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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怀中的羔羊 》-第 1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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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伦祖、贾斯珀和杰克三个人再往前走,看见卡佛家的房子,几只猎犬吠叫着,沿着小路跑过来迎接牛车,这时他们看见许多人影站在屋前。伦祖睁大眼睛仔细看,结果很失望,因为他想看到希恩的身影,看到她身边孩子们的身影,看到希恩抱着一个婴儿,玛吉也抱着一个……

      伦祖想,自己回来前一定发生了什么,可能是疾病、死亡或灾祸,不由得用力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啪的一声打在疲惫的牛身上,周围的寂静仿佛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伦祖离家去海岸集市的那些日子,希恩在家感到格外寂寞无聊。

      希恩也不知道原因。家里有一大堆事情让她忙不过来—如果要做,甚至还有更多;餐桌上只是少一张嘴吃饭而已,除此之外,一切都跟伦祖在家时一样—早晨太阳升起,接着到中午,黄昏,夜晚,第二天太阳又升起;但对希恩来说,却有天壤之别。她很庆幸,伦祖一年只去一次海岸集市,因为他离家的两个星期似乎比他在家的一个月还要长。

      为了熬过漫漫长日,晚餐后年幼的孩子上床睡觉了,希恩便纺纺纱,或者带着玛吉和基茜在烛光下缝衣服、做棉被。玛吉已经做完并收好三床被面,基茜正在做第二床。看着女儿们的大长腿、渐渐隆起的胸部,还有充满灵气的眼睛,希恩忍不住感叹。她们正在通过双眼学习各种知识,比母亲希望她们学会的还要多。阁楼上,希恩每个女儿的床上都有一个土布袋子,填满了积攒下来的鹅毛。希恩自己床上却没有鹅毛褥子;女儿太多,所以没法为自己积攒鹅毛。玛吉12月25号就满十五周岁,到了出嫁的年龄,尽管希恩不太愿意面对这个事实。基茜只比玛吉小一岁。但在希恩见过的小伙子中间,有谁能让她心甘情愿将玛吉或基茜嫁给他呢?没有一个可以给她大眼睛、天真无邪的女儿们好点的生活。但她仍然不停地积攒鹅毛,一条给玛吉,下一条给基茜;不停地缝制冬天的棉被,还织了很多匹土布,漂白做婚床上的白床单;不停地织布做舞会穿的裙子,另外再织些素色短布,做脖子和手腕处的褶边和伞裙底部的荷叶边。伦祖说,海岸集市上有一个专门卖亚麻布的店;希恩想买一匹亚麻布,为女儿们做婚礼上穿的宽松直筒连衣裙;如果伦祖有空又有钱去买,那女儿们的上衣也应该用买来的好布料做。她究竟为什么既害怕女儿们出嫁,但又忙着提前筹划,仿佛盼望她们出嫁一样?她想不明白。她也会积攒那些因为短小不适合纺纱的次等羊毛,打算为女儿们做颜色鲜艳的簇绒羊毛被;她让玛吉和基茜帮她一起织黄色土布,直到两个女儿抱怨,问她究竟为什么要织这么多黄色土布,放在阁楼上老化腐烂。希恩尖锐地回答:“不要问我问题,我不想说谎!”

      有时,她眼角扫到玛吉在照镜子。玛吉以为没人看见,便在镜子前抚平头发,扣紧衣领,注视着镜子里那双令人艳羡的大眼睛。玛吉有一双棕色的眼睛,漂亮、温柔,又听话。但如果其他孩子不讲道理,惹恼了她,她也会二话不说,给他一巴掌。

      希恩躺下睡觉之前,总是先爬上阁楼,查看孩子们的情况;她看见玛吉在睡觉,年轻丰满的胸部随着舒缓的呼吸上下起伏,她的身体跟脸一样,饱满健美,没有经历折磨。希恩不会凑近看玛吉的脸,也不会特意在玛吉睡觉时站在旁边看,因为她记得,几年前,她没有睡着,看见她自己的母亲,站在床边,仔细端详她的脸。母亲脸上露出一种可怕的神情,希恩到现在都无法理解。所以她无论如何不能吵醒玛吉,让她看见她的母亲正盯着她……

