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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恩静静地看着他喝牛奶。套着木轭的耕牛漠然地站在地里,它惺忪的双眼紧闭,下巴在咀嚼反刍的食物时侧向移动着,牛头因为满足感轻轻地摇摆着,前腿直挺挺地矗立在泥土里。
伦祖再次把罐子举到嘴边,大口地喝着牛奶。他的衬衣敞开着,汗水顺着仰起的脖颈上亮褐色的皮肤滚滚而下。他的喉结随着牛奶的吞咽而跃动—往下是他胸口上黑色的卷毛,再往下则是他挂满汗水的小麦色皮肤下的五脏六腑。希恩她注视着他的皮肤,随着呼吸而起伏伸缩。这让她想起没保存好的牛肉里生出的蛆虫,白胖的圆虫子蜂拥着爬起来又倒下,就像是伦祖肚子上那一块块白色的肥肉在蠕动。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胃里就突然一阵恶心,将早上吃的全部吐在了犁沟里,伦祖在一旁扶着她的肩膀。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让人始料不及。她现在感觉好多了,羞愧地说:
“天哪,我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吐了,就像狗在草丛里呕吐那样狼狈。”
伦祖往边上让了让。他的眼神充满焦虑,粗乱的眉毛因为担心而紧锁。
希恩羞愧地低着头,两眼注视着她的大脚趾刨着他们双脚之间的软土。
他盯着她那张因为羞愧而涨红的脸说:
“你最好回到屋里,外面太晒了。”
等她离开后,他调整好方向吆喝耕牛起身。但很快又叫停了耕牛,注视着希恩沿着长长的犁沟往回走,她光脚的足迹在她来时已经形成了一条浅浅的小路。牛奶罐又放在了她的左胯上。等她距离棉花地还有一半路程时他才再次吆喝起耕牛。
他向不慌不忙步履沉重的耕牛大吼一声:“开工啦!”
希恩扫视着一排排的玉米苗,同样的高度,同样的绿色。她回想起当初播种时的情景;这些种子同黑暗抗争,熬过寒夜和烈日,最终破土而出,焕然一新,难以辨认。你或许不知道,正是这些种子,它们白色的根须在黑土里向下延伸,不断汲取养分,才能向着太阳长出亮绿的叶子、高高的谷穗和沉甸甸的谷物,最终收获新的谷种。
第三章
刺莓挂满了枝头,渐渐干瘪,最后又落回到滋养它们的泥土里。沙坡上结满了紫色小球状的越橘。长在高个灌木上的鹅莓在随风摇摆,个儿大却不怎么甜。希恩收了些冬青枝做扫帚,她把冬青搁在洗衣房的顶上晒干。这些脆直的树枝打掉叶子后做成扫帚,可以清扫垃圾,让庭院保持整洁。每天清晨扫地时,扫帚上的枝条在门阶前的沙地上划出一道道波纹状的痕迹。小鸡跑过后,会在清扫过的地面上留下三只爪的足迹。伦祖的大脚印一直伸向庄稼地。希恩的脚印则是跟其他印迹交织在一起:一会儿要给扇着翅膀争先恐后的小鸡喂食,一会儿要给快要成年的小牛喂水;母牛现在对小牛已经不大理睬了,伦祖说不需要再养一头公牛,所以这头小牛会被杀掉。
希恩现在怀有身孕,所以偶尔会胡思乱想。虽然她明明知道伦祖会杀掉小牛,但她也不希望伦祖杀掉这只小牛。一天夜里当伦祖上床睡觉时,她其实是想求他用小牛和玉米交换一头小母牛。可他们没有多余的玉米换东西,明年他们才能自给自足,到那时牲畜和他们自己才有足够的玉米吃。而且她也不需要再养一头奶牛。如果要说实话,她其实就是不希望杀掉小牛。她不用非要看着伦祖用斧子砸向它的前额,但她会听到它的哀嚎,知道它要死了。要不她就回娘家待几天,却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况且她还要帮着伦祖剥皮收拾,因为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绿头苍蝇滋生得很快。
