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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祖从玛戈特那里了解到希恩生的是个女孩,在场的所有女人都在嘲笑他的愚蠢—所有女人,除了西恩。说真的,他之前不知道是个女孩—而且也不在乎。
迪茜把小家伙儿抱到床上,让她跟她的母亲躺在一起。玛戈特问道:“给她起什么名字?”
希恩的目光从婴儿身上抬起,看着伦祖:“全听伦祖的……”
她的目光又回到怀里陌生的小东西身上,她没想到会是个女孩,也没想过该起什么名字。她躺在床上,思绪万千,一面关注着怀里的这个新生命,其他女人则聚集在远处的炉火旁,忙着准备迟来的早饭。伦祖坐在她身边,她的一部分意识正在从萦绕着她的生活直到现在的梦境中醒来……她是个女孩,就像她自己一样,是个小女孩—大姑娘—最后成为女人……希恩的知觉被她过去的痛苦拉扯着,她无法相信有这么多的惊喜。她从来不曾想过,一直让她魂牵梦绕的小男孩会如此迅速地消散于空中,而她的臂弯却没有感到一丝的空虚或失望,因为取而代之的是这个令人惊喜的小女孩。
伦祖的声音从她上方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喜欢那些木兰花……”
希恩的思绪抓住了这个词—木兰—高贵洁白—香气宜人—美得让人不忍攀折,让人觉得不该把它留在黑暗的房间里凋零……而她怀抱的是一朵小花,为她而摘,归她所有,怀抱在她胸前,就像海岸镇的女人戴着华美的黄金胸针。
她朝炉火旁白皮肤的陌生女人喊道:
“她的名字叫玛格诺莉亚……”
玛戈特转身,微笑着走到希恩的床边,用她修长雪白的双手温柔地为希恩和新生的婴儿铺平被子和枕头。
伦祖赶紧向希恩介绍:“希恩,这是里阿斯的妻子玛戈特。”
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算是打过招呼。希恩温柔地说道:“她的名字叫玛格诺莉亚……”
大家才记起可怜的贾斯珀还在外面受冻,赶紧把他叫了进来。
所有的思绪和念想此时都集中在了小玛格诺莉亚身上。
文斯·卡佛见到她后,把她的名字和出生日期小心翼翼地放在《圣经》里。看着自己第一个孙辈可爱的小脸,他对玛戈特的看法第一次有了改观—是因为这个女人和她海岸小镇的接生知识,他的小玛格诺莉亚,才能活下来,此刻如此香甜的酣睡,以及她的母亲希恩,而不是躺在他可怜的伊丽莎白身旁。
几天后,西恩的双脚在玛戈特自制膏药的精心调理下,重新变得白净健康,她突然想起,新生儿是出生在圣诞节的清晨。当她和文斯还在卡罗莱纳州时,这一天通常是他们走亲访友,在邻居家喝蛋奶酒和奶油葡萄酒的好日子。那时候,他们会对着过往的行人大喊“我的圣诞礼物呢”。转眼间,这么多年过去了,西恩看着眼前的玛戈特说:
“我想你不大喜欢这样沉闷的生活吧,这儿的人连什么时候是圣诞节都不知道。”
玛戈特轻轻放下她婆婆的双脚,说道:
“我从来都不在意所谓的海岸生活。我希望人们可以忘记我的那段过去。”
第八章
希恩怀上第二个孩子时,双腿几乎无法站立,更不用说洗衣、擦地、提泔水喂猪,于是伦祖决定送希恩回她娘家。小婴儿玛吉被宠坏了,时刻拽着希恩的裙子,跟妈妈形影不离,一下没看见妈妈,就会歇斯底里地尖叫、哭闹。
伦祖送希恩回娘家的路上,他挥舞手中的牛鞭,让牛加快脚步。文斯认为,希恩是回到原本就属于她的地方,她父亲家。伦祖带走希恩,在别处安家,他嫉妒伦祖,只是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虽然现在希恩身后已经多了个棕色皮肤的孩子拖着她的裙角,并且肚子里还怀着另一个,但在文斯看来,希恩仍然是以前那个棕色皮肤、双腿瘦弱的小女孩;自从她离开家,开始在六英里外的地方生活,他就从未安心过,时刻担心伦祖会欺骗她,辱骂她,甚至鞭打她或做出其他类似的事情。
