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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怀中的羔羊 》-第 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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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是,我来接你回家。”

      她去拿梳子和睡衣,跟着里阿斯,朝牛车走去,两人都不说话,希恩和伦祖只得说说话,打打圆场。

      玛戈特又转身回屋,并叫希恩。希恩跟进去,玛戈特从挂在脖子上的皮包内掏出猫眼石戒指,塞到希恩手里。

      玛戈特和里阿斯在夜色中赶路,走到一半,他转过身,对玛戈特说:“你肯定还敢离开我!”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没吭声。

      “你在听我说话吗?”

      她想也没想,就回答:“不要碰到什么小蠢货,就去亲人家。”

      她听到里阿斯长长地深呼了一口气。他想,她是怎么知道的?然后,他说:“我只亲我喜欢的人,你也可以。”

      他的话让她震惊。她想,里阿斯,我除了你,还能亲谁?

      “贾斯珀告诉我你跑到希恩家去了。你在那儿一定很舒服,可以向好友诉苦!”

      玛戈特手松开,放在膝盖上—里阿斯,你也知道嫉妒了!

      公牛在夜色中蹒跚向前迈步。

      她一只手搭在里阿斯肩膀上。“我没有向贾斯珀诉苦,”她加重了力道,用双手把他掰转过来,“这你是知道的。”

      他悄悄松开手里粗糙的牛皮鞭,摸索着她的肩膀。她侧过身,把头躺在他坚实的膝盖上,用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慢慢地靠近自己的头和嘴。

      这个夜晚跟海岸镇的夜晚一样。在海岸镇,海水冲进小河,又奔流而出,树上晃荡的苔藓,如同紧裹在粗糙寿衣里的亡灵。

      此刻夜已深,母亲可能还没入睡,正担心他们这么晚怎么还在外面。侧耳聆听,你会听见从远处沼泽地传来的夜猫和美洲豹猫,饥饿的吼叫声。

      当玛戈特把镶有猫眼石的金戒指送给希恩时,心里隐约有点负罪感,因为猫眼石代表某种诅咒。这个戒指会给希恩带来厄运吗?不,不会的!希恩有个好丈夫,运气对于有好丈夫的女人来说是无关紧要的,运气也不会改变伦祖!

      希恩不会戴这个像盲人眼睛的戒指,因为戒指太贵重,再说有点暗淡,缺乏光泽,她不太喜欢。玛戈特和里阿斯走后,她把戒指放到一个樱桃木做的小箱子里,然后把箱子放到一个大柜子深处,跟戒指放在一起的还有希恩的几个金币、银汤匙和玛戈特以前穿过的旧靴子。

      此时正值深秋,人们用羊毛混合干燥的苍耳、蒺藜草和山蚂蝗种子,做成垫子。用来做扫帚的秸秆长得高大茂盛,色泽明黄,等待着人们收割,做成家用的扫帚。麒麟草的花大多已凋谢,除了一丛盛开较晚的花,从茎秆上喷涌而出,像孔雀骄傲地开屏。有时,玛戈特会设法抓一对孔雀送给希恩。当玛戈特描述海岸镇上富裕的种植园主家里一群孔雀昂首阔步时,就会两眼放光。

      里阿斯喜欢麒麟草。细想起来,大概是因为它美观,赏心悦目。他在玛戈特卧室窗台下挖了个花坛,移栽了几束野生麒麟草,让它长在自家房子旁边。现在,麒麟草快要凋谢、枯萎,但根部还活着,明年秋天,又会开花,只要打开百叶窗,就能看见。里阿斯认为,老泥深处新发的未受损害的麒麟草会比现在活着但茎秆卷曲的麒麟草长得更艳丽。