她从没听说过有人对牛犊怀有如此深厚的感情,或许是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它就是希恩的孩子,他们同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每天早上伦祖会下地劳作,贝琪整日待在沼泽地旁散步吃草,希恩和小家伙(她对小牛的称呼)则留下来看家。她会走到牛圈边上用棍子帮它挠背、捉虱子;小牛则会跷起尾巴在牛圈里跑跑跳跳,用头去顶围栏,透过栏杆之间的空隙去顶希恩。她一直认为它是个聪明的小家伙;当它在撒欢儿炫耀的时候它懂的跟她一样多。
可现在小牛会被杀掉,成为他们的盘中餐。希恩会捶打嫩牛肉,在壁炉上煎成牛排;把黄色的牛油制成蜡烛,把老牛肉炖烂,给母亲送过去半头牛。伦祖会把牛皮摊开挂在房子后墙外面,让太阳把它晒干。然后伦祖会把牛皮鞣化,直到牛皮变得柔顺;把床底下的鞋楦拿出来,把牛皮做成皮鞋。他曾逗她说会为她做鞋子,不过在穿上脚之前他的小可爱还得等上很多天。 鞋子做成甚至要等到霜降,不过希恩只要知道伦祖要给她做鞋就已经高兴极了。她会把新鞋子放进箱子,跟她自己带过来的鞋子放在一起。现在小牛还在嗷嗷叫着,看到什么都要上去脚踢头顶;很快伦祖就会把内里血淋淋的牛皮摊开挂在后墙上,然后做成皮鞋给小可爱穿,这样在夏天地里滚烫的沙子就不会灼伤她的脚了。这一连串的思绪就像棉花秆上的水珠,一颗接一颗,跟串珠一样均匀而紧密地挨在一起。
母亲曾告诉过她,这样的状态会让女人遇事胡思乱想。母亲说最好的办法是让自己保持忙碌。可希恩却无法停止想东想西。她的手在干活,脑子却在走神。看起来似乎她最终会像她母亲一样,终日在织布机上忙碌。奇怪的感觉在她身体里来了又去,尖锐而冰冷的颤抖,随后是阵阵沉重的暖意。莫名的小东西在她身体里生长,突然而又轻柔,就像春天带给枫树的第一抹绿色。它正在简单而坚定地伸展着看不见的湿漉漉的根茎,就像柏树苗在远处的沼泽地里扎根。它悄悄地向她袭来,就像晚上的黑暗从树林里出动,吞噬了这片空地,填满门窗间的每一处空隙却不留痕迹。各种冲动在她体内碰撞膨胀,胀得她都快要炸了;然而却并没有爆发出来,无论是通过话语、唱歌或其他方式。伦祖说她的脚踝肿了。到现在为止只有脚踝给出了信号。
木兰开出了杯状的大花朵,洁白如月。希恩从一节矮树枝上折下一朵带回家里,把它插在餐桌上的罐子里。白色的大花朵向上向外伸展,下面是花托底部长出的白色坚硬的花籽。从外围暗绿色的叶子中间依稀可见棕色光滑如同狗耳朵的花萼,紧紧地包围着花蕾,直至它绽放的那一刻。树林里到处都能见到木兰花。希恩从木兰树的矮树枝上折下花朵,带回家去给家里添香,白色的花朵压弯了花枝,装点着她的餐桌。有一天她走到一棵木兰树低矮的树枝下,然后爬到了树上。她的眼睛掠过油亮亮的树叶,搜寻着可以够得着的花朵。站在繁茂的树枝当中感觉很闷热;枝丫伸展出去像是一条条木筏,浓密的树叶像一堵墙一样密不透风。希恩忖量着:这里是木兰的家,家里满眼翠绿生机勃勃,巨大的白色花朵装点着家里的墙壁。她决定不再折花了;她要让花朵留在树上,高贵而洁白地盛开。这棵树就是一个家,收拾得精致而整齐。她不会再从树上折花装扮她的餐桌了。
希恩出门去采越橘,采回来后炖成甜甜的菜肴留给伦祖晚上吃。她戴上太阳帽,穿上伦祖的旧靴子朝右边走去,走过新开垦的棉花田,走进长在多沙的山脊上那茂密的矮棕榈和矮栎树林里。荆棘勾住了她的裙子。她的左手提着一只木桶。她的眼睛不时在靠近地面的灌木上看到成串的浆果,更远的林子里还有很多很多;树叶和浆果的表面灰蒙蒙的,像是掉进了尘土里。再往里走走她就可以弯腰待在一个地方采摘,摘到的紫色浆果就能在木桶底部堆起厚厚的一层,每一颗都带着灰色的霜痕,果蒂的部位张着略带褶皱的小嘴,上面还长着一根缝纫线一般粗细的蒂子。
