像被什么动物的爪子挠过一样。男人的眼珠子倒是可以灵活移动,此刻正死死的盯着顾晓梦,浑浊的眼睛里尽是怨毒。
“要杀要剐……随……”男人刚开口,一句威胁的话还没说出口,嗓音顿时变的低沉起来,像是忽然被什么扼住喉咙一样。表情变的痛苦,口中含糊不清的咕哝两声,乌黑的鲜血快速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顾晓梦脸色一变,刚想抬手碰他问问他是怎么回事,被瞬间移动过来的李宁玉拦住了。被李宁玉格在身后半步,快速过来的人也是眉尖微蹙充满寒意,只是盯着眼前人的变化,没有抬手动作。
短短几秒,男人的眼睛就失去了神采,眼眶突出,表情依然痛苦而狰狞,嘴角的血稀稀拉拉的往下淌,就这么失去了生机,不过因为定身符的原因,他依然保持着逃跑时的姿势僵硬的杵着。
顾晓梦瞳孔猛震,死了?说实话,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人如此迅速的在自己面前死去,而且还是以如此诡异的方式。眼下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狰狞的脸,夜风一吹,顾晓梦忽然觉得有些冷。
李宁玉蹲下身去,从下方看了一眼男人的下巴。起身拉着顾晓梦稍微往后退了半步:“是美言咒。”顾晓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看向李宁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疑问,她好像并没有听说过这种咒。
“你不了解很正常,这是我在一卷,日本的书上看见的,是我国咒术传入日本后,日本术士钻研出来的歹毒咒语。”
美言咒,听名字好像是个非常浪漫的东西,但事实上并不是,它非常阴毒,可以称得上是日本排名前三的恶咒了。
美言美言,顾名思义,被下咒人只能说有利于下咒者的话,更有甚者甚至话都不能说,只要对保密对象说话,那咒就会被激活,埋在体内的奇毒会顷刻发作,夺去宿主的性命。下巴处的莲花烙印,就是此咒最明显的标志。
听的顾晓梦头皮一阵发麻,顿时咬牙切齿,这么多年过去,这个鬼子依然如此丧心病狂,甚至愈加变态。看来这男人应该是第二种,不过让顾晓梦疑惑的是,这咒会是他自愿被种下的吗?
直觉上她觉得不会,毕竟那样他应该不会蠢到开口和她说话,来葬送自己的生命。毕竟,她不是龙川肥原,不可能丧心病狂到去害人性命,一切功过自有判官评判。
“玉姐,这下怎么办?他的尸体……”人死的这么诡异,如果报警的话就太麻烦了,倒不是怕别的,只是长户村的事情还没有了结,现在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最佳时期。
如果警察来了,不仅她们会成为众矢之的,还会连累陈悦一家。但也不能任由他的尸体腐烂……
李宁玉变出两幅银线手套,递了一幅给顾晓梦,自己带好后抬手摸上了男人的口袋:“暂时放我那里吧,等处理好这件事再交给警察,看有没有人认领。”
纵然她知道自己不会被男人身上的任何东西影响到,她依然膈应的慌,知道毒不会传播,也不会让顾晓梦去碰。
顾晓梦点点头,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了。先扔到李宁玉的办公室去再说,只是这么个人,她真不想让他的血脏了李宁玉的地方。
在将他的尸体送走之前,她们得先从死人身上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毕竟死人可不会说谎。首先翻的就是衣服,只可惜二人仔仔细细的将他的口袋翻了个遍,没有找到任何有效信息。
将目光投到了房间内,顾晓梦推门进去,站在门口就被那一幅惨样惊的呆立半天。屋里全是各种垃圾,没洗的脏衣服全堆在一起,在外面还好,在里面待着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一时间,对那人的恨又浓上了几分。
“你在外面等着。”李宁玉摸完最后一寸确定没有东西才过去,看见顾晓梦那因为恶心而纠结在一起的五官,再看了一眼里面的盛况,笑了笑,终于知道这家伙为什么没有急吼吼的冲进去了。
捏着鼻子皱着眉,顾晓梦猛的摇头。开什么玩笑,她知道李宁玉可以不呼吸,那样就闻不到臭味了,但是她又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进去被熏呢。迅速跑到通风口吸了一大口气,顾晓梦不再犹豫,屏息踏入了房内。
整个主房已经成了垃圾场,不知道多久没清理过,苍蝇在里面乱飞,享受着属于它们的饕餮盛宴,不知道在垃圾上产了多少卵,顾晓梦现在也没有心情去看。
强忍不适的趟过小腿高的垃圾迈入偏房才松了口气。虽然气味依然难闻,但起码室内没有垃圾,如果忽视床上发黄发干的被子,还能勉强下脚。
偏房比较小,墙壁上糊满了各种报纸,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一张床,以及一张木桌子。不约而同看向那张木桌,那里面应该会有些信息。
果然,最上层的柜子一拉开,顾晓梦就在里面发现了他的身份证。拿起来一看,胡小军,出生日期一九七五年五月十一日,家庭住址长户村九十六号。身份证上的照片虽然不那么清晰,但也能看出就是他。只是……
顾晓梦下意识的摩挲着身份证的边缘,皱眉看着身份证上的照片,总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对劲。
是鼻子……还是眼睛?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整体都有些不太对,这身份证显示的有效期是从去年五月份开始,到现在也只是一年多,怎么他的面相变化这么大?
联想到出发前看过的资料,李宁玉辖区的那三名逃犯,这些事情都不会没有关联,电光火石间,顾晓梦脑子中飞快闪过一个有些疯狂的想法,抬眸望向李宁玉,声音里是感觉贴近真相的激动:“玉姐,他不会是夺舍的吧?”
疯癫
夺舍,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民间常说的借尸还魂。在一具身体刚刚断气,主人的魂体离体的那一刹那,游荡的灵魂去抢占他的身体重新活过。
还有一种就是在身体原有的灵魂因为某种原因变的残缺而脆弱,就比如之前的季青,强大的恶灵将原有灵魂赶出来,占据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