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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怀中的羔羊 》-第 1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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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毒气往上扩散,他的膝盖、大腿肿起来,肉色变紫,发出【创建和谐家园】的臭味。

      二月的一个早晨,天还没亮,伦祖因肌肉痉挛死去,这时兹尔菲·特伦特还不满两个月。希恩就此再也无法为伦祖生孩子。

      孩子们没有看到希恩为伦祖去世而哭泣。她看不起女人大声号哭。父亲过世时,她无声地哭泣,母亲过世时,她啜泣;现在她的悲痛被某种东西束缚,紧锁在心中,这种东西又硬又坚固,就像修桶匠箍在木桶上让它定型并牢固的铁圈。她此刻不能哭,不能当着所有孩子的面大哭,因为她担心有些东西他们无法理解。他们围着母亲站立,默不作声,表情严肃,等着母亲告诉他们如何应付这种紧急情况。

      迪茜开始哀号,捶足顿胸,声音发抖,高而尖细,像鸣角鸮的悲号,重复单调,慢慢减弱。

      希恩环顾四周;手臂松开死去的伦祖,脑袋里一片空白。摇篮里的小婴儿兹尔菲刚睡醒,饿得哭起来,哭声急促、刺耳。希恩把她抱起来,静静地给她喂奶。不,希恩不能哭,因为母亲的泪水会污染奶水。她摸到兹尔菲的衣服湿漉漉的,一直湿到背部,便叫基茜去房间角落的柜子里拿一块干尿布。

      身材苗条、高挑、脸上透着自信的玛吉站在母亲坐的椅子背后。她二十岁了,脸颊粉红,似夏花山楂,眼睛清澈明亮,如小负鼠。她轻声哭泣,由于心烦意乱,呼吸不畅通,好似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希恩被玛吉艰难的呼吸声烦扰,心想:“她可以哭出来,但我不能。伦祖只是她的父亲,并且到圣诞节早上,她也才刚满二十岁,而我即将三十九岁。对一个女人来说,这个年纪够大了,能够忍住泪水……”

      去年十月,玛吉本来要跟多克斯和泽夫·森迪孚家的长子,威尔·森迪孚举行婚礼,但希恩当时怀着兹尔菲,身体虚弱,几乎无法行走,伦祖就劝威尔和玛吉等到今年春天。玛吉快变成老姑娘了。既然希恩现在身体已经恢复,并且伦祖也因病过世。玛吉是时候出嫁,搬进迪茜·史密斯家了,因为迪茜已经决定将自己的房子赠给伦祖第一个结婚的孩子……

      希恩突然抓住玛吉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紧盯着壁炉里的火,心想:“如果伦祖的母亲能闭上嘴,不再尖叫,兴许我能想清楚该做什么……”

      但迪茜没有安静下来,希恩能想到的只有肩膀上玛吉的手:“哦,你这个小姑娘的手,很快就要在滚烫的三脚架上为威尔·森迪孚烤玉米饼,现在不要离开……现在不要!伦祖走了……我给你取木兰花的名字……因为伦祖觉得这名字适合你……”

      大女儿的名字在她脑海里急速盘旋,就像织布机的踏板,不断重复:玛格……诺……莉亚……玛格……诺……莉亚……这声音令人抓狂……

      希恩发现自己站在房间中央,对着伦祖一动不动的身体,突然绝望地大哭,怀里的小婴儿兹尔菲猛然惊醒,衔着她的【创建和谐家园】继续吸奶。希恩抱着婴儿走向卡尔,空出一只手来摇他的肩膀,说:

      “你站在那儿瞅【创建和谐家园】嘛?不知道去喊你贾斯珀舅舅和玛戈特舅妈来呀?”

      卡尔很欣慰终于有事可做,赶紧出门去了。接着希恩又凶巴巴地吼玛吉和基茜:

      “你们几个女孩,不知道等下有客人来,要给他们做饭吗?看来你们翅膀硬了,想嫁出去,不听我的话了!”

      希恩把孩子们赶到走廊,让他们去另一个大房间。她往壁炉里扔了一些柴火,走到迪茜·史密斯的椅子背后,说:

      “妈妈,我们俩都要知道,再哭也没用……”

      希恩柔声细语地跟迪茜说话,仿佛是在跟兹尔菲说话。迪恩直了直腰,止住哭。

      “嗯,不要管我!你们年轻人不懂,我还剩下什么,没人懂……没人……没人……”