她寻到了一处膝盖高的灌木林,木桶里的浆果也装满了半桶。和柔软多汁的黑莓不同,这些光滑坚实的小果子不会弄脏她的手指。把果子从树上摘下来很轻松,最后只需把少许绿色的果实留在树上静待成熟。要收获谷物和棉花你需要付出汗水;要吃到肉你需要宰杀猪牛;而这些浆果却是唾手可得。收获浆果不需要流汗流血。成熟的果实轻轻一碰就会落进你的手里,就像是非常渴望离开树丛,找到等待它们到来的手。这有点儿像是跟在伦祖后面播种玉米;她感受到相同的满足感。
山坡上阳光炙热。没有一丝微风,矮栎树一动不动。希恩在担心家里没搅完的牛奶;她要赶回去做好脱脂奶,这样伦祖晚餐时就能享用。或许她应该像平日一样继续摘果子;伦祖晚上可能并不喜欢吃炒肉、土豆以及她匆匆焙制的玉米面包;他已经习惯吃一盆绿叶菜或者干豌豆了。
突然间她周遭的空气震颤了起来。那是一种刺耳而富有变化的嚓嚓声,有的时候沉闷像打雷,有的时候又窸窣像玉米壳在摩擦,这让她害怕得失去了知觉。在她周围某个地方潜伏着一条响尾蛇,它就在附近,但她却搞不清它藏在哪个方位。她弯着腰,不敢走也不敢留,她的脑子和身体一样空洞麻木。突然间她感到右臂肘关节稍靠上的地方像是被粗钝的树枝刺了一下,转头一看,一条响尾蛇就立在她眼前,又小又丑的脑袋上长着黑亮的眼睛。她伸出左手一把抓住这条蠢蠢欲动的灰蛇,把它扔了出去,蛇摔在散落的浆果上,不停地扭动着身体。
希恩的手在针扎般的伤口上方紧紧勒住胳膊,使出全力按压,拇指下面都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她僵直地站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里发出的尖叫声完全控制了她的身体。她听到尖叫声萦绕着她的脑袋;声音像是从地面而起,穿透了她的身体;尖叫声围着她的脑袋乱飞,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简直震耳欲聋。接着恐惧令她沉静下来。她用拇指按压阻止胳膊里血液的流动,最后连骨头都被压得生疼;她跑向她的家,跑下斜坡,迎着松顶吹来的风继续跑,风声就像突降的阵雨,一阵持续而密集的雨点,而后戛然而止。她跑过犁田,呼唤着伦祖。
听到她穿过田地朝他跑来,他赶紧跳过垄沟跑上前去迎接她,全然不顾地里的玉米苗都被踩断了。当他接住她的时候,她的脸因为痛哭都变丑了。她不停地摇着头,断断续续地说:
“伦祖—伦祖……我被响尾蛇咬了……摘的果子都撒掉了。”
他抓住她的胳膊,用刀子把伤口下面的肉割开:然后用双手使劲挤压,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他把她抱在怀里,跑向家门口,把她放在台阶上坐好。他在家里的储物架上找到一小瓶松香油,拿过来抹在她的胳膊上;清亮的精油,混合着鲜血,顺着她的胳膊滴下来,弄脏了她的衣服。他又从那个架子上的棕色罐子里找出一瓶威士忌拿给她喝下。
她的呼吸舒缓了下来。伦祖用一块干净的布给她包扎了伤口,她的恐惧也逐渐退去。
进到屋里,她四肢舒展,躺到床上,肉和土豆没有炖,牛奶也顾不上搅了。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眼皮忍不住地往下掉;厚重的疲惫感在她的血液中蔓延,虽然太阳还挂得老高,她还是睡着了;在她的意识深处,疼痛还在时不时地袭扰她。伦祖注意到她的脸上泛着一丝青灰,身体浮肿,肤色苍白。他又给她灌了好多朗姆酒,当酒壶贴近她的唇边时她摇头拒绝,被他狠狠地训斥。她需要她的母亲来照顾,但他不敢冒险离开她,而且他相信她能挺过去。他用刀子在她胳膊上切得很深,放了很多血,然而当他看着她的时候,他的内心还是非常的紧张害怕。
傍晚时分她醒了,脸上重新焕发了光彩。伦祖思忖着蛇毒应该是自行散尽了。她的脑袋还是一团浆糊,因为喝多了朗姆酒的缘故,而不是蛇毒,血液里那要命的中毒感已经消失了。
还有一个小时太阳就下山了,伦祖说:
“我最好去把那条蛇清理掉,你能告诉我在哪里遇到蛇的吗?”
