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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怀中的羔羊 》-第 9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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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阿斯不理解贾斯珀、希恩和母亲怎么能够如此镇定。他走到树林里,坐在一根大木头上拔狗根草,一根根地连根拔起;然后又一根根地扔掉。他停了一下,把手放在交叉的膝盖上,但还没等他意识到自己停了手,又开始拔起来,他的脚在两簇草丛之间蹭来蹭去,把地面蹭得很干净。一只灰色的小蜥蜴沿着木头,飞快地朝他爬过来。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它。小蜥蜴也伸直脑袋,一动不动地看着木头上这个陌生的庞然大物,然后越过一个边缘粗糙的洞爬走了。洞里【创建和谐家园】着木头已经腐烂的褐色木芯。里阿斯看到蜥蜴经过树洞的时候,身上的灰色变成腐烂木头的褐色;然后当它沿着木头上已风化并且很光滑的那一侧滑行,再爬过一簇草丛时,身上的颜色又变成草绿色。当它爬过他黑色靴子的尖部时,又变成黑色……里阿斯抬起另一只脚,用靴子跟部重重地踩在蜥蜴身上;它身体扭动了几下就再未动弹,挤出的汁液弄脏他的靴子,他觉得那汁液不是褐色,绿色或灰色,而是跟他的血液一样,是红色。他抓起蜥蜴的尾巴,把这只踩扁的蜥蜴拎起来,用力扔出去,然后抓起一把草,把靴子擦干净,嘴上还说,“讨厌的东西!”

      他心想:“他不能死,不能死……”

      父亲曾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可怜的小布利斯的朋友。他知道,里阿斯想抚养布利斯的孩子,即使这孩子的腿将终身残疾。她出生三天,父亲就带母亲去看望她,还把她带回里阿斯的家,让玛戈特照顾。母亲说,布利斯哭着要看一眼这个被从她身边夺走的小家伙,但苏珊娜·科温却很高兴,因为有人要把这个因罪而生的孩子带走。谁都知道,她的脚丑陋、畸形,她一生都无法摆脱罪恶的身份。

      现在,里阿斯可以把玛戈特送回海岸镇……不!他不能这么做。父亲在坟墓里会不安的。因此,里阿斯必须继续偷偷摸摸地溜进布利斯家,只要布利斯一有机会逃脱她母亲喋喋不休的唠叨和她父亲冷漠的嫌恶,里阿斯就在小溪边跟她幽会。

      哦,父亲劝告过里阿斯,说他会让布利斯和他自己都成为邻居的笑柄……但里阿斯不听,因为他可以躺在草地上,在布利斯身边,感受她凉凉的双手抚摸他的前额,倾听她柔柔的嗓音平息他的争吵,忘记自己是一个凡事都要忧虑的人。布利斯身上有某种东西,像一剂甘菊茶,对里阿斯很有益处。如果他死后下地狱,她会来找他,说,“里阿斯,你又争吵,快闭嘴”,然后他会平静下来。她总是知道他对一些事的看法,但她从不觉得这些事值得担心或争吵。她很温柔,致命的温柔……

      里阿斯经过松树林时,听到母牛铃铛发出的银器碰撞的声音。他听出来,是父亲的牛群脖子上的铁铃铛发出的叮当声。他的目光落在一只蚂蚁身上,它正沿着离他靴子两英尺的松树根部爬行,虽然他没有移开目光,却能叫出每个铃铛对应的每头牛的名字—邦妮、吉普赛、贝丝或者杂色的小母牛斯波特。铃铛的音调似乎一个比一个更深沉,亦或更高亢;各种不同音调混合在一起,并不会扰乱人的思绪,而是让人心绪平和,因为铃铛是通过平稳、耐心的碰撞发出叮当声的,母牛正在安静地吃草或休息,只有在赶跑叮咬它们的苍蝇时,才会触碰脖子上的铃铛。从地势更高的东边,传来羊群更加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循着声音,可以看见羊群迈着碎步走在草地上,它们的脚柔弱、纤细,似乎支撑不起满载羊毛的身体。一只红褐色的老公羊带领着羊群,脖子下面的小铃铛随着鹿皮带子来回摆动。里阿斯也听得出这种【创建和谐家园】。每一种【创建和谐家园】以及对应的每一只羊,他都了然于胸。这些牲畜是他的家人;不是血缘上的,而是境遇上的。文斯·卡佛的庄稼收成好,它们可以填饱肚子,长得膘肥体壮,背脊宽厚;但庄稼歉收,它们就要像文斯·卡佛一家人一样饿肚子,谁也好不哪儿去。里阿斯倾听着牛群脖子上铃铛摆动的声音,这群不会说话的动物,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每一天都要被挤干奶水,供卡佛一家饮用;这些年,里阿斯都会听到这只老公羊带领羊群,等待主人给它们剪羊毛的声音,它总是最先贡献出自己红褐色的羊毛,其他羊看到后就不再惧怕剪毛了,当文斯·卡佛小心翼翼地用大剪刀给它剪毛时,它会半闭着温顺的眼睛。从里阿斯小时候开始,这只红褐色的老羊就是领头羊。杰克小时候有一次,妈妈给他唱一首关于红褐色绵羊的老歌,他嚎啕大哭,以为是父亲的红褐色公羊掉到山谷里,被秃鹰和蝴蝶啄了眼睛,因此弄丢了它的小绵羊……现在,大家把这件事当成杰克的笑话来讲,因为老公羊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生小羊。

