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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外面又是狂风暴雨，现在不适合出门了，多重要的事也留到明天再说吧。
看得出来起索确实很爱干净，也很会过日子，客房打理的敞敞亮亮的，床单被罩也都是新的，房间内散发着一种药草特有的清香。有阳台，还带着一个小浴室，虽然显得比较狭窄，也没有浴霸暖灯，但是能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苗寨里享受这样的待遇，顾晓梦已经很满意了，知足才能常乐嘛。
站在花洒之下，任由温热的水淋遍全身，顾晓梦闭着眼长长的出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踏入这座寨子，她就总觉得好累，脑子里好像蒙了一层雾似的，拨也拨不开。
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这两天赶路太累了，可能没休息好，顾晓梦不再作他想，伸手去摸放在架子上的旅行装洗发水，可能是它实在太小，这一摸摸了个空。眯缝着眼将水关上，顾晓梦小猫洗脸似的胡噜了两下，想让眼睛的视力恢复，等能彻底睁开眼时，再去寻它。
一睁眼，顾晓梦愣在了原地，一脸茫然的看了眼地板，还没沾上泡沫的白色瓷砖都是流水的痕迹，让上面蔓延着的红色显得尤为扎眼。
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上面也满是鲜红，而且随着她低头的动作，仍然还有鲜血不断滴落。顾晓梦摸了一把鼻子，确定血是从这流出来的了，可能是因为刚刚洗的是温水，水和血同时流下她分辨不出，以至于都没发现自己流鼻血了。
顾晓梦捏住鼻子昂起头，想着可能是水土不服，等着它自己停，结果过了好几分钟，鼻血依然没有停住，反而有些越流越凶的趋势，那些血都往后流，顾晓梦吐的不及时，还咽进去了几口，差点被呛的咳嗽。
意识到这样不行，顾晓梦赶紧又将头低了下来，动作之间一阵眩晕，天旋地转的，顾晓梦下意识的扶住了墙。
看着越来越红的地板，顾晓梦终于觉得这可能不只是上火这么简单了，这血流的和凶杀案现场似的，呼吸沉重起来，好似被什么揪住胸口，忽然有些慌张，不敢再看地上的那些血，顾晓梦开口唤道:“玉姐!你在吗?”
李宁玉此时正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阳台上洗顾晓梦换下来的那些衣服，职业原因，她的袖口上总是沾着些朱砂和墨水，需要重点照顾。听见浴室内顾晓梦的声音，李宁玉一愣，立马放下手中正搓着的袖子，快步走到浴室门口，搭上门把手。
“晓梦?你怎么了？”语速一改平时的平稳，带着几分焦急。她能听出顾晓梦声音里的害怕，因为那声音气很虚，还带着些颤抖，是她从未听过的。
顾晓梦听见了李宁玉的声音，她也听出了玉姐声音里的焦急，很想回答她说没事，只是流了点鼻血，但一只手捏着鼻子，进气的通道被阻塞了一条，她越发喘不上气，只能张开嘴呼吸，扶住墙，一时间竟开不了口。
敲了敲门，并没有得到回应，李宁玉却听见了顾晓梦粗重的喘息声，心中的不安被无限的放大，压了下把手没压开，门从里面反锁了，李宁玉再不客气什么，直接穿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就是满地的鲜血，还没来得及心惊，一把将欲倒未倒的顾晓梦揽入怀中。
记忆
“玉姐……”
顾晓梦坠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不用看都知道来人是李宁玉，放任自己继续下坠，顾晓梦晕晕乎乎的开口:“玉姐，你怎么在晃?我好晕啊。”
李宁玉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女孩【创建和谐家园】的肌肤吹弹可破，完美的腰线脊线就在眼前，但李宁玉顾不上这些，满眼都是蔓延开的红。
扶住肩膀的手向上搭在她后颈处，稍稍向下透了几分力，语气中带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没事儿，很快就好了，你乖乖低头，捏好鼻子别动。”
本来还在晃着的顾晓梦闻言果然站定了，软软的应了声好，乖乖的捏着鼻子，微微低头，窝在李宁玉怀里一动不动。
失了这么多血，顾晓梦此时的脸色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红润，再加上她眼神迷离的状态，看着不像失血过多，倒更像是喝醉了酒。
李宁玉点了她的穴位，又渗入了不少力量去凝血，顾晓梦的鼻血总算慢慢止住了。暂时松了口气，李宁玉低头扫了一眼地板，又飞快的移开视线，羽睫微颤，抬手打开了下方的水龙头，让水流自由冲刷，带走满地血色。
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的顾晓梦擦了擦身子，换上一身干净的睡衣，飞快的将她塞到被子里去了。山里的夜晚更深露重，又没有暖气，刚刚湿着身子那么久，再着凉就更不好了。
李宁玉的衣服也沾了不少血，随意挥手换了一身，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检查一下顾晓梦的身体，看看她到底是怎么了。
坐在床边，李宁玉抓住她的手，注入了一道最纯的精神力，打气十二万分的精神，从头到脚的将她的每寸经络都细细探查了一遍，却是一无所获。
