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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希恩发现了全家找翻天的金顶针,原来是玛吉吞食了金顶针,然后拉出来。全家为此欢欣雀跃。就连里阿斯都笑得合不拢嘴;他淡茶色的眉毛下,蓝色眼睛闪闪发亮,顺滑的胡子下,露出雪白的大牙齿。玛戈特看见他笑成那样,忍不住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身上,亲吻他。希恩觉得玛戈特真是个不知羞耻的轻佻女人!但里阿斯低头看着玛戈特的眼睛,突然抱起她,抱到跟他一样高,并用力亲吻她的嘴唇。然后,把她放下来,笑着走出房间;玛戈特的嘴角也同样保留着亲吻时的笑意。她明白,就算你载着里阿斯,把他带到开阔的天堂门口,他也不会满足。当她悟出这一点时,内心感到欣慰……
希恩思念伦祖。她从不确定,伦祖长得是否英俊。因为他是自己的丈夫,所以自己觉得他长得英俊。毫无疑问,里阿斯长得就很英俊,他的头部很好看,未经修饰的头发,是秋天里扫帚秸秆的颜色,当他跟你说话时,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你。现在,希恩觉得伦祖长得很好看,尽管他没有里阿斯身材高大,腿也不像里阿斯的那般笔直修长。里阿斯的腿笔直得如年轻公鹿的腿。伦祖的背则有点弯曲,听你说话时,脸也有点往下倾,仿佛生怕听漏一个字。他的眼睛乌黑如沼泽,即便是背部宽大的鲶鱼,都能安全地藏匿其中。伦祖的眼睛里你始终看不透到底藏着什么,但跟希恩在一起时,他眼中的深情却无处藏匿。当确定希恩怀上第二个孩子时,他哭了;但对希恩来说,哭也没用。她觉得最糟糕的是不得不离开伦祖,不管他能不能从耕种中抽出空来,都要隔上两三周才能见他一次。上一次,他过来看她时,告诉她,他最近几乎都在忙着为快出生的婴儿做东西。希恩想,应该不是摇篮,也不是买回来的那种精美礼物。希恩经常陷入甜蜜的猜想当中—他做的东西究竟会是什么呢?
她想赶快回家,让第二个孩子出生在自己家里。她希望这一天快点到来,因为父亲家似乎有点拥挤;家务活也繁重,家人之间话又太多,喜欢争论不休。她喜欢自己家里,异常安静,只有玛吉咿呀学语和哭闹的声音,以及钟摆摆动时的轻微响声。这个时钟是伦祖从海岸集市为她买回来的,几乎能像太阳和星辰那样,准确地显示时间。哦,希恩为这个时钟感到自豪。它很漂亮,高挑的木框周围雕刻着褐色的葡萄藤;顶端的木头里面雕刻着一串葡萄,圆形的黄铜钟摆上面覆盖着一层玻璃,玻璃里面有两片黄铜藤叶。黄铜像镜子一样闪亮。每天早上,她用抹布擦拭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长长的黑色指针绕着白色钟面转圈,转得很慢,慢得你几乎看不清它在动,但它又如北极星般真实地在动。它从不说谎,任何时刻,清晨、晚上或者深夜,你都可以检验它,凡是你能通过阴影或星辰判断的时间,时钟都能为你显示:太阳出来前的两个小时和天亮前一个小时等。时钟就放置在炉架中间,只要她在家,炉里的火几乎从未熄灭过,因为要在炉火上烹煮食物,加热熨斗,或者晚上点火照明;不管冬夏,炉火都在燃烧。时钟就在屋子中央—嘀嗒嘀嗒地响动—就像人体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只是更急促。她曾经留意过自己心脏的频率,它比时钟金色锃亮的钟摆摆动的频率还要慢。在她注意到时钟匆匆的脚步后,总是感到内心烦乱,匆忙去做手上的活儿,比如纺织、缝补,或者用切肉刀削土豆皮。玛吉好奇的小手喜欢到处抓东西,所以希恩总是很谨慎地把切肉刀放在玛吉抓不到的地方……万一孩子绊倒,碰到刀口上怎么办?鲜血会从她脖子里喷出来,就像猪血从乳猪被刺穿的喉咙口涌出来一样……但时钟不会有丝毫哀伤,只会照常摆动。不,是不一样的!是,就是一样的……
伦祖送完希恩后独自回家,要么待在地里,要么待在有时钟的家里。当他告诉希恩他如何擦洗地板时,她心中暗笑。他坦白说,吃东西时,猎犬就围在他椅子边,他会给猎犬喂一些食物,有猎犬的陪伴,他很开心。希恩可以想象,晚饭后(因为白天他都在地里劳作)他来回刷洗粗糙地板的样子;刷子是用一块沉甸甸的带一根长柄的木块做成,木块上有一些小圆洞,玉米苞皮穿过圆洞,固定在木块上。玉米苞皮一遍遍蘸着肥皂水,刷过一根根松软、细密的原木,每刷一下,肥皂水就沙沙地在地板上漾开一大片。
难道伦祖会知道往地板上撒点白沙,可以摩擦掉地板上的灰尘和油脂吗?没有自己在身边帮忙,他怎能过好?她笑了,想到这辈子能帮助伦祖—照顾他和孩子们,她感到很开心。
希恩厌倦了仰躺在床上或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总是急于起床走动,在屋里转转,缝缝补补,洗洗刷刷,或者播播种子。今年她不能和去年一样,帮助伦祖播玉米种子,因为她身后多了玛吉,总不能拖着孩子来回在垄沟里走,让烈日炙烤她的头。有时候,夏天的太阳足以烤熟一个成年男人的头颅,仿佛在热锅上煎煮的生鸡蛋,有人甚至会倒地死亡。一个小孩更是经受不了这种暴晒的……而且自己必须待在家里,免得他们接近火,洗涤槽和蛇洞等危险东西。要过多久,她才能又跟在伦祖身后,亲手播下光滑的黄色玉米种子?像以前那样!一粒种子被切根虫吃掉,一粒被乌鸦啄食,还有一粒生长,抽穗,长高,结满玉米,供家人食用,或磨成玉米粉。当玉米成熟,长长的叶子往下垂,沉甸甸,硬挺挺,并且一天天枯萎、干燥,等待着伦祖一排排地收割,每一排玉米就像一栋着火的房子,随着他那双坚硬、黝黑的手快速而坚定的移动,玉米茎秆被一刀刀从上到下割断,一排排推倒,先是左边一排,再右边一排。一些生手和半大男孩收割玉米时,经常被锋利的刀划伤手,伤口鲜血直流,但伦祖从没受过伤。不,他的手习惯了干重活。她喜欢他粗糙的双手捏她脸颊,捏得有点红的感觉……以前她脸颊粉红,步履轻盈,腰枝纤细,但这是多久以前的情景了?唉……