      里阿斯觉得铃铛声是孤独凄凉的丧钟的哀鸣声,因为曾经评判、保护又屠宰这些不会说话的牲畜的人,即将长眠在这块属于他的土地下,而属于他的羊群和牛群仍在按照他生前的意愿,在这块土地上边走边吃草。

      他们站在墓穴边,看着湿湿的泥土重重地落在黄松木棺材上。这个春天,老人都到齐了。他们要用最好的方式安葬文斯。里戈·科温声音哽咽地在祈祷,但并非全心全意;邻居们围着坟墓,真心实意为文斯·卡佛的死感到难过,但除了用泥土将棺木掩埋,他们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湿透的泥土一铲一铲地抛在文斯的棺木上,西恩把目光移向别处。她不能失去内心的安宁;只要再等几年,她就可以在天堂再见到他和伊丽莎白;他们将一起爬上金色楼梯,走向上帝的白色大宝座,在那里,来自悲伤尘世的祷告者聚集在上帝耳边,倾听上帝的审判,他们浑厚悦耳、引人入胜的祷告声激发着上帝的记忆。

      当晚,希恩待在母亲房间,她们躺在文斯床上,猎犬的哀嚎刺痛她们的耳朵。从来没有如此寂寥的声音……猎犬们夹着尾巴,悄悄潜入夜色中,在苍白的坟堆旁徘徊,文斯·卡佛就躺在这潮湿的坟堆里,紧靠着伊丽莎白的坟墓。猎犬在新翻动的泥土上嗅探,只嗅到清新的泥土气息;但从黏土、雨水、草地、树木的气味中,也能搜寻到主人奇怪而微弱的气味。

      第十三章

      这个冬天,气候温和宜人。树叶很少因落霜而变白,整个冬天几乎都能听见蛙鸣,如金属碰撞的声音般悦耳动听,由于天气暖和,青蛙误以为春天到了,纷纷离开洞穴。这个季节,人们必须早早地开始春耕,庄稼才能在入夏前生长旺盛;而且庄稼要经受足够的低温,才能杀灭讨厌的虫子,否则天气一热,地里就会爬满虫子。

      暖冬过到一半,菲尔比迎来了一岁生日。

      玛戈特烘焙了一个甜蛋糕,贾斯珀削了一根小蜡烛,晚餐时,他们把蛋糕和蜡烛放在饭桌中间。菲尔比用力吹气,小脸涨得通红,想吹灭小小的烛焰。烛焰很敏感,再小的风都能改变它的方向;但她没有将蜡烛吹灭。她坐在里阿斯用胡桃木给她做的高高的椅子上,脚抵着桌子,那双脚弯弯的,像被一只强壮的手折断过。

      他们享受着快乐的生日晚餐,因为谁会不喜欢这个小女孩呢?她眼睛蓝蓝的,像里阿斯,嘴唇湿润并且线条优美,像她那不可能生活在一起的生母,她小小的腿像木头腿一样笨重,越过地板,从一个人的怀里转移到另一人的怀里。她无法决定待在谁的怀抱里;当家人一起用餐时,总有不同的人抱她,她就在他们之间传递,先是坐在里阿斯肩膀上,然后是坐在西恩、杰克或贾斯珀的膝盖上。但当她伤心时,她会跑去找玛戈特,靠在玛戈特胸前寻求安慰,玛戈特的胸脯依然美丽、高耸,犹如郁郁葱葱、渺无人烟的山峦。

