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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他的手,叫他的名字,她真是个可怜的傻瓜!
因为他不再跟她说:“你真美丽。”
第十一章
基茜长到两岁,希恩才能自由地弯腰、奔跑,嬉戏—比如摘棉花,抬起伦祖种的大南瓜,用热肥皂水洗刷墙面—再也不用担心会伤害到一个成长中的小婴儿。
她想恢复以往苗条的身材。在棉花地里,她居然向伦祖挑战,要沿着垄沟跟他赛跑,但伦祖没理他,出于男人的自傲,他不赞同这种无聊的游戏。很多次,希恩把基茜和玛格诺莉亚往上抛,再伸出双臂,迅速接住她们,抛出时,她们不笑,接住时,咯咯笑个不停,希恩喜欢听她们这样笑。玛吉现在是个大女孩了,能照顾她自己和小基茜,所以希恩可以帮伦祖一起春种。
希恩真心想把菲尔比·卡佛这个没妈的孩子接过来,抚养她,让她享受正常孩子应有的生活。玛戈特不懂怎样照顾她;只有生过孩子的女人才懂得如何做母亲。现在希恩懂—她只要摸一下小婴儿的手和脚,就知道他/她是否发烧,发烧多少度;不管小婴儿因什么啼哭,她都能把他/她哄安静下来。
但伦祖不同意希恩接布利斯·科温的孩子回家抚养。“让里阿斯去照顾她!”文斯也摔门而出,扔下一句,“不能让希恩这么做。玛戈特可以抚养她!”
玛戈特几乎一直抱着这个小婴儿。她悄悄在她扭曲的小脚上涂药膏,希望随着孩子长大,脚会变直。
希恩一直想要这个孩子,但当菲尔比三个月大时,她庆幸父亲和伦祖没让她要菲尔比,因为她又怀孕了。
她思索了很久,痛苦而绝望。在她和玛戈特还有上帝之间,她从未想过还会有一个孩子插入。在告诉伦祖或母亲菲尔比的事之前,她苦思冥想了一两周;之后她又哭了一两周,只为缓解内心的焦虑;再后来,她就恢复如初了。正如母亲曾说,这件事让她吸取教训,更懂得生活的道理。现在,她醒悟过来,一个人渴望过无拘无束、没有负担的生活,是一种罪过。她就曾犯下罪过,罪在企图在世上寻欢作乐。希恩用寥寥数语跟伦祖讲些道理,就让他心里感到温暖和满足。在他看来,自己从未跟风犯下罪孽,并很容易就原谅希恩的任性和对人之常情的背叛。但希恩没有告诉伦祖,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她打算并尽力不生育。伦祖要是知道这一点,是不会原谅她的,希恩心里很清楚。
希恩向伦祖坦白她从没想过会怀上这个孩子—这样伦祖可能会原谅她,让她心里好受些;但她不会向母亲坦白“深重”的罪行。哦,她在很多方面都有罪—大笑、嬉闹,把这个世界当成乐园。现在她看得更清楚了—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须各尽其责,证明自己比不说话的动物要强。她必须尽责,生几个孩子,为他们洗衣服、照看他们,直到他们自己能走,然后接着再生一个。但是她无法安心地生儿育女,尽管她嘴上不说默默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一天,伦祖看见她在仔细观察做扫帚的秸秆的叶片,霜冻来临之前,叶子绿油油的,承载着一簇簇绒毛,里面有它的种子。她注视了许久,伦祖想知道她究竟怎么了,最后她说:“它开始抗争过,然后放弃了!”伦祖不知道她在讲什么。
希恩和伦祖结婚的时候,主婚的老人对希恩和伦祖说了一些话,希恩到现在才更加理解这些话的含义。
他们春天结婚的消息四处传开;但其实很早以前,希恩织的土布已漂白并叠放在她母亲的阁楼上;她的鹅毛每周拿出来晾晒,以保持味道清新;还有牛皮鞋子、新做的素色软帽、黑色的熊皮斗篷,还有白色的短衬衣,这些东西使她内心想要退缩,但又感觉甜蜜,它们等啊等,熬过了整个寒冷、多雨的冬季,小草开始从黑色泥土中抽出嫩芽,蓝知更鸟像接近大地的蓝色云朵一样敏捷地飞翔,美洲鹑成对地离开过冬的鸟群,开始筑巢。一天下午,天空格外晴朗,只有西边的高空聚集着一团团云朵,像一堆堆粉红色的棉花,一位老人来找希恩,他花白的胡须一直垂到腰部,希恩对这位老人有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敬畏,因为他有权决定她明天嫁给伦祖。
婚礼当天,伦祖穿着牛仔裤、土布衣服和牛皮靴子,头上戴着从店里买来的帽子,手里拿着他亲手为新娘做的小饰品。他的新娘,瘦瘦的,棕色皮肤,身上散发着晒干的杨树片的清新气味。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婚期,甚至包括他母亲。伦祖羞于启齿自己的终身大事。
老人说主婚词时,没有一点书本上说教的感觉,人们对他更加尊敬。他说:“你愿意娶这名女子,希恩·卡佛,让她成为你合法的妻子,跟她缔结神圣的婚姻关系,共同生活吗?有生之年,你是否愿意为她舍弃一切,珍惜她,保护她,不论顺境还是逆境,不论健康还是疾病,不论贫穷还是富有?答案是,‘我愿意,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上帝啊,请成全我吧!’”