连里阿斯都很同情希恩—他从不怜悯任何生物,除非是一头绵羊,它的羊羔被野兽吃掉。有一次,他射中一头鹿角很大的公鹿,打断了它的脊椎,当他追上去时,它艰难地拖着身体往前走了一段,前腿艰难地支撑身体的重量,最后,倒在地上,急促地喘气,看着里阿斯,哀怨的琥珀色眼睛里充满恐惧。那时里阿斯确实为公鹿感到难过—这只漂亮、勇敢的动物,它的脊背被射穿,再也不能慢慢地跑向远方—再也无法穿过那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黑松林里细长通畅的小径,直到远处的地平线变成一堵黑墙,封住平坦的树林。
他的确很同情希恩……事情做过头,是没什么好处的。还没带大一个孩子,又要生一个。令他高兴的是,玛戈特依然身材匀称、苗条;如果她也像希恩一样一年生一个,他可能会恨死她……但伦祖不恨希恩;他对希恩很温柔,就像她母亲对她那样温柔;他看她的眼神充满渴望,似乎想把她吃掉—不,似乎他能永远安静地看着她,即使不碰她,也能至死不渝地爱她。为什么里阿斯对玛戈特没有这种感觉?她美丽动人;他根本找不到她任何过错,除非他编造一个。所有的过错都是里阿斯造成的;他本该更加明事理一些,不该像出膛的子弹一样仓促结婚。他难道不知道,女人只不过跟小母牛一样?但是上帝几乎无法阻止他娶玛戈特。父亲曾竭力阻止,但他不听。如果她跟希恩一样—跟别的姑娘一样—棕色皮肤,双腿细长,有人情味,父亲还能忍受。可是玛戈特几乎没有人情味;她长得太漂亮,太伪善。她总是睁着一双绵羊般温顺的眼睛忙前忙后;照顾父母,柔声细语跟希恩说话,嚼碎食物喂玛吉,就像天堂里的天使一样看着玛吉吃东西!母亲喜欢玛戈特;杰克可以为她牺牲一切;甚至贾斯珀都认为她是个“完美女人”;里阿斯知道希恩讨厌他对待玛戈特的方式—玛戈特看他时,眼睛闪着灼热的光芒,像马车车夫的眼睛一样,炯炯有神,一眨不眨。
他们不知道,玛戈特本性就是如此,连里阿斯自己也不知道。里阿斯相信自己可以杀了她,并且感到心安理得,她是他合法的妻子。他时常记起他曾经对她的爱意,试图重新专情于她,并为自己的心不再专一、热情、安定,不再按照男人应有的方式去感受对方,而在心里咒骂自己。究竟是什么心魔,阻止他做个像父亲、伦祖和贾斯珀那样正直的男人?
当初他们是夜里偷偷溜去牧师那里结婚的,因为文斯天亮就要动身回家。里阿斯左手臂揽着缩在斗篷里瑟瑟发抖的玛戈特,用拳头捶开门。他们站在小教堂里有坡度的狭窄走廊上,她感到寒冷,里阿斯抱着她,给她温暖,当时屋子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借着烛光结为夫妇,他的手臂始终揽着她。玛戈特站在半明半暗的地方,白皙的脸庞上,一双眼睛乌黑明亮,就像停落在栀子花上的甲壳虫。她的眼睛本来是蓝色的,但当她焦虑或兴奋时,就会变成乌黑色。黎明时分,他们启程,开始长途跋涉回家;一路上,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她,就算你用绳子把他拉到你身边,他也会像一头小公牛一样赶紧回到她身边。他们的胸脯互相有着某种吸引力,你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他们分开。他曾制定过美好的计划,像一些男人正在开始做的那样,乘着木筏,顺着奥尔塔马霍河漂流,运送木材,并且砍些大松树,采集树胶,运到海岸集市上去交易,可当他们回到家,母亲把她的樱桃木床架放在多余的空房间里让他们睡时,他曾经的计划都去哪里了?它们统统葬送在这个女人的手里!
但只要他一脱离父亲的掌控,就可以大干一场,出人头地了。他注意到,父亲以前住在卡罗莱纳州时,就不安心待在爷爷的掌控下生活。不,他要尽量离得远远的。只要里阿斯一有机会也想这么做,并且还将履行他的一系列计划。树林里有上百万棵松树等着他去砍伐和采集树胶。
躺下休息对希恩的身体有益,一个月后她就能行走自如。下次伦祖过来,她就可以跟他一起回家,家里放在炉架上的时钟悄悄地嘀嗒走动,计算着时间。
终于到了她离开这里的日子,但那天也成为一道伤痛,久久地印刻在她心坎上。
玛吉戴着她最好的围嘴和领布,在院子里玩耍,在栀子花花丛之间跑进跑出。男人们在屋外的牛栏里,夸赞贾斯珀的一头奶牛上周产下的一对双胞胎小牛犊。
希恩站在敞开着的百叶窗前,母亲坐在床边一边整理干净的抹布,一边叮嘱希恩:
“你必须让伦祖提水、砍木头、干重活。你要小心照顾好你自己,否则如果你病恹恹,爱唠叨,又没用,伦祖会后悔当初娶了你……”她轻声细语向希恩传输女人的苦水。
希恩静静地聆听母亲的絮叨,微风吹过百叶窗,轻拂她的脸庞。她的思绪跟随着母亲的话语,眼睛却盯着玛吉蹒跚的脚步,她正离开玛戈特伸展开的双臂,在栀子花花丛之间走进走出。玛戈特总是花很多时间跟玛吉待在一起。沿着院子的一边密密地长了一排黄杨树,围成一道高高的树篱,黄蜂在树篱间飞进飞出;他们一定在树上筑了巢。院子里,白色沙地清扫得干净、整洁,灿烂的阳光洒在沙地上,玛吉在这里可以无忧无虑地玩耍,短靴在沙地上留下一道道印记。玛戈特弯下腰往前走,伸开双臂,等着玛吉扑向她的怀抱。院子里能听见孩子的嬉戏声,偶尔还能听见从屋后传来杰克的猎犬老“少校”长长的吠叫声。这几天老“少校”生病了,杰克正在喂它喝新鲜的甜牛奶……
