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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嘴里“嗯—嗯”了几声。她看到他牙齿咬着下嘴唇,仿佛在思考什么。她为遇见这个陌生男人而有点心烦意乱。她把他当作一个普通传教士,但结果他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这个年龄的男人,心思很难让人猜透),总是对她说些赞美之辞。
她回到屋内,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她说出婚前名字的声音,以及他用牙齿咬着光洁的嘴唇的样子。
但当她爬上阁楼去叫醒孩子们,并给兹尔菲换尿布时,她便全然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
玛吉和威尔动身去迪茜和罗安·史密斯的家之后,希恩、孩子们和迪茜在玛戈特家又待了一两天。玛吉和威尔走的时候,迪茜站在台阶上,朝他们大喊,告诉他们哪些地从来不长土豆:“只长藤,不长土豆;没有伦祖跟在罗安身后,罗安不能让地里长出土豆。”
晚上,年幼点的孩子睡着了,玛戈特、贾斯珀、杰克、希恩和迪茜以及年龄大些的孩子就围坐在火炉边,听德密牧师讲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希恩希望卡尔也在场听一听,但卡尔已经回家照看牲畜和家禽。欧康纳牧师还讲起爱尔兰1839年的大风,大家似乎感觉到房子被强劲的风吹得在枕木上剧烈摇晃。利默里克、戈尔韦、阿斯隆等几座城市都遭遇了大风袭击;房子倒塌,灶台里的火散得到处都是;大风刮到哪里,哪里就被摧毁,像一头暴怒的野兽攻击着弱小无助的人类,他们的房子脆弱得不堪一击,只能任凭风的摆布。
德密·欧康纳光洁的嘴唇说出来的话温柔、清晰,希恩的思路一直追随着他的声音,在这深夜,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牧师瘦削、洁净的脸庞,他一定比希恩年纪大,但他的眼睛如孩童的眼睛般纯真。
贾斯珀也会给他们讲故事,但这些故事,希恩以前听父亲讲过。1804年卡罗莱纳州发生一场飓风,牲畜被弹飞,然而掉落在很远的田地里;烟囱断裂,炉火四处散落,人们不得不灭火或者干脆不管它。在不能立即取到水的地方,拜上帝所赐,房子瞬间迅速燃烧,火光冲天。父亲说过,卡罗莱纳州当时许多房子着火,熊熊燃烧并不时发出鸣响的火焰把夜晚照得亮如白昼。许多房屋像一堆堆劈好的用来点火的长叶松柴火一样烧毁殆尽。
1824年,这边的松树林也发生了一场飓风,当时希恩只有六岁,依稀记得母亲抱着她从房子里跑出去;杰克就是在那天夜里出生的,母亲说,这就是杰克小时候身材瘦小,有点像女孩的原因—他还在母亲肚子里,就受到惊吓。这件事他们听父亲讲过多次;一场持续的风猛烈地刮着房子,停了一阵,又刮起来,并且比之前更猛烈。壁炉边的餐桌上,只有半桶水;如果当时烟囱倒了,那房子就会烧着,没有任何办法可想。是上帝慈悲挽救了这座房子,他们现在才能坐在这儿,讲述另一个年代发生的激动人心的故事。
1838年,德密·欧康纳协助驱赶佐治亚州内地的切罗基人;开始他们人数超过一万四千人—男人、女人还有孩子—但在他们迁移到阿拉巴马州的塔斯坎比亚地区之前,已有四千人死亡。他们为离开生养他们的的沟壑和山川而悲痛,一路上,他们没有食物,大批死亡。一些印第安婴儿喝了母亲的乳汁后病死,母亲背着他们继续行走,直到他们散发恶臭,因为印第安女人不愿意把他们放在陌生的土地上,葬在远离他们先辈的地方。德密·欧康纳学会了像印第安人那样射箭,那段时间,他能射中鹿的腿筋,像咳嗽后把痰吐在野草上一样轻而易举。在田纳西州的罗斯地,有一个名叫约翰·佩恩的罪犯,会拉小提琴,琴声像孩童的哭泣,凄凉婉转。
欧康纳为年轻时粗野的行为举止深感愧疚。他说,那时他愚蠢,爱冒险;现在老了,心也安定了。他的目光越过壁炉,跟年轻的寡妇希恩·史密斯的目光相遇。他从壁炉架上取下五弦琴,弯下腰, 坐在另一块很轻的带结节的木墩上,拨动拉紧的琴弦,发出指弹的音律,他年轻时还会跟着琴声跳舞。他用脚在地板上打拍子,他们意识到他要打拍子之前,所有人的脚就已经在打拍子,并且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笑容,就像听到求偶的青蛙呱呱叫一样开心……欧康纳把五弦琴往空中一抛,又迅速接住,又抛,又接,每一个节拍都不出错。
当欧康纳唱《我深情地梦见你》时,希恩的脸色开始变得阴郁。他的歌声几乎撩动她的心弦,但她并没有表露出来。究竟是哪个女人让他如此痴情,永远都会梦见她?一定是哪个田纳西姑娘。但是田纳西姑娘哪有这么好!如果当初母亲决定留在卡罗莱纳州,那希恩就可能出生在卡罗莱纳州……
也许,他心中的她是美国南方一个富有的咖啡豆种植园主的女儿—或许还是个黑白混血的小姐!