      西恩特意为菲尔比做了一些奇特的姜饼人,就是先生和小姐形状的姜汁饼干。姜饼人摆在桌上,非常漂亮。桌子中间摆放着一个大瓦罐,里面插着从玛戈特卧室窗下的花坛里新摘的白色石竹花,大家围坐在桌旁,讲笑话,为菲尔比唱生日歌,其乐融融。

      每个人都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这时布利斯和她父亲意外地驱车来到屋前,只听见里戈大声喊道:“有人在家吗?”仿佛科温和卡佛两家的纠葛就像肌肉馅饼一样简单,确实简单,因为只能这样。当布利斯带着送给菲尔比的礼物进门时,非常温顺、怯懦,跟西恩要求她做的一样。

      此刻,谁会想到,布利斯会突然出现呢?

      里阿斯的脸一下子红得像雄火鸡的鸡冠,手指僵硬、笨拙。玛戈特去为布利斯父女拿椅子和餐具时,发觉自己浑身发抖。西恩开了一罐腌黄瓜和一罐香肠,加上鸡肉饺子,一些绿叶蔬菜,以及菲尔比的甜蛋糕,足够大家吃了。

      贾斯珀、西恩和里戈一直大声聊天。布利斯只是谦恭地问候西恩“祝您身体健康”,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她也不敢看里阿斯,里阿斯也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她。菲尔比的眼睛来回打量着这两个陌生面孔,最后小嘴开始抽动,哭着要玛戈特抱她。玛戈特把她从高高的椅子上抱下来,菲尔比便紧贴着玛戈特的胸脯,把脸藏在她怀里。

      布利斯吃到一半,突然把藏在膝盖下的包裹拿出来,放到桌上,推给玛戈特:

      “我们想起来今天是孩子的生日……妈妈要送点什么给她……”

      然后她继续啃鸡胸骨,啃得干干净净,其实她并不饿。她上嘴唇冒汗,手心也湿了,眼睛里流露出焦躁的神情。

      玛戈特只是一个劲地唠叨布利斯包裹里的红色小毛线头巾、披肩以及让菲尔比戴在脖子上的蓝色白杨木珠子;布利斯的包裹里还有摇篮大小的被子,上面有粉色和白色斑点,填充着苏珊娜·科温家的鹅毛。西恩以布利斯送的东西为话题聊了很多,为了让布利斯开心,她说:

      “布利斯,我敢打赌,这个被子是你亲手做的!”

      布利斯红着脸,说:

      “是的,夫人,是我做的……她还需要很多东西……”

      但菲尔比始终把头埋在玛戈特怀里,没有抬头看布利斯送的东西,甚至包括漂亮的蓝色珠子。当玛戈特把红色的小毛线头巾戴在菲尔比头上时,她嘟起下巴,撕心裂肺地哭叫起来,里阿斯只得把她带到外面空地上,安抚她。西恩连忙打圆场,说:“你以后要经常来,她不喜欢生面孔……”

      布利斯和她父亲没待多久。里戈说,他们很匆忙,因为苏珊娜要他们赶快回去。他们讨厌一吃完就走,但是……

      回家途中,布利斯几乎一直哭。她想从此远离趾高气扬的卡佛一家!也想远离里阿斯,这个骄傲自大,藏不住事的家伙!他们总以为有了菲尔比,可以传宗接代,认为这对普通人来说是好事。就算西恩·卡佛一家求她回去,她也不会再踏入他们家的大门。她要做给里阿斯看……给玛戈特看……给他们所有人看……

      她再也不会为那个骄傲自大的菲尔比纺一根纱,染一块布,或者缝一针线。她现在像是玛戈特的孩子,仿佛布利斯没生过她。她不看她母亲一眼,就好比在说:“你尽管为我心痛,为我痛苦吧。”是玛戈特·卡佛偷了孩子。那个女人用狡猾的手段偷了孩子,却没有人怀疑她;她对下一步想要得到的东西,早就谋划好了;真是卑鄙,在每个人面前耍威风……“布利斯,坐我的位置吧……我不饿……”她把座位让给布利斯,仅此而已,布利斯可不感激她……那是我的孩子,她偷了我的孩子……就像其他偷窃一样,但我也不想要那孩子了……随她对孩子怎样……这孩子跟她接触这么多,除非有一天,离开自大的卡佛一家的视线……她再也不会打搅他们,至死都不会。