伦祖许下誓言,希恩紧随其后,希恩的誓言跟伦祖的誓言几乎一样,不同的是,她必须在任何情况下忠于他,伺候他,凡事顺从他。希恩拿出结婚誓言,嘴里反复念着银白胡子老人在婚礼上说的话,祈求上帝帮助她信守婚姻诺言。在这个荒野地带,这位老人就是上帝的先知。
大约五年后的今天,让希恩深感愧疚的是,自己有两年都没有真正履行誓言;她想要顺境,不要逆境,想要健康,不要疾病。伦祖一直以来珍惜她,保护她,但她却没有完全忠于他。
当希恩有了孕早期反应时,在心里面埋怨过伦祖。任何事情都会触发她悲伤的情绪;她四处追打孩子,驱赶猎犬,狠狠拍打不乖乖让她挤奶的奶牛。伦祖从不知道她会这样,无法理解她的行为,直到一天夜里,伦祖看到希恩无法哄基茜睡觉,这个小家伙哭着爬到床上去,抽着鼻子睡着了。没等希恩亲口告诉他,伦祖已经猜到希恩苦恼的原因了。他后来知道希恩为基茜的事感到内疚,因为她半夜紧紧抱着基茜,轻声哭了。她哭是因为那时基茜已经睡着,感受不到妈妈的怀抱,因为另一个孩子正在把小基茜从妈妈的怀里推开,并且她无法让基茜、玛吉或其他孩子一直那么小,小到能够一直睡在妈妈的床上,软绵绵地躺在妈妈的怀里。
伦祖从没责怪过希恩。他心想,只要默默等待,事情总会解决;后来确实如此,希恩也从中吸取教训,但是对于伦祖而言,事情并没有解决,因为干旱来了……从希恩有早孕反应开始,就一直没下过雨,直到第二年冬天。当最后一场雨降临,酷夏的炎热扑面而来时,玉米还在土里。那场雨过后,庄稼几乎没有生长,以至到了夏末,玉米穗细小干瘪—此情此景除了哭,人们就只有苦笑了—它们长得还不及婴儿的手那么长。棉花也结得很少,看上去比暴风雨过后的棉花还糟糕。甚至连干草和新鲜草也没有,奶牛也可能死于干旱。一团热烘烘的浓雾聚集在低洼地带,黑色暗沉的河水奔向大海。伦祖家的泉水几乎干涸,于是他挖了一口井,但并没有打出水,只好冒着酷暑,到八英里外的河里运水,供牲畜饮用。夏末,家里的猪一头接一头地病死,只剩两头老母猪,伦祖不需要它们繁殖小猪仔,但它们的肉质太老,也不适合明年食用。去年的玉米已经吃完,肉猪也放出去找草吃,瘦得像穷人削尖的背脊。希恩的第一头奶牛—老贝琪—没有哼一声就倒地死了……哦,它的肉那么多,埋在地下,可以滋养土地,让希恩的黄杨树、紫薇花和英国胡桃树长得更茂盛。于是,伦祖用牛车把老贝琪鼓胀的尸体拉到牛圈后面的桃树苗下。老贝琪拖走后,地上还留着倒地时的擦痕,宽阔且干净,希恩几乎不忍心看一眼这擦痕。这个冬天,希恩和伦祖他们必须吃鹿、熊和其他野生动物的肉为生,但他们跟其他村民一样,并不残忍野蛮,他们习惯了鲜美肥腻的猪肉和上等牛肉这类自然风味,因而并不热衷于享受野生动物肉稀奇的味道。希恩觉得,可以杀自己养的家禽,但他们如何得到粗磨粉、玉米粉、糖浆和培根呢?父亲和其他人一样,没剩多少玉米;这块土地,这个乡村的每个人都面临同样的困境!庄稼歉收,并且人们也无法像过去埃及人那样,建起足够储存一两年口粮的大粮仓。日子过得十分艰难,跟过去父亲和母亲刚埋葬伊丽莎白的时候一样艰难,不同的是,现在,人们联系更紧密,更懂得同舟共济,共渡难关。
整个夏末,伦祖都在不停地捕杀鞭蛇,把它们挂起晾干,以此祈求上帝降雨,尽管现在就算下雨,对庄稼也没多大作用。希恩也祈祷过,但她认为,干旱是对她的惩罚,她不可以祈祷停止干旱。
伦祖和他父亲、卡佛一家、霍利斯一家以及维克斯一家—附近所有男人—今年必须提前去海岸集市,在【创建和谐家园】庭开庭前一个月就要去。他们可以错过精明的律师的辩论,错过圣灵牧师们的祷告,但必须获取食物。他们手里几乎没有东西可供交易,全部农作物歉收或颗粒无收。伦祖说,就连最聪明的蜜蜂都几乎酿不出蜜,填不满蜂巢。
除非伦祖带些希恩的金币去海岸集市,否则他也无法从那里带回食物。因此,伦祖出发时,希恩打开柜子,把她的金币、戒指还有银汤匙,统统交给伦祖,因为仅此一次,她有东西可以变卖。
但当伦祖过了转弯处时,希恩哭了,玛吉和基茜也跟着哭起来,为了两个孩子—还为肚子里快要出生,还不会哭的胎儿,她平静下来。有一种说法称,如果怀孕的母亲老是哭,孩子出生后会是一个性格消沉的人。希恩为很多事情伤心,但这个说法最让她伤心,因为她断定哭泣会伴随这个孩子一生。当她得知怀上这个孩子时,几乎哭得泪流成河,那时她还没在意这孩子一生会哭还是会笑。现在,如果可以重来,她宁愿把那些眼泪喝下肚去,宁愿把它们熬煮成盐;但她明白,已经太迟了。
伦祖走后,希恩总是夜里哭泣;她日夜愁闷,每天心神不宁,孩子们要反复叫她,她才听得见;她从未感觉如此糟糕,腹中的胎儿从未如此沉重、活跃,压迫着她的呼吸和心跳,而此时她却不仅要干自己那份活,还要干伦祖的活。也许是因为上述某一种或全部原因,孩子没等父亲回来就提前降生了。希恩生产的时候非常艰难,因为除了玛吉和基茜,身边没人帮她。玛吉看到妈妈脸上极度痛苦的表情,感到很惊讶,而基茜则哭着要妈妈抱。为了照顾孩子们,希恩尽量熬夜。在孩子们面前,她有一种莫名的负疚感,而在别人面前,甚至包括伦祖,她从未有过这种负疚感。也许她想在女儿们面前隐瞒这种残忍的痛苦,因为她们长大后必须亲自品尝这种痛苦。
