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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怀中的羔羊 》-第 1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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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世界本无阳光,

      直到我成为你的,

      德密。

      希恩从未见过天鹅,但她确定她的脖子不像天鹅;但欧康纳写了一首诗:

      天鹅的脖子优雅,

      雉鸠的脖子秀美,

      但都激发不了我的赞美之辞,

      除非其中一个像你,

      值得我全心去爱。

      当他出现在两旁开满粉色紫薇花的山坡上,问她是否收到一个陌生人送给她的一本小册子时,她早已把里面所有情诗背得滚瓜烂熟。她把孩子们支开,吩咐他们去砍些柴火,拖进屋子。她心花怒放,却故作不知,直到他意识到她在捉弄他,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他那只在边缘留着棕色短须的洁净的脸变得忧郁。然后她取笑他:

      “德密·欧康纳,如果女人说什么你都信,你就是个大傻瓜!”

      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钻进紫薇花枝条里,避开他的亲近,她尽情摇晃着枝条,顿时紫薇花如雨般洒落在他们头上,这时,他忍不住亲吻她的嘴唇。她嘴唇周围布满悲伤留下的皱纹,岁月的折磨将她嘴角往下拉。他们站在这棵低矮的灌木中间,上面盛开着羽毛般的花朵,只要微风轻轻一吹,花朵便飘落一地—更不用说两个强壮的身体倚靠在灌木上—花朵闻起来像紫茉莉,比蝴蝶翅膀还轻薄,摸起来比大黄蜂毛茸茸的身体还柔软,花朵飘落时甚至比长出蓓蕾时更动人。

      他把她的头揽在怀里,没有注意她头上几乎全是白发。当希恩背靠洁净的紫薇花树干,头靠在上帝的牧师胸前时,在如潮水般涌动的花朵和绿叶下,希恩自己也忘记头上的白发。他光洁的嘴唇轻触她的嘴唇,比他任何布道词都更亲切、更令她感到安慰。这是一场新的圣礼—以新的方式品尝圣餐,以宽恕痛苦和死亡。

      然后她胆怯地抬起头,看着德密·欧康纳,说:

      “德密·欧康纳!我从你吻我中找到了快乐,这对我来说可能也是一种罪过!对吗?”

      他笑了,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着灼热的蓝光:

      “如果你确实如此,那将是可耻的,但是我们要尽我们所能快乐地度过一生,即使我们为【创建和谐家园】感到羞耻,上帝也会原谅我们……他会原谅我亲吻你,我也将忏悔……”

      八月,他们举行了婚礼,希恩在她的二婚仪式上感觉自己像个傻瓜,因为玛戈特让她穿着宽边缩褶的白色连衣裙,下身穿带褶边装饰的女式灯笼裤。希恩不习惯灯笼裤在她两腿之间上下飘动的感觉。

      为了显示婚礼的别致,聚餐时玛戈特在桌子中央摆了一盘牙签,大家用完餐,可以边开玩笑边清洁牙齿。

      德密的嘴唇用力地亲吻希恩的嘴唇、脖子和她布满青筋的手肘窝,她瞬间忘却刚才她还在哭泣,还像暴风雨中的树木一样伤心地弯下身体,忘却她手臂因失去至爱亲人而疼痛—现在,她的臂弯又被填满。