      那根栏杆再未被转动,灰色小蜥蜴在它的树皮里面繁殖。它像西恩·卡佛家牛圈其他被风化的栏杆一样,不断腐烂。每天早晚,玛戈特和贾斯珀都会去牛圈挤奶,如果天气暖和,菲尔比也会骑在贾斯珀背上,跟他们一起去牛圈,她还学会了叫奶牛的名字。

      布利斯和她父亲离开后,玛戈特感觉浑身力气被抽走。她想:“只要我不用见到她,我还能忍受。但我不能忍受她跑到我家来,逼我见到她,激我采取行动。既然她来了一次,以后肯定还会来,想用礼物诱使菲尔比回到她身边。如果布利斯想要她,为什么当初不留下她?不,她一声不吭就放弃菲尔比,现在她又决定要回她。只要她想,她随时都会带走菲尔比,我还不能说一个字,因为菲尔比属于她。所有一切都向着她那边。里阿斯会向着她……甚至母亲也会向着她—贾斯珀也会。尽管我照顾了菲尔比,学会把她当亲生孩子一样爱他,她也还是会把菲尔比带走。”

      玛戈特心想,即使菲尔比是她亲生的,她也无法给予她比菲尔比更多的爱,因为她已经把全部的爱给了菲尔比。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文斯把一个边哭边呕的小东西塞到她怀里,说:“玛戈特,现在由你来照顾她。他们俩什么事也没有了。”

      有半天时间,玛戈特不知道菲尔比的脚是弯的,因为谁都不愿提起她,觉得她的存在是一种罪孽,让每个人承受耻辱和折磨;玛戈特也几乎无法容忍自己的手触摸布利斯·科温的孩子,这个出生才三天皮肤发红的孩子。

      第一天夜里,玛戈特给她穿衣服让她睡觉,才发现她的脚有异样;她的双脚湿黏,冰冷,玛戈特心里顿时只剩怜惜。她把孩子的脚凑到火炉边,用热牛脂擦拭,并抱在怀里温暖,还用一个带奶嘴的小瓦罐喂热羊奶给孩子喝。孩子身体变暖,肚子喝饱后,躺在她怀里睡着了;她能感受到孩子呼出的气扑到她脸上;只要她转一下头,她的脸颊就能贴到孩子的脸颊……她的脸抵着孩子的脸,与孩子肌肤接触的感觉令她惊讶,因为孩子的脸比丝绸还柔软,比任何可以想象的东西都更柔软。她的肌肤那么柔嫩,是刚从上帝手里捏出来的。经过上帝之手的触摸,所以那么柔软;经过上帝鼻孔的吹气,所以那么温暖。既然上帝是最近才让她降临人世,所以她才柔软得无法形容。魔鬼撒旦的手指没有碰过菲尔比,玛戈特清楚这一点,但没有把这种异端想法说出口;她认为上帝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塑造了这双脚踝—他的脑子里一定有某种秘密的想法,也许是一个神秘的意图。

      从那时起,玛戈特爱上了这个没人要的小东西;她认为上帝在她耳边吐露了一个秘密:请照顾这个孩子;是我创造了她,来实现我的意图。玛戈特就是这么认为的,甚至还有更进一步的想法:上帝的意图就是让里阿斯回到我身边。这是上帝堵在她喉咙口的东西—一种用痛苦做掩饰的补偿,她还为此抱怨过上帝。因为布利斯·科温的孩子,她为上帝曾带给她的所有幸福与不幸全都由衷地跪谢上帝。她想:下次在我抱怨上帝的严厉之前,我会先等一等,去了解他的意图。她想,上帝正在教她一种强有力的斗争方法—一种比力量更强大的力量;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出一个秘密—忍耐。

      但现在,布利斯想要回菲尔比。玛戈特无法忍耐。如果布利斯把菲尔比带走,玛戈特无能为力,但她不会在意;不会为此伤心。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坐下来哭一个礼拜,但她不会那样做。她不会让里阿斯伤她的心,如果里阿斯伤不了她,那布利斯·科温也很难伤她。

      布利斯登门的那天晚上,玛戈特照顾菲尔比上床睡觉,用带粉红和白色斑点的被子盖在摇篮上。她想,我不会让他们看出我在乎布利斯夺回孩子。

      然后,她有力扯掉自己的鞋底,好让里阿斯在大家上床之后熬夜帮她换鞋底。其他人都入睡了,整个屋子静悄悄,玛戈特坐在里阿斯身旁,靠在火边给菲尔比缝制新灯笼裤。她把裤子紧紧攥在手里,以免双手发抖。