欧康纳曾游遍巴西,那里的燕鸥鸟和鲣鸟在光秃秃的岩石上产卵;蝴蝶跟人手一样大;人们睡在草席垫子上,吃面包果和烤木薯,把豆子叫作“feijao”(黑豆);常见的沼泽蕨类植物长得像树那么高;吸血蝙蝠会吸马血;蚂蚁筑的巢有十二英尺高;马路上在发生过凶杀案的地方都标有木制十字架;冬夏不分,丁香树和辣椒树跟夏花山楂树和橡树相似;树皮上可能有肉桂。哦,德密·欧康纳还讲到美国南方,希恩仿佛看见带刺的金合欢树长成丑陋的、歪歪扭扭的形状,它们远离大海,不受稳定的信风吹拂。
德密·欧康纳甚至参与过十一二年前的墨西哥战争,而希恩和家人只听说过西边发生过这场战争!
他还提到被围困在阿拉莫城的山姆·休斯敦,听得希恩手脚发凉,心中充满惋惜、怜悯。
她想,还有德密·欧康纳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吗?他曾经打架,寻欢作乐,驱逐印第安人,从一个地方迁移到另一个地方,仿佛从一个定居点迁到另一个定居点,现在又在传教。他称呼自己为“前往松林的传教士”,就像一个世纪前,韦斯利斯到未开化的印第安人地区传教一样。欧康纳知道各种各样的事,还会唱《吹响号角,吹呀》,你仿佛听到《圣经》中的报喜天使加百列吹响末日审判的号角……
欧康纳将在这里建一座灌木藤架教堂;不久还将为附近的孩子们建一所学校。玛戈特将让她高大的儿子文森特接受免费的教育,她的起居室将被用作教室,欧康纳将跟贾斯珀一起在地里干活,赚取食物。每逢晴朗的安息日,欧康纳就在藤架下布道,女人们将把食物铺在地上。希恩觉得这片土地比以前热闹了。
孩子们可以在欧康纳的学校上学,希恩感到很自豪。那是一流的学校,教学设施齐备,有用来教新生认字母的教鞭,还有用来惩罚落后学生的凳子等。希恩要求欧康纳给她的双胞胎儿子准备两个罚凳,但他却说什么,怀疑他们的脾气像妈妈。学校将开设运算、书法和拼写课。希恩以前拼写很不错,父亲会听她拼单词;她能一口气拼出“abiselfas”(佐治亚州古老方言中对字母A的叫法)和“anpersants”②[② anpersants:记号“&”的英文名称,意为“和”、“并且”。
]这两个词,拼得跟父亲一样快。她确信德密·欧康纳能教好她的孩子;他能读查尔斯顿—甚至波士顿最近的报纸上最难的词和最长的句子。
希恩和迪茜回家后,希恩每次缝被子或做其他针线活儿时,会哼唱《我深情地梦见你》,她反复唱,唱到想拍自己的嘴巴,让它唱好一点。她向来不擅长唱歌;她年纪太大了,现在开始学也学不会。有一次迪茜侧身在缝被架对面,看着儿媳妇的脸说,牧师捕获了某个寡妇的心,希恩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就像咬了一个没熟的柿子一样,她对着迪茜大吼,仿佛这个老妇人侮辱了她。那是希恩记忆中第一次冒犯长辈,她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像着了魔一般。迪茜似乎没有介意;她闭上嘴,不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缝被子。