文斯渴望家人住在一起。如果伦祖和希恩愿意搬过来,他们一家人就可以生活在一起,他会非常开心—他可以和儿子、女婿一起犁地、耕种,女人们则一起做奶油、织布、养鸡。过去,他们的先祖—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布就是这样生活的。
文斯希望里阿斯不要急着搬出去,另外再建房子。既然一栋房子住得下所有人,为什么还要建三栋呢?去年春天,他搪塞里阿斯,说:“再等等,我会把挣到的三分之一家产分给你;你自己可不好挣……”到了今年春天,里阿斯急于摆脱父亲的约束,准备出去自谋生计;可文斯又拖延说:“再等一年;咱们有的是时间……”
里阿斯憋了一肚子气,于是挑剔饭菜不可口,抱怨床褥潮湿,需要晾晒;冲玛戈特咆哮,叫她不要只顾着打扮,该学学要往黄油里加多少盐。去年秋天,他从海岸集市买回一个漂亮新奇的烤炉,由三只脚支撑,现在放在他和玛戈特两个人的房间里,立在壁炉边,依然很新,几乎没有一点用过的痕迹。有一次,母亲主动提出要用它来烘烤饼干,但里阿斯阴沉着脸说:“我要把它放在我自己的房子里用……”
里阿斯像头年轻的公牛一样,脾气火爆,狂躁不安;只要有人反驳他,他会立马瞪起眼睛,跟人家怒目而视。
有一次,玛戈特因顶撞他被他扇了下巴。当时全家坐在餐桌边吃晚饭。杰克从小溪里抓回一些鳊鱼和狗鱼,玛戈特把鱼煎成金黄色,当作晚餐。吃饭时,她在男人们身后走来走去,等他们的盘子空了,赶紧往盘子里添上热腾腾的煎鱼。当她为里阿斯添鱼时,紧贴他的肩膀,往他盘子里放了一条很大的狗鱼。那一刻,她与里阿斯脸颊相碰;里阿斯闻到她胸脯散发的温暖、甜润的气味。希恩正好想找点话聊,于是开口说:
“要是玛戈特什么时候不把最大的鱼留给里阿斯就好了!”
大家都笑起来。
但里阿斯却把盘子推开,脸带愠色:
“你难道不知道,我不爱吃鱼!”
西恩大声辩解道:
“哎呀,里阿斯,我们晚餐只准备了鱼、粗玉米粉和玉米烤饼!”
里阿斯说,“那我不吃了”,然后把椅子一拉。
玛戈特赶紧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住他的肩。
“里阿斯,吃掉吧!你辛苦一整天了,必须吃点东西……”
她如同满嘴甜言蜜语的轻浮女人,将身体紧紧贴向里阿斯。
里阿斯突然板起脸,推开玛戈特;狠狠地瞪着她,晃开她的手。
“我不想吃了,你没听见吗?”
玛戈特愣在那儿,手里端着刚煎好的鱼,因为里阿斯突然不吃,热鱼正在变凉;鱼凉了就不好吃。只要他想犯傻,没人拦得住。她费力煎鱼,只为让他吃得开心;家里每个人都知道,他喜欢吃刚捕捞上来的新鲜鱼;他只不过想羞辱她。她已经尽心尽力了;因为长时间弓身站在炉边煎鱼,腰都快累断;她确实把最好的鱼留给里阿斯,而希恩这个傻瓜,偏要冒失地说出来!
玛戈特回瞪了一下里阿斯,用眼神告诉他:
“我可不怕你。你不过是个甩老爷脾气的高个子乡下男人。只要你还有点记性,应该知道我是海岸镇的人。”
她开口反击:
“我倒觉得你对鱼喜爱不亚于我们在座的任何一个人!”
她才不是那种会怕他的女人,于是她笑了笑,继续说:
“也许明天的晚餐,你会想要一锅炖好的天鹅舌头!”她转身面向西恩,“妈妈,打听一下……”
还没等玛戈特说完,里阿斯突然扇了她一巴掌,煎好的鱼撒了一地。她抬起手臂护住脸;但他紧闭嘴唇,气势汹汹地皱着眉头,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玛戈特站立不动,昂着头,因羞辱和愤怒而紧咬双唇。她痛恨自己当时用手臂去挡,以免再挨他一拳,让他看到自己惧怕他。她在他身后大喊:
“里阿斯……你?!”