突然,希恩看见“少校”从屋后跑了过来,杰克紧跟其后,追赶“少校”。它迈着大步,从她所站立的窗户这边的角落附近,跑到树篱尽头,在玛戈特和玛吉站立的前门台阶上转圈,然后又跑过窗下。希恩看见“少校”松垂的下巴滴着冒白沫的口水,赶紧冲着杰克尖声喊道:“它疯了!” 一下子她整个灵魂被恐惧包围,不断尖叫,重复着那句话,并怒气冲冲地跑到前门,迅速地从玛戈特身边抱走玛吉,尽管当时玛戈特已经把玛吉带回屋内,希恩狂乱的手臂紧抱玛吉,她无法忍受玛吉细嫩的手臂脱离自己的保护。西恩厉声把杰克唤回屋内。杰克看着自己年迈的猎犬不停地跑,说:
“妈妈,它没有发疯。它只是肚子痛……‘少校’,过来!‘少校’,过来……”
希恩仍在不停尖叫,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男人们听见希恩的叫声,立马操起木柴、大铁钉或其他能拿起的东西,从牛栏跑过来。里阿斯穿过屋子,从壁炉架上取下【创建和谐家园】,跑过来。
杰克清楚里阿斯会做什么。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让他鼓起勇气做出痛苦的决定—他跑过去,抓起抵住前门的那根木棒,跑到口吐白沫的猎狗面前,朝着它宽宽的头颅猛击下去,直到杰克确信头颅打碎了,以前杰克与“少校”玩闹时也曾打过它的头。“少校”抬起充血模糊的眼睛,惊恐无助地望着杰克。鲜血从它的鼻子里流出来,耳朵无力地耷垂着,四肢渐渐瘫软,它死了。
杰克走回屋内,藐视那几个手里攥着木头、铁钉和【创建和谐家园】的男人;此时他显得有些面目狰狞;因为哭泣,嘴里几乎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
“你们以为,你们可以杀它,是不是,你们……”接着,他把脑子里能搜到的最恶毒的话一股脑倒出来,狠狠地诅咒他们。
文斯一巴掌扇到杰克态度决绝的下巴上,呵斥杰克:“闭嘴,不许胡言乱语!”
杰克闭了嘴,在屋子一边转来转去,胸口堵得慌,因为他不想哭出来。
希恩跑到杰克身后,想跟杰克说点什么,但杰克晃开她的手,对她咆哮,但他故意把声音压低,不让文斯听清他说什么,这样文斯就不会又扇他耳光。杰克说:
“别管我!你得逞了,你这个笨蛋……疯狗……”他压抑心中的悲痛,以此嘲笑她的尖叫;他甩开希恩,突然朝小河边跑去。她从他绊倒的样子知道他眼里一定噙满泪水,所以才看不清脚下的路。
文斯把死去的猎狗拖到玉米地掩埋。西恩弄了一些白沙,盖住门前沾染狗血的沙地。文斯和贾斯珀要为小杰克的猎狗挖个墓穴,这条猎狗是杰克从小的玩伴。当文斯把还是小奶狗的“少校”带回家时,杰克还没穿上马裤,正光着小【创建和谐家园】到处跑……文斯一铲一铲地挖出沙质肥土,然后贾斯珀和文斯一起抬起老“少校”,扔进墓穴,让它侧身躺在里面,它的头皱巴巴地贴在没有一丝杂毛的胸前,耳朵耷拉,盖住一只眼睛。他们将墓穴填满泥土,踩在上面,把土压平后,才回家。
文斯害怕回到家面对杰克;就算他不扇这小子一巴掌,也还是会教训他,谁叫他口无遮拦,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文斯心里很难过,他自己也年轻气盛过;看样子他要学下如何管教这几个年轻气盛的儿子;但他一路走来,总是接二连三地犯错。
希恩要求伦祖等杰克,一直等到很晚,希恩想在动身回家之前,看到杰克回来。但杰克一直没有出现,最后希恩只得跟伦祖先走。
杰克来到小河边的沙洲上,清风习习,碧绿的柳枝垂在河面,随风摇曳。沙子很粗,散发一股清新的味道。沙洲上留下他两行足印,河水轻柔地拍打岸边,激起一层层细浪,向远处散开,化入又深又宽的水流当中,杰克记得很久以前,有一根滑溜溜的黑色木头卡在河里,河水漫过木头向下流走。风吹起他脑后棕色粗糙的头发,也吹起他举过头顶的手臂上的金黄色汗毛。男性只有在极度痛苦时才会哭泣,此时,杰克的情绪有所缓和,停止了哭泣。他曾在心里大声呼喊。哭也没用。
空气中逐渐透出凉意,柳树也似乎瑟瑟发抖。夜幕已经降临,但杰克仍无动于衷地躺在沙地上,因为他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人—父亲、母亲、希恩,还包括“少校”。他把前额埋进被眼泪打湿的沙子里。被父亲扇过的下巴还在疼痛。他回想起希恩挺着大肚子蹒跚走出后门,玛吉紧跟在希恩身后,张着嘴盯着他看的情景。以前,他经常跟希恩一起睡在阁楼上,希恩会伸出手臂抱他,他能感受到希恩的气息呼到他脖子后面,有点像现在刮起的风。那时,他非常爱希恩,现在,则非常恨希恩,有多爱,就有多恨。
他翻过身,侧躺在沙地上,回味她以前抱他的手臂的重量和她呼在他脖子后面的气息。他就这样躺了很久,回忆着往事。但没有躺太久,因为夜晚的凉风刮过一阵又一阵。他再也不是希恩曾经疼爱的那个小孩了。
十月底,希恩第二个女儿特丽莎·基茜出生了,但他们没有劝杰克跟他们一起坐车去看望希恩刚生的婴儿。
母亲笑着聊起伦祖用柔软的兔皮为婴儿做的小斗篷,他在兔窝里捕到一窝小兔子,然后熏制兔皮,让它们变柔软,最后缝制成一个小斗篷,给希恩一个惊喜。
杰克转过身,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第九章