次年早春,欧康纳的学校开学了。开学那天早上,希恩和孩子们天没亮就起床,希恩煎了肉,烤了玉米饼和土豆给孩子们吃。希恩要在第一天送所有孩子去学校—所有大到能学知识的孩子都要去;为了让孩子们接受教育,地里的庄稼必须等一等再收割;希恩必须把牛从耕种和犁地的任务中抽调出来,因为大点的孩子们—基茜、卡尔、拉维迪、维尔斯、文斯特还有双胞胎男孩要坐牛车去上学。她会用棉花、猪油或火腿,甚至柜子里的金币支付学费。
她在家照看最小的几个孩子—阿拉德妮、贝瑟尼和兹尔菲。一整天,家里似乎异常安静,只有几个小女孩坐在地板上玩耍的声音,以及壁炉架上时钟有规律的嘀嗒声。希恩偶尔听见迪茜的针穿过被子夹棉后刺到顶针上的声音。这种宁静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在家照看第一个婴儿时的情景,那时伦祖在地里侍弄庄稼;现在也是听同样的声音,做同样的事情,享受内心同样的安宁;她几乎相信她可以走到后门,大声呼喊远处棉花地里的伦祖。过去一段长长的时光,看似没有留下痕迹,实际上却留下了。当她因旧疾发作而背部疼痛时,当迪茜不住地抱怨时,当伦祖再也不会从远处的棉花地回家时,她感受到过去留下的痕迹。
这个乡村再也不似以往那般冷清,发生了很大变化;早晚,一辆辆牛车拉着上学和放学的孩子从她门前经过。一些贫穷家庭的孩子则步行或者搭别人家的牛车。这条路经由紫薇花丛的小道,延伸到其他房子前。每天,路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这里俨然变成一个快乐宜居之地。
可看可做的事情多了起来。
六月,杰克地里的玉米长得跟他头一样高, 房子后面一排排棉花绿油油,房子是为基什·阿克里而建,希恩觉得基什·阿克里年龄太小,还不到杰克一半岁数,几乎还不会洗衣服。如果希恩看到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视为金子般宝贵,那么这个男人就是杰克,这个女人就是基什,确切来说,基什还算不上女人。他们在六月炎热的一天结婚了,德密·欧康纳在阿克里家的旧房子里主持了他们的婚礼。村里主持婚礼的老人已经过世了,接班的老人不再负责这类事务,因为现在大家都喜欢找新光教会的牧师来主持。
基什穿上跟她眼睛一样蓝的裙子,成为漂亮的新娘,高高瘦瘦的杰克站在基什旁边,这种情景让人看了觉得分外美好。他曾经在基什面前有点骄傲自大,现在不得不低头搜寻她的目光,因为她的个头只有他身高的一半多一点。她才十五岁,而他已经三十四岁了,一帮年轻人想到基什出生时杰克已经十九岁,就觉得很有趣。
在婚礼的嬉闹中,希恩比上次喝了更多野蔷薇浆果酒,听到德密·欧康纳站在她身旁,对她说:“希恩·史密斯,如果有一个合适的人愿意娶你,你愿意再做一次新娘吗?”