      她把头压得更低,好看清针脚,她的脸上有一圈圈红晕,像一个傻乎乎的小姑娘,因为她发现很难把自己下定决心做的事情告诉里阿斯。

      “里阿斯……”

      他边用锥子穿透她的皮鞋,边“嗯”地应了一声。

      “我想要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孩子……”

      他停下手中的锥子;她看着他,确定他的脸比她还红,这令她感到高兴……

      “我想要一个男孩,眼睛和头发都像你……一个小里阿斯,只要我活着,我就会抱他,给他喂奶,把他养大……”她对自己这番讨好里阿斯的说辞感到满意。

      里阿斯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玛戈特真是最大胆的女人!想象一下你的妻子毫不隐讳地提出那种事情!玛戈特盯着他的时间越长,他的手指越笨拙,窘得满脸通红。她想说“里阿斯,你真笨”,她想拥抱他,让他领会她的意图。

      他说:“我不明白你对这双鞋做了什么手脚,让它需要修理……”

      她收起菲尔比的灯笼裤,站起身,走过去,把头凑近他耳边,含笑低语:“你下次去海岸镇,看能不能设法给我找个小男孩。”

      他随口说了一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然后她说:“我看是你没有决定要……”

      他知道她是在想布利斯的事。她上床睡觉,他继续补鞋。要是玛戈特不是远远好过布利斯,要是他没朝那根栏杆看过去,不去管他到底朝哪边,那现在情况可能不一样。

      三月,西恩的蜀葵和笑靥花像往常一样开花。和煦的春风吹过树林,如群马喷着鼻息,疾驰而过,扬起漫天灰尘。门前庭院种了一排排花,蜜蜂上下翻飞,冲进马鞭草花丛中,蝴蝶飞过院子,停落在玛戈特卧室百叶窗下的花坛上,迟疑着上前吮吸花蜜。一只老母鸡在石竹花花坛中间,在尘土上刨了个坑,趴在里面打瞌睡,一群黄色小鸡仔爬到她身上,把她包围。但除了菲尔比,没人关心这些,她喜欢用小围裙“嘘嘘”地赶小鸡。

      四月的阳光下,沼泽地里的水开始回暖,贾斯珀、杰克还有玛戈特三个人去沼泽地围网捕鱼。玛戈特和杰克把鱼往围网里赶;她穿着里阿斯的旧马裤,卖力地赶鱼。贾斯珀用手在老树桩里面掏,把躲在里面的大雨逼出来。他们在齐腰深的水里费力地蹚来蹚去;玛戈特能感觉到有大鱼在双腿间挤来挤去、拼命逃窜。他们把围网拉上来,放在泥地上,网里的鱼多得连一支军队都吃不完。

      这是玛戈特第一次捕鱼。她还打算去;谁都希望从煮饭、缝补衣物中暂时解脱出来;况且母亲随时可以帮她照顾菲尔比……

      但不久后,她没有再去捕鱼,因为上次她居然傻到在齐腰深的冷水里面蹚来蹚去,然后迎着冷风,全身湿漉漉地回家,里阿斯为此暴跳如雷,责骂了她一通,但她把脸别开,不让里阿斯看到她嘴角的微笑。你会以为里阿斯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是用糖捏的!现在,只要她拎起一桶猪油,里阿斯都会跳起来阻止,仿佛她拎的是一条响尾蛇!你会以为他的孩子是纯金或玻璃丝等类似东西做的,里阿斯关心玛戈特,就是因为玛戈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他甚至不让她再挤奶了,怕奶牛踢到她;也不想让她离开他的视线。每次从地里回来,如果没看到玛戈特,他冒出的第一句话就是:“玛戈特去哪了?”有时,她会待在阁楼很长时间,整理存放在那里的羊毛、皮革或调味品,但其实只是为了听到里阿斯嚷嚷着叫她待在自己应该待的地方。她会听他的话,反复回味、享受他的话,就像一个濒临饿死的人品尝到了新鲜食物里面海盐的味道。

      她现在可以管束里阿斯了。他吵架,故意对她吹毛求疵,掩饰对她的温柔,但她感到很知足;她快乐地享受怀孕时光,仿佛日夜心里都哼唱着歌曲,像钟摆碰撞所激发的音乐。里阿斯会因为她不好好卧床休息或不多吃东西而跟她吵架,但她觉得他吵架的声音是她听过的最甜蜜的声音。有时,她会发觉他正在打量她,仿佛她是个陌生人,正在专心致志地做着一件他无法理解的秘密而重大的事情。

      她高傲地享受着他的关注—哦,我亲爱的先生,你比以前更在意我了?