这一天,天气闷热。太阳一直照射到下午,大地变成火炉,万物都在忍受炙烤。没有一条小虫,能够指望爬到木头下面,躲避九月的酷热,因为热气像一团燃烧的羊毛,笼罩着世间万物。
希恩的手臂和双腿上,每个毛孔都像在天气寒冷时那样起鸡皮疙瘩,每根微小得几乎看不清的汗毛后面潜伏着疼痛,导致她全身被疼痛包围。希恩擦拭完手臂和腿上的皮肤,身体有点湿黏。她在地板上踱步,几乎没有听见孩子们的哭闹;因为母亲没有理睬她们,并且身上的痱子又痛又痒,她们开始烦躁不安。天气太热,希恩让玛吉自己脱掉衣服,还让玛吉帮基茜也脱掉,这样两个孩子光着身子到处跑。她们对这种新奇的玩法感到满意,高兴地在房间里追逐打闹,很快她们柔软的身体大汗淋漓,明亮的眼眸笑意盈盈,将母亲的疼痛抛之脑后。晚饭时间,希恩无法做饭,便给她们几碗加红糖的酸牛奶。天黑后,她们哭闹着想睡觉,就自己睡到希恩床上,像刚出生时那样,衣服也没穿,只剩希恩一个人没睡,她尽情地哭起来,祈求上帝让伦祖赶快回家。
大概是午夜之后,希恩听到小婴儿第一次大声啼哭,便抱起来安抚,家里没有热水,因为之前她不小心让火熄灭了,当时她全然忘记一切,只记得那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使她眼前一片漆黑,牙齿打颤,手臂和腿上的肌肉像强壮的巨蛇一样拧作一团。
她把木头塞进火炉,生火烧水。但在水烧热之前,她把没洗过澡的婴儿裹好,爬上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和婴儿。尽管昨天出了太阳,屋子里依然很热,孩子们身上也渗着汗珠,但她还是感觉异常寒冷。
夜里,门和百叶窗都没关,但她并不害怕,门外有猎犬,一旦有人闯入,猎犬会吠叫,提醒她,她也从来没有惧怕过黑暗,她认为黑暗是友好、不怀恶意的,当然,如果她不再是她自己,也许她会感到害怕。
她抱着婴儿,躺在冰冷的被子里,筋疲力尽,半睡半醒。这是她生下的第一个男孩,还没有名字,要等伦祖回来取。
门外一片黑暗,蝗虫发出长长的有节奏的鸣叫声,尖厉得让人耳聋;以前听到这种声音,她会感觉更加燥热;现在她却一点也听不到。
突然,猎犬开始吠叫,背上的毛沿着瘦削的脊椎骨竖起来。希恩听见一只美洲豹猫在尖声吼叫,另一个豹猫则用嘶哑的吼声回应同伴,它们的声音听起来像女人痛苦地大声哭泣。因为声音听起来很近,所以她确定有一只就在门外。猎犬惊慌地吠叫着,循着豹猫吼叫的方向,奋力追去,地面尘土飞扬。希恩吓得血液几乎凝固,身体动弹不了。那两只豹猫一定是来找她和刚出生的孩子的。她怎么可能没听母亲说过,豹猫如何在几英里外闻到女人生孩子流血的味道?况且,在这屋子里,另外两个孩子还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她唯一的男孩,就和他出生时一样,下巴和紧握的拳头还挤在胸前,粉红色的腿和【创建和谐家园】叉,高高耸起。
她看到后门敞开,赶紧去关拢,把躲在远处某个地方,对她孩子垂涎欲滴的家伙挡在门外。猎犬的吠叫和豹猫的吼叫划破黑夜的宁静。她关上百叶窗,用木插销闩紧,防止豹猫从外面用爪子挠开窗户。她虚弱得差点晕倒,转身打算回到床上。
这时,希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摇晃地往前走了一步,以为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因虚弱而产生的幻觉,或者是烟囱中冒出的高高的黄色火光下的幻影。一只像巨型家猫的动物四肢舒展,躺在她家后门和高脚床之间的地板上。它的肚子在粗糙的地板上微微抽动,臀部悄悄挪动,大尾巴上下扫动,拍打着地面,却并没有飒飒作响;眼睛贴着前爪,盯着希恩的床,床上躺着棕色皮肤、没穿衣服的的孩子们—还有刚出生的小男婴,蜷缩一团,躺在妈妈的床上,他什么也不知道,只会把这个大家伙当成妈妈的身体。
当她看到这只黄色的野兽蜷伏在离床不到三大步远的地方时,几乎不知所措。此刻上帝拯救了她,她发现壁炉架上一杆上了膛的火枪,于是拼尽全力,扣动扳机;她不清楚自己做什么,只是盲目射击。要不是看到那野兽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确定已死,她不会相信自己亲手杀了这只讨厌的家伙。
希恩在床上睡着了,她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盖上被子。婴儿开始呜咽,她赶紧把胀得发痛的【创建和谐家园】送过去让婴儿吸。睡着后,她做了个噩梦,梦中再次感受到那野兽呼在她脸上的热气,手上触摸到它胸前温热的皮毛,肩膀上留下被它的爪子撕裂的伤痕。她坐起来,大声喊伦祖,却看见那具尸体还瘫倒在地板上,头部中间中了枪,舌头垂在她的羊皮地毯上;野生动物浓稠的血液也喷溅在地毯上,这地毯是伦祖送给她的结婚礼物,现在被血液弄脏。她知道这次的恐惧只是无意识的梦境,便重新躺下,接着又睡着了,呼吸声跟孩子们的混在一起,平稳、轻微的呼吸声是玛吉和基茜的;还有一种呼吸声短促、缺乏规律—有点震颤的呼吸—不知为什么,跟其他三种呼吸声隐约不同,因为它从未出现过,是一种属于男性的飘忽不定的呼吸声,这个男婴在他父亲的房子里感到安全,但在母亲的怀抱里更安全。