等他们吃完盘子里的食物,玛戈特弯腰去捡散落在地的鱼。贾斯珀把椅子推回去,捡起脚边一条大鳊鱼,鳊鱼的鱼鳍和鱼尾被热油煎得干燥焦黄。当玛戈特经过他的椅子边时,他把鳊鱼放在玛戈特手里的另一条鱼上面。父亲和杰克继续吃,但贾斯珀发现自己不饿,就把盘子推开。西恩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希恩也继续吃,但不是因为饿;玛吉只能吃大人喂食的热粗玉米粉和黄油,希恩嘴唇翕动,似乎有话想说,而吃东西最能有效地管住她嘴巴不乱说话;其实,这件事根本不能怪她!
其他人都上床去睡觉了,玛戈特还在火炉边忙碌,用沙子和肥皂擦洗烧黑的锅。她今天早上做饭时,豌豆被烧焦,黏结在锅底。并且她还想等里阿斯回来。
贾斯珀坐在火边,没来由地削木头做弹弓;他可能想到,如果里阿斯进门再打玛戈特,他会把里阿斯放倒在地。想到这点,他拿小刀的手不由得有些颤抖。削木头时,脑子里想别的事,结果傻傻地削到手指。玛戈特从壁炉架上取下油膏,握着他的手,用母鸡油脂给他止血。贾斯珀嘴巴真笨,居然说了句有史以来最糟糕的话,要知道,怜悯只会让一颗受伤的心更痛苦。他说:
“里阿斯没资格像打一条狗那样打你……”
她手背抵着嘴唇,以便能顺畅地说出话来:
“他心里明白,要是我知道从哪里可以弄到天鹅舌头,我会去弄来给他吃。”
她起身,把装油膏的小瓦罐放回原位。
她上床睡觉,不敢熬夜等里阿斯;要是他知道她熬夜等他,以后可能变本加厉地朝她发脾气。
后来,他终于进门,摸黑在她身边躺下,知道她一定没睡着,他顺着她长长的胳膊,温柔地抚摸,亲吻她的双鬓以示忏悔,她双鬓的血管像无声的锣鼓,静静地起伏跳动。她想猛甩双臂,狠狠地揍他,想滔滔不绝地教训他,但她不知如何有条理地说清这些事情。
不,她躺着不动,不给他任何暗示:她已经领会他的歉意,知道他后悔像打自己的狗一样打她,这样他才最开心。她假装睡着,但她头上的蓝色血管像锣鼓一样怦怦乱跳。
当里阿斯这样粗暴地对待玛戈特时,文斯也为玛戈特感到异常难过;但很快又从心底里知道,她正在慢慢习惯她所承受的一切。看到她被里阿斯恶语伤害后,独自去附近的小河边待很长时间,他暗暗高兴。家里没一个人敢高声指责里阿斯对玛戈特说话太粗暴;玛戈特也不指望他们反驳里阿斯;连她自己都对里阿斯越来越温顺,何况他们……
文斯理解里阿斯……里阿斯认为自己处处不顺心,是因为没有自己的房子,以及玛戈特还没有一点怀孕的迹象。他们在一起一年多了,她的身体仍然笔直得像棵桃树树干。她以前曾犯下罪过。现在,她的罪过是因自己的美貌而自傲。西恩曾看见她梳理自己乌黑的长发,不停地梳,让它像过去那样乌黑发亮,亮得像一卷卷用土布包裹着,高高地放在海岸集市店铺货架上的丝绸;玛戈特的头发像丝绸一般顺滑,跟丝绸几乎没有区别,这一点连文斯都知道。玛戈特用玉米粉和黄油做成护肤膏,涂在脸上,并且轻轻拍在全身皮肤上。玛戈特发现西恩在看她,会笑着说,她必须为里阿斯把自己打扮漂亮。里阿斯把她带回家后,有很长时间,她身上都喷香水。现在,她的香水可能用完了。文斯就像读一本书一样读懂这个女人。她引诱里阿斯,确实如此,并且里阿斯为此憎恨她。文斯清楚里阿斯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文斯只会跟里阿斯谈论玉米、棉花和用来繁殖的母猪,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话题,但他知道里阿斯心里在想什么。他理解里阿斯的狂躁不安和固执任性。他自己年轻时不也是这样吗?他能安分地待在家里吗?不能!