基茜甚至从出生那天起就让希恩十分省心。希恩忙里忙外干活,基茜就安静地躺在摇篮里睡觉。希恩洗衣服或做饭的时候,玛格诺莉亚就在院子里玩耍,只待在听得见母亲声音的地方,从不跑远。希恩把孩子当成甜蜜的负担,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孩子,即便偶尔与孩子分开—伦祖有时会用一头奶牛拉车, 带上孩子坐上牛车去他父亲家,或者去文斯·卡佛家换一头猪或一车玉米。每次,希恩会给玛吉洗澡,给她穿上干净的围裙,戴上她奶奶做的婴儿帽。帽子有点硬,帽沿搭在玛吉小小的肩膀上,她的肩膀跟伦祖很像,表情也像,从帽子的褶饰边下看过去,那黝黑的小脸像是绿叶丛中走出来的小浣熊。她坐在伦祖身旁,表情有些得意,当马车快要消失在斜坡下的沼泽地时,希恩向玛吉挥手道别。逐渐远去的小身影牵动着希恩的心:伦祖会不会小心提防她摔下车?靠近陌生牛群时,记不记得看紧她?还有遇到别人家的猎犬呢?它们可分不清能不能朝她吠叫,能不能撕咬她……哦,这个把头藏在奶奶做的白色遮阳帽里的小人儿,万一有什么闪失,她就算用一车金子,也换不回来呀!希恩一边喃喃自语,“愿上帝保佑她”,一边转身回屋,继续做家务,照顾另一个还依赖着她的孩子。她心想,玛吉离开我的视线,我照顾不了她,上帝,请保佑她吧!一整天,她总是忍不住抬起头,搜寻宝贝的身影,呼唤宝贝的名字。
玛格诺莉亚性格像她父亲伦祖!安静,不苟言笑,可以独自玩耍几个小时,对别人不理不睬。她有时会抱怨希恩,但稍稍长大些以后,便不再抱怨。要知道,作为第一个孩子的玛吉几乎没来得及独享母爱,妹妹就出生了,并迅速抢占母爱,母亲只能把玛吉放在心里。大的孩子不得不学会独立成长,把爱让给小的。一想到这点,希恩心里就难受。记得自己的母亲说过,老大就应该这样。但希恩觉得没有给予玛吉足够的母爱,她躺在摇篮里那阵儿,没有经常摇她,哄她,甚至在老二出生后,都不能再给老大喂奶,因为老二的嫉妒像毒药。
但小基茜的确人见人爱,就连爱挑剔的玛吉也喜欢她。她让母亲特别省心,自出生以来,她白天大部分时间躺在胡桃木摇篮里睡觉。到了晚上,基茜睡在妈妈身边,玛吉睡摇篮……玛吉本来睡床上,睡在爸爸妈妈中间,可出生不久的小基茜占据了她的位置。
可在希恩心里,两个孩子分量一样重,谁也不会挤占谁。希恩母亲告诉她,女人怀孕后,心会像身体一样伸展变得更宽广……孩子成为心里的负担,心再也不会摆脱这个负担;随着一个接一个孩子的降生,心就一次次地伸展,变得更包容,更温柔,也承载更多痛苦。当婴儿们长成魁梧的男人和丰腴的女人,母亲的心也会因不断加载的重负而疲惫不堪,因为母亲的心从不会释放一丁点负担:即使孩子夭折,也仍会在母亲心头,母亲不管走到哪儿,心里都会装着她的儿女,因为她的儿女已经成为母亲身体的一部分;即使儿子长大成人,一旦陷入困境,母亲仍会接过他肩上的担子,替他承担,因为她在怀孕时就承载着他的全部重量,让他免受寒冷、烈日和痛苦的折磨。希恩母亲说,这就是母亲们坚持与死亡抗争的原因,就算老态龙钟,精疲力尽,她们也会抗争,甚至闭了双眼,眼睑不情愿地被压上铜币,再也无法睁开,老迈的双手交叉放在停止跳动的胸前,她们也仍会抗争。母亲还说,没有人能像母亲们那样坚决地对抗死亡,因为母亲永远不会撇下自己的孩子,让他们无依无靠,艰难地活在世上。
有位叫维妮·威克斯的老姨母,去年去世了,九十多岁,儿孙们定居各地,全都能自食其力,孙女们也都出嫁,有自己的家庭。但是老姨母仍不愿离开,她求儿女们帮她,她不想死,不想丢下儿女,让他们失去父母,独自奋力打拼。她无法安详离去,害怕儿孙被拉去参军,就像1776年她的父亲和兄弟们被迫参军一样,也害怕家里其他男丁,到了征兵年龄,不得不背着军粮去行军打仗。孩子们只得宽慰她说战争不会爆发,但她却变得更加烦躁不安。
“你们要多笑,要坚持。你们还年轻,你们最好按我说的去做。他们都是好战分子,你们应该听说了,老人比年轻人看得更清楚……”
坦白说,听到她的话,人们有时会胆战心惊,因为她有第二视觉,能够预知未来,这是众所周知的。她曾经预测她丈夫去世的具体日期和时间;声称因为信仰而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在安息日,许多衣着光鲜的年轻情侣坐车去她家,请她算卦。她用茶叶渣做道具:茶叶渣中若出现一条蜿蜒向东的细长通道,可能预示有一场前往海岸镇的旅行;十字意味着爱情可能触礁;成团的大块茶叶旁边,若出现一小堆湿茶叶,预示着婚事将近……如果卜算到哪对情侣有好运,维妮姨会大叫,发出一阵狂笑,然后猛拍年轻小伙的后背,小情侣双双脸红起来,同时脸上也挂满自豪,对他们来说,最大的好运莫过于跟对方结为夫妻,生下一堆孩子。
希恩后悔当初没有跟伦祖一起去维妮姨那里占上一卦,看看命运如何。现在她要活得长一些,才看得见;命运其实就摆在她面前,仿佛第二天就能看清,但等她快要看清时,眼前却突然一片漆黑……她有生之年会遇上战争吗?伦祖说她胡思乱想。谁想打仗?既然没谁想,就不会有战争。
战争是件糟糕的事情。男人要分清阵营,然后拼命厮杀,好些人丢了性命,尸身被秃鹰啄食。父亲的叔叔贾斯珀就是在跟红衫军打仗时丧命的。仔细想想,他已经死了半个多世纪了!战争最糟糕的是男人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参军,谁也躲不了;他们手里有名单,会把征兵文书发到你手里。希恩不想看到他们来抓伦祖和杰克他们,让他们去送死,她不想自己活到那一天。
但希恩并不总是为打仗的事烦心。一些老人会说起黑人战争,但也只是毫无见地的闲聊而已。海岸镇才有黑人,他们在数百英亩的地里采棉花、割稻子。希恩想不通,人们为什么喜欢用黑人干活!她听说一些黑人是用船偷运过来的,他们一句英文都不会说,工头把他们当成牲口一样,拉到棉花地里采棉花,或者拉到湿地种稻子,其中不少人在稻田里被一种叫嗜鱼蛇的毒蛇咬伤致死。在富裕的海岸镇,女人们把黑人留在家里干活,帮自己做饭,给孩子洗脸……但希恩受不了!她可不想用黑人去照看孩子或者收拾屋子,她家地板擦得很干净,屋顶的椽子很结实,她不需要黑人帮她干活。