      希恩把老人带出房间,穿过走廊,走进孩子们待的房间,烟囱下面的火烧得正旺。孩子们纷纷安慰迪茜,有孩子们围在身边,是不容易伤心的。

      希恩返回伦祖房间装殓他。孩子们听到房子的木头顶梁从门的一端突然滑到走廊的另一端,又知道母亲单独跟死去的父亲在一起,不觉心生恐惧。不,她不是单独跟他在一起,他最后的孩子小兹尔菲也在那。

      孩子们在房间窃窃私语。迪茜跟许多妇女一样,用说话来缓解悲痛。她开始跟孩子们叙述伦祖这么大时做了什么,那么大时又做了什么,她说,伦祖以前是一个性情温和的孩子,从不像有些儿子那样让母亲操心……

      玛吉抱着贝瑟尼,称量和筛选材料做玉米饼,准备餐食。贝瑟尼刚学会走路,紧跟在玛吉身后抽抽搭搭地哭闹。玛吉不懂她哭什么,因为她哭得几乎停不下来,只好把她抱起来。

      小双胞胎詹姆斯和约翰从阿拉德妮的手中抢小木车的牵引架,害得她摔倒在地,头磕到椅子腿;小木车是阿拉德妮的,是父亲专门为她做的。基茜狠狠地扇了双胞胎几个耳光,把手掌都扇疼了,然后摇他们的肩膀,让他们安静下来,最后派他们去屋外捡柴火。他们四岁半,正是捣蛋的年龄,除了吵吵闹闹,捡捡柴火,什么也不会干。文斯特快七岁,已经会喂猪,而且喂猪的水平跟成年男人一样好。维尔斯十一岁,拉维迪十四岁—两个女孩都体态丰盈,脸颊胖嘟嘟,性情温和。

      现在,卡尔不管是否成年,都应该表现出男子汉的样子。玛吉必须推迟婚期,如果威尔·森迪孚不愿意,那就让他去娶个不姓史密斯的女孩。基茜不能再到处闲逛,必须开始磨甘蔗粉,榨花生汁,做糖果,待在家里协助母亲维持生计。拉维迪和维尔斯必须多干点活儿,不能整天在洗涤槽边的树下,跟弟弟妹妹们玩耍。孩子们的父亲没了,他们必须更加团结,填补父亲留下的空缺……

      母亲在房间,独自为父亲悲伤……

      基茜紧咬着牙,清洗糙米做饭;如果圣诞节前能完成的话,她准备做几根鞭子,若詹姆斯和约翰不听话,就教训他们,让他们学会循规蹈矩,学会在其他人干活的时候照顾阿拉德妮、贝瑟尼还有小兹尔菲。

      玛吉坐在火边,把贝瑟尼放在膝盖上,逗她玩,并时不时弯下腰,拨下木炭,木炭上面是煮青菜的锅或煎玉米饼的三脚架,或者安在三脚架上的炉子。

      阿拉德妮背靠迪茜·史密斯的膝盖,吮吸着拇指,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烟囱背面的烟灰在火中上下飞舞、翻腾。房间里温暖舒适,她把头放在祖母膝盖上,慢慢耷拉眼皮,昏昏欲睡。迪茜把她抱在怀里,轻摇着让她入睡,嘴里仍不停唠叨着伦祖要是活到她这个年纪,会做什么事。她时而停下来不说话,只是哭,时而止住哭,继续念叨伦祖的事,伦祖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唯一一个承载她名字的人,此外,伦祖生育了这群带有卡佛家一半血脉的孩子们。

      希恩打开房门,走到火边,把兹尔菲交到基茜手里,说:

      “她裙摆又湿了,给她换掉,免得着凉。”

      希恩定定地站在那儿,低头看着火。玛吉看到母亲脸色阴郁,布满哀伤,心里也很难过。

      希恩没有把脸转向任何人,但他们知道她的话是故意说给祖母听的:

      “唉……我已经尽力把他安顿好了……他的腿就跟受伤前一样……”

      她把手放在壁炉架上,遮住脸。他们看到她肩膀有点抖动,但她目光坚定地盯着火苗,火烧得正旺,在煮着孩子们的餐食。

      整个屋子寂静无声,只有阿拉德妮时不时吮吸拇指的声音。祖母也安静下来,知道当一具死亡的躯体清洗好,摆放在另一个房间,变得冰冷时,再哭也没用……伦祖现在再也不会去海岸镇,不会去贾斯珀家,不会去邻居家。他跨过一道黑暗之门,永远地离开了。她再也看不到他的脸,听不到他的声音,除非等到她生命终结的那个黎明。如果希恩不刻意紧闭牙关,牙齿就会咯咯颤动;脖子上的领子很紧,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身体颤抖,在面对触及灵魂的剧烈伤害时,努力保持镇定。大脑似乎变得呆板、迟钝;要去考虑一件大到平常人的大脑根本无法顾及的事情,是很费劲的。她甚至不敢想象这种痛苦到底有多深。他跨越了那扇通向黑暗的门,消失不见。当听到那扇门轻轻开启,知道自己必将进入可怕的黑暗,没有人能勇敢得没有一丝颤抖;因为那扇门会如开启时一样轻轻关闭,在炙热的太阳或战栗的星辰投向天空一抹亮光时立即关闭,在挚爱之人变得面目丑陋时立即关闭。伦祖走了,希恩想要再见他,必须要在未知的若干年后,跨过那扇他曾跨过的黑暗之门。颤抖的心灵和迟疑的脚步!伦祖现在身在何处?往哪条路离开?以智慧著称的所罗门也无法指引她。