他必须离家远行,扎根在印第安奥尔塔马霍河河岸的这片蛮荒林地,这里的定居点像母鸡牙齿一样稀少;很久以前,他把年幼的孩子埋葬到地下,现在,他必须远离家乡的亲人,在这里艰难地度过余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父亲的生死。老母亲已经去世。她在门阶上摔了一跤,跌倒在地去世,当时他已经离家远行。在他多次旅行中,其中一次是去海岸集市—那年,里阿斯和贾斯珀第一次跟他一起去海岸集市,如果他没记错,应该是在1828年,他们还很年幼—他发现两封从卡罗莱纳州邮寄过来的信。信上满是污渍,并且折了角。西班牙商人维拉隆加保存这两封信有好几个月,预料文斯秋天会来取。第一封信是出自母亲虚弱而颤抖的手,信上的字不像很久以前她写好让他模仿的漂亮字体,那时母亲教他写,“游手好闲是万恶之源;罪恶的代价是死亡。”即使到现在,如果他努力回想,也几乎能一字不漏地记起信的内容,而不必走到柜子前,取出信来看:
亲爱的儿子,
我提笔是想告诉你,我身体还行,希望你也一样。伊凡琳生了个壮实的男孩,苏珊娜今年秋天失去了她最大的孩子,是因为百日咳。我心情很沮丧,希望不要再躺在家里抱怨好几个月。如果我能见你一面,心里会感到安慰。西恩和伊丽莎白还好吗?我从没听说你离开人世,同样也从没收到你半点消息。难道你们不能一起回来看望我们吗?
爱你的母亲。
第二封信比第一封信简短,但折叠得跟第一封信一样,并且同样用干胶密封:
佐治亚州
文斯·卡佛先生,
您的母亲于6月19日,周一,因背部中风而去世。她生前想见你。
祝好!
约翰·卡佛
从那以后,阳光明媚的卡罗莱纳州乡村再也没有传来任何音讯;佐治亚州这片土地对他和西恩来说也显得更加孤寂,但这种感受,他从未向西恩提过只言片语;西恩本来就对他搬离卡罗莱纳州这件事非常不满。他不得不让自己保持乐观……
但有时,他真想收拾行李,锁好屋门,带上粮食,踏上归途,回到家乡的亲人身边。他们跟自己骨肉相连,而每十年才通一封信是远远不够的。现在,里阿斯想要搬出去,自立门户。有时文斯不解,以前自己的老父亲为什么竭力把自己挽留在他身边。如今,文斯理解了,他也理解里阿斯。他在里阿斯这个年纪,不正像里阿斯一样吗?那个女人以及其他的一切都不能让里阿斯满足。就算你用金子做的餐具喂他吃蜂蜜,他也不会满足—要是他感到满足,就不是里阿斯了;他骨子里就没有过满足感。当他一个欲望得到满足,又会产生新的欲望。
文斯总有操不完的心:希恩住在他家,行动不便,又思念伦祖,心烦意乱;里阿斯一心想离家单过;西恩那双老迈的双腿走路一瘸一拐,都是因为迪茜·史密斯那个傻瓜粗心大意,害得西恩被绳结绊了一跤;文斯自己的身体也大不如前,受不了正午地里的炎热,贾斯珀不得不承担起农活。似乎他年老时比年轻时过得更艰难。假如一个人年轻时喜欢争吵和焦虑,那么老了就应该享受安宁。如果西恩愿意,文斯希望回到卡罗莱纳州,在那里安度晚年,死后葬在一个信仰【创建和谐家园】教的乡村,那里有牧师将他安放在一块葬着他逝去亲人的墓地里。而在佐治亚州这块土地上,没有牧师为逝者祷告,除非有旅行中的牧师恰好经过。许多个夜晚,秃鹰站在屋子附近的树上哆嗦,厉声尖叫,警告他,死神就潜伏在屋子周围等待某个人,这让他彻夜难眠;他躺在床上,无法合眼,想知道死神等待的是谁……秃鹰能看见死神,但人类不能……这个春天,他好几次在衣服上看见绿色的小尺蠖,便捏起扔掉,这难道是死神派来的狡猾间谍,特意来丈量棺材尺寸吗?还有许多次,他发现尺蠖正在往他的马裤裤腿、衣服袖子或衬衣上爬,他赶紧抓起扔掉。他讨厌自己死后葬在这里,只要下点雨,这里就会积水,因为在这片乡村,每个地方都容易积水,自己很快就会腐烂!伊丽莎白的坟墓好几年前就坍塌了,这个塌陷的小坑跟伊丽莎白的身体大小、长短相符,文斯把这个小坑重新填好了;他知道,她早已连同棺木以及棺材里的一切腐烂。