      里阿斯觉得自己现在比以前更爱玛戈特。自从上次她离开两天,便有所改变,但究竟哪方面改变,他也说不出,弄不明,并且他还想不通玛戈特怎么知道他吻了布利斯。毫无疑问,是贾斯珀看见并告诉了玛戈特。贾斯珀是自己的亲兄弟,居然多嘴多舌,破坏我们夫妻感情!但那时他为什么要吻布利斯呢?哎呀,对他来说,她只是个孩子,一个棕色皮肤的小孩,越过栏杆羞涩地朝他微笑。她牵一头小牛犊过来卖,而无意间出现在牛栏。他当时为什么要戏弄她?她稚气的眼神透露出对他的崇拜,但作为成【创建和谐家园】人的玛戈特,也是用崇拜的眼神看他。他当时为什么要吻她?他隐隐记起,有那么一个让他感到愧疚的瞬间,她和他的脸颊相碰,她娇羞地与他的嘴唇相贴,她柔软的发套挤到他的眉毛。感受到她的靠近对里阿斯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他以前不知道男女之间会产生这种感觉。如果要形容它,那他会说,这是一种不掺杂物质在内的感觉,然而又如天空的色彩一般真实,又如蓟花盛放时的茸毛状花朵那般轻盈,和风轻轻一吹,茸毛状的花朵便四处飘散。但对玛戈特来说,这种全新的感觉就是里阿斯吻了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即将成熟,变成女人。

      当里阿斯把玛戈特接回家时,贾斯珀觉得两人之间的嫌隙消除,替他们感到高兴。但他也觉察到,似乎有一个滚烫的熨斗在他们中间来回移动。为了安慰玛戈特,西恩说很多男人一生中都会遇到这种事,母亲为此受到的伤害比妻子更大。但玛戈特并不这样认为,她坚信,当她不辞而别,独自跑去找希恩时,没有人比她更受伤害。她的双腿如同灌满铅,沉重得无法挪步,因为每挪一步,她跟里阿斯的距离就拉远一步。杰克觉得这一切的没有意义—男女其实都是超级大傻瓜。将来他即使成年了,也不会结婚!文斯这些天比以往话说得更少,他说,年纪越大,越弄不明白年轻人之间的事儿了,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就是妻子没有权利在乡村到处乱跑,丈夫也不能允许妻子这么做……

      希恩在回家途中,经过一个低低的斜坡,斜坡旁长满做扫帚的秸秆,秸秆随风摇摆,斜坡四周还有成片耕地,耕地上方被挺拔的松树和明亮的圆屋顶般的天空所遮盖。希恩向上帝祈祷,不要让她有任何理由离开伦祖;但是每天,她做完其他事情,就会在心里对着圣坛祈祷,祈求自己有足够的耐心—耐心听孩子们吵闹;耐心忍受伦祖因天气不好或肥猪死了的抱怨;耐心热爱上帝,做到这一点很难,因为只要她活着,就永远也不可能见到上帝。

      第十章

      里阿斯没想过要跟小布利斯·科温有任何纠葛。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玛戈特想象的那么大过错;她以为自己以后还会去找布利斯,跟她说话,心里记着她。

      如果不是玛戈特老在里阿斯面前提起布利斯,里阿斯相信自己已经忘了她—很高兴忘了她。有时,里阿斯在黑暗中伸手抱住玛戈特,玛戈特会把脸凑过去,紧贴他的脖子,轻声问他:“我有布利斯那么好吗?”当里阿斯在为火凳雕刻凳脚时,玛戈特问:“是为我还是为布利斯做的?”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尽管她当时带着笑,但里阿斯还是觉得自尊受到伤害。要不是玛戈特的【创建和谐家园】,里阿斯雕不出漂亮的凳脚。如果里阿斯因她的幼稚生她的气,她又会焦虑不安,认为他生气是因为她提到布利斯;如果他嘲笑她,她又会断定,他对布利斯·温斯这件严肃的事情,态度过于草率。如果她以前跟他吵过架,他就会知道如何应付她;但她从没有。有时他独自【创建和谐家园】,为某件事情陷入沉思,她会轻轻走到他身后,平静地说:“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他知道,她认为自己在细想布利斯的事。