玛吉和基茜醒来发现地板上的豹猫尸体,兴奋得对着尸体大喊大叫,还告诉她们的小弟弟,又充满敬畏地看希恩受了伤还在流血的肩膀。这时希恩也醒了。
她清洗肩膀上的伤口,伤口沿着手臂往下,越来越浅,最后只是一些小划痕。她用清澈的松节油溶解牛脂,涂在伤口上,让它结成块。滚烫的油脂烧灼伤口,她感到一阵剧痛,但必须这么做,否则可能感染败血症,或者伤口愈合时可能出现脓肿,并伴随高烧,也许还没等伦祖回来找她,她已撒手人寰。
直到三天后,伦祖才赶回来。他的牛在从海岸集市回家途中,全身浮肿而死,伦祖没有时间掩埋它,只好把它留给秃鹰啃食。后来是杰克赶着文斯·卡佛家的牛车,送伦祖回家的。希恩认为它是到了寿命……这头牛曾卖力地拉着她和她的家人,走过遥远的路程,可现在,模糊的双眼在高温下死死地睁开,被绿头苍蝇和秃鹰争抢、啄食。伦祖和杰克回到家,看到空地边缘躺着两条死去的猎犬,尸体被美洲豹猫撕成碎条;内脏闪着亮光,如希恩戒指上猫眼石反射的光,已被吃得所剩无几,残留物弄脏了地面。门外躺着那只闯入希恩家,被希恩杀死的美洲豹猫的尸体,因为希恩只能拖这么远,便拖不动了……它该死……伦祖回家之前,豹猫的尸体上站满绿头苍蝇,离房子太近,一股难闻的腐臭味飘荡在空气中,令她作呕,把吃下的食物都呕吐了出来。
伦祖掩埋了猎犬,但没有掩埋美洲豹猫。他剥下豹猫的毛皮,这个过程很恶心,但他并没有因为恶臭而放弃。他打算把豹猫的毛皮做成一块地毯,让希恩虚弱的双脚踩在上面,或者做成一条披肩,盖在她撕裂的肩膀上,亦或做成一个漂亮新奇的顶篷,罩在她床上。哦,他愿意做任何事来取悦她,因为她在他的眼中熠熠生辉。他能感受到,但说不出,也理解不了:她像春天的悬铃木树干一样洁净;勇敢得能够一枪击中美洲豹猫坚硬的头颅;像夏天挤满蜜蜂的蜂巢的气味一般甜美;像仲冬时节的蜂箱一样安静,蜜蜂在里面冬眠,当你敲击桉树,听到的只有成千上万只蜜蜂昏昏欲睡地拍动翅膀,它们层层叠叠,挤成一堆,蜂箱里的空气温暖、甜蜜。
是杰克给孩子取的名字。
当杰克跟随伦祖走进希恩的房间,看到小男婴,听到希恩大战豹猫的英勇故事,惊讶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几乎更加爱希恩了;但希恩变化太大,他几乎认不出她。她眼神空洞,皮肤黝黑,沉默寡言,但他仍看得出,她想哭,因为他曾看到自己的母亲这样。许多次,希恩双唇紧闭,眉头紧皱,眼神游离。要是母亲知道希恩的遭遇,一定会慌乱无措。他必须赶紧回家,把这个轰动的消息告诉家人。
伦祖看着希恩的肩膀,牛脂已经密实地把伤口封住,直到伤口愈合。他感到有点尴尬,因为他觉得自己永远落后于这个女人;他永远也赶不上她。但他并没有因此不开心,反而很骄傲。她所有的缺点对他都无关紧要。她难道不完美吗?她在同一个夜晚,既生了一个儿子,又勇敢地杀死了要吃他们儿子的美洲豹猫。想到她受伤的手臂,他不由得伸出手臂,紧紧抱住希恩,但他没有告诉她自己的感受;那种感受像是问候上帝。
等希恩能忍住泪水,便叫伦祖给儿子取个名字。伦祖嘴上夸着海口,开着玩笑,心里却认为,虽然是他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了这个小生命,却不配给他取名字。究竟取什么名字,他完全没有感觉。怎么办呢?什么也不做—对,什么也不做。
伦祖突然扭捏不肯给孩子取名字,希恩觉得有点难堪。为了掩饰这一点,她转向杰克。杰克正站在希恩旁边看着她,希恩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抱着婴儿坐着。
“难道没人能给他取个男孩子的名字吗?杰克,你可以给他取个名字吗?他真可怜,没人给他取名字……”
她对着怀里的小家伙,淡淡微笑着开玩笑。
杰克的目光投向壁炉里的火苗,然后又回到希恩脸上。他为自己能给这个小生命取名字感到自豪,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这种机会,在自豪感的驱使下,他想到一个好名字,跟他在海岸集市听到的故事有关……今年,他跟贾斯珀、里阿斯去海岸集市,文斯从去年开始一直生病就没跟他们一起去。他突然说:“就叫他卡尔霍恩吧!我听说妈妈家乡有个人叫这个名字……”
希恩把这个名字的音节重复念了两遍:“卡尔—霍恩……卡尔—霍恩……”
她觉得,身旁的伦祖,一定是太得意了,才取不出名字。她说:
“我想,伦祖·卡尔霍恩非常合我意。”她偷偷地笑了笑,知道伦祖的心思。
伦祖哼了一声,支支吾吾说:这名字对这么小的婴儿来说显得太老气了!