当他们需要更大空间时,伦祖装上顶棚,做了个小阁楼,拓展空间。现在屋子够大了。希恩喜欢头顶上那个昏暗的空间,角落里有灰黑色小蜘蛛结的网,希恩觉得这些灰蒙蒙的蜘蛛网能给房子带来好运。她深爱自己的房子;她在房梁上挂满金红色辣椒串,准备晒干做腊肠调料,用细绳晒豆子好过冬。种子都是当季的,很新鲜,希恩用干净的碎布捆扎好,挂在贪吃的老鼠咬不到的地方。她讨厌那种尾巴黑黢黢的野生棕色老鼠,老在夜里沿着屋椽嗖嗖乱窜。
不过,小白鼠就另当别论了;它总能挑最好的东西吃,在木板条后面等着希恩放它出去,它就可以爬上希恩的手臂,紧贴她的喉咙。希恩曾经非常喜爱这个不会说话的傻乎乎的小东西,但它还是死了—希恩母亲说,因为上帝想让女人只把爱给自己的小婴儿。小白鼠死了,可粉红色的眼睛还睁开着,希恩把它僵硬的身体包好,埋在一丛粉红色紫薇花下面,这丛紫薇花还是母亲托伦祖捎给希恩的。
她把小鸡的尸体埋在一排黄杨树下;把伦祖病死的小猪埋在门边的栀子花丛下。尸体能为万物生长提供最肥沃的泥土……埋在她家房子四周的所有东西一定程度上滋养了泥土;现在院子里也跟房子一样充满生机;每一棵灌木除了享受泥土本身的滋养外,还享受其他东西的滋养,因为历年的植物、雨水、阳光和阴暗一起促成灌木生长,而且灌木的根部埋有小鸟、小猪等小动物的尸体,它们活着时曾在这里噜噜、唧唧、吱吱地叫唤。知道这一切后,希恩有一种满足感。
现在,她很少去看望母亲,满足于待在家里—她称这是要维持家庭的运转。基茜出生前,她从娘家回来,发现时钟停了,原来是伦祖忘记拧发条;希恩觉得,时钟的嘀嗒声犹如屋子急促的呼吸声或者心脏平缓的跳动声,失去嘀嗒声的房子就像失去了生命力。只有时钟继续走动,希恩才觉得一切恢复正常。
她扫视屋子里宽敞的房间,内心感到满足,脸部变得柔和。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是伦祖从海岸集市买回来送给希恩的,让她可以对着镜子梳头;镜子下面是一个窄窄的书架,放着一个精致的骨梳和猪鬃毛刷,一小罐用金缕梅茶和玫瑰花叶子混合制成的油膏,希恩用她搽嘴唇和双手,防止皲裂。地板上铺着她亲手编织和缝制的黄色玉米包衣地毯,还有深色的熊皮地毯,这是不怕死的里阿斯在沼泽地猎杀几只偷吃蜂蜜和小羊的熊,然后从熊背上剥下深色毛皮制成的。角落里放着她的床,床边是孩子们睡觉的摇篮。样样东西都不过时。这就是她的婚姻给她带来的一切—一个宁静的房间,只有婴儿轻柔的声音和时钟急促的嘀嗒声。她很知足。嫁给伦祖,不就是为了帮他打理他的房子,为他生儿育女吗?
希恩有时不知如何判断伦祖是否在乎她,因为他很少跟她说想念她的话。伦祖跟她谈恋爱时,也像其他男孩一样,悄悄穿过房间站在她身边,跟她一起榨花生汁,做糖果或者剥玉蜀黍发育不良的穗。她跟他谈恋爱时,也像其他女孩一样,低着头不去看他,隐藏对他的好感,不流露出想跟他白头偕老的心思。他从不在她耳边说甜言蜜语,也从不许下动听的诺言。她知道罗安·史密斯拥有多少田产,也能猜到伦祖将分到多少;而伦祖从希恩娘家里的布置,能看出希恩会是哪种类型的家庭主妇。那还需要说什么呢?其实,当伦祖看上她,选择娶她时,任何话语只会破坏他眼中的温柔。他是那种准确判断一头健康的小母牛或者一片林地有什么优点,然后就下定决心,“我要了”的人。她跟着他,默默听从他的选择,就像漂亮温顺的小母牛跟随着手里轻柔地拉着缰绳的陌生主人,又像一块林地自然地接受新主人对它的所有权,如同接受某个季节的来临一般,因为林地总是服从季节的指令。当年轻人因相互渴望而悄悄牵手又颤抖着分开时,当他们的内心为了彼此而承受他们无法理解的伤痛时,话语只会破坏他们偶然相聚建立起来的亲密感。
在罗安·史密斯家碾磨甘蔗的时候,伦祖向希恩表白,让希恩悸动、失落的心归于安定与快乐。那是发生在大约三年前,那时希恩还想不到会跟伦祖生活在这所房子里,跟他生这几个孩子。她和伦祖近距离接触过好多次,但每次伦祖靠近她,她就觉得有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堵在喉咙口,除了说些,“看样子要下雨了”或者“这个时候居然这么热”,就再也想不出说什么了。但是,在碾磨甘蔗的时候—
罗安·史密斯院子里有个露天棚,棚下架着一口煮糖浆的锅,甘蔗汁在锅里沸腾冒泡。夜里,烟从头顶的黏土烟囱里盘旋冒出,又在屋檐下折回打转,熏得年轻人的眼睛有点疼,但也逗得他们大笑,因为人们都说,烟雾总是跟着人群中最漂亮的姑娘跑。伦祖往锅下的敞口炉里塞了一些松木节,向大家表明这里由他做主,因为这是在他父亲家,是他邀请附近的年轻人过来煮糖浆。迪茜和她的女儿们把泡沫舀到长柄过滤器里,然后再适时倒回去,免得糖浆煮过头。半明半暗处有一个碾甘蔗的石磨,榨了很多甘蔗汁,白天,公牛身上套着沉重的木轭,拉着石磨的把手,吃力地绕石磨转圈,地上被公牛踩出一圈凹陷的蹄印。夜里,石磨静止不动,公牛放出去休息了,但桶里还留着许多甘蔗汁。希恩喜欢沿着铁锅边缘耙一下甘蔗皮,然后吮吸一下甜甜的冒着泡的浮渣。烟总是跟着她跑,那些大嗓门的年轻小伙忍不住哄笑,他们像牛圈里的年轻公牛一样,在咯咯笑个不停的羞涩女孩之间转悠。伦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希恩·卡佛,一直看着她从锅的一边跑到另一边,躲避紧追不放的黑烟。