      里阿斯认为,他本来已经忘记布利斯,这对他来说是件愉快的事情,但是玛戈特偏不让他忘记。

      这是他跟玛戈特结婚的第三年。他们度过了凉爽、多雨的春天,度过了让人晒黑皮肤、缓慢难熬,令人萎靡的夏天;当人们还没适应过来,秋天已经不期而至,玛戈特在院子里忙个不停,为她房间百叶窗下的石竹花催芽。鲜亮的叶子随风摇曳;松针无声飘落,犹如细沙从指间流走;狂风把烟囱顶部的黑烟吹平。冬天即将来临。在这段时间,阿里斯见到布利斯不超过两次,并且都是在人群中遇见;他再也没有吻她,也不想吻;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漂亮的孩子,不久的将来,某个邻居家有前途的小伙子会追求她,娶她。

      十月,经历第一次突然降温之后,天气重新变得晴朗舒适,这期间,玛戈特整天忙着缝被子。要不是布利斯要来,玛戈特什么也不会做。她让里阿斯送她去里戈·科温家,谨慎地邀请里戈·科温的妻子苏珊娜和他的胖儿媳麦希以及布利斯一起去她家缝被子。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布利斯还没到跟成年女性一起缝被子的年纪。但布利斯高兴地来到玛戈特家。她穿着一件天蓝色裙子,裙子布料刚织好还不到一个星期,头上戴着粉红色头巾,头巾边缘点缀了一些毛线织的黑色小花。

      男人不参与女人这些事,会刻意回避。文斯虽然身体不太舒服,但还是骑马去看里戈·科温;杰克出去钓鱼;贾斯珀和里阿斯要么坐车在附近转悠,要么磨犁头,或者做其他事情,好让自己在外面忙碌。

      在家里,玛戈特反复搅拌锅里的食物,给大家准备丰盛的晚餐;布利斯给她打下手。椅子背撑着几个用来缝制被子的架子,足足有房间那么宽,女人们围站在架子边,忙着缝制被子;空气中回荡着她们无聊的说笑。她们捏着针,一小针一小针,仔细地穿透被面、棉花和内衬,缝上她们在脑子里已经构思好的图案。希恩也在其中,她的孩子们拉扯着她的膝盖,哭闹不止,想让她停下来,不要缝被子。伦祖两个姐姐也来了,还有些住得较远的女人绕道而来。她们动作娴熟利落,太阳还没下山,就缝好了四床被子。所有人都在忙碌,整个屋子洋溢着欢声笑语。

      半上午的时候,玛戈特也在缝被子,但突然她停下手中的针,并摘下顶针放到针旁边,认真地舔了一下嘴唇,似乎有话要说,但又难以启齿。她走到壁炉边,布利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妇人;玛戈特弯下腰,对布利斯说:

      “你能帮我去找下里阿斯吗?告诉他我找他。”

      当布利斯抬头看到玛戈特时,眼睛睁得大大的,但她还是说:“好的,我很乐意。”

      但其实她不乐意,里阿斯先生让她害怕。她从后门出去寻找里阿斯。玛戈特继续缝被子,眼睛泛着光,欢快地聊着天;甚至跟丽莎·琼斯聊起她去年冬天得流行性感冒的事。

      布利斯没有找到里阿斯先生。贾斯珀正在锉锄铲,看到布利斯,很惊讶,仿佛从没见过她一样。布利斯朝贾斯珀走过去,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成熟的味道。

      “你能告诉我在哪儿可以找到里阿斯先生吗?她妻子找她。”

      贾斯珀沉下脸,回答:“不,我不能告诉你。”

      然后不理会布利斯,径直朝玉米地走去。

      没过一会儿,布利斯看到了里阿斯;他正在阁楼门里面,在她上面,正在嘲笑她,仿佛她是个傻瓜!

      “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眼睛朝下瞥,因为她不喜欢被人嘲笑:“你妻子找你。”

      “那她为什么叫你来找我?”

      他俯卧在她头顶的干草堆上,双手托着脸颊。

      她手指拨弄着袖口,那是妈妈给她做的,有点紧。

      “是她叫我来找你的……”

      “玛戈特不会叫你来找我的!”