希恩笑了,杰克听了,不由想起她以前活泼开朗的笑声。
“哦,那我们就叫他卡尔吧!”
伦祖表示赞同,想到孩子不用叫伦祖这个名字,他如释重负,因为若把自己的名字给孩子,会显得过于骄傲,让人觉得有点厚颜【创建和谐家园】,并且像从偏远地区出来的行为不得体的普通人。
现在,杰克可以回家,把孩子出生,希恩大战美洲豹猫,还有他给孩子取名字这些事告诉父母他们了。
让希恩感到意外的是,伦祖只卖了金币,换回粮食和物品,把希恩的银汤匙和戒指又带回来了。
第十二章
希恩的体力恢复很慢,慢到她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绝望。在她生孩子并杀死美洲豹猫的那个夜里,她的生命力和勇气几乎耗尽。现在的她弱不禁风,并且无缘无故落泪。她总是哭,原本就眼睑肿大,皮肤粗糙厚实,脸上有些雀斑,不太漂亮,现在由于哭得太多,变得更加不好看。她喉咙上方,眼睛后面的泪腺,总是源源不断地制造眼泪,眼泪从泪腺流出,顺着脸颊滑落。她觉得自己再也不想跨坐在牛背上,从棉花地里骑回家;再也不会在清晨高唱“苏珊,跳起来”,以前她总是没来由地开心,静不下来。她认为自己不能恢复,就必死无疑,小婴儿也活不了,因为她几乎无法从床上爬起来照顾他,也没有奶水喂他;这个小家伙日夜啼哭,除非太累哭不出来,才会睡着,瘦得皮包骨。希恩把牛奶、羊奶、米汤加热,喂给婴儿吃,但似乎不对他的胃口。他总是因腹绞痛而尖声哭叫,伦祖有时抱他来回走动,一直熬到天亮。
希恩从小对四季变化非常敏感和熟悉。她能通过北风或南风轻松判断新的季节何时来临,也能通过观察某个夜晚的天色,判断新的季节何时已悄然到来。十一月希恩的小婴儿长到八周大时,又一年的冬天来临,东北方向下起一阵冰冷的雨,让希恩家周围的树林归于沉寂,林中的野生动物不再发出断断续续或尖锐刺耳的各种叫声,鸟儿也停止了歌唱。后来,希恩听到松鼠在寒冷的天气里尖叫,啄木鸟也厉声呼号,但是,这些声音是夏季才有的忧郁回声。以前当希恩在冬季的第一天去树林里闲逛时,她知道松树树干的鳞片外皮何时会剥落;当她边走边看向远方,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看什么时,她知道脚下何时会踢到掉落的松塔。但现在,发生了很多事,时间的界限已经模糊,以至于她都没有注意到,冬天已经发出信号,催促她关上百叶窗和门,给孩子们裹上厚衣服。
她曾打算入冬前回趟娘家,但又感到力不从心。母亲来看过她,带了几捆新织的斜纹棉布和土布过来。西恩在这儿待了一个星期,做家务,缝制希恩一家人的冬衣,尽管文斯还卧病在床,但她仍在希恩家里做着这一切。虽然牵挂着家里,觉得文斯一定在埋怨她,但她仍放不下希恩的小家庭,因为自己的女儿在这里承受着无法承受的负担,西恩希望自己多长几双脚,多长几只手,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只有这样,她才能如愿地照顾好挚爱的亲人,为他们分担生活的重负。
西恩要回家了,想到希恩和她的孩子们至少这个冬天不会受冻,心里才感到安慰些。她必须回到文斯身边,因为担心文斯熬不过这个冬天,并且文斯被里阿斯和布利斯·科温的事情伤透了心。
现在,玛戈特到哪儿都抱着布利斯·科温的孩子,对这孩子视如己出。科温一家—除了孩子的母亲布利斯,都很乐意把孩子丢给文斯家。但布利斯的眼泪并没有打动文斯,也没有打动西恩,虽然西恩有一丝触动;布利斯难道不知道,她对这个会遭邻居耻笑的私生子没有任何权利?文斯把孩子抱回家,免得别人嘲笑她的身世,把她当成罪孽。至于布利斯·科温,就让她自己去受过吧!他跟布利斯本来就没有任何交集;他只关心这个孩子,是他自己的血脉。他会照顾这孩子,尽管他曾无数次地祈祷,愿这孩子胎死腹中,但是,每次看见这孩子,他都会觉得羞愧。现在,玛戈特·金布罗享受太多甜蜜滋味后,正在品尝苦果!看到玛戈特不得不照顾另一个女人所生的孩子,文斯心情舒畅一些;这样也好……也好……但是,哦!他心里仍然痛苦万分,从未得到片刻安宁,因为儿子犯下罪过。西恩说他的病好不了,除非他不再为里阿斯的事犯愁,也许她说得对—他不可能不犯愁。当你上了年纪,认清沙子往下流动时,要放下心中的忧愁,是不容易的。啊,上帝!人生总是伴随着辛劳与烦恼,除了上帝,没人能够摆脱烦心事。上帝似乎不会介意什么,也许正因如此,他才能确立永生的荣耀。