他听到其他男孩在嘲笑希恩,笑声中夹杂一种厚颜【创建和谐家园】的谄媚的味道,他内心顿时感到一股强烈的嫉妒,开始闷闷不乐起来,一个劲地往炉子里添火,再也不说一句让人开心的话,甚至当希恩笑着说,“如果伦祖·史密斯不再往炉子里塞松树节,大家就不用担心有这么多黑烟了”,伦祖也只是盯着火看。希恩以前从没故意伤害过他,他也从没介意过她的话,所以这次希恩觉得自己取笑了他,有点过意不去。很快,年轻人在火炉前的亮光下跳舞、嬉戏,但伦祖没有跳舞。看到希恩的身影在人群中闪现,杰贝兹·霍利斯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配合她的舞步,伦祖内心的痛苦燃烧起来,令他有些眩晕,心中的焦灼不安仿佛要溢出来,就像迪茜、艾普斯和奥西一不留神,糖浆的泡沫就漫过铁制锅沿,流到硬硬的黏土火炉上一样。年轻人重新回到火炉边,虽然天气寒冷,但他们仍然浑身发热,谈笑风生,准备结束聚会。这时伦祖看到希恩一双棕色眼睛似火般温暖明亮,嘴唇快乐得几乎合不拢,伦祖郁积的感情终于迸发。他回到呼呼冒烟的烟囱后面,躲在黑暗处,看着她,双眼噙满泪水。他觉得这是愤怒的眼泪,想要杀了她,因为她那么欢快,而他那么悲惨,还因为火光中,她那迷人的笑声被热烈的目光所围绕。当她缓缓走向黑暗中的伦祖时—因为她知道他在那儿—他的内心完全被愤怒所占据,以至于差点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突然抓住她,把她拉进黑暗中,手臂压着她,嘴唇闪电般重重地吻她,如同一个口渴难耐的人无意中走到一条小河边,然后尽情畅饮一般。当伦祖的嘴唇松开,不再紧压希恩的嘴唇,手臂也放开她时,他对她说:“你嫁给我,我要告诉他们。”伦祖确实这么做了,他带着希恩,从烟囱后面走出来,向其他人宣布他们要订婚,他们看到这种订婚场面,纷纷起哄,开些粗俗的玩笑。面对他们的疑问,伦祖回答说,他和希恩准备今年春天结婚。杰贝兹·霍利斯看到希恩闪亮的眼眸,感到希望落空,不禁妒火中烧,大叫道:“喂,伦祖,春天可是野生动物才交配的季节!”伦祖仍然牵着希恩的手,回击杰贝兹·霍利斯:“没错,就是这样!”然后笑起来,这下他一点也不害羞。倒是希恩听到他们粗野的玩笑,害羞得低下头,但随后心扑通扑通跳着,既骄傲,又兴奋—这个男人要娶她。
他们谈论着玛戈特被求婚时是如何趾高气昂。希恩也可以像别人一样,把头抬得高高的,比玛戈特还要高,因为里阿斯对玛戈特有点薄情,而伦祖一向对她不错。希恩很同情玛戈特。有时玛戈特会到希恩家串门,跟希恩待一整天。两个女人谈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玛吉总有一些奇怪的念头,而玛戈特总会迁就她。希恩忙着做饭时,玛戈特就让基茜坐在自己的膝盖上,逗她玩,还会对着基茜唱一些荒远边地的歌曲,哄她睡觉,这些歌是她来这儿以后学会的。
枣黑色的绵羊,
你的羊羔哪去了?
沿着山谷走下去;
秃鹰和蝴蝶在啄它的眼;
可怜的小绵羊哭着喊:妈啊—妈—
基茜安静地躺在玛戈特怀里,听着似懂非懂的歌词和轻柔的旋律。玛戈特以前听希恩哄玛吉睡觉时唱过这首歌,听了很多次,所以学会了。希恩很喜欢这首歌,但玛戈特觉得它对于睡在妈妈温暖怀抱里的小婴儿,显得太哀伤。基茜似乎也喜欢这首歌,她安静地躺着,双眼来回打量玛戈特修长白皙的脸,从玛戈特抱她开始,她的身体就不曾乱动过,舒缓的歌曲让她的心绪平静。
夏末,伦祖在棉花地较远的一侧割干草,一连几天希恩在那里摘下满满一围裙豌豆,她站的地方,是一片没过膝盖的草丛,草丛中夹杂着紫白色豌豆花,豌豆茎秆汁液饱满,上面结满一串串碧绿的豆荚。她爱那块豌豆地,就像爱伦祖地里的一切。豌豆虽是野生的,但跟自己种的差不多。它沿着一个斜坡生长,一直长到一块沼泽地,伦祖在这块沼泽地的阴凉处放了几个蜂巢。在远处那块沼泽地,如果熊没把蜜蜂酿的蜜全部偷吃掉,伦祖就算幸运。他说,这些小蜜蜂喜欢在隐蔽的地方筑巢。在这片地周围的林子里,冬青长得跟啤酒花一样繁茂,百花盛开,所以蜜蜂能找到成千上万朵五颜六色的花,花蜜甘甜诱人、充盈饱满,等着蜜蜂去采集。希恩喜欢琢磨他们的土地,这块地一直延伸到沼泽地边缘,即使在这人迹罕至的边界地带,它仍是她所拥有的某些小生灵赖以生存的地方,包括初春她蜂巢里的蜜蜂和孵化的幼蜂,以及向东六英里外她母亲的蜂巢里孵化的蜜蜂。伦祖从地里回来,可以替她看护孩子,这时她喜欢傍晚去地里摘豆荚,做第二天的晚餐。她弯着腰,绕着正在开花的豌豆藤和蛛网般的草丛,慢慢向前挪动,四周万物生长,散发淡淡的芬芳,成千上万的昆虫在这片黄色的干草堆里安家,发出各种声响。当她采摘完第二天做晚餐用的豌豆时,太阳已渐西沉,一团团阴影向东蔓延。空气中沙沙作响,闷热的雾气和空旷净朗的田野几乎吞没了这个个子瘦小、棕色皮肤的女人,她正为家人寻找食物,好让丈夫更健壮、孩子能成长。她偶尔抬头,看一眼阴沉沉的黑色沼泽地,或者依附在摇摆的豌豆藤蔓上的大黄蜂,它笨拙的黑色身体在细长的藤蔓上显得特别巨大和沉重。在她头顶,白茫茫的天空渐渐变成淡蓝色;云团反射着太阳光,让人眼花目眩;空中出现一道拱形圆屋顶,将聚拢的热气往下压,罩住五彩光芒,使夏日的世界充满雷鸣前的压抑。
伦祖挥舞镰刀,借助身体一侧的大幅摆动,割下一列列豌豆藤蔓, 豌豆茎秆渗出稀薄的汁液,像一串串珠子;汁液的气味与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有干草的气味、掉落的种子的气味,空气中扑鼻的森林的气味,还有泥土特有的芬芳,让人呼吸酣畅,心旷神怡。