罕见的现出一丝茫然，在确定一切如常之后，李宁玉停下无用的探查，冷静的将所有可能的原因都列了出来，一个个否决，忽然眼前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
坐到床尾去，轻轻将顾晓梦的脚踝拿出来，给她换的睡衣很宽松，也比较短，脚踝那一截就露在外面，是与其他地方一致的白。害怕她冷，李宁玉将两只脚踝轮流拿出被子查看，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终于给她发现了端倪。
顾晓梦的右脚脚踝上方一点，有一个小红点，仅仅只是淡红色，而且面积之小，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比之针眼都不遑多让。
李宁玉最初还以为是毛细血管破裂而已，轻轻擦了擦，将视线放在在小红点上，精神力完全输出，足以将那小红点放大数倍。
如果此时有手机摄像头的放大功能，其实也有这样的效果，小红点其实并不是一个圆点，而是一只扬着尾巴的蝎子。
几乎是瞬间，李宁玉就想到了元婆下午泼出来的那一盆血水，自己拉的还算及时，但晓梦还是有可能被溅到了几滴。将她的脚放进被子里，小心掖了掖被角，李宁玉冷哼一声，讽刺的勾起唇角，仿佛在隔空对元婆下战帖。
“区区蛊术，就算再厉害，也不过伤到实体，能耐我何?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把主意打到晓梦头上，你的下场一定会比那只地缚灵精彩的多。”
一道闪电适时划破夜空，将李宁玉的脸衬的忽明忽暗，几百米外的元婆拄着拐杖坐在床边，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心有所感的看了一眼窗边，干枯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拉了拉被子，将床上的隆起覆盖的更严实了。
李宁玉担心顾晓梦晚上会再有什么事，并没有睡觉，也无心运功，只是牵了她的手，坐在床边支着头看她。
脸上身上的血迹早已被她擦了去，但李宁玉总觉得还能闻见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真的很讨厌这样的味道，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尤其讨厌它出现在顾晓梦身上。
上次看见顾晓梦流鼻血，还是二十几年前，过了这么久，却还是历历在目。那天是顾晓梦的八十岁生日，一如既往地，她照例去陪她过生日。
八十岁的顾晓梦看起来和七十九岁的她没什么不一样，甚至李宁玉看到她的第一眼，觉得她的气色要比去年还好上许多。一头银丝还如年轻时那样茂密，打理的一丝不苟，甚至她还化了妆，涂了口红。
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摆在桌子上，李宁玉讶异极了，从三十五岁到八十岁，这是她第一次见顾晓梦过生日，还是过有蛋糕的生日。
这么大的生日蛋糕，顾晓梦也没有邀请别人，桌上只放了两个红酒杯，两幅餐具，李宁玉知道，其中一幅是给自己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其实当时心里已经意识到了不对，但顾晓梦在分完蛋糕后，颤颤巍巍将红酒一饮而尽后，那喷涌而出的鼻血，还是让她三魂失了七魄。
其实不光是鼻血，她的耳朵和鼻子都有出血，血不要命的流，顾晓梦只来得及笑了一下，就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而就当李宁玉以为要接到她时，她却又转身回到了这个世界。
就算知道她离开人世会马上与自己团聚，但李宁玉也绝不希望她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在一个处处充满光明的新世界，为什么要用这样痛苦而又黑暗的方式死去呢？是想体会与她别无二致的痛苦吗？可那不一样啊，她当年是心怀希望离开的，她死的其实很轻松。
果然，李宁玉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十二点刚过，顾晓梦就开始发烧，本就红润的脸泛起更加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起来，伸手一摸就是一脑门子的汗。
无暇再想其他，李宁玉匆忙打了一盆凉水，在用灵力疏导的同时辅以物理降温。不过今天的顾晓梦似乎闹了脾气，很不配合，敷上去的毛巾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重新甩下来，反而将枕头和被褥都弄湿了不少。
烧的浑身打颤，冷汗一身一身的出，顾晓梦的表情也是变幻无常，时而沉静时而活泼，时而笑嘻嘻，时而又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一样，牙关咬的咯噔咯噔响。
如果鬼能出汗的话，李宁玉现在早已经也汗湿了，打开行李箱撕开带来的退烧药，喂都喂了好半天。附在她耳旁不断的安慰，说她是李宁玉，说让她乖，却罕见的没什么大作用，该用的方法都用了，急也没有用，退烧是个过程，只能等了。
不断的换冷毛巾，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晓梦的体温终于降下去了，这是个好消息，李宁玉悬了半晚上的心总算落了一半下去，而另一半，和顾晓梦起起伏伏的情绪拴在一起，始终落不下来。