文斯想,如果他严重的褥疮能治好,身体将会恢复。几个月前,他还像年轻人一样,踮着脚尖大步走,但现在他脚痛,不管敷什么药,都无济于事。相反,疼痛一直扩散,最后双腿都痛,只能躺在床上,西恩自制了一些药膏和油膏,抹在文斯脚上,再用干净的碎布包扎。他说自己没事,这一年半以来,他都没事,只是要忍受这糟糕的疼痛和身体的虚弱。他已经管不了要不要播种,种子能不能长出粮食。他日渐消瘦,当西恩用猪油和绿矾粉给他擦背,以缓解他因卧床太久导致的背痛时,能触摸到他坚硬的脊椎骨。他上下颌骨凹陷在宽宽的脸颊骨里面,前额皮肤很薄,似乎没有血液流动。红润的气色和宽阔肩膀上发达的肌肉已不复存在,当西恩亲自照顾文斯时,不会让他照镜子。但有一点让人欣慰,不管她给文斯什么食物,文斯都会吃,这让她很开心。她做很多好吃的,满足他的胃口。十一月,家里宰杀了第一头大猪,她放些猪肉在炖锅,又放些在平底锅里,盖上盖子,又是炖,又是煎,用不同方法为文斯烹饪香甜美味的猪肉。他多么喜欢这鲜美的味道!尽情地吃,吃到双手和胡须上沾满油脂。
谁知道,这是文斯吃到的最后一餐。
也是西恩煞费苦心为文斯准备的美餐,西恩余生都为此感到欣慰。
那天深夜,她醒了,发现躺在身边多年的老伴呼吸有点异样。叫他名字,也没回应。她赶紧点上蜡烛,发现他快不行了;他的身体散发一种阴森的难以名状的气味,是一种药物的气味,但不是明矾,不是绿矾,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药物。房间里分明是死亡的味道!他可能想掩盖这种气味,但又无法消除。
她爬楼梯去阁楼,根本没察觉自己是光着脚踩在又冷又硬的楼梯踏板上。当她走到贾斯珀床边时,贾斯珀醒了。西恩用平常语气,低声跟贾斯珀说话,但还是惊动了睡在另一张床上的杰克,杰克一时动弹不了,躺在床上,浑身颤抖。西恩说:
“贾斯珀,你父亲,快不行了……”
然后,她下了楼梯。贾斯珀起身,穿上马裤,走过去拍了拍杰克的肩膀,摇了摇杰克,却发现杰克已经醒了,便没有吭声,走下楼梯,只剩杰克一个人留在阁楼,恐惧扼着他的喉咙,摇晃着他,直到他的牙齿咯咯作响。他起床穿上马裤,沿着楼梯下去,脚步拖沓,心里却急着赶去父亲房间。曾经高大强壮的父亲,现在却变成阴森可怕,虚弱无力的陌生人。文斯盖着被子,头露在外面,花白的胡须被昨天所吃食物的油脂粘连成一缕一缕;嘴唇变成紫色,张开着,发出鼾声,眼睛紧闭,深陷在黑黑的眼窝中。里阿斯、玛戈特、贾斯珀站在床边,西恩也在那儿,仅穿着衬衣。贾斯珀生起火,给母亲拿去外套,帮她穿上。她没有穿袜子,仿佛着急赶去做什么;贾斯珀又拿了一双厚重的羊毛袜,穿在她脚上,她的脚以前被烧伤过,所以粗糙、扭曲,疤痕累累。
西恩似乎有些精神恍惚,没有立即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上的责任。她其实处理过许多丧事,但这次是她自己家的,是她自己的悲痛,不是邻居的。以前死神也来过一次她家,但伊丽莎白那时还太小,还不懂死神是什么。那时,西恩还有文斯可以依靠。
她猛然清醒,意识到自己的职责。她知道,死神有个习惯,就是偷偷地潜入房子,偷走一些人的灵魂,这些人从未料到死神是为他们而来—除非上帝告诉了他们。正因如此,很多人在自己的罪过中死去。文斯是一个好人,上帝应该告诉他,死神来找他了,尽管这样做很难,因为他只剩半条命。死神偷走西恩的力气,让她迈不动步子。贾斯珀站在她身旁,抱着她的肩膀,给她安慰,还为她穿上袜子,仿佛她会在意自己有没有穿鞋袜!
她用力拉文斯,直到脾气暴躁的里阿斯责怪她:
“妈妈,看在上帝的分上,放过他吧……”然后,他嗓子哑了。
尽管每次松开文斯,文斯还是双眼紧闭,但西恩仍然试图叫醒他。她必须确定他有意识,这样的话,如果他有事情想交代,他就可以交代。人死后,若在世间还有未了的心愿,在坟墓里是无法安息的。
她没有直截了当地告诉文斯;因为她知道,文斯很精明。
“文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嘴巴张开,咕哝了一声,双眼看着西恩,表示“听见了”。
“你有什么想对孩子们说吗?”