      当希恩看见女儿们长大,快要离开家,跟一个陌生男人建立家庭时,她发现自己从没像现在这样爱她自己的母亲,因为她终于明白,母亲曾经有多爱她。她正在走母亲走过的路,直到母亲去世,身边的女儿们长大,她才意识到她在走这条老路。玛吉是她身上掉下的第一块骨肉,遗憾的是,她和玛吉之间能够相处的二十年,就快满期,以后她可能对女儿们会感到陌生,正如她的母亲曾经对她感到陌生一样。

      她怎能将自己领悟到的一切告诉女儿们?这些是秘密,植根在一个女人心中,长成绿色植物,然后像黄杨木一样,年复一年,慢慢地、忠实地长出新叶。她不能说出口,只能举着蜡烛,靠在她们的床脚;只能把被子往上拉一拉,盖到她们的喉咙部位,然后赶紧挪开粗糙的手;只能飞快地扫一眼她们柔软、稚嫩的嘴唇,它们曾经吮吸过她的乳汁,但极其短暂,不久以后,就会有男人有力地吻它们。不,她能告诉她们的,无非都是母亲曾经告诉她的那些话—当女孩开始发育成女人时,【创建和谐家园】会增大,女人跟她喜欢的男人一起生活,身体会因怀孕而胀大,生儿育女。希恩只能给她们讲一点点;因为她不想让她们察觉她内心的恐惧,看见她眼里的泪水。

      但她能举着蜡烛,帮她们抚平床上的被子;能祈祷日子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直到孩子们离开她,四处安家。

      不知何故,伦祖离开家去海岸集市那天,希恩有点神经兮兮。当晚,她让玛吉跟她一起睡。

      她说不清究竟为什么惶恐不安;她听到任何噪声,都会心惊肉跳,心情沉重。一定是有哪个孩子生病了没被发现,或是伦祖在路上可能遭遇什么事故,抑或是她自己身体出了问题,只是还没让她病倒。所有迹象都表明,将有灾祸发生。伦祖离开后的第一个清晨,她看到脚下正前方,有根胸针掉在地板上,针头却黏在另一头。此外,她右耳不是整天嗡嗡作响吗?就算她摇头或转头,都不能消除那种声音。第二天早上,她去牛圈挤牛奶时,走到半路才发现没提奶桶。她以前从没做过这样的蠢事!她用左脚在泥地上画了个十字,吐了口唾沫,再转身回屋拿桶子。现在她感到厄运就要降临。但更糟糕的是,当她在天黑前去挤奶时,发现小道上有蛇爬过的痕迹,便俯下身,双手和膝盖着地,用脸擦掉蛇行痕迹,以驱除厄运,但那个痕迹依然在那里,那是沙地的警告。

      第二天,她一直待在家,竭尽全力照顾孩子们。但当晚她去挤奶时,在昏暗的光线中,又看见一只兔子突然从她面前的小路上穿过去!

      那天晚上,她梦见头顶天花板最左边的角落,有绿色的火焰,大小一直保持不变,因为太高,她狂乱的手抓不到,没法熄灭它。第二天早晨,她不断琢磨这个梦,但还是不得其解。但希恩觉得,这是一个不祥之兆。

      又过了三个晚上,当她半夜醒来,发现头顶天花板的最左边角落莫名其妙地出现火苗,才又想起那个梦。

      原来阁楼着火了!除了希恩床边摇篮里的双胞胎,其余孩子全部住在阁楼上!

      外面的院子里,猎犬开始狂吠。希恩爬上梯子,大声喊醒玛吉和基茜。浓烟已经笼罩整个阁楼,像酸毒一样灼烧她的鼻子,她的肺部像风箱一样,艰难地抽气。孩子们在睡梦中呛得咳嗽,开始躁动不安。

      玛吉站在楼梯脚下,希恩抱起迷迷糊糊还没睡醒的孩子,传到玛吉手里,基茜再把他们抱到前院,让他们躺在黄杨树林下面冰冷的沙地上。卡尔半睡半醒,摔了一跤,他的肌肉似乎冷得抽搐。