      第二十二章

      希恩有了新名字,也因此开始了新生活,它不同于之前两个名字所伴随的两段生活。

      希恩·卡佛生性快乐,又有点害羞,不爱说话,手指灵敏,很会帮母亲干活,也会照顾杰克,乐于接受父亲的教导,还是一个脑子里充满幻想和想象力的小姑娘。

      希恩·史密斯则是伦祖·史密斯的妻子,伦祖·史密斯把她从一个傻到被响尾蛇咬伤的棕色皮肤的小姑娘变成一个女人。她被咬伤时,腹中正孕育着一朵小蓓蕾,就是玛丽·玛格诺莉亚,一个如白树花般甜美的孩子,不过,她已经跟前年的木兰花一样凋谢了。希恩·史密斯是故意不说话,而不是出于害羞,比起结婚前,她皮肤的颜色更深,手指更灵敏。要是孩子不听话,会扇孩子的下巴;伦祖走后,她决定好好活下去,并坚持到底。她要求孩子们用火炭、盐和嚼烂的香枫树嫩叶的混合物清洁牙齿;晚上上床前必须身体干净,闻起来有清香;入睡前必须做祷告,感谢上帝让他们活着,尽管天堂是奇妙的乐园。希恩·史密斯凡事通情达理、小心谨慎。

      希恩·卡佛从母亲那里学会做家务,照顾孩子,嫁给伦祖·史密斯后,自然而然会做这些事。她听说上帝总是默默忍受痛苦,从不抱怨,嫁给德密·欧康纳后,这种信仰又悄然潜入她的意识里。

      希恩·欧康纳成了斯威特沃特教堂周边女人羡慕的对象。新光教会像一道耀眼的光芒射进她们的心,那些还未见证圣灵的人像先祖雅各那样,仍在苦苦追寻圣灵。希恩·史密斯被牧师选中,走进他的生活,步入至圣之所。他无疑是真正的牧师,通过布道引导人们走向朝圣之路,走向真理,走向生活。他友善睿智,温文尔雅,宽容地判断他人,耐心地履行牧师职责,因此没有人怀疑他见过天堂,即使他们自己可能到不了天堂。如今,希恩·史密斯将要作为妻子跟他生活在一起,为他做饭,织袜子,擦皮靴,缝被子。

      德密自结婚那天起,就与上帝的恩惠有所疏远;不再是一个只关注天堂的耶稣般的圣徒,因为他开始享受一个女人的安慰,他承认,今年十月将满五十一岁,但她是他第一任妻子。自从他宣布自己和希恩·史密斯缔结婚姻后,似乎再也不能在礼拜仪式上显得那么虔诚和与众不同。他现在是希恩·史密斯的丈夫,再也不能作为圣灵存在于心的证人,将手放在其他女人的头上去感化她们。

      希恩是德密的好妻子。她把银制的圣餐杯和青灰色碟子擦得亮洁如新。每逢安息日早晨,她趁德密刮脸,准备坐牛车去教堂的时间,为他准备好礼拜用品—音叉、诗篇集和圣言书。她从德密口中了解一些历史,能够讲述1800年发生的伟大复兴以及此前几次更伟大的复兴。当哪个女人气呼呼地上门,揭发这个或那个教会成员不检点的生活时,希恩懂得闭上嘴不言语。对于这种事情,希恩会让她们自己去跟德密讲。但是他从不受闲言碎语影响;从不指控任何成员,也不让长老指控。德密在布道词中,利用上帝的力量,让有罪的人控诉自己。他奔走各地布道,让罪人忏悔恶行,默默引导他的心灵,从不当他面说严厉的话;他会在高声宣礼时加入一个音调—他可以凭听觉找准音调,就跟使用音叉一样准—这时罪人会沿着过道踉跄走来,抓住德密的手,在会众面前忏悔。这样的忏悔有利于治愈一个人的灵魂;皮肤上的脓肿只有刺破才能治愈。

      欧康纳把每月第一个安息日单独设为友好聚餐日。那一天,皈依者分享他们的经验—比如新光洒在《圣经》的某一段文字上,怯懦者更加坚定信仰,或者上帝展现仁慈,理解和回应祷告的普通实例:老太太米斯·奥特里周三丢失金顶针,于是祈求上帝帮她找回,当她双手放在床上,将脸从手中抬起时,突然发现顶针就躺在她的脸刚才所接触的位置;莎莉·纳马拉正在筛面粉做饼干,突然领悟圣言中说“往下压,让其溢出”的含义。每个人提供证词都是怀着对上帝永恒光辉的谦恭之心;德密·欧康纳每次都亲切地点点头,热情地说“上帝保佑你”,以示对上帝见证者的认同。