希恩在丈夫面前觉得很惭愧,因为是她引起了这一切。她怯生生地说:
“一直走过棉花田,爬上山坡。就在林子开始变密的地方……你能看到我撒在地上的果子,我估计蛇还在那里。”
在他转身出去时他隔着肩膀粗声说道:
“以后你最好待在家里,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在他走后她静静地躺着,回味着他的话,给他带来这么多麻烦她觉得好自责。
她轻轻地把左手放到包扎好的伤口上。回想起那一幕,她又颤抖起来,再次感觉到令人恶心的滑溜溜的蛇在她手里扭动;那条冰冷而丑陋的响尾蛇一跃而起,照着她的手就是一口。她害怕极了……害怕极了……如果蛇咬的位置再高一些,那将会是她的脸而不是胳膊,可怕的蛇头紧挨着她的脸,圆溜溜的眼睛紧挨着她的眼睛,尖锐的蛇牙钉在她的脸颊上,白色浓稠的毒液喷射到她脸上,而她则会痛苦地死去。她会被绑在床上,身体因为痉挛而变形,最后变得冰冷而死灰,就像那条蛇一样。
她在想,“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害怕。”
她继续思索着,有点艰难地得到一个结论:
“但这很可能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很骄傲,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一个女人了。
“成为一个女人就要经历这一切。”
忽然间她静了下来,睁大了眼睛,呼吸在张开的双唇间停了下来。她把手放到小腹上,在她的体内有一扇翅膀扑腾了一下,一颗心脏跳动了一次,那么的柔弱,用尽了仅有的一点力量,比梦境更不真实的事情已经成为了现实,确定无疑。
天快黑的时候伦祖回来了,扛着的锄头柄上挂着两条光滑绵软的响尾蛇。它们很可能是公母一对。他拿回了希恩的木桶,里面装着她的帽子。他把长而光滑的蛇肚皮划开,把灰色的麟皮从看起来像鱼肉的蛇肉上剥掉。然后他把蛇肉熬煮了很长一段时间,把炼出来的蛇油装进一个小瓶里。蛇皮他会钉在房子后墙上,蛇头向上,晒干。蛇尾巴上的响环一根绳上拴了十四个,另一根绳上拴了九个,都吊在壁炉上面。希恩以后肯定受不了再听到响环震动的声音,但把它们挂在婴儿脖颈上逗弄孩子会让出牙期度过得容易些。蛇油和单薄粗糙的杂色蛇皮伦祖会带去海岸集市换些东西回来。
天色已黑,他们准备睡觉了,希恩想为她带来的麻烦做个弥补。她说:
“今天晚上我们的孩子踢了我一下,伦祖。”
他在床上挪动的时候很小心,尽量减少谷壳发出的噪音;他清了清嗓子说:
“你不应该跑出去摘果子。以后,除非有我跟着你,你还是尽量待在家里,小可爱。”
希恩在他的话里听出了安慰。
以后除非有他陪着,不然她就只需在家收拾屋子。
第四章
在整个夏天里,邻居们送给伦祖和希恩很多礼物。他们和缓而真诚地说出祝福的话语,满怀歉意地奉上他们的礼物:“玛丽觉得你们或许可以再养一两只母鸡。你这些年迈的多米尼克鸡已经不怎么下蛋了,所以我就带来了几只。”接着说话的人就从麻袋里把几只肥肥的母鸡倒在了地上。
希恩和伦祖千恩万谢地收下了这些礼物:“太谢谢您了,让您费心了!”