秋天的夜晚,他能听见松球掉落到她坟墓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西恩经常清扫掉落在泥泞坟堆上的松针,但第二天,坟堆上又会积满松针,每根平躺的松针上有三根分叉的尖头,已经枯死但仍带点光泽,尖头从末端的棕色松帽开始分布,松针掉落前,松帽曾将松针牢牢固定在高高的树枝上,让松针抵御过数次大风的侵袭。他年轻时从未想过,他会最后安息在这个火炬松松针掉落的地方;他原本只想匆匆赶到佐治亚州,在肥沃的土地上发大财,然后又匆匆赶回家;他曾想过他的坟墓上会掉落不同的树叶……他发现年纪越大,对死亡之类的事情就想得越多,这也不禁让他感到担忧……当他动身前往佐治亚州时,他母亲双眼噙泪,苍老的脸颊紧绷;父亲紧拽他的手,文斯觉得父亲几乎要把他的手扯断……文斯慢慢悟出其中的道理,而父母亲当时已经懂得这些道理,等贾斯珀、里阿斯和杰克到了一定年纪,也会明白这些道理;但糟糕的一点是等你开始悟出一些道理时,你也行将死亡。人只有像玛士撒拉那样长寿,才能有时间去洞悉很多事情。但有谁想活得那么长呢?文斯·卡佛可不想。他想比西恩和孩子们先离开人世;他不想再埋葬另一个亲人;埋葬伊丽莎白已经让他痛苦得要命。
希恩会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但做得不多,因为大多数时间她必须躺下或者坐在椅子上。但她待在娘家的这段时间,仍然为玛戈特缝制了两块被面,缝制过程中,玛吉把希恩的小方块布撒得到处都是,每块布的颜色混在一起。一天,玛吉还弄丢了希恩缝制被面时使用的金顶针,这可是西恩的一件贵重物品;他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找遍整个屋子。每个人都找得筋疲力尽。杰克甚至跑去牛栏里翻找—只要是任何人可能携带金顶针到过的地方都没有放过;但仍未找到……希恩哭了,因为自己的孩子闯了祸,并且母亲也责怪她粗心大意;西恩自己也哭了,一方面是因为这个金顶针是三十年前文斯在佐治亚州的都柏林为她买回来的,另一方面她也为自己责怪了可怜的小希恩而感到难过,虽然希恩没经历过什么争吵,但却有够多烦心的事情。
玛戈特竭力安慰希恩,劝她不要哭;但里阿斯冲玛戈特吼道:
“玛戈特,别添乱了。金顶针这东西哪儿没有?”
但是他说完便沉默了,因为他知道的确不是哪儿都有。玛戈特做晚饭时,低着头,眼睛朝下看,心想:“不!不!不!这个世界并非满地都是金顶针;一旦丢失,就不会再有……”想着想着,她也哭了。
晚饭后,贾斯珀帮玛戈特清洗锅碗等餐具。他能看到热泪从玛戈特的脸颊滚落到洗碗水中,于是在一旁默不作声;当一个女人哭泣时,最好不要打扰她。
玛戈特使劲把堵在她喉咙口,让她感觉疼痛的东西咽回去;但眼泪却先夺眶而出,打湿她的脸颊。令她为自己感到羞愧的是,当里阿斯提高嗓门吼她时,她无法忍住不哭。现在,她本该习惯他的臭脾气;如果她精明一点,就该懂得,他的心肠并没有舌头那么狠毒。她心想—我应该了解—里阿斯是爱我的,否则不用等我自己说走,他早就会乘牛车,把我送回海岸镇……他爱我……他爱我……但为什么他想得到某件东西时不能有点耐心呢?他天生就是个急性子,难道这是我的错吗?如果嫁给他之前,我没有给他充分的理由小瞧我,他就不会这样对我了……一个女人被男人欺负,只能怪她自己……但是,以前的我可以为自己做主……我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受下去……任何一个饥饿、【创建和谐家园】的【创建和谐家园】,如果被你折磨得太久,也会咬你……我再也不会忍受里阿斯胡作非为!他要好好对我,否则我会离开他,没有他我照样能过……跟他在一起之前,我自己过了十九年……我想,以后的日子若没有他,就算我会感到致命的痛苦……就算感到致命的痛苦……我照样能过下去……