希恩的心怦怦乱跳,她像一个有罪的人一样撒了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对他的主动一笑置之,看到他因此生了气后,便转过身,背对着他。她十分清楚他的意图。她看到他咬着嘴唇,欲言又止,因为她太蠢了,居然嘲笑温柔的赞美。
她不假思索的谎话破坏了聚会的心情,她觉得了无兴致。
之后,欧康纳再也没有接近她,她早早地爬上阁楼去睡觉,却整晚失眠。
那年夏天,基茜跟住在河对岸的莉希和马丁·英格尔夫妇的长子西普·英格尔举行了婚礼,婚礼当天,大家在希恩家里喝光了玛戈特的野蔷薇浆果酒。德密·欧康纳也参加了婚礼,但他除了说一些跟婚礼有关的话,几乎再未开口,尤其是对希恩。希恩笑得最厉害,跟大家一起狂欢,连坐在角落里怀着六个月身孕的玛吉都为母亲穿着衬裙跳舞感到害羞。深夜,欧康纳去井边,希恩看到他离开房间,正如他们所说,希恩拔腿跑出去,追赶欧康纳,发现他跟她第一次看他时那样,脸上滴着水,就像毛叶泽兰滴着露水,尽管他已年过半百,但眼睛依然蓝得像炭火中心的蓝焰。
她匆忙说出她不得不说的话:“德密·欧康纳,有时嘴巴说出的话是不算数的……不该说谎时却说了谎!”
她想告诉她:“你上次问我时,我对你说谎,因为我当时局促不安。”
他晃了晃头发上的水珠,用一块亚麻布手帕擦了擦脸,然后,盯着她的脸,像一只鹰一样仔细审视她:“希恩·史密斯,你喝醉了。”
他希望她回答:“不,我没醉,我很清醒。”
但她没有领悟他的意图。
她屏住呼吸,双手交握,转过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屋内。因为羞愧而满脸通红,她从未如此烦恼,从未对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此沮丧,因为她主动去找他,而他却好像扇了她一耳光,作为回应。
就算他不停地祈求她,求到舌头掉下来,她也会让他承受烈火烧身般的折磨,最后才会嫁给他……但是她一直在想,他是否还会向她求婚。哦,尽管她已四十一岁,但眼里依然闪烁着渴望,但对男人的忽冷忽热,彻底粉碎了她的心动。她再不想有这种念想了。
基茜婚礼后整整一个月,希恩声称天气恶劣,没让孩子们去欧康纳学校上课。但这不是理由,以往她送孩子们去上学,孩子们会把几块牛皮盖在牛车上,免得雨水淋湿他们的头。
欧康纳对此心知肚明。
第二十一章
基茜结婚那年,玛吉因生产而死。孩子出生三天,玛吉开始发烧。希恩抱走婴儿,不让她吸玛吉的奶,改用羊奶兑米汤喂她。婴儿不时哭闹想喝母乳,玛吉又没有退烧,希恩焦虑得一个礼拜没合眼。
玛吉断气并装殓好之后,希恩在迪茜·史密斯家阴冷、潮湿的储藏室里,瘫倒在床上,觉得自己也快死了,她想死。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她只不过是一名孤单的旅居者,天堂才是更快乐、温暖的所在。
有些女人会亲吻逝去亲人的脸,表达她们无尽的悲痛,而这些脸给她们哭泣的嘴唇留下的是新挖的干燥黏土的感觉。希恩没有像那些女人一样痛苦地趴在玛吉遗体上。当男人们把棺材往下降落,放入墓穴时,有些女人会放声大哭,因为当一个男人站在墓穴里,扶着松木棺材,让一端先下去,然后爬出来,让另一端砰的一声掉入墓穴中时,任何女人都知道,棺材这样放下去,里面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肤都会遭受巨大震动,尽管里面只是一具尸体。希恩没有放声大哭,她想,难道死尸比木板或石头更有感知吗?难道比冰冷的泥土、枯死的树叶或白杨木椅子更有感知吗?希恩站在玛吉的墓穴边,感到无尽悲痛。她双目紧闭,一声不吭,也听不见任何人说话,血液因死亡的寒意而凝固。
希恩悲痛万分:“我不够爱我孩子的灵魂。”她爱玛吉的身体,那是她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就像她的手或呼出的气一样。“我知道,我太爱玛吉的身体了。”当她必须将玛吉的身体葬入土中,再不能像在现世这样看到它时,她几乎痛不欲生。她对玛吉的悲痛胜过对伦祖,对母亲,对小卡蒂的悲痛。
“母亲是老人,到了离开的时候……卡蒂是小孩,躲过了生活带给女人的一切苦难,但玛吉是女人,能明白她母亲的心意,只是没有多说……我对伦祖的爱比对所有孩子的爱加起来还要多,但近一年来,我没有带着他到处跑,而是等他自己长大,可以为自己呼吸……但我会带玛吉……并且会因为她给我造成负担而跟自己争吵……我没有给过伦祖呼吸、心跳以及血液……也没有抱他在怀里喂过奶,但我给过我的女儿玛吉呼吸、心跳和血液,无数次地抱她在怀里喂奶。”
哦,如果有人从希恩的身体里挖出她的心,放到滚烫的三脚架上煎炸,吃掉,那她就不会痛苦了。她想:“我们年龄越大,痛苦会不会越深?”