猪圈里多了四头小猪;一群母鸡跑到外头地里刨食,有时则会待在后门盯着希恩撒食物给它们;三只老雌鹅和一只公鹅在棉花田里步履蹒跚地进进出出,伦祖经过时则会傻乎乎地冲着他嘶鸣;除了希恩自己养的一群珍珠鸡,现在又多了五只,天刚亮它们就从树上优雅地飞下来,落在栅栏顶上排成一排,一待就是一上午。远至布鲁西溪的邻居都会过来坐坐,尝尝希恩做的玉米面包和冰凉的脱脂奶;太阳西下的时候他们就会回家了。
在希恩看来,这个夏天过得好慢。腹中的小家伙让她的身体变得笨重,呼吸变得急促,穿衣、饮牛、锄草的动作也变得迟缓了。无论做什么都感觉有点笨拙。到了夜里蟋蟀密集的叫声让空气也变得沉重;白天里蚱蜢则在歌唱着刺耳单调的曲子。在一天里稍微凉快点的时候,空气里则充斥着鸟叫声。知更鸟站在树苗和荆棘上,扯着脖子使劲儿叫着,有的则待在希恩家的烟囱顶上唱着平直、沉重、金黄色的音符—给人感觉甜腻腻的,就像蜂蜜的味道。在月夜它们的叫声让希恩睡不好,天亮起床后就疲惫不堪、脾气暴躁,不愿意给伦祖做早饭。糟糕的脾气在她体内就像低烧一样挥之不去,模糊了她的眼睛,让她变得虚弱,容易哭泣。伦祖说她多愁善感,告诉她如果一个人放任坏情绪蔓延,它们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你。希恩会走到牛圈边上,对着小牛哭泣;小牛则会走近她,让她用棍子给它的背挠痒。伦祖会把小牛杀掉;希恩缓缓留下的泪水滴到它头上。但她并不只是因为小牛而哭泣;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在这些日子里,太阳升起一两个小时后空气就开始沉静下来。一直到中午一种沉重的寂静覆盖了鸟叫声,树林角落里的小动物们发出的啁啾声,以及微风掠过绿色粗壮的玉米秆发出的沙沙声。空气酷热,密不透风;酷热的魔鬼在广袤的沙地上肆虐。伦祖在炎热的白天里一直在劳作;太阳把他褐色的皮肤晒得越来越黑,他透过太阳地里沙沙作响的绿庄稼望过来的时候,目光显得更黑了。希恩担心他白天顶着烈日干活会中暑,但他却不以为然。炎热的天气对棉花和玉米的生长有利;酷暑也不会对人造成伤害,只要他能够补充足够的凉水,多出出汗就没事了。
希恩把他们的衣服放在洗衣槽里一起浸泡;他的衣服因为沾满了汗水而变得僵直;她的衣服前挡因为和壁炉、油污和洗碗水接触而变得很脏。她用白色的捶衣棒把汗水、污垢和洗碗水从衣服里捶打出来;她用母亲做的褐色肥皂调制出强力肥皂水,把衣服放进去煮沸去除污渍;再用清凉的溪水把衣服清洗干净;最后把衣服晾晒在小溪旁边的树丛上,阳光会把它们晒干,洁净的衣服上散发着香甜的味道。当她在洗衣时有时候会感到虚弱,她就靠着洗衣槽休息直到脑子清醒过来;有时小家伙会在肚子里踢打推搡,她就站在那里微笑着,放在肥皂水里的手一动不动,感受着孩子烦躁的小任性。
在一个炎热凝重的夏日,伦祖杀了那头小牛。希恩想躲在屋里不出来,但她不愿意输给她的情绪;那样的话伦祖又会说她多愁善感了。伦祖叫着小牛的名字,它从牛圈另一边跑过来,傻乎乎而又装模作样地顶着栏杆尥着蹶子;这时伦祖抡起斧子使出浑身力气砸向小牛杂色的前额;而一旁的希恩也把眼睛转向了别处。小牛应声跪地,痛快地哀嚎着;伦祖用屠刀割破它的喉咙,结束了它的嚎叫。血流了出来。你必须割破喉咙,要不然出血会淤积在体内。希恩没有哭;她会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她觉得自己就像被敲了脑袋的小牛,内心在流血。
她帮着伦祖在洗衣槽里清洗牛肉,这里方便他们从小溪里取水。她用那把屠刀切割着牛肉,双手被血染成了红色;斑斑血迹凝结在刀片和手腕上。
不久以后,房子的后墙外面肯定会挂起一块牛皮,她知道这块牛皮会是红白相间的杂色;皮子经过处理后会拿去给小家伙做几双鞋子。