      希恩从不在会众面前提供证言,因为她内心感到羞愧。自从德密·欧康纳来到身边,上帝就已离她而去。德密讲到帕特摩斯岛或骷髅地时,她无法认真思考,这些布道词出自他光洁的嘴唇,她脑子里想的是他嘴唇亲吻她的感觉。她已经四十二岁,第三次做外婆(因为基茜已经有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名叫爱维莉和安吉莉,加上玛吉之前生的孩子),因此她觉得这种想法是一种可怕的罪过。许多次,德密在布道时,她坐在讲坛下,良心不停地催她,“站起来!向众人忏悔,你居然还沉迷于【创建和谐家园】之欢。那个牧师是你的丈夫,难道你不更应该坦白你内心的罪恶吗?”

      但她坐着没动,心里祈求上帝宽恕,虽然她深知只有通过忏悔才能得到宽恕。这也让她晚上多了一件事可想,就在她左思右想时,睡在身边的德密早已开始打鼾。

      当希恩发现自己怀孕,并且时间恰好是基茜第二次生产的月份时,她羞愧得哭了,忍了一周没告诉德密。当他知道后,没有让她伤心,而是笑着责怪她,吻她的脸颊,叫她“亲爱的”,但她并不在意他的感受,因为她想:德密需要把心思放在圣言上,而不是放在一个女人身上。我会害他背离真理。如果将来我到了天堂,两个男人站在门口等我,我该怎么办?

      但到了下一个安息日,德密开始宣讲希恩从未听过的“圣灵的见证者”。她渴望上帝让德密昏死在讲坛上,但上帝没有,从那时起,她开始盼望自己在生产时死去,那时德密的孩子会立刻把她带走。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幻觉困扰着她,因此德密对她更加温柔,脸上也多了几许焦虑。一连几天,她胃部灼热,胸口作呕,整晚出现幻觉。有一种幻觉,她很想说出来;但会众可能因为她是牧师的妻子而觉得她在装腔作势。但她反复回味那种幻觉,以至忘却了俗世的烦恼,因为她见过天堂……天堂四周围绕着雪花石膏做的围墙,围墙很高,相当于她刚离开的俗世的天空那么高。牵牛花从碧绿的泉水中长出来,爬满白色围墙。哦,牵牛花的喇叭五颜六色—有血红、深蓝、月白、紫红、朱红等—所有喇叭一齐吹奏遍及整个天堂的音乐。但那音乐不像俗世的声音那样喧闹,震动耳膜;不,那音乐无声无息,像空气般流淌,那是天堂的空气,正如风是俗世的空气。天使们呼吸着音乐的空气,音乐就是他们的生命。但希恩也跟上帝和圣徒一样,能听见那无声的音乐。她有了新的听觉,以前的听觉消失了。她以前认为,那种音乐是由红色喇叭欢快刺耳的音符、忧郁的蓝色喇叭的舒缓旋律、张扬的白色喇叭的低音符段、紫色喇叭和朱红喇叭的沉重低音交汇而成。喇叭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希恩能听见那种音乐,这些花长满天堂每一个拱顶。

      那种幻觉出现后,希恩向德密坦白她的罪恶,他却开起了玩笑。她说:

      “德密,天堂可能是什么样子?”

      她想诱导他说下去。如果他的回答合她意,她就把幻觉告诉他。但他满嘴大道理,滔滔不绝地说,天堂并非凡人所想象的样子,而是一个只住着精灵的地方。希恩并不认同德密的观点,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在天堂不能触摸德密的脸颊(和伦祖的胡子,但她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德密),不能看见玛吉手上很久以前帮她做早饭时被切伤而留下的白色疤痕,那她宁可不再苦苦追求上天堂。如果不能看到小卡蒂忧郁的蓝眼睛,不能抚摸她软绵绵、胖乎乎的小手,那她怎能认出天堂里的卡蒂?