现在她的情绪好像又过渡到了一个新阶段，变的没那么起伏，但李宁玉却更揪心了，因为显而易见的，她哭了，她现在的情绪都是负面而痛苦的。
不断的擦着顾晓梦滚滚而下的泪珠，李宁玉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心中已经有了一丝小小的猜测，但火苗藏在那里，谁也不知道烧起来的到底是洗涤心灵的奥运圣火还是食人骨血的地狱烈焰。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洒进房间，顾晓梦睁开了眼睛。不自觉流了一晚上泪的眼睛显得有些肿，透着浓重的混沌与迷茫。
在她睁眼的第一时间，李宁玉就感觉到了，轻轻摇了摇她的手，李宁玉试探性的开口:“晓梦?”
顾晓梦散乱的眼神忽然有了焦距，一瞬不瞬的盯着李宁玉，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又好像都是情绪，李宁玉被她看的有些空。
“玉姐……”
顾晓梦忽然开口，同样的声音，但似乎哪里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嗯，我在。”
李宁玉应她。
“李宁玉。”
被她叫的心一抖，这好像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叫她李宁玉，预感到有什么好像要破壳而出了。
“李上校，我好想你。”
通透
顾晓梦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大群巨大的蝎子、蛇、蜘蛛这样的毒物在黑黑的隧道里疯狂追逐她，她吓得心惊胆颤，一路慌忙逃窜。
隧道里一丝光也没有，她的腿一刻不敢停，跑了很久很久，心如擂鼓，身后毒物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就在顾晓梦快要绝望的时候，眼前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个亮着光的洞口，大喜过望，顾晓梦一鼓作气跑到面前，也不管下面到底是什么地方，纵身一跃。
然后，她就什么都想起来了。藏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如潮水般向她涌来，置身其中，她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初初降世，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她。上大学时，意气风发的她。踏进密码船，直面黑暗锋芒毕露的她。这其中，有太多的人来来去去，母亲、父亲、李宁玉。顾晓梦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到头来，身边还是空空如也。
看着熟悉到极点却又陌生无比的那张脸，还有外表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的李宁玉，顾晓梦无法欺骗自己这只是一场丰富的噩梦，小天师的单纯脆弱混着顾上尉的遗憾痛心，四顾茫然，顾晓梦再也忍不住了，蹲下身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浓重的黑暗将她包容在其中，给了她一个肆意流泪的机会，再浓的黑暗也总会有散去的那一天，睁开眼，就又是万里晴空。
“晓梦，你……”
李上校这三个字就像一道雷，炸在李宁玉耳边，炸的她内心激荡，声音颤抖。难以置信的看着顾晓梦，李宁玉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玉姐，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你这个骗子，说好了我们要一起出去的，你说过了的。”
顾晓梦死死的盯着李宁玉的脸，声音飘忽不定，似乎是在质问她，又好像是在喃喃自语。
李宁玉瞬间红了眼眶，勾住她的脖子，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压住她的脑袋，拍打着她的后背，一如当年做出承诺时一样，李宁玉不断的在她耳边呢喃:“对不起……晓梦……对不起。”
李宁玉的话好像开启了什么闸门，顾晓梦痛苦的闭上双眼，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落。将自己埋进李宁玉的颈窝，大口大口的深吸着她的味道，像是在吸食世界上最让人痴迷的毒/品，明明知道危险，却还是甘愿沉沦。
“李宁玉，你这个大骗子……”
顾晓梦忽然发起狠来，猛的一口咬在李宁玉肩上，这一口没留半分情面，咬的极狠，如果李宁玉会流血，这一口下去肯定立马见血。
明明被咬的是她，被骂的也是她，李宁玉却偏偏在这时候笑了起来，是与平日里的她极不相符的开怀傻笑，一把一把的摸着顾晓梦的后脑，幸好她还会生气，会咬人，发泄出来就好，能发泄就好……
“是我不对，不该骗你，都是我不好，你受苦了。”
李宁玉发自内心的诚恳道歉，顾晓梦却不愿意听了，红着眼退出她的怀抱，恶狠狠把她一瞪，凶巴巴的开口，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只有我能说你不好，别人都不行，你自己也不行，听见没有!”