      他没有跟她说出他内心的担忧—你年纪太大,不能生孩子;你会死的,我会感觉到深深的自责;你年纪又大,身体又强壮,所以肚子里的胎儿一定个头太大,你生不下来......

      今年的日子拉得很长,大地充分滋养着果实根部,加速果实的生长;种荚沉甸甸的,并适时爆裂开。里阿斯从没见过自己地里的玉米长得这么高,棉花这么饱满。玛戈特九月就要生产,他心里既期待又担心那天的到来,因为一个善良的女人即将为他的丈夫生孩子。至于菲尔比,只是他半个孩子,他对菲尔比的所有感情只不过是一种怜悯。玛戈特的孩子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孩子,是他婚生的合法的儿子。布利斯本来就不该引诱他。一个男人接受一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并没有过错。里阿斯想:我要找个时间告诉玛戈特,布利斯是什么时候到牛圈找我,又是什么时候走到小溪边找我的。我不会提到第一次吻她的时间。如果贾斯珀非要告诉玛戈特,那就让他说去吧……让他说……

      他一想到贾斯珀可能告诉玛戈特他什么时候第一次吻布利斯,就异常愤怒;他这辈子都会认为,如果贾斯珀不告诉玛戈特,那玛戈特就不可能知道。

      玛戈特生了个儿子,是她第一个孩子,而希恩也生了个女儿,是她第四个孩子。两个婴儿出生时间仅相差一天。

      如果西恩想要顾及自己想做的每件事,那她会忙得不可开交。像往常一样,希恩自己照顾自己,还让伦祖第二天捎话给母亲,说他们一切安好,等她身体恢复,再回家探望母亲。伦祖告诉西恩,他们已经给孩子取好了名字,用了孩子祖母和孩子小姨伊丽莎白两个人的名字,叫拉维迪·伊丽莎白。

      玛戈特生产前,伦祖到西恩家里,在牛圈等贾斯珀回家,好托他把希恩的话转告给玛戈特。杰克正在粮仓剥玉米,同时看着菲尔比,不让她在屋子里碍手碍脚,他还吹着口哨,似乎没有任何烦心事。他们能听见他尖细而清晰的哨声;整栋房子一片寂静,他的哨声显得有些突兀。

      贾斯珀对玛戈特生孩子的事异常担心。他站在牛圈边,把刀扎进饱经风吹雨打的栅栏最上面的栏杆里;削了一根木片下来,劈成一根根木头丝,再用手指一根根掰断,扔掉。他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坐在一个离她近点的地方,以便在她需要他时,随时可以叫他。只要玛戈特提出要求,他愿意为她忍受一切痛苦煎熬;他几乎像爱自己的母亲一样爱她。每天早晚,他和玛戈特一起挤牛奶;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回想起许多冬日,想起牛奶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如冬日清晨的薄雾,想起脚下被奶牛重重踩踏过的地面,想起阴沉萧瑟的天空—天亮前和天黑前的黑暗,想起奶牛慵懒的腹部,紧抵着他的前额,他往旁边侧一下头,看见玛戈特抓着奶牛温暖、长有绒毛的【创建和谐家园】,挤出一股细流般的牛奶。正是这一天,玛戈特告诉他怀孕的消息:“贾斯珀,我希望你帮我一起抚养他。对里阿斯,我指望不了太多。”在家里,她总是默默不说话,耐心听里阿斯的训斥,对母亲言听计从,哄杰克开心。而在牛圈里,她会把脸转向贾斯珀,向他倾诉她在意的事情。他很少回应她,因为没什么话可说。

      玛戈特生产时,西恩完全无力招架。她上了年纪,站立不稳,头脑也不清醒,更别说帮玛戈特接生了。她太老了......除了闭上眼睛为玛戈特祈祷,她不知道还能为玛戈特做什么,里阿斯的脸像床单一样惨白,像女人一样大喊大叫。玛戈特嘴唇发青,双目紧闭,满脸痛苦。于是,西恩又开始祈祷……

      玛戈特睁大眼睛,喘着粗气:

      “哦,里阿斯……让妈妈出去……我现在不需要祈祷……去叫贾斯珀进来……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去叫贾斯珀!”