她可能精神有点错乱,老在想呼吸就像一台强劲的织布机上的线,拉紧,相互交织,最后逐根断开,正如每个生命经历消磨或缩短后到达终点。她耳朵里尽是织布机踏板踩动的声音—但那其实是她自己的心跳……不,一定是织布机在偷偷织布;踏板每踩一下,她就离呼吸线的终点更近一步,那根线随着她胸脯的起伏,越拉越近;最后被剪断,就像她随手剪断土布的线,然后把留在织布机横杆上的弯曲、松散的线织成一条底边带流苏的毛绒毛巾。伦祖曾经告诉她,她生兹尔菲时没有了气息,是他把自己的气息给了她;也许正因如此,他的气息减少了,所以两年前,还没到老死的年纪,就躺进坟墓。而她失去的气息则转移给她活着的孩子,因为他们出生时从她体内得到气息。每个孩子都用这种方式损耗她的气息。女人生的孩子越多,死得就越早。她的第一对双胞胎没能从她体内获得气息,因为她在很久以前就在心里扼杀了他们;一个女人从出生之日起,体内就蕴含着生命的种子,就是她等待出生的孩子,在他们依次降生之前,她必须照看好自己的头、手、心脏等不受任何损害,所以,成年女儿必须比成年儿子心地更单纯,更小心自己的身体,思想更虔诚,因为她体内孕育着生命的种子,就像一根青豆荚,到了一定的时间成熟,撒播种子,然后变得干燥,枯死,最后化作尘土。
耳朵里织布机的踩踏声、身体上的疲惫,加上长时间的思想负担,让她的精神濒临崩溃。
玛戈特想方设法让希恩振作起来,孩子们也围在她床边看她,但她并不起床,不吃不喝,不论他们叫她做什么,她都无动于衷。她让他们把玛吉送到她父亲文斯·卡佛的墓地埋葬,甚至也不起床去聆听玛吉最后的悼词。她劈头盖脸大骂威尔·森迪孚,因为他也曾这样对待玛吉,并且玛吉临死前,他像块木头一样呆立不动。希恩认为伦祖就不会像他那样;自己的父亲也不会,贾斯珀、杰克、里阿斯都不会。玛吉嫁的不是个男人,而是个两腿瘦长的孩子,只知道双手掩脸,像女人般哭泣。
德密·欧康纳来看希恩,为希恩祈祷,是玛戈特请他过来的。他让大家离开房间,自己单独跟希恩谈一谈,仿佛他是上帝派来告诫人类的天使。但他只能对着她的后脑勺说话,因为她转过头,脸对着墙壁,不听他说话。她很清楚,是玛戈特让卡尔去请他来的。
他的话缓缓而出,轻声细语,她听到他说:
“希恩·史密斯……处理这件事,是你和上帝的责任。任何人都不能插手你和上帝之间的事,但上帝的仆从会热切关注你灵魂带给你的安宁,让你的肩膀能够承受上帝选择让你承受的负担。希恩·史密斯,你的肩膀异常坚实。上帝很少创造你这样坚强的女人。我非常崇拜你,你坚强地承受这些,你非常能干。你的心已疲惫不堪,但你的灵魂依然坚强。上帝早就跟你说过,‘来吧,你付出了太多,承受了太多—我将赐你安宁……’”
房间陷入沉默;过后,希恩继续听。欧康纳说:
“希恩·史密斯,你的眼睛里很久没有笑意。痛苦使女人的眼睛因谅解而深邃,因上帝的慈爱而温柔。我的母亲信仰天主教。她在海上失去一个儿子,又在与拿破仑·波拿巴的战争中失去另一个儿子,于是她向圣母玛利亚祈祷,寻求得到灵魂的安慰。她心中默想玛利亚,痛苦得到缓解。当有一天我埋葬她时,我怀疑那个清晨,她和玛利亚坐在一起,聊她的儿子们,她曾和玛利亚一起清洗、亲吻和埋葬他们。你最好也想一想玛利亚。你是上帝的孩子,不会被钉在耻辱的十字架上。跪下吧,你是另一个小玛利亚,上帝会给你安慰……当我为你祈祷时,你的眼睛难道不能转向我吗?”