      玛戈特和贾斯珀过来帮希恩料理伦祖的后事。

      但他们不像希恩那么悲痛,因为他们刚结婚一个月,一对始终相爱却在最近才结合的恋人,是不会被其他伤痛所感染的。

      里阿斯离开妻子八年,杳无音讯。伦祖去世前,证婚的老人一月份经过贾斯珀家,贾斯珀向他提及此事,老人愿意宣布里阿斯·卡佛死亡,并让玛戈特成为贾斯珀的合法妻子。村民聚集在贾斯珀家开会,一致认同里阿斯已死。他们听证了整个过程,男人们自由发表意见。最后老人提高嗓门,仿佛通知里阿斯:“现在,我宣布里阿斯·卡佛已经死亡!”

      因此玛戈特成了寡妇。

      她的呼吸加快,贾斯珀站在玛戈特身旁,面向老人,身体侧倾,将身体的重量集中在一只脚上,这时,他的袖子挨到玛戈特的袖子,这种轻微的接触,让他们感到安慰。尽管他们互相隐藏内心的担忧,但其实都害怕里阿斯会回来,横亘在他们中间;只要里阿斯愿意,他可以变成一个卑劣的魔鬼。如果他知道贾斯珀娶了玛戈特,会跑回来,把她从贾斯珀身边夺走。

      老人刚宣布完里阿斯已死,就让玛戈特嫁给贾斯珀。贾斯珀不赞成老人急于宣布他和玛戈特的婚事。在贾斯珀内心深处,无论如何,里阿斯的名字始终跟婚礼誓言纠缠不清;他会硬挤在玛戈特和贾斯珀之间,阻止他们正常的亲昵举动。贾斯珀脑海里浮现不堪回首的往事—为了得到这甜蜜的婚姻,我曾划破他的头,他的血溅到我的脸上;玛戈特也同样陷入回忆—很久以前在海岸镇,我打算嫁给他,他抱着我不放。

      贾斯珀在希恩家准备伦祖后事时,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玛戈特;他总是帮她整理披肩,抚摸她的衣领,仿佛衣领皱了。而玛戈特只要坐在贾斯珀身边,手就会轻放在他长长的大腿上,仿佛不管她何时走近他,都要重新宣布,他属于她。

      希恩没有注意这些小细节,但葬礼上那些好奇的邻居都想不通,为什么玛戈特和贾斯珀不能收敛一下他们的感情,上帝知道,他们一把年纪,该稳重些,明点事理,不要在这样的场合公然表示亲昵。

      对希恩来说,伦祖的死带给她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收到一封寄给他的信,而这封信寄到家时,伦祖已经下葬八个月,不可能读信了。

      秋天,卡尔去海岸集市,帮希恩交易货物,发现维拉隆加的账房里有一封寄给伦祖的信。卡尔看到信上的邮戳,担心出了什么大事,便把信带回家,交给母亲。希恩从卡尔手中接过信,发现信【创建和谐家园】胶封口,很难打开,因为她的手指颤抖,不听使唤。这封信的邮费很贵,维拉隆加收了一美元硬币,只找回七美分。哦,它是从加利福尼亚州寄来的,经由船和驿站的马车才到达这里,中途穿越巨浪滔天的大海,跨过高山,也许还穿过荒野。信中说,里阿斯还活着,身体安好,希望伦祖帮他调和跟家人的关系。

      告诉母亲(信的字迹潦草粗犷,透着男人味),我给她买了一件朱红色美利奴呢绒裙,是我精心挑选的,还给她买了很多亚麻布料,让她做些好看的衣裳。告诉菲尔比,爸爸给她买了一件丝绸裙子,还有一块插针板,她可以用针自己做裙子,她现在一定是个大姑娘了,爸爸想看到她亲手为自己缝制衣服。告诉她,等我回家那天,要是她成了一个能干的女裁缝,就会得到一条长长的红色头巾。还有我的儿子,小捣蛋鬼文森特,我会设法收集一个溜光锃亮的羊角,一把犹太人的竖琴,一把用来猎杀胆小的棉尾兔的【创建和谐家园】,但是,如果他敢不听话,顶撞他母亲,我就不会给他带东西。告诉希恩,我给她带了一棵加利福尼亚的李子树,叫她挖个坑准备栽种。至于你,伦祖,只知道杀鹿的讨厌家伙,我会设法给你带一壶威士忌,温暖你的五脏六腑。你看到我回来时,要留意,但我发誓,你看到我时,可能认不出我。