小牛已经被宰杀了,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她很满意自己没有把内心的感受告诉伦祖;女人需要和男人一样坚强。不,女人必须比男人更坚强。男人不在乎把斧子砸向小牛的额头;女人却很在乎,但她还要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幕。男人只要让女人怀孕就有了一个孩子,而女人却要忍受它挤占位置带来的不适,忍受它踢打她的身体,忍受它的重量拖累她的行动。女人必须比男人更坚强。
宰杀完毕后希恩已经筋疲力尽了。她打算到第二天再熬制牛油。她的脸通红,两条腿上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站在壁炉旁弯腰煎牛排而疼痛。伦祖把一些牛肉切成长条的薄片,挂在太阳底下晒成肉干;新鲜的牛肉吃完之后他们就吃这个了。他把宰杀后丢弃的气味难闻的下水残肢倒进棉花田远端,距离希恩种植的向日葵不远的一个深坑里。他从不喜欢看到一群秃鹰一哄而上吃掉动物的遗体。
上午早些时候伦祖把公牛套上牛车,希恩爬上来坐在伦祖身边,他们启程穿过空地,顺着山坡向下,朝她娘家驶去。牛车里放着一半的牛肉,老旧干净的木板上沾着新鲜明亮的血迹。在牛肉的下面和上面伦祖都覆盖了新砍的矮棕榈树叶,飒飒作响的树叶给牛肉在烈日下带来一片阴凉。
他们沿着小路模糊的痕迹前进,希恩则在静静地思索着。这条路她走的次数不多;她只回去娘家两次,一次是去拿肥皂和盐,一次就是回去看看。在这两次之间,她的父母也过来看过她,给她带来了父亲新做的搅奶器和母亲织的一条狭长的家纺布。今天希恩要带回母亲的蜡烛模子,用它把牛油做成蜡烛。现在她和伦祖是随着鸡的作息睡觉的,但等到小家伙出生后,夜里起来就不方便了,希恩就需要用到蜡烛了。她会把牛油倒进模子里,把模子浸在一桶冷水中,然后把蜡烛从模子里取出来,再把它们放到柜子里保存起来。
她发现自己的思绪随着时间的推移漂得越来越远,就像河水越往下就越浩浩荡荡直奔大海,直到冬季的某一天她躺在床上等待分娩。当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她的大哥贾斯珀曾告诉她,在枯木和树桩洞里面可以找到新生的婴儿,于是整个上午她都在外面搜寻着婴儿。她现在还记得那天的情景,心里不觉莞尔……那是夏天里一个寂寥炎热的早晨,杰克还是个不会走路的婴儿。母亲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负责照看杰克,背着他四处走动,给他喂奶好让他停止哭闹。那天她背着他走到了树林里,在一个树桩洞里寻找婴儿—一个光着【创建和谐家园】动来动去脸蛋红润的婴儿—就像她第一次见到的杰克一样;不过她要找到的婴儿应该更小,就像贾斯珀手里的漂亮可爱的小熊玩偶—只会比它更可爱。希恩坐在伦祖边上,牛车沿着小路颠簸前行,她的思绪却远在另一个开心的地方。她那时是个腿很细、爱较真的孩子,背上背着杰克。她能感受到温暖的沙子从脚趾间冒出来;她能听到大风拂过高大的松树发出的叹息声……
小家伙突然在拥挤的娘胎里动了起来,快速而温柔地踢打着。冬天的某个早晨她会发现它就躺在她身边,一找就会找到它,小小的,脸红扑扑的,一个让人无法相信的新生命。不过这个婴儿会长大,还会学走路。