      德密长篇大论试图说服希恩,天堂里只有精灵,过往的一切全都消逝,她爱的人不会如她所愿出现在天堂里。从此,她心中的天堂幻灭了,这种失落感带给她的痛苦超过她所知的其他失落感带给她的痛苦,因为她心中的天堂,可以让一切恢复原样。失落感再次让她为逝去的亲人感到悲痛,而且还为活着的亲人感到悲痛。一旦孩子们离开人世,就会很快变成精灵,变成母亲认不出的陌生样子,那她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看见他们,这让她现在就不禁为他们感到悲伤。她跟德密两个人也是如此,当一个先另一个而去,那就再无机会互道早安。随着德密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她的悲伤也与日俱增,因为孩子似乎在提醒她—一旦出生,就注定要死亡!

      德密想尽办法逗希恩笑,让她释放压抑太久的悲伤情绪。他唱《小蛤蟆恋爱了》,孩子们都被逗乐了,唯独希恩放声大哭,担心孩子们老了,会和她一样满脸愁云。德密唱《我深情地梦见你》,她却更加伤心,因为他不能把对她的深情带入遥远的天堂。他讲笑话,讲野外探险故事,讲历史传说,但希恩都无法承受,因为她知道那个时代的人早已逝去。

      最后,他劝希恩:“既然一个人的生命转瞬即逝,那我们不妨趁现在多笑一笑……”但那只是他愚笨的说辞中最简单的话,当一个人目睹一张脸变成狰狞的头骨,还怎能笑出来?当听到丧钟的鸣响,却无法进入天堂,还怎能欢快起来?

      玛戈特取笑德密太担心希恩,跟他说,这个季节女人就像个【创建和谐家园】,等开春就会好。但德密不相信,觉得玛戈特只是哄他开心,他忘不了希恩的预言:她下次再生孩子,就会没命。

      一天傍晚,阿拉德妮和贝瑟尼用紫茉莉花编了根长长的项链,戴在希恩脖子上。项链让她想起在幻觉中见到的天堂里的牵牛花,于是整晚不停地哭泣,【创建和谐家园】,像个神志不清的女人胡言乱语。

      然而,当南北战争爆发时,希恩反而平静下来,恢复了神志,因为联邦军队传来一位上尉的命令,要招募定居点的男人去参军。

      卡尔自愿报名,并通过审查;玛吉的丈夫威尔和玛戈特的高个子儿子文森特两人到了参军年龄,所以都参军了。他们年纪轻轻、了无牵挂,扛上枪便踏上征程,还觉得去打仗是件美妙的事情。

      希恩大发雷霆。卡尔在做蠢事,跑去为黑人打仗。黑人要自由,让他们自己去打!哦,这种想法折磨着她!她痛恨制造这场战争的人,并因此失去自己的宗教信仰。她祈求卡尔逃离联邦军队,回家来,她可以把他藏在沼泽地。她不停地想,他可能逃回家,但很多天过去了,卡尔依然没有回家。她知道卡尔并不介意参军,他太年轻了,根本没有学会人生的道理;今年十月,他才二十岁。

      今年刚入夏,希恩又生了一个女孩,德密用希恩的名字给孩子取名,为了让两母女的名字有所区别,他叫孩子希恩妮。

      孩子出生还不到一周,她就独自步行到井边,放眼眺望她那片荒芜的土地,已经入夏,地里还没有翻耕、播种。德密擅长布道和教书,却不擅长种地。她身体不好,顾不上种子是否播进地里。不管怎样,她预计自己活不过今年,她也为卡尔卷入一场愚蠢的战争而伤心不已。都是那些海岸镇的种植园主头脑发热;他们想要战争,让他们自己去打好了!但她必须埋头苦干,无论如何,地里必须种出庄稼。