      信纸的底部有一行是写给玛戈特的:

      告诉我妻子,如果她愿意,我希望跟她重新开始,并且给她一个让她引以为豪的婚礼。

      希恩强忍住泪水,表情痛苦。

      你的兄弟里阿斯·卡佛敬上。

      那封信!将里阿斯带到希恩面前,仿佛他就站在那儿。里阿斯没有按照信的格式写,一些表述也不准确,他说:“这让我真心实意希望它发现你也一样。”不,里阿斯写这一页蠢话,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希恩不知道是否应该烧掉这封信,孩子们对里阿斯舅舅的信很好奇,问东问西,最后,希恩让孩子们闭嘴,让卡尔套上牛车,去贾斯珀家,告诉他这封信的事。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也许里阿斯可能做这种蠢事:某一天坐马车回到家,像撒旦一样狂妄自大,向他们反复炫耀他的财富。所以,里阿斯想买威士忌,温暖伦祖早已腐烂的五脏六腑!为母亲已埋在地下的躯体买美利奴呢绒裙!还买一块插针板,让菲尔比开心,但就算买一打插针板,也不能让她微笑,她的指骨已无法弯曲,学不来针法,就算他坐几匹白马拉的金马车回家,菲尔比也不能跑出去迎接她的父亲。

      希恩并不感激里阿斯给她带李子树,作为和解的礼物。这些礼物带来的麻烦比它们能够修复的麻烦还要多。

      因为此时,玛戈特已怀有八个月身孕,是贾斯珀的孩子。

      贾斯珀读信时,脸色煞白,一言不发。但玛戈特号啕大哭,身体剧烈抽动,无论贾斯珀和希恩说什么,都无法让她平静。等她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把信合上,说:

      “你们不用管我,我受的打击太大,心情沉重……”

      所以里阿斯没有死,玛戈特跟贾斯珀生活在一起是通奸,腹中的孩子是私生子……不管上次开会,男人提了什么意见,老人宣布了什么,都无法撤销一对男女在婚礼上的誓言—直到死亡才能把我们分开!

      玛戈特去冷藏间取黄油,顺便独自冷静一下—她想,当老人宣布我嫁给贾斯珀时,我仍是里阿斯的妻子,所以那天说出的一切都是虚幻……我再也不是贾斯珀的妻子……从此刻起,我必须离开贾斯珀。下个月我要生下他的孩子,但他不必帮我,因为我只是他的弟媳。我生里阿斯的孩子时,贾斯珀帮了我;如果到时里阿斯在家,我生贾斯珀的孩子时,里阿斯也会帮我。或者里阿斯会杀了贾斯珀?上帝啊!为什么我们不能预知未来,这样就可以避开前面的麻烦!或者干脆闭上眼睛,昂首挺胸,径直走向麻烦!

      她站着那儿,看着泉水从黑洞汩汩流出,就像锅里的水在沸腾前形成漩涡,只不过泉水是冰凉的。听说曾经有个印第安女人掉进去,很快就被吸进漩涡消失。泉水深不见底,就算用一根长棍子也探不到底。

      如果我跳进去,是否一切会就此了结……但是,这泉眼如同大地长出的宽松的食道,一旦被它吞噬,不知道要在里面搅拌多久,然后天知道会在什么地方被吐出来,也许是一座被火山烈焰烧得滚烫的光秃秃的荒山,这真令人感到恐怖—

      她跪在泉水边,用手掌支撑身体的重量,仔细研究泉水的深度。当她俯身观察时,水面出现她脸的倒影,但泉水的喷涌使倒影不停晃动;泉水像一张黑暗贪婪的大嘴。哦,大地长了很多张大嘴;沼泽地上就遍布这样的大嘴,流着涎,贪婪地吮吸,颤抖!