      她脸涨得通红,但又不知道如何回应里阿斯先生;确实是他妻子叫她来的!他把手从脸颊上放下来,长长的棕色手指垂在阁楼门那满是干草的门槛上。

      “哦,如果真是她叫你来的,那你为什么不上来找我?”

      她转身回屋,但并不是很想离开。当他叫她的时候,她没有理睬。他舒展了一下长长的手臂,然后摇摇晃晃从阁楼上下来,走到平地上。

      屋子里没有人;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窝小鸡仔在后门边刨土;房子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喷泉周围的树上珍珠鸡的欢叫声和屋里传出的女人的欢笑声。

      他想:“你比外表看上去更聪明,小罪人,你有天使的脸庞!”然后他板起脸,从他张大的鼻孔到抽动的嘴唇之间出现两条淡淡的白线。

      “玛戈特小姐找您……”

      “你告诉她我现在过不去!”他笔直地站在那儿,手臂交叉放在胸前,“你回屋去吧……等一会儿再回来。”

      她不知道,是他不相信玛戈特会叫她来找他。

      她回到屋内,把里阿斯的话转告给玛戈特。玛戈特笑了笑。

      “哦,我想我可以去取些我们需要的水……”

      但是,布利斯去取水时,玛戈特继续缝被子,针在她的拇指指甲下飞快移动,因为她在想:“就算我伤透了心,我也要让他看看,我可不是个会吃醋的傻女人……”

      十一月,玛戈特劝他们为杰克这帮年轻人举办一个剥玉米的聚会。布利斯也参加了。玛戈特让布利斯和杰克配成一组。杰克真幸运。他发现了一根红色的玉米穗,因此,只要他愿意,可以吻一下布利斯;但他不想吻她,尽管在场的人起哄,鼓动他去吻布利斯;他只说:“不,谢谢,我不会接吻!”

      玛戈特比任何人都说得多,直到杰克羞得脸色发紫,她还不停地说:“可怜的小布利斯!难道没有人替杰克吻她吗?” 里阿斯终于站了出来,但比他晚了一步的贾斯珀,却抢在里阿斯前面说:

      “我来吻她……让杰克学学!”贾斯珀响亮地吻了一下布利斯;他的脸和脖子涨得通红,血往头上涌,像发烧一样。

      之后,你应该想到,贾斯珀爱上了布利斯。那天晚上,他目送布利斯回家,每个礼拜两次,他会去找她爸爸,借口无非就是小猪生病之类。里戈和苏珊娜·科温也怂恿他去,并且对贾斯珀极其热情,还送西恩一小桶猪油和自家吃不完的熏香肠。贾斯珀对他们来说是女婿的理想人选。虽然不及里阿斯英俊,但更稳重,更何况他其实也很英俊,乌黑的头发垂到乌黑的眉毛上,眼睛又黑又亮,宽阔的肩膀像破城槌一般结实。贾斯珀想,只要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布利斯,就会闪电般向她求婚。

      但有件小事,让他退缩:如果他跟布利斯谈到堆土种番薯,她就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打断他的想法,比如,“你们喜欢喝淡水吗?我好像记得里阿斯先生说,他不太喜欢”;有时他们谈到小猪,她会说,“里阿斯先生把他的大母猪当成他的骄傲,对吗?”

      因此,贾斯珀想娶布利斯的热情一点点冷却;他再也不找借口去里戈·科温家了。

      三月,里阿斯用车拉他的大猪去里戈·科温家。

      举目望去,松树下的草地夹杂着木紫罗兰花,呈现一片淡紫色。里阿斯跳下牛车,看了看木紫罗兰花,然后随手摘了一些,有些花的茎秆有他的手那么长,花的颜色是那种有点褪色的蓝色,跟天空或海洋一样暗淡,叶子呈心形,如幼犬的耳朵般大小;花的表面看起来都是暗淡的蓝色。他摘了一把,继续赶路,去找布利斯。