他们听着,竭力听清他的遗言。他们必须知道他的遗愿,然后去执行—因为在上帝面前许下的誓言,或《圣经》中的箴言,都不如一个将死之人的临终遗言那么令人敬畏,那么强制性地要执行。
文斯嘴里咕哝着,发出不自然且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里阿斯连忙转过身去,走到火炉边,但贾斯珀始终站在原地,他的脊椎跟母亲的一样僵硬。
老人的眼睛搜寻到玛戈特,然后盯着她。长期的卧床,让他看上去像一件寿衣,并且让他感知不到,也不关心死亡的临近。
西恩知道,文斯没有罪过需要忏悔;他是一个好人,一直都是。
老人的目光立即定格在与玛戈特目光相遇的地方,直到身体冷却,西恩把他的眼睑合上,压上铜币。
天快亮时,西恩清洗文斯的遗体,玛戈特在一旁帮她。面对这个突【创建和谐家园】况,两个女人镇定自若。她们唠着家常,用聊天来掩盖可怕的寂静。她们清洗着这具【创建和谐家园】的、瘦弱的,被痛苦吞噬的遗体。一个人一旦停止呼吸,就变成一具污秽的尸体,等着被埋葬在干净的泥土里。西恩此刻不允许自己记起,这块死亡的肉体曾经无数次与自己肌肤相亲,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生命奇迹—儿子们,此刻他们正被关在门外,与父亲【创建和谐家园】的遗体隔开,站在那里为父亲哀悼。她抬起无力的尸体,玛戈特帮忙给他穿上干净衣服。西恩再把手伸到他的下巴下面,看他的上下颌骨是否合拢,用棕毛刷子给他刷头发;尸体在她手里,温顺得任由她摆布,就像他生病后那么温顺一样,但在生病前,他可从来没有温顺过。最后,玛戈特抖开一条干净的床单……
但西恩不忍心将床单盖在他脸上。
上帝啊,她在装殓的是文斯!她把文斯的气味隔绝在一条干净的床单下!她刚清洗的是文斯的头发和胡须,她手里托着的是文斯更加瘫软无力的脖子!他让她做这一切;但他本来很谨慎,不想提醒她正在做的一切,直到她全部做完—她在装殓的尸体是文斯。他的双手按照她的摆放,交叉放在胸前。
西恩把床单盖下去;床单在他胸前起皱,扫过他刚清洗过的胡须。她迈着沉重的脚步,茫然地穿过厨房。贾斯珀碰到她,把她抱在胸前,她用前额撞击贾斯珀年轻坚硬的胸膛,不停地哭,并跟贾斯珀说:
“哦,贾斯珀—你爸爸已经走了……你爸爸已经走了……”就好像她刚刚才得知这个消息一样。
里阿斯坐在餐桌旁,头埋在臂弯里。杰克站起来,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没说话,走到屋外。贾斯珀把脸贴着母亲灰白稀疏的头发。他们像坚强的灵魂那样哭泣,哭声发自他们人性最根本的痛处;他们又像有些人那样哭泣,那些人知道命运的堡垒已然坍塌,从此以后,他们自己经过考验的灵魂必须成为命运的堡垒,站在孤寂的前方,奋力抗争。
玛戈特听到他们恸哭;她待在停放遗体的房间没有出去,这个被盖在床单下的人,现在已离他们而去,他们因此对他的爱,比他活着时对他的爱更加强烈。现在她几乎也很爱他,全然忘记曾经对他的憎恨,这种恨从她爱上里阿斯那一天开始。现在床单不会弄皱,除非另一只手掀起它。西恩帮他合上嘴,在他眼睑上压了铜币;玛戈特现在不需要恨他,也不需要怕他。他躺在床上,身体很长,一动不动,死亡怪异地延长了他的身高。现在他可以等待时机;他知道死亡的全部秘密,比语言或思想更珍贵的秘密,因为她能感受到,在一个恐怖的瞬间,他的眼睛从遮盖他的床单下盯着她,这双眼睛里藏着死亡的魔力,仿佛在嘲笑这没用的床单和眼睑上薄薄的褐色铜币。他现在已经不再受身体的束缚,能够看到他想看的东西,不管是光明还是黑暗,亦或是任何愚蠢的障碍物。她是这个跟她共处一室的“物体”旁边可怜的生物。但她必须站在自己的立场!她无比冷漠地往下盯着这个“物体”。有一刻,她可以发誓,床单升起来了,越来越白,越来越高,并且在移动;但下一刻,她知道,这不过是她因恐惧而产生的幻觉。她听到他们在另一个房间哭泣,是这个筋疲力尽的男人的孩子们在哭泣,是这具瘫软无力的尸体的亲人在恸哭。她低着头,双手抚着脸。她曾经惧怕这个又穷又病的老头,现在他死了。世间没有鬼魂—如果有的话,文斯·卡佛应该是一个善良的鬼魂。他不是不愿承认她是里阿斯的妻子吗?临终前不是张开嘴有话对她说吗?她现在可以告诉他,她是个正派的女人,比他认为的要正派。但也许他已经知道,因为他到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他可以洞悉一切。她放松了一下膝盖,竭力为这个刚去往另一个世界的灵魂祈祷:“感谢你……感谢你……”她把头放在床沿,希望得到老人的宽恕,因为她曾令他伤心。她想告诉他,她并非如他想象的那样是个罪恶的女人,但他永远也无法听到。突然她感到他在她手下面动了一下,不由得吓得浑身冰凉。