步履缓慢的公牛绕过一片倾斜的月桂树,希恩终于看到了她母亲的房子,饱经风雨却依然矗立在这片土地上。她父亲自从和她母亲从卡罗莱纳迁居到此就一直在开垦这片土地。希恩的母亲一直都不太喜欢这片乡野之地。她出生在红山区,不习惯沙岭和矮树林,广袤荒凉,树林的上方零星地矗立着长叶松树,永不停歇地迎着风叹息,在暴风雨中【创建和谐家园】,在秋天的强风中倒下,在季节变换中干枯死去。远处还有沼泽地,散发着热瘴,滋生着蚊蝇。她一直不喜欢松树。她觉得这是一种黑色不祥的树。木兰也是黑色而不祥的,开出的花又有点太白了,就像病怏怏的孩子。她觉得整个大地看起来都很糟糕,低洼平坦难以生活。而在卡罗莱纳,风中的雪白杨树叶会在银色和褐色之间变换着颜色,门前台阶两旁会栽着小雪松,成排的黄杨树一直种到大门口。她曾从母亲这里带回去一些卡罗莱纳的茉莉花和黄杨树的插枝种在院子周围的松树林里,其中一些已经长成了高大挺拔的大树。她不喜欢这个地方;这里庄稼长得很好,可在卡罗莱纳邻居们住得更近,人们更开心,闲暇时有乐子玩,教堂里大家一起坐在地上吃饭,逢集时乡亲邻里会从四处赶来,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希恩的眼睛扫过环绕着娘家干净门庭的灌木丛。回到娘家她很开心;总觉着相比自己家,这里更安全,充满回忆。她的新生活,她的新家还有很多空白,需要随着时间的来来去去才能被填满。父亲的家周围,所有的栅栏都是在很多年前就劈好建好的;所有的牛圈都已经建好并装满了饲料;历经一家人多年的生活,这座房子和它周围的土地已经变得醇熟而温暖。
希恩的父母走过前院的沙地来到牛车旁迎接他们。她的父亲热情地说:“赶快下车进屋坐。”
她母亲开心却又小声地说:“真高兴你把她带过来,伦祖,当然也欢迎你过来。”
她的眼睛停在希恩的脸上,充满爱意地温柔地看着她。伦祖说:“我们觉得你们可能喜欢吃点新鲜的牛肉。今天早上我们刚杀了希恩的小牛。”
他从牛车上搬下来一大块红色的牛肉,所有人都进了屋,感受着安静而真诚的欢迎之意。
希恩的父亲说话语速缓慢,但充满威严。在打草料方面,父亲如今仍不输自己的大儿子贾斯珀,后者比他整整小二十岁,且身高足有六英尺二英寸。父亲在犁田的时候,只要天气晴好,即使他远在两英里外的十英亩田里,大家都能听到他吆喝耕牛的声音。希恩的父亲管理家事的方式跟吆喝耕牛没啥区别:他发出命令,大家照做。他的妻子跟孩子一样顺从;她唯一的反抗之举就是在她纺纱织布时桀骜不驯的沉默不语。这时她的丈夫就不知道什么命令才能让她紧闭的嘴唇张开说话了;无论他说什么,她的眼睛总是死死盯着织针的末端,双手在织针之间使劲儿地拉扯着粗糙的纺线,一言不发。
他的严厉让孩子都不敢靠近他;他们如此地害怕他,如果有事也是通过他们的母亲传话。多年前贾斯珀和里阿斯第一次要去海岸集市的时候就是这样。睡在阁楼上的两个孩子听到母亲在为他们求情,而她以为他们俩已经睡着了。
“文斯,你不介意带着两个孩子去海岸集市吧?”
跟着是短暂的沉默;两个孩子屏住了呼吸;父亲回答说:
“我没想过要带他们去。”
“我知道如果能去他们一定会很开心,虽然我没听到他们说想去。”
他知道她在撒谎,他知道两个孩子求她在他面前说情,让他带他们同去。他在羽绒床垫上朝自己一侧使劲儿翻了个身:
“要是他俩不会像两个恶棍那样争吵打架,我会考虑带上他们。”
他们俩知道这件事没问题了。贾斯珀和里阿斯静静地躺在阁楼的床上,两手捂住因为兴奋而鼓起的肚子。父亲沉入了梦乡,打着呼噜;母亲躺在他身边,她的胳膊放在自己一侧,脸上严肃的表情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比开心更温柔的表情。希恩和小杰克躺在阁楼的另一张床上,深长地呼吸着,俩人头挨着头睡在一个枕头上,她的胳膊环抱着他。他们知道贾斯珀和里阿斯可以去集市了,而他们却不能去。女人和小孩是不能去海岸集市的。
里阿斯是希恩的二哥,大家坐在一起谈论着庄稼和天气,这时他从地里回来了。他说:
“你好伦祖!你好希恩!”