      布利斯拿出新鲜酪乳和刚烤好的甜面包招待里阿斯。里阿斯嘴里塞满甜面包,跟里戈聊天:“从我家来这儿的路上,有条小溪,溪旁的斜坡上,长满靛蓝色的紫罗兰,景色看起来很美……”

      里阿斯离开后,布利斯趁里阿斯还没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内,出门去看那些紫罗兰花。

      里阿斯的牛车就停在溪水边的斜坡上。他正在连根拔起一些紫罗兰,带回去家去,种在他卧室窗台下的花坛里。布利斯也决定带些回家,所以里阿斯也给她挖了一些,挖得双手沾满泥垢。然后两个人到穿过小路的溪水边洗手。为了好玩,他们脱下鞋袜,揉成一团,尽管溪水仍带着冬天的寒意。

      她再也不怕里阿斯先生了,因为里阿斯先生说,叫他里阿斯就可以,他看上去并没有因为胡子和深沉的嗓音而比她老。

      溪水在上涨,水里立着几根原木,支撑着这条横跨溪水的小路,溪水拍打着原木的底部;布利斯从溪水中爬上来,爬到独木桥上;她站在岸上,双脚冻得通红,瑟瑟发抖,说她必须穿上袜子回家。但就在那时,她看见不到两英尺远的独木桥的一边,一只蝎子摆动粉红色、光溜溜的脑袋。 她害怕极了,不敢走过去。里阿斯便把她抱下来,蹚水走了一下,再把她抱上去,他的马裤卷到膝盖上,臂弯里挤满布利斯亮绿色的裙子、蓬乱的头发和带笑的嘴唇。

      他把她放到地上,给她穿上袜子;粗糙的手感觉到她的皮肤像羊羔般柔软嫩滑;最后还给她的小鞋子系好鞋带。

      他们坐在紫罗兰花丛上,仿佛坐在普通的泥土上一样。

      他拔了一束很嫩的花,根上还沾着野外肮脏的泥土。花香很淡,他用手挤了一下,让它们闻起来更香一点。他把花放在布利斯凌乱的头发上,那只带有紫罗兰花香的手抚在布利斯喉咙上,布利斯对着他笑,他吻了一下她,然后又飞快地吻了一下。

      春雨给溪水带来泥沙,浑浊的溪水中,柳树也为之意乱情迷,垂下了头。褐色的浅滩上,小青蛙用银铃般的声音交谈。高涨的溪水急促地拍打着独木桥,滚滚向前,奔向大海。

      一周后,里阿斯去布利斯家接他的大猪,他没有再提起紫罗兰,因为它们的盛放期已过。但他在回家的路上等布利斯,看她会不会再来看紫罗兰。

      她来了。

      九月,里戈·科温放下自尊,来到文斯·卡佛家,两个男人跑到十英亩外的野地长谈。当他们回文斯家时,很难知道,谁的脸更黑,谁的嘴巴更倔。文斯赶着牛车送里戈回家,至于他们在野地谈了什么,文斯对家里的女眷只字未提。西恩和玛戈特目送两个男人离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布利斯的脸憔悴不堪,两眼深陷在黑眼圈中;现在,她虽直言不讳,但已不再是小孩;她有成年女性的勇气,来说孩子的谎言:

      “我没有怀孩子!”

      文斯用手遮着脸,为这件麻烦事直摇头,一言不发。里戈·科温简短地来了一句:“说出他的名字,我宰了他。”

      但布利斯矢口否认自己有孩子,直到一天夜里,孩子出生。尽管布利斯的母亲满脸哀怨,既羞愧,又悲伤,仍然不能让布利斯开口说出真相。布利斯无比坚决地否认她的爱情。

      布利斯父亲看到无法撬开女儿的嘴,只得说:“你不说出他的名字,我自己去查……”

      文斯两眼盯着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什么,脸色变得铁青。话到嘴边,但舌头不听使唤,说不出来。其实也没必要说,里戈很清楚没有必要,但他实在忍不住。其实他跟大家一样心知肚明—说得越少,挽救的余地越大。最后,文斯还是竭尽所能,安慰里戈夫妇:“既然孩子生下来了,我会照顾的……”