      里阿斯冲到后门,大声呼喊站在牛圈那边的贾斯珀。

      贾斯珀的脸慢慢变得惨白,手开始发抖,丢下手里削好的木片,合上小刀,朝屋里奔去。杰克虽然继续剥玉米,但停止了吹口哨。

      当玛戈特的孩子顺利降生,母子平安时,全家紧张的心才舒缓下来。当时大家担心玛戈特会难产而死,所以家里气氛凝重。很难说,究竟谁更该为里阿斯这个漂亮的儿子自豪—是里阿斯还是贾斯珀。这孩子很帅气,从一出生就跟里阿斯长得惊人地相像,高高的前额,跟里阿斯一样;鼻孔也跟里阿斯一样,朝一侧张开,仿佛老是在自找麻烦;小小的手指甲干干净净,卧在指肉里,而不是像大多数人的指甲那样嵌在手指的角落里,这一点也跟里阿斯相似。哦,孩子的每个指甲,肌肤上每个毛孔,玛戈特都记得清清楚楚;很早以前,她就揣摩过他的外貌特征;现在,这个小里阿斯跟她的大里阿斯的每一个相似之处,无论是明显还是不明显的,她都能看出来。对她来说,这个孩子就叫里阿斯。但里阿斯跟在后面,扯着大嗓门说,除了里阿斯这个名字,他们给他取什么名字都行,他不介意。

      因此,玛戈特就给孩子取名叫文森特,但在她心里,他永远都是小里阿斯。事实上,她爱他胜过爱里阿斯,这对她来说算是一个小小的奇迹,而伴随而来的更大奇迹是躺在她怀里的这个鲜活的小生命没有一丁点骨骼缺陷。

      饭后,里阿斯抱着儿子坐在火炉边。玛戈特睡着了;西恩带着菲尔比,在另一个房间休息。贾斯珀和杰克去地里干活了。伦祖带着母亲捎给希恩的话回家了。

      不知为什么,里阿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布利斯会怎么想玛戈特生下儿子这件事?他记得布利斯的反应,虽然他竭力去忘记,但失败了。里阿斯记得,当很早以前告诉布利斯,玛戈特怀上他们俩的儿子时,布利斯哭得死去活来。由于布利斯没有再转动栅栏叫他去找她,他就以菲尔比为借口,冒冒失失地跑去她家找她,跟她说悄悄话,后来她就又在河边跟他幽会……她如饥似渴地吻他,嘴唇滑过他扑闪跳动的眼睑,经过这段时间之后,他在跟她接触的过程中更加了解她。他把玛戈特怀孕的事告诉布利斯—仅仅是为了让她心生嫉妒,惩罚她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扬—她停下来,不再吻他;生气地拍他的脸,抓他的脸颊,咬他的手腕。里阿斯试图安抚她,但无济于事,布利斯把他的嘴撞开,把头埋在他头发里哭泣,在他脸上、手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她哭着、吵着、打他的脸,但他坚硬的手一直揽着她的腰。她说了许多冷酷无情的话,但他始终忍受着,等着她把牢骚发泄完,冷静下来,然后亲吻她的嘴唇,让她说不出话。

      一只松鼠吱吱、吱吱地叫,一只雄冠蓝鸦尖声询问它的伴侣;雌冠蓝鸦安静地回应,仿佛在说:没什么大不了;他们只是小小的人类,跟我们无关……

      里阿斯心里明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想起布利斯,此刻,自己怀里正抱着第一个光明正大生下的孩子,而玛戈特还躺在那儿,被疼痛折磨得筋疲力尽……

      但是,上帝啊!他怎能将布利斯从脑海中抹去?她永远都会浮现在他的思想里,像一个轻飘飘的软木塞,只会浮在水面,不可能沉入水底,除非你在水里握住它。

      小婴儿长得很快,难道他不应该这样吗?玛戈特除了照顾婴儿,无暇顾及别的事。她再也不会焦急地等里阿斯回家,里阿斯进门后喊她,她也不会跳出来迎接,不会问他需要什么,这一切让里阿斯心烦意乱。不管怎样,她不再为他做任何事,因为她始终围着婴儿转。他再也无法搅动她的安宁;他称之为安宁,因为他想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她变了,变得总是背对着他,他再也无法让她转过身来,像以前那样面对他。她怀里永远抱着婴儿,几乎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当小文森特满月时,里阿斯认为,是时候把他放在摇篮里单独睡觉了,他哭闹,就让他哭闹,别管他。但是,不行!玛戈特还是到哪儿都抱着他,不忍心让他哭一下。如果他只是张开嘴想哭,她就会亲他或者给他喂奶,她甚至注意不到,里阿斯此时已经脸色阴沉,闷闷不乐……