当他像祈求一个受伤的孩子一样祈求她时,声音异常轻柔。
她说:“上帝早已忘记我的存在……他忘记了……他丝毫不在乎我……”
他抚平她粗糙、棕色皮肤的手,握住,以免她剧烈挣扎,抵触他的劝导:
“哦,希恩·史密斯,你所说的并非事实;你要清楚这一点。上帝从不会忘记他的孩子,他的孩子也不能忘记:上帝始终惦念着他们。站起身,投向上帝的怀抱,让他听见你的祈祷。希恩·史密斯,爬进上帝的怀抱,将头靠在他的胸前,他将紧紧拥抱你,比你所爱的人拥抱你还更紧。他会抚摸你的头,你将不再焦躁不安地对抗他的旨意。他将让你闭上令人怜悯的嘴,不再抱怨他。你将平静下来,得到安慰……”
她竟敢要求他证明他所说的话:“那你祈求他帮助我!”
他开始祈祷,祷告结束时,希恩决定服从上帝的旨意,她的眼泪变得温柔,心灵也得到安慰。
欧康纳离开时,跟她说:
“希恩·史密斯,好好休息,振作起来。你要考虑身边其他人,而不仅仅是你自己,你不知道,他们都在担心你。既然你的痛苦有所缓解,我想问你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希望你考虑一下……”
希恩开始寻思欧康纳会提什么问题,当时玛吉三个月大的女儿利维·普莱曾特也在房间。但不久以后,希恩还没来得及回答欧康纳的问题,就又发生了一些让希恩痛苦的事情。1860年春天,利维·普莱曾特和希恩最小的孩子兹尔菲因染上血痢而夭折。
五月初,迪茜深夜因心脏病去世。希恩清晨发现时,她已断气,眼睛盯着天花板,双手僵直地摆在胸前。
灌木藤架下的场地不够大,容纳不下礼拜日所有来这里聆听欧康纳布道的人。
希恩带着孩子们坐在左右两边狭窄的长条木凳上。她的牛车里放着好几个柳条筐,里面装满可口的食物,准备铺在地上吃。
德密·欧康纳没有吃别人的咸菜或果酱,只吃她带的食物,她羞得满脸通红,有点头晕目眩。他讲道时,她身体前倾,觉得他的布道词仿佛只是讲给她一个人听的—别人都听不懂。他的话深入她内心,停留在那里,供她日后细细回味;她反复思考他的话,并为之欣喜若狂,如同一个人收到远方爱人寄来的珍贵信件而暗自欣喜。
灌木藤架教堂周围,停满二轮和四轮马车、牛、骡子,有时还有一匹尾巴蓬松的马,系在一根摇摆的树枝上。天气闷热,让人昏昏欲睡,一些苍蝇叮在牲畜肚子上,牲畜使劲跺蹄子,甩尾巴,想赶走苍蝇。远处,树叶在空气中飒飒作响;一个男人略微提高嗓音,但仍旧轻柔地向众人宣讲天堂和罪恶的宽恕、地狱和罪恶的惩罚。他赞颂“新光”的荣耀,当人们用泪水和祈祷虔诚地寻找上帝时,“新光”会照进他们的思想和心灵。
“当他旅行在外,接近叙利亚的大马士革城时,突然天堂射下一道光,照亮他的周围……”
沙地上堆了厚厚一层去年的橡树叶和松针,上面留下许多动物的蹄印和人的脚印。离定居点三条小路的交汇处不远,有一口山泉,上面有个斜坡,坡上有一片荒地,欧康纳的灌木藤架就坐落在荒地中央。几根柏树树干高高地撑起一个用蓬松的扇形蒲葵叶子盖的斜屋顶。藤架两边排列着一些木块,上面放些木板,组成两排座位,供前来聆听布道的人坐;讲坛是一根高高的柏树树干,后面放置一段半圆木料,作为牧师的凳子。讲坛左边是水架,上面放了一个装满泉水的水桶和一个饮水的葫芦瓢。牧师讲道期间,孩子们可以过来喝水,然后沿着宽宽的过道走回去,沙沙地穿过母亲们的膝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就是德密·欧康纳的教堂最开始的样子,后来才建起装有护墙板的房子;建房的人用扁斧劈开圆木,再进行修整,制成护墙板。人们从会众中推选德高望重的老者担任教堂长老,德密·欧康纳负责把制定好的教堂管理制度写进教堂记录中。