      她想—里阿斯还活着,并且身体安好……我希望跟她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就像一只旧鞋。坚硬的新鞋只不过用来试一下脚……里阿斯,我为你流的泪足以填满这口泉眼。就算你曾为我流过一滴泪,我也不知道。

      她站起身,因为怀着贾斯珀的孩子而身体沉重,差点掉入泉水中。她想问贾斯珀,如果有人掉进去,是否真的会被泉水吞噬。

      希恩把信带回家,放在装贵重物品的柜子里。它跟她的金币一样珍贵,因为伦祖一直渴望收到一封寄给他的信。

      每逢孩子们生日,希恩就从柜子里取出信,念给他们听,但从不念里阿斯写给玛戈特的那行字,因为它在信纸底部,玛戈特已经连同里阿斯的亲笔签名,一起撕下来,自己保管。

      希恩的双胞胎儿子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大洞,还拉来了肥料,填进洞里,准备种加利福尼亚李子树。小女儿们则盼望能得到里阿斯舅舅送给已经死去的菲尔比的丝绸裙子和插针板。所有的孩子都努力干活,乖巧听话,希望里阿斯舅舅也给他们带犹太人的竖琴、巴罗刀或其他什么古老的东西,只要是从加利福尼亚州带来的就行。

      希恩回家后,贾斯珀从悬挂在壁炉上方的鹿角架上取下他那杆用旧的来复枪,用一块呢绒布认真擦拭枪管,拉一根膛线连接火门,装入火药,将后膛装润滑油的盒子弹出,在一块小垫布上倒点润滑油,把有润滑油的那面朝下放在枪口上,再把子弹放在垫布上,用食指把子弹往下压入枪口,小心切除露在枪口外面的部分垫布,再将子弹全部装填进去,最后把上了膛的来复枪放回到壁炉上方的鹿角架上。

      不知何故,里阿斯迟迟没有回家。本来这时他应该到家了,却没有出现。

      一个月后,玛戈特产下一名男婴;面对里阿斯的傲慢,贾斯珀也莽撞无礼、不顾后果,他用自己的名字和玛戈特母亲的娘家姓给儿子取名字—贾斯珀·奥沙利文。尽管玛戈特不是他的妻子,并且以前上帝也从未让她成为他的妻子,贾斯珀还是无心在地里干活,只想赶回家,看看玛戈特需要什么。他可以抱着孩子坐上几个小时。只要孩子的眉头皱一下,贾斯珀的心就揪动一下;他希望孩子不要像他一样心情忧郁,沉默寡言,而是像玛戈特那样乐观开朗。

      贾斯珀发现自己身陷麻烦中,但尽量不在意,因为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一直以来,他心里就清楚,自己没有权利娶玛戈特。

      现在,她总为一些琐事跟他吵架,像妻子可能对待丈夫那样,对他说刻薄的话;她说的不是重大、复杂的事,而是挑剔他做的任何事,奚落他动作迟钝,闷声不响。而贾斯珀只是以叹口气、耸下肩回应她。他情愿玛戈特跟他吵架,她的心理负担太重,足以让她疯狂。要是他和里阿斯从未招惹她,她也许过得很开心。对他来说,他是在接受惩罚,他也保证,里阿斯回家后也会接受惩罚。

      每天他们都想:里阿斯今天会回来;但日复一日,他并没有回家。他们厌倦了每天望向那条向东延伸的小路;厌倦了挺起胸膛,严阵以待地迎接里阿斯。他们不知道,里阿斯已经回不了家,不管他有多想。玛戈特依然跟贾斯珀吵架,贾斯珀依然低声下气地照顾着她和孩子,他们的生活就跟已婚夫妻一样。

      第二十章

      伦祖的离世并没有影响地里庄稼的长势;豆荚开花,结豆子,像往年一样沉甸甸;玉米也跟希恩记忆中的丰收年一样,铜绿色的秸秆往上窜,开出金色的花头。

      希恩在地里播种,施肥、收割,做得跟以前伦祖一样好。她不像以前那么温柔,变得很严厉,不多说一句话。当她叫孩子们去篱笆角落锄草,栽种卷心菜或挖土豆时,如果语气不够强硬,孩子们就会向她发牢骚,磨磨蹭蹭地跟在她身后,反正伦祖不在,吓唬不到他们了,现在希恩也学会吓唬他们—只要他们干起活来漫不经心,她就吓唬他们。有时她会痛打孩子们,打到她心生愧疚;当哪个孩子不停地抱怨,她责骂他,抬手要打他,然后看见他像一只猎狗躲避棍棒一样躲避她时,她内心无比沉重,因为她不得不使用这些严厉的方式来对待孩子们。哦,他们多么需要伦祖那种方式!伦祖只需简单粗暴地喊一声他们的名字,他们就会乖乖服从。希恩有时会用鞭子抽双胞胎儿子,但抽完,又会爬到阁楼大哭一场。随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他们忤逆她,反过来数落她,她该怎么办?当有一天她老得抽不动他们,无法让他们顺从,那她该怎么办?她不知道。