      小文森特满月没多久,里阿斯觉得应该送一两样东西给玛戈特。他看到她独自一人抱着儿子,便假装匆忙赶去哪里,跟玛戈特说:

      “如果你要找我,我在老科温家里……”

      他以为她会哭泣,也许,还会跟他吵架。但是她的双手仅仅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拍趴在肩膀上的婴儿的背部,慢条斯理地说:

      “你啊,里阿斯……”

      她跟他说话的口吻,像是一个活了一大把年纪的老人,而他像是个小孩,她似乎在说:要是你能理解,我会给你讲许多事情。

      她的手继续轻拍婴儿的背,生怕弄疼了他的小内脏。

      他原本并不打算去见布利斯,只是想折磨一下玛戈特。现在,他不得不去见布利斯,让玛戈特见识一下,他是个说话算数的男人。

      里阿斯回到家,还是闷闷不乐。玛戈特不会让孩子睡在摇篮里,虽然他本该睡在那儿。她不得不抱着他,让他睡在她和里阿斯中间。

      因此,里阿斯便搬到阁楼上,跟贾斯珀和杰克睡一起。他想,凡事都该适可而止……

      贾斯珀和杰克忙着侍弄父亲地里的庄稼。里阿斯只在迫不得已时才出手帮一下,但大多数时候,贾斯珀由着他的性子,随便他。

      贾斯珀差点杀了里阿斯的时候,玛戈特的小文森特快到半岁。

      小文森特总是吐奶,病了一个礼拜,玛戈特很是烦心。贾斯珀唯一一次失去理智,把一件深藏在心底的事告诉了脑子犯糊涂的母亲。

      当时正值冬天,气温很低,除了喂家畜这类的活,并没有多少农活要干。一个男人的手这时候闲下来了,脑子就会被这样或那样的事情占据—比如去年损失多少,明年收入多少,或者做了什么,想做什么。

      有件事是贾斯珀想做的。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头,一下子变得轻松好办,一下子又变得沉重危险;上一刻他还认为这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下一刻就悟出,是他对玛戈特的爱,像溃疡一样,吞噬他的心灵。

      母亲有第三只眼,她总是知道做什么是明智的。他打算向母亲提及此事……但在这个疯狂的故事中,他会隐瞒自己和其他一些情况,这样,他就可以依靠母亲做出明智的选择,母亲自己对此浑然不觉。他和母亲一向关系亲密;几乎不会对她隐瞒什么……但这次他要提出的事,母亲还是始料未及……

      此刻,母亲一个人在房间,落寞地坐在火边,给大家织袜子,她视力不错,一针也没遗漏,脚踝处的弯也转得很平顺。她给希恩的每个女儿都织了米色的连指手套,也给菲尔比织了一些。当她把手套给菲尔比戴上时,菲尔比笑着说:

      “奶奶,我想要你给我织可以露出手指的手套,这样你就可以看到我的手有没有洗干净,不是吗?”西恩认为这是菲尔比最聪明的想法!

      贾斯珀在关着的门这边,紧挨着母亲的膝盖坐下。玛戈特抱着文森特在外面做饭。里阿斯坐在后门台阶上,在微弱的阳光下缝自己的靴子。杰克去邻居家玩了。菲尔比在希恩姑姑家里,一有机会,她就会待在希恩家。

      贾斯珀搓了搓双手,然后垂放在两个膝盖中间。他研究了一下慢慢燃烧的炉火;扫了一眼红通通的炭炉;炭炉里积满细细的白灰,就像橘红色柿子上的白霜。

      贾斯珀能用三言两语说清这件事,因为他在脑子里已经演练了很多遍:

      “妈妈,前几天我听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编织针轻柔地在她手中拍击,发出嘀嘀声,像时钟周期一样有规律,又像人的呼吸一样急促。在鲜红的炉膛内,红色的炭火微微晃动,看似平静,但贾斯珀知道,这炭火强烈得足以熔化像铁一样又冷又硬的金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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