按照惯例,教堂被命名为斯威特沃特(甘泉)教堂。欧康纳把教堂名称挂上去,并专门做了一次讲道,告诫人们如何来这座教堂,饮用甘泉水,缓解罪恶带给灵魂的饥渴感,就像吃了盐产生的口渴感觉一样。
七月的第一个礼拜日,人们第一次听到欧康纳宣读长老制定的教堂规章。他站在松木桌前(桌子有一个抽屉,用来放置教堂记录、翎毛笔和墨水瓶),缓慢而严肃地宣读规章,让每个人都能听清并铭记每一条规则,以决定是否加入圣会。
1.在教堂内不得传播流言蜚语或对他人不敬,不得打架斗殴或因此使用亵渎性语言。
2.圣会成员不得窃取他人物品,包括他人的房子、妻子、水桶、小猪等。
3.安息日不得交换马匹,不得乘坐马车,除非是往返本教堂。
4.不得发怒,不得有非【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的言行举止。
5.不得炫耀或虚荣地展示在现世拥有的物品。
6.不得【创建和谐家园】堕落。
7.圣会成员可在圣会上指控其他成员,也可申诉冤情。圣会应帮助他坦白罪过;但指控仅限于在上帝面前,并且仅以救赎不朽的灵魂为目的;在此情况下,圣会可以成立一个委员会帮助作恶者。
8.圣会成员若意识到灵魂深处的罪恶感,应主动在圣会上进行自我控诉,表示忏悔,获得上帝和众人的宽恕。
9. 只有诚心宣告信仰上帝和见证上帝精神者方能加入本圣会。
欧康纳宣读完规章,就进行了一场铿锵有力的布道,劝诫会众要“忏悔”。当欧康纳吟诵上帝惩罚厚颜【创建和谐家园】的犯罪者时,整个圣会鸦雀无声。欧康纳说,上帝的惩罚降临之日,月亮变成血红色,太阳变得乌黑如发,大地和海洋搅动翻腾,将亡者释出,人类逃亡,祈祷岩石将他们遮挡,让他们躲过上帝的惩罚,上帝忍受人类的罪恶,最后忍无可忍,实施报复。
木板凳上受到惊吓的灵魂发出阵阵低语。婴儿们也开始嘤嘤啼哭,他们的母亲正沉浸在对正义的巨大渴望和对永恒诅咒的恐惧当中,全然忘记孩子已经饥肠辘辘。
他们按照牧师的指令,虔诚地祈祷,祈求上帝示意他们,已听见他们的祈祷,宽恕了他们的罪过。那个礼拜日,人们顾不上吃饭,饿到太阳落山,因为他们忙于让灵魂进入这座新教堂,只有名字载入名册,他们才能在世界陷入火海时进入天堂。
许多母亲来不及等上帝赐福就回家了,因为她们膝上的孩子什么也不懂,只会哭闹,搅得她们无法全心全意地按照指令寻找教堂的入口。但仍有许多人克服重重困难,坚定地留下来,并为此感到自豪。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将手放在牧师手中,忏悔他们的罪过,请求加入教会,在水中接受洗礼。
德密·欧康纳心里开始产生可怕的疑问:我要求人们把内心完全翻出来,给所有人看,也许做错了。对于一个牧师来说,介入到一个灵魂与上帝之间是不合适的。
但他不知道如何纠正这些错误。其实,他从来不认为这些单纯的人们内心沾染深深的罪恶。