伦祖割草的那天,玛戈特沿着斜坡步行来到希恩家,希恩意识到不对劲,默默地把玛戈特迎进屋。玛戈特刚从文斯·卡佛家走过来,浑身发热,满身灰尘,有点筋疲力尽,她在希恩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只说了一句:“我跟里阿斯分手了。”
此时此刻,无需多说。希恩的心往下沉;母亲经常说,分手比死亡更可悲,因为两个人一旦分手,对于彼此而言就等同于死去,而实际上却继续活着—就好像你把身体劈成两半,让它们分开,任凭它们绝望地为对方流血。分手会摧毁男女许下的最神圣的誓言。“万能的上帝啊,保佑我们不要分手,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那伦祖知道后会说什么呢?
希恩抱着基茜站在门边,基茜看到玛戈特,立即张开双手,兴奋地朝玛戈特探过身去,弄得希恩的手臂和背部很累,几乎要折断。玛格诺莉亚严肃地坐在玛戈特旁边的台阶上,跟玛戈特脚并脚,紧贴在一起。
希恩没说什么,只是听玛戈特倾诉,也许里阿斯和玛戈特两人只是拌了一下嘴,过段时间里阿斯就会低头认错,来接妻子回家。她把这些话在心里酝酿了一下,才对玛戈特说。
玛戈特盯着那条昏暗的小路,沿着这条小路,拐过一个弯,就可以回去找里阿斯。但她摇摇头,一双乌黑的眼睛布满忧伤。
“不,他不会来接我。我是自己跑出来的。我等不到他来求我回家,就已经死去。我死了,他一定会高兴。何况,他从不为任何事去求别人……就连上帝他也不会去求……”
希恩想说:“哎,玛戈特,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你这样离开里阿斯呢?”
她说:“哦,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放在心上。里阿斯一向被惯坏了……”
玛戈特生气地说:“他固执,我忍了,但他勾搭别的女人,我忍不了。明理的人都知道,我不比布利斯·科温差,甚至比她更好。如果她不纠缠里阿斯,我会感激她。”
希恩想,原来是小布利斯·科温,她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脚都踩不到她母亲的织布机踏板。所以,玛戈特分明是嫉妒……
玛戈特继续说:“她还嫩着呢,根本不懂得保护自己!才十五岁……迷上一个已婚男人。那男人也是不明事理的!她需要她妈妈把她揍清醒,就是这样……如果我有机会,我会亲自教训她。”
希恩默不作声,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玛戈特误解了她的沉默。
她怨恨地吐出几个字:“我觉得你向着里阿斯。”
希恩说:“就算伦祖做错了,我也绝不会偏袒他。” 她的口吻很像她母亲。然后,她极力平息玛戈特的怒火,说,“也许你只是有点嫉妒……”
玛戈特还是坚持己见:“我亲眼看见里阿斯吻了她……也许他以为,如果他碰她,她可能会挣脱逃走。”
希恩问:“那妈妈怎么说?”
玛戈特说:“她还不知道。她对我的事会有她自己的看法。我只告诉她,我来你这儿。里阿斯不知道我看见他吻布利斯。昨天晚上,我和贾斯珀坐在牛栏角落的空桶子上,等着给奶牛挤奶。差不多到了晚上,布利斯赶着一头一岁的牛过来,这头牛是她父亲卖给贾斯珀的。里阿斯正在填粮仓。他一定看见布利斯了,因为他朝牛栏这边走过来。但他没有看见贾斯珀和我,显然,他眼里只有正要赶回家的布利斯。里阿斯跟着布利斯走到冬青灌木丛的另一侧,他们俩鬼鬼祟祟地躲起来,里阿斯双手捧起她的脸,吻了她,而她没有反抗。”
希恩没说什么。玛戈特继续滔滔不绝地讲,尽管她说每一个字,都呼吸沉重,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痛苦:
“贾斯珀也看见了……但他让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我只能静静地坐在那儿看……贾斯珀叫我闭上嘴,不要乱说话……”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说不出话,哭了起来。
哭够了,她停下来,告诉希恩她有一些简单的计划:在希恩家里待一阵子,直到伦祖去海岸集市。她会摘棉花、拉草料,什么活都能干。如果今年伦祖可以找到某种借口,不跟其他同伴去海岸集市,并且带上她去,那她可以将自己全部精美的首饰送给伦祖,作为报答。她从怀里掏出精美的皮包,皮包里有晃动的耳环,拇指大小的绿宝石,闪闪发亮的月亮水晶石,还有一个镶猫眼石的金戒指,但是希恩不太喜欢这个戒指,因为她看上去有点像一个盲人浑浊的眼睛,她有一次看到那个盲人,吓得发抖。但这些可都是海岸集市的首饰,就算希恩不喜欢,猫眼石也仍然是人们想要拥有的好东西。玛格诺莉亚看到这些漂亮的东西,感到很惊诧。基茜用手去抓。希恩眼睛也忍不住充满渴望地盯着这些首饰,但也为自己的贪婪感到愧疚。
伦祖从地里回来,玛戈特把她告诉希恩的计划简单地跟伦祖讲了一遍,简单得像是一个男人告诉另一个男人他来年的耕种计划。伦祖几乎没说什么,但希恩看得出,他并不赞同一个女人逃离自己的丈夫。其实玛戈特也觉察到了这一点。
于是,她对伦祖说:“他对我,可不像你对希恩那么好,他从不。我觉得他以前也很会为我着想,但现在,哪像你,处处都为希恩考虑。”
伦祖听了玛戈特一番话,心里感觉好受些。一直以来,他在其他方面,总是不如里阿斯—里阿斯比他更聪明、高大、敏捷;但在眼前这件事上,伦祖强过里阿斯—希恩没有抛下他跑掉!但他在里阿斯面前,甚至在他自己心里,并不会幸灾乐祸,他只是为自己感到一丝得意—希恩没有逃跑!