鼻音让她的语气显得软趴趴的，半分气势也无，就像一只被人戳中痛点，恼羞成怒的猫猫。但顾晓梦本人却以为自己很凶，吸了吸鼻子，半晌又开口道:“其实我说你不好，也不是真的，你很好，一直都很好。”
她很好，所以才会一直换着花样的陪在她身边，一直保护她的吧，这些年多亏了她，自己这个作天作地的家伙才能平安健康神经大条的长到现在吧？
李宁玉失笑:“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顾晓梦刚刚恢复记忆，醒来看到李宁玉情绪一时过于激动，现在冷静下来莫名有些脸热，记忆回来了，但现在的她还是顾小天师的性格要多一点，毕竟这么多年的记忆是她踏踏实实活出来的。
忽然想起什么，顾晓梦着急的去掀李宁玉的衣领，其实明知身为人的她用这样物理攻击的方式是伤害不到她的，她也不会感到疼，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没事，你伤不到我。”
李宁玉宽慰她，本来捂着领口不欲让她看，但她执意要看，李宁玉还是无奈将她刚刚咬的那侧拉下来给她看了一眼。
白玉无瑕，没有任何伤口。
顾晓梦喉头一滚，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她可没有忘记她已经和李宁玉在一起了。现在再回首看，她才知道李宁玉爱她爱的到底有多深，她爱李宁玉爱的又有多热烈。
缘分斩也斩不尽，无论过去多久，该在一起的人还是会在一起。
左右天光快大亮了，索性不再睡，顾晓梦斜靠在李宁玉怀里，二人闲散的说着话。李宁玉这才知道，顾晓梦所恢复的记忆只截止到她二十六岁生日的那天，往后的事她一概不记得了。
暂且没想起追问她后来的事，顾晓梦忽然想起了什么，向阳台望了一眼，偷笑着向李宁玉挤挤眼。
“お姉ちゃん、今日の朝陽はきれい”
姐姐，今天的朝阳真美。
她特意用日语说了这句话，李宁玉听懂了，又怎么会不懂她的意思呢，笑她的幼稚，调侃道:“我不是说过了，你也会的，只是忘了而已，现在这不是想起来了？”
记忆恢复了，曾经学过的那些知识和语言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脑子里，那种感觉奇妙极了，明明前一天还一句不会的洋文，今天说出来就如母语般自然了。顾晓梦美滋滋的，法语、德语、英语、日语交替着来，时不时还整出两句意大利语。
李宁玉也随着她，她用什么语言说她就用什么语言答，反正她会的她也都会，有些可能她不会的，她也还会。
二人放松自在的在床上闹了半天，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下楼，背起背包出门前，顾晓梦忽然想起昨晚那止不住的鼻血，记忆恢复的那么突然，想来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她觉得是元婆有问题，将猜测和李宁玉一说，却在她那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李宁玉将昨晚的发现告诉她，顾晓梦扭了扭脖子，将手掰的咔嚓作响，这个元婆!她一定要讨个说法。
到客厅时，才发现餐桌上早已摆好了早餐，起索围着围裙还在从厨房端东西出来，看见她们下来了热情的招呼:“早上好!快吃早饭吧，一些粗食也不知道你们吃不吃的惯。”
顾晓梦爽朗的笑笑，和李宁玉落座，等起索也解开围裙坐下以后就舀了口粥送进嘴里，毫不吝啬的竖起大拇指:“好喝。”
起索的厨艺得到了认可，嘿嘿笑了半天。他喝两口就抬头看看顾晓梦和李宁玉吃的怎么样了，看着看着，他忽然有些奇怪的感觉。
“起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