希恩忏悔罪过时,目光坚定地落在打开的百叶窗外随风摇摆的冬青叶栎上,她一生中多次违背上帝的旨意,爱她挚爱之人的身体胜过爱他们的灵魂;她曾自私地活着,考虑自己的苦难多于考虑别人的痛苦;她希望自己到达天堂(也许到达不了天堂)之前,在现世就能享受平静、安宁与快乐。希恩说,她母亲也曾有这种想法并多次为之忏悔,希恩自己也对此深感愧疚。
希恩忏悔时,阿拉德妮和贝瑟尼躲在她裙子里抽泣。她们不懂母亲的话,但能隐约感到是让人哭泣的伤心事。
第二个晚上,她得到上帝的赐福,即上帝恩准的印章。她坚信,上帝在她的睡梦中到过她床边。
她梦见自己穿过沼泽地,双脚陷入温暖的淤泥中,脚趾之间不时有淤泥渗出,这令她心神愉悦。一只红色的鸟落在她肩头,在她耳朵上磨尖它的喙,而她的耳朵已经变成新长出的白色骨头,像小母牛头盖骨上新长出的牛角骨。藤蔓下面的植物和飘曳的卷须长得分外茂盛,她都无法看清自己匆忙赶往何处;目的地就在远方,指引她的脚步朝那里迈进。红色的鸟先是在她长得像小母牛牛角骨的耳朵上磨它的喙,继而在她头顶盘旋,停落在她头发上,用翅膀拍瞎她红肿的眼睛,最后她慢慢走出淤泥,光秃秃的脚趾头露出灰色的骨头,像小母牛的蹄子。她感觉体内的骨头在膨胀、挤压,然后松垮垮地一起塌落,这使得她的身体异常虚弱,随时可能晕倒。起初盘旋在她头顶的红鸟,此刻飞落到她的脚趾上,它长满羽毛、柔软的身体时不时碰触她的身体,然后便再未惊扰她……她又沿着长满绿色植物的山坡向上走,她的身体如羽毛般轻盈,因此走得毫不费力。她知道自己变得美丽而怪异,因为她的四肢虽然保持以前的形状,但仅剩下骨头,就像一个云雾状的发光物质塑造的模型,摸上去很柔软,看上去更是让人无法形容地愉悦。她的肉已被红鸟啄光,看上去像穿着珍珠装饰的衣服,这衣服不是肉,而是骨头,不是真正的骨头,是其他物质。希恩一辈子也无法描述那种物质。她继续像风一样轻盈地往前走,踏过绿草地,走到一个地方,看见一颗苹果树,树上苹果花盛开,结满苹果,沉甸甸的树枝被密密麻麻的花覆盖,苹果如柔和闪亮的暴风雨在她头边倾泻而下,挤在她脚边,使她无法行走,只得飘浮在铺满美丽果实的地面上。孩子们在苹果树下玩耍,最大的孩子是玛丽·玛格诺莉亚,她的身体跟希恩一样白,肉体美丽光滑,就像穿着木兰花做的衣服:她怀里抱着一个名叫利维·普莱曾特的白色小婴儿。其他孩子也在那儿,身体都如月亮般皎洁、柔和:卡蒂嘴角带着微笑;一对全身【创建和谐家园】的双胞胎男婴,他们闪闪发亮的双手拽着希恩的脚,把她从如猫眼石般发光的空气中拉到绿草地上。两个男孩轻声告诉希恩他们的名字—提摩西和提图斯—如果她能说出他们的区别,那就是提图斯长得更好看……
晚上,幻觉消失后,希恩爬起床,破了斋戒,吃了点冷的玉米面包和烤肉。她的祈祷应验了,并且不是以平常的方式应验;她活着时就见到了天堂,而通常只有圣徒才能看见天堂的幻象。
自从希恩的灵魂得到救赎以后,她开始打扮自己,并且在地里干农活时也有了【创建和谐家园】。
欧康纳也开始认真地向她求爱。
他没有直接向她求婚,而是让孩子们给她带去一本小册子—他去年秋天在海岸集市买的,里面写满给希恩·史密斯的情诗。这些诗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向她表白他的爱。希恩每读一首诗,都像十六岁的少女一样,心扑通乱跳。
是谁的美丽脸庞,
用纯洁之光照亮我最深沉的梦境,
我的世界本无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