      德密想法设法让学校开下去,但是关于战争的话题铺天盖地,谣言四起,许多男人都被征召入伍,去了天晓得在哪里的战场,只留下女人带着孩子在家;既然男人们端着步枪在战场,枪上的尖刺能挑破北方军的肚子,那么地里的庄稼就需要家里老【创建和谐家园】孺一齐上阵。

      他们养猪,种土豆和玉米。那年秋天,德密没有去海岸集市,因为没有东西可供交易。

      战场需要越来越多男人填充,征兵命令也就越发频繁地传来。家门前响起军号,追踪犬拼命追赶和围捕叛逃者,以至牵引绳时刻被崩紧。杰克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年龄,快四十岁了,知道很快就要被征召,于是带着基什和两个年幼的儿子赶到希恩家,然后独自背着【创建和谐家园】、牛角火药筒、火绒盒跑进漆黑的沼泽地—藏身在那里。

      后来,基什偶尔在深夜会听到杰克在她卧室外面敲墙,便起身让他进屋,给他备好食物和弹药,让他带回沼泽地。有一次,她把孩子们托付给希恩,自己跟杰克在沼泽地深处待了一周,他们像两头野生动物一样,睡在紧撑在一起的树枝上。因为有基什陪着,还有小负鼠吃着他手里掉落的皮革面包,杰克突然对战争有了一丝好感。

      轮到贾斯珀上战场时,德密决定跟他一道去。他一直就想去,但说不出口;他不想在战争期间跟女人和孩子安然待在家里。玛戈特带着小莎莉留在家里,于是她赶着牛、猪、家禽去希恩家,在希恩的火炉边支了张床。年轻的西普很早以前就上了前线,因此基茜和她的孩子们比玛戈特先住进希恩家。

      希恩家的面粉早已吃完,所以他们只能吃玉米饼充饥。盐也吃光了,他们就从熏制房地板上刮土灰煮沸,然后蒸馏出食盐。那冬天的肉,希恩如何解决?没有也行,只能这样了。男人的体力活,她都学会,锯木头,修理房屋漏洞等。她像伦祖那样熟练地宰杀了几头猪和小牛—当年伦祖杀了她在这里养的第一头小牛时,她还伤心难过。想到这儿,她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蜜蜂酿造的蜂蜜成为他们制作玉米饼的甜味剂;奶牛早晚为他们提供牛奶;如果棉花成熟,绵羊找到茂盛的牧草,那孩子们就有御寒的衣服。要是他们还能有一块上好的腌肉该多好啊……

      在这片边远林地,日子一天天过去,无论寒暑,战争还是和平,人们每天都要去井边取水;尽管黑人可能随处流窜,但人们还是要织布做衣,提水做饭。如果能偶尔收到前线的消息,也许日子不会慢得像停滞不动的钟表。这段时期,人们能做的只有等待。让自己忙碌起来倒是个好办法,因为干活时脑子不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是干不好活的。

      东边,继续征兵的消息已发出;北边,战事正如火如荼,南边,西班牙人的危险已解除;西边,印第安人可能像在远古时期那样,在某个漆黑的夜晚突然出现,甚至抓起定居点正在哭闹的最小的孩子,剥去头皮,露出血淋淋的头骨,头顶柔软的卤门清晰地跳动。

      当卡尔自豪的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出发时,他挥了挥手,向希恩道别,但她没有挥手回应,因为她觉得卡尔还不到参军年龄,自己却主动参军,真是愚蠢至极。现在她为没有跟他挥手道别而心痛。“要是当时我跟他挥手道别就好了!”她有种预感,以后再也见不到卡尔。“伦祖死了,卡尔就是我的依靠,所以他现在不能死。”尽管德密对她很好,但希恩从没打算依靠他。他是个好男人,但不像伦祖那样擅长种地和应付女人。