      她过于操心许多事情,所以没有过多地为伦祖伤心。她曾为失去一对双胞胎痛哭,为吞火而死的卡蒂痛哭,却很少为伦祖痛哭。有太多活儿等着她干,没有时间坐下来为他哭泣;耳边太多张嘈杂的嘴追着喊她,并且互相吵来吵去。但有时夜深人静,只有时钟的嘀嗒声和孩子们软糯的鼾声,她会伸手摸向左边伦祖以前睡的位置,然后觉得自己的一生似乎空虚无望,就像伦祖再也无法用身体温暖的羽绒褥垫。他再也不会亲吻、抚摸希恩,但希恩深知,他像任何一个好男人爱妻子那样爱她—不会有多大的改变,也无需多说,除非其中一个长眠于地下。伦祖去世后有一段时间,希恩希望死去的那个人是她,但现在,她明白了他先走是明智之举。如果她先走,伦祖会做什么好事呢?会不管这一群孩子吗?他会在过新年之前,再娶一个妻子。希恩不希望孩子们有一个年轻愚蠢的继母;不,她看得出,现在这样更好。

      乡村到处是开放的,人们可以随意搬过来。有几户人家在希恩家的西边落户了,希恩感到安全了许多。这里离密西西比河还很远,过去密西西比河是县的边界;很久以前,佐治亚州是从萨瓦纳经奥尔塔马霍河 ,一路向西,到达南太平洋,沿途只有宽阔的河流、传播疟疾的沼泽地和一片片黑松林,风一吹,枯萎的松针沙沙掉落。印第安人时常在荸荠地里出没。人们说,佐治亚州的印第安人很友好,但希恩无法信任像黑熊一样住在野外林地的人。

      1858年早秋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希恩和孩子们坐车去玛戈特家,玛戈特和希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玛吉将要在那里跟威尔·森迪孚举行婚礼。新的牧师德密·欧康纳已经到了贾斯珀家。希恩希望玛吉和威尔站在母亲西恩·卡佛当年让她和伦祖结婚时所站的位置。

      玛吉的婚礼比以前希恩的更隆重。玛戈特和希恩提前几天做好了馅饼和甜蛋糕,擦洗了希恩·卡佛家老房子的墙和地板,所以房子里到处飘着草碱的味道。起居室地板擦得像饭桌一样干净,希恩用熄灭的火炭在地板中央标出伦祖曾经站立的位置,再在左边标出她的位置。她跪在地板上,回忆婚礼当天的情景;母亲站在父亲肩膀后面,旁边站着里阿斯、贾斯珀和小杰克—他在希恩结婚时哭了—现在杰克已经三十三岁了,在父亲家附近的小河对面,往北边开垦土地,也和基什·阿克里谈着恋爱。经过一段最漫长的日子,杰克似乎长大了,终于成了男子汉。基什年纪还很小,还不到杰克年龄的一半—今年六月才满十五岁。一天晚上,杰克取笑她居然能忍受自己有一双这么大的脚,她气得当众扇了杰克的下巴,然后他们都意识到,他将娶她,因为她的脚比小孩的脚大不了多少,并且杰克可能亲眼见过。杰克看见她流泪了,走过去,默默地坐在她身后,周围的人们大声攀谈,尽情狂欢,而杰克则竭力想逗她笑,故意说她的拳头打断了他的下巴,并假装为他的下巴哭泣。他们两个既不嬉闹,也不跟其他人一起唱歌或做糖果,而是远远地坐在角落里。希恩温柔地看着他们,直到现在,她仍然十分宠爱这个小弟弟。基什坐在那儿,微侧着头,孩子气地嘟着下巴,并且下巴往下贴靠肩部,蓝色的眼睛往下盯着硬挺的胸部,手指拨弄着膝盖上的小手帕。杰克也低着头往下看,为自己取笑她,让她哭泣而愧疚不已;他想不出补救的话。但新牧师德密·欧康纳从储藏室拿出五弦琴,以前是母亲的琴,现在属于杰克,牧师用力拨了一两下厚重的琴弦,高声唱了一首希恩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歌曲—《我深情地梦见你》—基什棕色的小手藏到紫红色的裙子下面,裙摆铺满墙凳,杰克伸手就可触摸。杰克和基什就这样坐着,听完了这首动人的歌。希恩不得不转过脸去,忍住不哭出来。一切都跟二十多年前一样,只是现在是杰克和基什,而不是伦祖和希恩。在她心境好转之前,将又有一场婚礼……她想:时间不会随着时钟的嘀嗒声而流逝;哦,不!时间像吹过房子北面的阵阵狂风。你待在房子南面的阳光下,不会感受到风在吹,但你跑到北面,迎风挺胸,风会压迫你的肋骨,让你呼吸艰难。风在吹,但你没有注意;时间一直在流逝,但你没有注意,直到自己的孩子,玛丽·玛格诺莉亚站在这儿,嫁给一个男人,即将搬去迪茜·史密斯的房子里生活。