他笑容满面眼神狡黠。文斯说他在家里所有人里面是最会讨价还价的。文斯一直都很欣赏里阿斯;母亲似乎最看重贾斯珀。希恩和杰克倒是无所谓;这只是父亲和母亲看问题的角度不同罢了。他们自立门户的时候文斯都会分给他们一块地和一些家畜,数量都一样;但文斯一直说里阿斯会利用得更好。他喜欢嘲笑细胳膊细腿的杰克,母亲总是会说:“你自己小时候也那样,我可记得。”
一家人围坐在房间里,到访的正式气氛让大家有点不知所措。基本上都是伦祖和文斯在说话。过了一会儿,母亲把希恩叫到了单独搭建在屋后的厨房里,屋里几个男人忽然沉默了下来。那是女人之间的谈话,他们羞于听到内容。
母亲给希恩看了几件小衣服,都是她亲手裁剪和缝制的。每样衣服都只做了一件,用来告诉希恩尺寸和裁剪的方法。现在希恩会完成剩余的工作;第一个孩子的衣服女人都必须自己做。母亲会教给女儿宝贵的建议:她必须喝檫树茶补血;手臂举过头顶、搬重物的时候必须小心;宰杀牲畜时千万不要离得太近—要不然孩子生出来可能会因此而带上胎记;受到惊吓时千万不要抓自己,因为这样的话胎儿最容易生出胎记。
听着母亲的话,希恩心里害怕极了,却不敢告诉她实情;母亲的话刹那间变成了可怕的印记,正随着胎动在希恩的心头震颤—她不能告诉母亲响尾蛇的事,也不能说出她目睹小牛的头被斧子猛击时的感觉,苦涩的眼泪从她的眼睛和喉咙向身体里流淌,在她的身体内部感觉在缓慢而无助地流血。在她体内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可爱灵巧漂亮;很可能到处都是一片血红。上帝啊!她感觉自己的胸口可能会因为之前的事情而出现一个扁平的脑袋、一对圆溜溜的黑眼睛和可怕的毒牙。她仿佛都能感觉到—盘绕,跳动。她感觉自己就要晕倒了,慌乱而盲目地伸出双手要去抓住母亲。
大家都围在她身边;她的母亲朝她脸上泼了些凉水。希恩看到杰克站在门里,准备要跑开藏起来,脸上写满了恐惧。希恩的母亲说:
“安心休息一会儿,很快你就会像蟋蟀一样活蹦乱跳了。”
她转向男人们,举止中流露出对女人的事情了如指掌的优雅:
“炎热的天气让她中暑了。”
杰克从门边消失了,他跑向了牛圈,把脸埋进粗糙干燥的玉米穗里。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因为她并没有死。
当他们准备离开时,希恩在房子四周徘徊,呼唤着杰克。他没有应声,于是她来到了地里。他害羞地走到敞开的牛圈门口,站在那里等着她过来。她站在地上;他待在牛圈的门里,赤脚站在齐腰高的门槛上。他望向房子,嘴唇和眼睛因为尴尬而显得不安。她看到在地的另一头一群珍珠鸡正在散落的谷壳堆里觅食。她说:
“没什么事,杰克。我很快要生孩子了,仅此而已。”
她走回到屋里,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的后脑勺,直到再也看不到。
当她从视线里消失后,他转身跑向四下散落的玉米堆,找到牛圈里最远的那个角落,躺在那里颤抖着哭泣,把脸埋在发霉干涩的玉米穗里。
“少校”,他那只视线模糊的老猎狗,来到牛圈门口四处嗅着,呜呜地叫。躺在玉米堆上的杰克冲它嚷道:“闭嘴,‘少校’。”
猎狗在牛圈门下面趴了下来,低垂的下巴小心翼翼地搁在了爪子上,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
里阿斯想到了一个计划:在离家两英里远的河上把木头拴在一起做成木筏,用木筏把货物运到海岸集市。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父亲:“你只需要一路漂过去就行了,爸爸。”
但是文斯要干的农活太多,根本抽不出时间实施这个新奇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