      一天晚上,希恩梦见卡尔,当她醒来时,觉得卡尔已经死了。她是在8月30日晚上做的梦,更确切地说,是个幻觉。黑暗笼罩着无边的旷野,她穿过旷野寻找卡尔,呼唤他。当她叫着他的名字越往前走,天色越暗。在她脚下的土地上,敌人露出狰狞的牙齿;没有眼睛,疯狂地吞噬着土地,流着血红的涎水,染湿了土地。只要她避开敌人,默默地走,敌人就不会伤害他,但是,哦,那你是怎样伤害卡尔的?呜呜—呜呜—呜呜,卡尔,我的儿!妈妈在呼唤你!她发现卡尔倒在地上,脸被滚烫的黑色泥土掩埋,只有她才能认出卡尔的身形,她很熟悉他头发长到脖子上的样子,还有他瘦削单薄的肩膀,自从他父亲去世,他的肩膀就扛起重担,除了他参军时的最后一季庄稼外,每季他都帮她耕种、施肥。她卧倒在卡尔身边,却来不及把他的头从土里拉出来,无法看清他的脸,判断他是否还有气息,因为秃鹰突然从热【创建和谐家园】人的黑夜中涌出,落在他的腿脚上,用嘴巴疯狂地撕扯、啃咬。然后,她知道,卡尔死了。她从秃鹰的出现判断卡尔死了,但她仍然不想放弃,紧紧抱住卡尔的肩膀,不让他完全陷入土里;秃鹰的爪子落在他的双腿上、脚踝上,啃咬他的膝关节,纵使她再努力,也无法从秃鹰嘴里挽救他的身体。但它们啃咬不到卡尔的头和瘦骨嶙峋的肩膀,因为希恩把他的肩膀紧紧抱在怀里,这些肮脏的秃鹰要想啃食他的头,就得先咬断她的指骨,撕下她的嘴唇和眼睛。她拼尽全力护着卡尔,但还没等她意识到,秃鹰黑色的嘴巴已经在啄她心脏上面的胸骨……

      战场附近有一栋很大的砖楼,必要时可用作医院;一条小溪穿过一排杨柳树,溪水可用于外科手术。月光皎洁,溪水潺潺流淌,一些口干舌燥、生命垂危的伤员被搬运到溪水边喝水;外科医生通宵排查伤员身体里的米尼弹头,不停地拿手术刀或锯子给伤员做手术。

      有个男孩双腿粉碎,伤口流血不止,失声痛哭。外科医生伸手去取锯子,当他的手摸到锯子的瞬间,男孩猛地摇头,脸歪向一侧死了,仿佛要把脸藏起来。

      此后很长时间,希恩脑子里都出现幻觉:卡尔倒在第二马纳萨斯城—并且时间是8月30日,她感受到一种更加深重、无以名状的痛苦……

      伦祖去海岸集市期间,我独自生下卡尔……我杀了企图吃掉他的豹猫……他是我生的第一个男孩……上帝似乎本来打算让他死在家里,而不是曝尸荒野,供秃鹰啄食。但也许有人为他挖了坑,让他在里面安息,免受秃鹰贪婪啄食—她不知道,这本身就让她悲痛欲绝;当你埋葬一具尸体,然后深情抚摸盖在上面的泥土时,死亡真是件糟糕透顶的事情……

      当玛戈特再次见到贾斯珀时,战争远未结束。

      这令人很诧异,原来是玛戈特一天晚上梦见贾斯珀回到娘家里。第二天早上,她告诉希恩:“我今天早上要回家……”

      希恩劝她别回去,但玛戈特不听。

      “你这个时候回去,太傻了。你除了站在外面看看房子外,什么也做不了。房子里没火,又不会烧掉……”