      希恩奔前奔后,帮玛戈特准备婚宴。玛戈特按照海岸镇的婚礼规格来筹划;她有充足的食物—肉、果酱、咸菜、馅饼、蛋糕等,阁楼上还有一罐罐野蔷薇浆果酒。希恩觉得父亲可能希望存放在他房子里的是烈性酒,但时过境迁,人们必须随之改变,也许野蔷薇浆果酒没什么不好。无论如何,希恩对玛戈特的筹划没有任何异议,因为很久以来,玛戈特都在为里阿斯回家这件事忧心忡忡,现在有这么一件大事分散她的注意力,希恩也觉得很开心。

      当这个爱尔兰牧师站在玛吉和威尔面前,主持他们的婚礼时,希恩看着玛吉的脸,待在原地没有动。玛吉羞涩地站在身材挺拔、瘦削的威尔·森迪孚旁边,她的眼睛像小松鼠的眼睛一样明亮,柔和,对一切充满信任,仿佛在说“请不要伤害我,因为上帝知道,我不会伤害你”。希恩不忍心看玛吉的眼神,她挪到贾斯珀身后,这样万一她不争气地落泪,玛吉也看不到。

      玛吉婚礼当晚,人们在老房子里通宵狂欢,就连新光牧师德密·欧康纳也参与庆祝活动,用高脚杯倒满野蔷薇浆果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在他们大声嬉闹、畅快聊天时—坦白说,希恩过于拘谨—牧师走到她身边,问她伦祖·史密斯走后生活是否顺利;她回答说:“手指还在,跟以前一样!”尽管这个玩笑有点伤感,两个人还是笑了。他说:“有一个女儿长大嫁人了,有何感想?”她想不出怎样巧妙地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简单地说:“我觉得跟以前差不多。”他仍没有停下,继续说:“别人看见你,会以为你是玛吉小姐的姐姐!”希恩一听,顿时羞红了脸,像少女一样,心怦怦乱跳,尽管她心里明白,是玛戈特的野蔷薇浆果酒让牧师像罪人一样说谎,让她傻到乐意听他的谎言。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这样关注她。

      希恩趁没人注意,悄悄溜进玛戈特的房间,在墙上镶着铜框的镜子前,仔细打量镜中的自己(镜子是贾斯珀从海岸集市买回来送给玛戈特的礼物,在他心目中,玛戈特就是他的妻子)。

      果然,希恩看见自己的眼睛像海岸集市上的球形纽扣一样明亮,尽管她知道,这是因为她在玛吉的婚礼上很兴奋—并且喝了很多野蔷薇浆果酒。她独自在玛戈特房间,用舌头润湿嘴唇,双手抚摸脸颊。不,她不丑,虽然前额和眼睛周围布满深深的皱纹,脸上透着倦容,但只要她像其他女人那样,用粗磨粉和酪浆制成糊状物敷在脸上,早晚用盐水清洗眼睛,用鹅油膏涂抹头发,使头发柔顺亮泽,她依然会很漂亮。

      当她返回起居室时,玛戈特正在舀香甜可口的野蔷薇浆果酒,也给希恩倒了一杯,希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微笑地看着年轻人狂欢。突然脖子后面【创建和谐家园】辣地痛,像敷了膏药一样;然后感到全身暖和,心满意足;她想,到夜半就有喜事了,玛吉和威尔要进新房。贾斯珀特意为今晚腾出自己的房间,让希恩和玛戈特布置成玛吉的新房。为了庆祝他们新婚之夜,人们故意恶作剧,给希恩一杯杯地倒酒,希恩来者不拒,统统喝完,喝到后来头几乎要耷拉到肩膀上。她想—她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是母亲最好的房间,父亲特意在她的樱桃木床架上雕刻图案。两年前,成了贾斯珀和玛戈特的房间。二十二年前,里阿斯把玛戈特带回家,就睡在这个房间……那时,我还刚嫁给伦祖……玛丽·玛格诺莉亚还是个婴儿。

      希恩有点伤感,想哭;但她想—我一点也不伤心,可能是玛戈特做的野蔷薇浆果酒在起作用。

      希恩坐在墙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里面,人们嬉笑打闹,她恍若梦中,又感到心满意足。此刻,她不受任何东西干扰,即使想起最小的婴儿兹尔菲;如果她醒来哭了,维尔斯会抱她起来,安抚她。