      他回到家,尽量用最简短的话,把这件事告诉西恩。西恩又告诉玛戈特。即使玛戈特曾为此伤心大哭,他们也从未见过;即使她在心里对里阿斯说过狠话,也从未在现实中说过。

      文斯独自回到房间,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他跪在床边,但无法祈祷,因为他正紧闭嘴巴无声地啜泣,背部因此上下起伏,啜泣中似乎包含某种欢乐,而欢乐中又夹杂可怕的痛苦。他正跟玛戈特一起饮下玛戈特的苦酒,像胆汁一样苦。

      在文斯·卡佛的餐桌前,布利斯一言不发。没人知道里阿斯会说什么,因为根本就没人问他。

      因为玛戈特没跟里阿斯吵架,所以里阿斯像一条遭到鞭打的小狗一样,惴惴不安地偷瞄她。他把父亲的话当作法律来遵从—现在文斯对这个他最钟爱的儿子异常严苛。里阿斯只得远离布利斯,不敢去看她。倒是布利斯会假装驱赶小牛群,过来找他,她会转动某根栏杆,让有树皮的地方朝上。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明天他干完活后必须来见她,见面地点就在那条小溪,黑色的溪水蜿蜒流淌,缓慢地流经弯曲的河道,再适时汇入大海。在溪水边,他会把布利斯那痛哭流泪、楚楚可怜的脸抱在怀里,吻她,给她大胆的承诺,以此抚慰她的心;有时他躺在地上,头枕着她的膝盖,脸朝着天空,她会安慰他,并且低下头,将脸凑到他的脸上方,为他遮蔽天空的强光,免得光线照射他的眼睛。尽管她已不再是孩子,但在他眼里,她仍是个孩子,他必须安慰她,而她也用孩子特有的天真给他安慰。

      布利斯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生下孩子。她母亲愁眉苦脸地照料她;父亲远远地避开她。西恩也没有去看望布利斯,尽管那时附近的女人,都是她帮忙接生的。这是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就连布利斯的亲生父亲都说,她若死了,他是不会难过的;他认为布利斯死了更好。而文斯则在默默祷告,祈求上帝不要让这个孩子活下来,尽管他知道这样做是一种罪过。

      孩子出生后,布利斯脸上失去血色,笑容消失,脚步也不再轻盈,她故意对孩子视而不见,只有当母亲走出房间,她才看一眼孩子;所以直到她独自一个人在房间时,她才第一次好好地看了看孩子那小小的头和紧握着的小手。单独跟女儿还有上帝在一起时,她才会解开孩子的双脚,好好看看它们天生的模样—脚踝有点弯曲,是出生时带着的瑕疵,因此这孩子无法在世间正常行走。当母亲端着热粥进门时,布利斯迅速把孩子的脚藏起来。

      孩子出生后三天,文斯和西恩过来,把她接回家,跟她父亲住一起。当布利斯跟她跛腿的小婴儿分开时,西恩也有所触动,她对布利斯说:

      “布利斯,你什么时候想她,就来看她……”西恩出门时,突然转身说,“你给她取个名字吧……”

      布利斯抬起肘部,虚弱地躺在床上;她双眼空洞黯淡,噙满泪水说:“如果你不介意,就叫她菲尔比吧。”于是,他们都叫这个婴儿菲尔比。

      菲尔比这个名字是布利斯自己编造的,因为这让她想起一首老歌,大约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她还很小,手臂下面夹着一个洋娃娃,无数遍地唱过那首歌,直到现在,她还喜欢那首歌:

      从前有位小姐,她美丽白皙,

      爱上了一位迷人的绅士—啊,唉!

      她交以真心,被甜蜜蒙蔽!

      他说:“你真美丽!”

      然后,她看见他转身离去—啊,唉!

      向一位贵妇献殷勤,她的富有无人能比!

      她拉他的手,叫他的名字,她真是个可怜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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