      但玛戈特执意回家。

      她发现贾斯珀果真在家,患了黄疸病,高烧得神志不清。过了足足一周,他才认出她或看到她;在他病倒之前,他拼尽全力回家看玛戈特。

      一天晚上,她抱着贾斯珀的头,免得喂他喝退烧药时,药从嘴边溢出来。玛戈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念头,手中的杯子不觉掉落在地。她思前想后,想得越久,这个念头就越美好。她的想法是:贾斯珀,你是为我而回,你的头躺在我的臂弯里,但如果你从未回过家,我就永远不会失去你。当一个女人彻底爱上一个男人,就像我爱你贾斯珀一样,那么时间或距离会产生宝贵的思念。我跟里阿斯之间就是如此。我爱你,也爱里阿斯,尽管我再也无法见到他,但我仍然没有失去他。很快,你们两个都将永远留在我的心里。

      就在贾斯珀回家的同一周,玛戈特的儿子文森特搀扶着基茜的丈夫西普也回家了,文森特是在卡罗莱纳州一辆干草车上遇见西普的,西普在弗吉尼亚州彼得斯堡失去一条腿,他的样子令人看了不禁落泪。

      希恩翘首期盼德密回家,每天都想见到他。她从未感觉德密死了,如果他想回家,这个时候应该到家了……但是,天啊!德密年近六十,也许病倒在哪里,没人照顾……

      今年的春种,她帮不上忙,便教詹姆斯、约翰以及文斯特春种的方法。但她自己做不了,因为受不了炎热的天气,她已经两次昏倒在犁沟里,让他们担心得要命。

      她就在房前屋后做些琐碎的家务活。

      七月的一天,她正在粮仓另一侧的磨刀石上磨斧头。她慢慢转动石头,时不时向斧头边缘吐口唾沫。下午炙热的阳光照射在她低着的头上,热气让她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她抬起头,呼了口气,目光恰好落在盛开的紫薇花小道上。

      突然,她看见德密沿着小道,缓慢地向她走来,他的脚受伤了—或者已成残疾—他穿着灰色的破烂衣服,形同乞丐,跟伦祖一样脸颊瘦削,胡子拉碴,完全变了模样,但她还是认出了他。

      当她看到他时,他朝她挥了挥手,加快了脚步。

      他是从弗吉尼亚州走回来的,路上能搭乘马车就尽量搭乘,能睡则睡,睡过干草堆,空地,舒适的床。向别人乞讨饭食,有时找到一些油脂,不管在哪儿发现的,都吃下肚。当他办理退伍手续时,没有分到马。那些分到马的人真幸运,可以将马出售,或者骑回家用来耕种。如果德密也分到马,就可以早点到家;从弗吉尼亚州到佐治亚州步行是很遥远的。

      德密缓缓走向希恩,他秃着头,手里拿着一顶破旧的宽边软帽。她看出,他成了弯腰驼背、瘦骨嶙峋的老人,眼里不再有闪烁的蓝色光芒,因为它们已被乌云所遮蔽。他无言地向她伸出手,心想—就算我再努力,也无法形容我见到你有多开心;因此我便不去努力,你可以去猜,或者顺其自然……

      他眼睛扫视着她的脸。她也弯腰驼背、瘦骨嶙峋;脸上沟壑纵横,头发灰白稀疏,紧贴在头盖骨上。

      她同样无言,甚至没有握他的手,心里在想—我的心被伤得太多,太久,已经麻木,就连你回家,也没有感觉……

      他缓缓地开了口:“希恩,难道你不认识我了?”