伦祖很清楚,如果跑去告诉里阿斯,他一定会发怒,然后要揍人,因为每次有人插手里阿斯的事情,他都是这种反应。所以,这样做不仅于事无补,更会把事情搞砸,伦祖打算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第二天,玛戈特像黑奴一样在地里干活。她紧跟在伦祖后面,沿着棉花地一排排垄沟采摘棉花。希恩一直想着里阿斯会来—因为他一定知道玛戈特在这里,不会去其他地方—或者父亲会过来劝玛戈特回家。
玛戈特在棉花地里弯着腰,背对着炙热的阳光。她从未这样兴奋过,也从未这样沮丧过—兴奋的是她坚信自己这样做是正确的,沮丧是自己的一颗心总是悬着,无法专心致志做事—就像天空一边下雨,一边却出太阳,阳光穿透云层,形成一道雾气缭绕的奇美景象。
玛戈特在伦祖的棉花地里劳作时,正是昼夜平分的季节,天气变幻莫测,阳光照在玛戈特身上的同时,雨水又落下来。她站起身,抬头看向天空,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脸颊熠熠发光;她弯下腰继续津津有味地干活,太阳渐渐烘干了雨滴。在深绿色的棉花叶子之间,一群群美洲鹑急速掠过,犹如狂风中的落叶。此时没有什么能烦扰玛戈特的心,她只享受这里的美好。的确如此,她捏起一条在她手臂上蠕动的绿色虫子,扔到地上,红色的蚂蚁蜂拥而上,狠狠地叮咬它,折磨它。在棉花秆底部,一只带翼的会飞的小虫,疯狂挣扎,企图摆脱狡猾的蜘蛛结下的网。这些画面虽充斥着某种罪恶和残忍,但这是事物本来的面目,跟真正的罪恶和残忍不同,尽管她理不清到底有什么不同。蜘蛛结网,只为获取食物,并且,这一切……也许原本就是如此—她和里阿斯之间发生的或许也是这种罪恶。但棉花地里有种东西潜入她内心,将她心灵涤荡干净,就像一个发烧的人喝了兰草茶后,疾病全消。现在她心里强烈的不满已经消退,每一道伤口,只要没有腐烂,虽有锥心疼痛,却一定可以治愈。
夜幕降临,伦祖动身回家;他想希恩可能需要劈好的柴火做饭。玛戈特要在天黑后不久干完这块棉花地的活。她把头发松开,遮住脸颊,以往她就喜欢这样。她乌黑的长发松散地飘在缓缓流动的空气中,内心倍感珍惜的秘密因此变得真实,但又不可捉摸,无论是言语,还是思想,都无法表达。她整个身心似乎跟头发一起得到放松和自由,不用理会各种礼节,不用每天忙忙碌碌,处理各种让人难以应付的琐事。
此时的天气凉爽宜人。长长的一排棉花,她快要摘完。干燥粗糙的棉荚,长满尖尖的角,在她的手指下臣服,让出了棉花,棉花内蕴含种子,这个小小的硬核是孕育生命的地方。挂在她身上的布袋子沉甸甸的,装满棉花;淡淡的夜色中,她已走到了这排棉花的尽头。天空中星星闪着微光;半圆的月亮像东南边燃烧着的一支奇异的蜡烛。一群萤火虫在温暖的暮色中飞舞,一只困在她脸颊下面一团乌黑的长发里,奋力挣扎,发出断断续续的荧光,传递痛苦的信号。她注视着荧光,虽时隐时现,却比星星还闪亮。过了一会儿,这只困在迷宫般的头发里的萤火虫停止挣扎,但荧光还在,只是微微闪烁,然后渐渐消失,就像在一个无法想象的窗户里面有一支小小的蜡烛,反复点燃又熄灭—发出一种微弱得让人无法领会的无声信号。
远处希恩家牛栏里奶牛的铃铛声传入她耳中;奶牛低声叫唤着,等待主人给它们挤奶;她想过去帮希恩挤奶,但并没有动身。听着奶牛的叫声,看着困在头发里的萤火虫发出的绿色荧光,荧光像水银,肆意地射入夜空,她脑海里浮现出那天晚上的情景:里阿斯双手捧起布利斯稚气未脱的脸,嘴唇悬停在布利斯嘴唇上方,然后把她的头揽入怀中,她闭上眼,他的脸凑近她的脸,遮挡了玛戈特的视线,玛戈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他亮棕色头发落到她灰棕色头发上面,混在一起,玛戈特愤怒得大口喘气,要跑过去咒骂里阿斯,但贾斯珀从背后把她推回到小木桶上,致使她摔倒,手先着地,【创建和谐家园】牛栏里湿软的粪便中,贾斯珀叫她:“闭上嘴。”
萤火虫带细微绒毛的身体有规律地跳动,发出绿色荧光。玛戈特把它捏起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指一挤,顿时手指上沾满萤火虫的残留物,她在棉花叶子上涂了一下手指,残留物就转移到棉花叶上。天色越来越暗,一大群萤火虫围绕着她。她把遮在脸上的头发向后拢,扎起来,然后继续往希恩家里赶。
她看见里阿斯在那儿。
他正在前门台阶上兴致勃勃地跟希恩、伦祖聊天。当玛戈特进屋时,他大声喊道:“喂,老婆,这段时间你跟希恩一起吗?”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看见她没回应,他的脸严肃起来,话也清楚了:
“如果是,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