后来她才意识到,只不过是她自己动了一下,碰到他的手,他的手还没有完全僵硬。突然,她明白为什么她想对他说:“谢谢你离开,谢谢你从里阿斯和我之间退出……”
里阿斯赶着牛车出门,把消息告诉邻居,贾斯珀去接希恩。太阳升起已经两个小时,希恩惊讶地发现原来还是上午;她觉得天色像是临近傍晚,似乎是疲倦的一天快要结束。
他们吃玛戈特做的早餐,但其实只是做做样子,没人咽得下。文斯虽然在床上吃了很多天,但餐桌的首席座位似乎在今天才正式被遗弃。空荡荡的椅子残酷地提醒大家,即使是一个信誓旦旦说自己如太阳般刚强的人,也可能停止吞咽和呼吸。现在,他们知道,他再也不能跟他们在一起吃饭,除非等他们到天堂,跟他坐在一起吃肉。将他们分离的是死亡,死亡比天空由东到西的最大距离更遥远,比通往故国的中央航路(旧时奴隶船航行到加勒比或美洲的最长行程)更深邃,比夜晚更黑暗,比地狱的魔鬼更可怕。他们明白这一切。然而西恩却跟大家说,文斯现在抱着小伊丽莎白,一定很开心。她说着说着,眼里噙满泪水。她多么渴望能爱抚伊丽莎白这个小天使,也多么希望得到文斯这个高大健壮的大天使的爱抚。文斯现在正在天堂抱着伊丽莎白,迈开大步往前走。他的肩膀又像年轻时那样宽阔厚实,而伊丽莎白的肩膀上折叠着一对银色翅膀,穿着上帝送给她的蓝色小长袍,跟母亲梦中的她一样甜美。哦,屋里所有人都为文斯悲伤,西恩在为文斯心痛的同时,也为伊丽莎白心痛。那时西恩看到文斯在屋旁为伊丽莎白挖墓,那情景仿佛就在昨天。西恩走到百叶窗前,打开窗,眺望松树下那片草地。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一点点凉意,因为寒潮过后,天气已经回暖。伊丽莎白的小坟就在斜斜的松树下,显得有些寂寥,但马上它就有伴了。今天早上,邻居们会在旁边挖一个坟,把文斯安放进去。
玛戈特在炉火边忙着为赶来的邻居做饭。就在她来来【创建和谐家园】,忙个不停时,手里还抱着布利斯·科温生的小女孩,孩子遗传了布利斯·科温向上噘起的漂亮嘴唇和里阿斯·卡佛往外扩张带有轻蔑表情的鼻孔,还有魔鬼撒旦丑陋的畸形足。
西恩闩上百叶窗,回到炉火边。她紧靠炉火坐下,慢慢意识到她的生命即将分割成两半,就像锋利的小刀划过光滑的水果,把它分成平整的两半。前半生直到昨晚结束,后半生从昨晚文斯去世时开始。前半生就是下地劳作、照料丈夫、四处奔忙,安顿家庭,抚养几个大个头儿子和一个好女儿;今天是文斯下葬的日子,也是她后半生的第一天。(由于天气不够寒冷,不能把他放在外面过夜,除非把他放在没有生火的房间,即便如此,也要把他的鼻子和嘴巴清理干净。)她的下半生将不需要下地劳作,不需要照顾他,不需要奔波劳碌,因为她的家庭已经安顿好,孩子们也长大成人;下半生就是疲惫地等待上帝的召唤,召唤她回家,回到文斯身边,那里才是她该去的地方。
西恩没有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但孩子们已经觉察她的变化,她已不再是他们以前熟悉的那个母亲;他们忘了,而她自己还记得,她在成为他们的母亲之前,是文斯·卡佛的妻子。
贾斯珀对父亲的离世比任何人都表现得更冷静。里阿斯无法理解贾斯珀这种行为。邻居说,贾斯珀最像他母亲,其实希恩也像。
贾斯珀经受得住痛苦,就像石头能够经受风雨。希恩带着她年幼的孩子们坐在桌旁,一直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是默默流泪。杰克离开家大半天了,一个人情绪低落地待在河边,他像小兔子一般胆小,当有某种东西让他无法承受时,他会躲起来……
里阿斯不理解贾斯珀、希恩和母亲怎么能够如此镇定。他走到树林里,坐在一根大木头上拔狗根草,一根根地连根拔起;然后又一根根地扔掉。他停了一下,把手放在交叉的膝盖上,但还没等他意识到自己停了手,又开始拔起来,他的脚在两簇草丛之间蹭来蹭去,把地面蹭得很干净。一只灰色的小蜥蜴沿着木头,飞快地朝他爬过来。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它。小蜥蜴也伸直脑袋,一动不动地看着木头上这个陌生的庞然大物,然后越过一个边缘粗糙的洞爬走了。洞里【创建和谐家园】着木头已经腐烂的褐色木芯。里阿斯看到蜥蜴经过树洞的时候,身上的灰色变成腐烂木头的褐色;然后当它沿着木头上已风化并且很光滑的那一侧滑行,再爬过一簇草丛时,身上的颜色又变成草绿色。当它爬过他黑色靴子的尖部时,又变成黑色……里阿斯抬起另一只脚,用靴子跟部重重地踩在蜥蜴身上;它身体扭动了几下就再未动弹,挤出的汁液弄脏他的靴子,他觉得那汁液不是褐色,绿色或灰色,而是跟他的血液一样,是红色。他抓起蜥蜴的尾巴,把这只踩扁的蜥蜴拎起来,用力扔出去,然后抓起一把草,把靴子擦干净,嘴上还说,“讨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