      她嘴角上扬:“我猜一定是德密·欧康纳……”

      她靠在磨刀石台子上,试图找些话对他说;他看着她的脸,然后听到她尖声喊道:

      “孩子们!德密·欧康纳回来了……”

      孩子们立刻跑出来,但是德密已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并且他的孩子有点怕他。

      他们聊到深夜,因为他们之间有太多问题要询问和回答;有时一个问题结束,还没开始问下一个问题时,如果语言显得苍白无力,他们就会沉默一段时间,因为当恋人或哀悼者陷入沉默时,语言是无力的。

      一阵沉默过后,德密问起里阿斯的情况。希恩慢慢地摇了摇头:

      “只要知道他的消息,不管他发生什么,都是令人欣慰的……他只比我大一岁……唉,上帝啊!他现在应该也老了,头发白了,心也累了……我都无法想象里阿斯衰老、愁苦的样子……”

      他伸手去寻她的手,握住,把她的手翻来覆去,欣喜地打量着,仿佛那是他刚意外发现的珍宝。黑夜里,他们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时间悄然流逝,壁炉里红色木炭和温暖的霜白炭灰之间的火星渐渐熄灭。

      当驿车隆隆地沿着驿路驶向萨瓦纳时,里阿斯头脑清醒,心想,“我要去加利福尼亚。”

      驿车驶过之处,后面扬起灰尘,飘在野生桃金娘灌木丛的叶子上,叶子上还残留着夜晚的水气,因而还是湿漉漉、亮闪闪的。清晨的阳光隐约从东边松林的空隙中射下来;里阿斯偶尔可以看到从空地上两棵松树树干之间透出的阳光。

      清晨的空气有些凉意,雾气低低地笼罩在舒缓的深色水流上方;但里阿斯裹在崭新的橄榄色大衣里,丝毫不觉得寒冷。大衣宽松的衣襟上打了几个精致的大扣眼—一种无意义的浮华装饰,因为之前衣服上根本没有纽扣需要穿过这些扣眼;现在钉上了几颗纽扣,可以包住他突出的胸脯,但他还是让衣襟敞开。

      里阿斯将头缩在向上翻起的衣领里面,他本想睡一觉,但昨晚拉肚子,肠胃还很虚弱。此外,驿车车轮的隆隆声也扰乱他的心神,还有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以及眼前升起的新的地平线。

      这条路的尽头就是萨瓦纳,绕过合恩角笔直走下去,就到加利福尼亚州。

      但他在萨瓦纳找不到符合他需要的船,那儿只有一艘很小的西班牙纵帆船,船身随着潮水起伏摇摆,此外只剩一些小型单桅帆船、一艘在西印度群岛从事贸易的双桅横帆船、一艘又脏又旧的广东商船,装满铜盆、线轴、粗呢布料、粗呢毯子、火药、铅、枪、肉桂和一英担朱砂,船身几乎被货物压沉,但这艘旧船会沿着海岸前行,在快到加利福尼亚的地方折返。没有一艘船会直达加利福尼亚州。

      在一个酒馆,里阿斯端着一个酒杯转悠,老水手一开始都以肠胃不舒服为借口不喝酒。

      很快,水手们大声唱起歌《可怜的汤姆·保林》和《船长上岸》,并开怀畅饮起来。里阿斯不懂歌词的含义,便加入低音合唱,边唱边试着学歌词。一个穿红色衬衫,戴苏格兰软帽的棕色皮肤的水手走到里阿斯面前:

      “哦,你要去加利福尼亚,那你可以先去波士顿的安街,我给你写封信,你就不会找错地方。在那里,我的罗莉会款待你。你告诉她,是杰克让你找她的,但你记住,不能替我吻她……”

      里阿斯到波士顿前,渐渐习惯了听着马蹄声和车轮声入眠;他将看到一片全新的土地,仿佛在驾驶着一艘探索之船前往未知的地方。

      一路上,他身后扬起漫天尘土,坑坑洼洼的车轮上粘满泥巴,不到一个小时,他经过的痕迹就被尘土掩盖,或者泥土填平车轮飞速而过留下的车辙。

      杰克的罗莉为里阿斯提供了丰盛的食物,他们一同进餐,快要结束时,里阿斯试图亲吻她,因为杰克叫他不要吻她;她在穿过房间时,为他的冒犯扇了他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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