情绪平复了一些,她才发现身旁的贾斯珀一直在和自己说话:
“……后来当她听到马蹄声,立即跑到前门迎接他,前门一片漆黑,她发现他被绑在马鞍上,露出血淋淋的白色头盖骨……他从马鞍上垂下来,早已死去,鲜血淌到她手上……有麻烦了……”
玛戈特叹了口气。贾斯珀继续说:
“他们说,数英里外的邻居都听到她的尖叫声。”
玛戈特把另一个油腻腻的盘子浸泡在装有热肥皂水的锅里。她心想:“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贾斯珀说:“我想有一些人生来就是制造麻烦的……而有些人生来就是忍受麻烦的……”
如果我够疯狂,我可以走,离开他……但我不会恨他太久……我会原谅他……他知道这一点……如果他哪次盯着我看久一点,或者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我就会原谅他……但是我应该离开他,让他尝一下我离开他的滋味……也许,这样他会醒悟过来……
玛戈特用手将洗碗水上面的一层油脂浮沫向四周拨开。
她叫“贾斯珀”,心里盘算着—不如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送我回我父亲那里。
贾斯珀一边小心翼翼地用浸在水里的抹布洗着湿盘子,一边应道:
“嗯,我在这儿,女士!”
她知道他是想逗她笑。她朝他伸手过去,想从肥皂水里抓起一个盘子:
“贾斯珀,他们都不像你,你是万里挑一的好男人。我怕你不知道这一点……怕没人告诉你,所以我告诉你……”
盘子上沾有肥皂水,跟油脂一样滑,玛戈特一下没抓住,盘子滑落到地板上,摔得粉碎。
西恩当时正在横穿过道的起居室纺纱,听到盘子摔碎,非常恼火;她向来脾气暴躁;于是责骂贾斯珀,仿佛他是个不懂事的六岁小孩!
“听着,贾斯珀!每一个瓦盘都很难得,不许再摔碎任何一个。你要知道,它们可不是树上长的……”
贾斯珀笨手笨脚地捡拾散落一地的碎片,尽量把盘子拼接起来。玛戈特大声嚷道:
“妈妈,盘子是我摔碎的,不是贾斯珀……”
贾斯珀撅着大【创建和谐家园】蹲在地上,像一头偷吃蜂蜜的熊一样惶恐不安。虽然他已经成年,但仍害怕挨母亲骂。玛戈特在一旁悄悄地嘲笑贾斯珀;两个人为一个打碎的盘子,像两个孩子似的笑了起来。
里阿斯点了一根蜡烛,坐在玛戈特床边,修理他大衣被撕破的衣襟。他太要强,所以不想开口叫玛戈特为他缝补。他走进厨房,看见玛戈特和贾斯珀两个人正笑得前俯后仰,顿时前所未有地生气,告诉她,她不用给他补大衣,他自己已经补好了,然后摔门出去。
但贾斯珀和玛戈特两个人还是笑个不停。玛戈特说:
“让他自己补。明天我再把大衣偷出来,把他缝得又疏又长的针脚拆掉,重新帮他补好。今晚就让他噘着嘴生闷气,自己补衣服……”
第二天,希恩发现了全家找翻天的金顶针,原来是玛吉吞食了金顶针,然后拉出来。全家为此欢欣雀跃。就连里阿斯都笑得合不拢嘴;他淡茶色的眉毛下,蓝色眼睛闪闪发亮,顺滑的胡子下,露出雪白的大牙齿。玛戈特看见他笑成那样,忍不住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身上,亲吻他。希恩觉得玛戈特真是个不知羞耻的轻佻女人!但里阿斯低头看着玛戈特的眼睛,突然抱起她,抱到跟他一样高,并用力亲吻她的嘴唇。然后,把她放下来,笑着走出房间;玛戈特的嘴角也同样保留着亲吻时的笑意。她明白,就算你载着里阿斯,把他带到开阔的天堂门口,他也不会满足。当她悟出这一点时,内心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