      刚入夜时,她朝阁楼的楼洞看了一眼,看见维尔斯抱着睡眼惺忪的兹尔菲,文斯特抱着玛戈特的婴儿莎莉;詹姆斯、约翰、阿拉德妮还有贝瑟尼依次坐在阁楼楼洞边缘的地板上,往下瞟着起居室里发生的一切,就像羞怯的小动物看着人类极其无聊地寻欢作乐。玛戈特与里阿斯的儿子文森特也在起居室。文森特今年十六岁,又高又瘦。他出生时长相就酷似父亲里阿斯,现在比出生时更像;眉宇间仿佛印刻着里阿斯蹙眉的表情,昂着头快步走时,隐约可见里阿斯的影子,仿佛他的身体里住着里阿斯的灵魂。希恩的其他孩子则在阁楼下面跟年轻人一起欢呼跳跃。只要西普·英格尔一开口,基茜就前俯后仰夸张地大笑;卡尔十七岁,不比任何一个年轻人差,几乎是个男子汉了,现在也开始讲笑话,逗女孩们开心;拉维迪跟玛戈特的儿子文森特同年,生日仅相差一天,是希恩所有孩子当中最漂亮的一个。

      希恩将头靠在她前天用去污力很强的肥皂水清洗过的木头上。她对今天的一切很满意;只要看到玛吉幸福,付出再多辛劳也值得;看到孩子们一个个结婚,过上富足的生活,她和伦祖所有的劳动都是值得的。只可惜,伦祖不在了,不能目睹玛吉的婚礼……

      新牧师的话隐约在她耳畔响起。他向她走来,坐在她身边,周围的人兴高采烈地唱着歌,她几乎听不清他说什么,无法确定他话里的意思,但她的血液似乎在身体里沸腾,就像香甜的野蔷薇浆果转化为美酒。玛戈特教了她送别女儿的方法—不是流泪,不是担忧,也不是庄重地说“再见”,而是边谈笑风生,边喝酒,以此消除内心的不安—女人在孩子的婚礼上必会感到不安。她也要用适当得体的方式送别其他女儿。她要栽种更多棉花,准备更多货物拿去交易,换回亚麻布裙子,让女儿们在婚礼上穿。

      在基茜的婚礼上,她要在脸上抹点粗磨粉和酪浆,这样就不会看起来像基茜的祖母。欧康纳说过,她看上去像玛吉的姐姐。她转过头,在一片隆重、愉快的氛围中搜寻牧师的身影,当她发现牧师的脸时,对他笑了笑。牧师回应道:

      “希恩·史密斯,你光彩照人,又通情达理,我几乎原谅了自己跑在这边远林地来布道……”她又笑了:“你说这种话,几乎犯下邪恶的罪过了……”

      她再转过头,背靠着墙休息,闭上眼睛,想到他的谎言,嘴角上还挂着笑意。

      等她醒过来,发现玛戈特正在摇她的肩膀,取笑她在婚礼聚会上居然睡着了。很快,东边的天空隐隐出现微光,这时每个人都疲乏不堪,昏昏欲睡。

      希恩去取井水做早饭。

      她发现德密·欧康纳站在暗光中,正用冰冷的井水浇脸。尽管光线半明半暗,但这仍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他。他跟里阿斯一样高,也跟里阿斯一样有淡茶色的头发和石墨花般蓝色的眼睛,她注意到他脸上有一种新鲜的感觉,确定他们彼此从未见过:他脸颊和嘴巴上棕色的胡子剪掉了,只留下下巴边缘的胡子;嘴巴周围刮得很干净;嘴唇收张自如,牙齿很大,很整洁,带点骨黄色;嘴唇透着欢快,似乎不管发生什么,都始终保持这种欢快。

      他朝她微笑,晶莹的水滴像颤动的露珠挂在他头发上,沾在他洁净的嘴巴上。她从未见过他,所以刚才看他时,不知不觉张大了嘴巴,等她反应过来,赶紧合拢,然后说:

      “早上好,欧康纳兄弟,但愿你昨晚休息好了……”

      他为刚才的尴尬场面笑了笑;她也勉强笑了一下。他跟她道“早上好”,叫她希恩·史密斯,并问她结婚前叫什么,她很惊讶,说:

      “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我婚前叫泰莉莎·希恩·卡佛。”

      他点点头,嘴里“嗯—嗯”了几声。她看到他牙齿咬着下嘴唇,仿佛在思考什么。她为遇见这个陌生男人而有点心烦意乱。她把他当作一个普通传教士,但结果他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这个年龄的男人,心思很难让人猜透),总是对她说些赞美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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