      除了院子里猎犬的吠叫,一切显得出奇地安静。希恩听见木头噼噼啪啪地燃烧,大火低吼,卷起空气形成气流,又加大火势。她大声叫玛吉不要站在阁楼洞下面。阁楼下面没有着火,她在阁楼地板上拖动柜子,推到阁楼洞边缘,柜子立马从阁楼洞掉下去,用三核桃木栓子固定的皮质铰链一下子散开。她把柜子里的物品堆到阁楼洞下面,嘱咐玛吉把它们搬到屋外—被子、几袋羽绒、羊毛、动物毛皮捆扎的大箱子、羽毛褥子、孩子们的牛皮鞋。她在滚烫的浓烟里摸索着前进;眼睛和鼻子像烧着了一样;在黑烟里痛苦地呼吸;她没有哭,却泪流满面。当她意识到不能再待在阁楼时,才赶紧沿楼梯下去,帮玛吉一起把东西拖到院子里的安全地带。

      院子里,躺在摇篮里的小双胞胎哭了。拉维迪和维尔斯赶紧把他们抱起来,哄他们。小文斯特也完全醒了,但他吓得不敢哭。希恩指挥着孩子们,仿佛他们是一群用力拉车的小公牛。卡尔哭了,希恩抬手抽了他几耳光,抽得他耳朵嗡嗡作响,然后命令他趁屋顶还没垮塌赶紧把锅端出去。他们就像蚁巢里的蚂蚁一样来回搬运东西。

      屋顶倒塌了,红色火光照亮远处的天空,火浪翻滚,像旋涡一样越冲越高。此时,希恩正往熏制房的屋顶浇水。玛吉站在井边,双手轮流以最快速度从吊桶杆取水,直到双手磨起水泡,然后水泡又被磨破。卡尔和基茜提着装满水的木桶,跑过去递给母亲,冰冷的水溅到他们的腿和脚上,他们冻得牙齿打颤,却没觉察。小鸡和珍珠鸡半夜被一家人奇怪的声音吵醒,叽叽喳喳叫唤起来。

      在前院,希恩的孩子们挤在一堆物品中间,房子燃烧的火光照在他们身上。拉维迪抱着其中一个哭闹不止的小双胞胎婴儿,年仅六岁的维尔斯抱着另一个。她们高声唱歌,尽力安抚哭闹着找妈妈喂奶的婴儿,让他们安静下来。

      但他们的妈妈还在给熏制房灭火,竭力挽救伦祖熏的肉食,听不见女孩们清脆悦耳的歌声,她们是为安抚婴儿而唱:

      枣黑色的绵羊!

      你的羊羔哪去了?

      沿着山谷走下去;

      秃鹰和蝴蝶在啄它的眼;

      可怜的小绵羊哭着喊:妈啊—妈—

      如果希恩有空思考,她就会发现,大火发生时,刚满两岁的小文斯特坐到姐姐拉维迪身边,看着房子燃烧;他不敢哭,不敢动,但又难以自已地双肩抽搐,牙齿咯咯打颤,但他没有哭喊着找妈妈。他很害怕,尿湿玛吉一床新被子。被子弄脏,必须清洗,铺在婚床上的被子必须干干净净,味道清新,这样,新婚之夜睡在新被子里做的美梦才会成真,不过第二天吃早饭前不能告诉别人做了什么梦。

      房子烧了很久,才倒在灰烬中,因为支撑房子的木头比人的腰还粗,用的木料有手掌跨度那么厚。所幸第一次大火后,熏制房和粮仓未遭严重损坏。

      希恩、玛吉、基茜还有卡尔走过来,跟年幼的孩子们一起,挤在一堆被子、餐刀、洗过的羊毛、油脂、葫芦、床褥之间。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房子倒在一堆木头的余烬中—有他们的脚曾经跨进跨出的木门槛,还有曾经给他们遮风挡雨的屋顶的粗制墙板。热气烫灼他们的脸。通红的火光照亮房子周围的地面。希恩看见牛栏里,奶牛惊恐地挤在角落里。在她和孩子们身后,猎犬或蹲坐在地上,或跑来跑去地吠叫。它们也因恐惧而狂乱,但仍然对着火焰吠叫,以示【创建和谐家园】,因为火焰不仅威胁到喂养它们的女主人、小女主人们和卡尔,还威胁到正在哭泣的小婴儿。

      狂野漆黑的夜色向四周蔓延,因为在火光的映照下,星星都黯然失色。希恩抱着双胞胎儿子坐下来喂奶,哄他们睡觉。文斯特把头枕在她膝盖上,一会儿也睡着了。她身上的汗水吸干后,觉得阵阵寒意袭来,于是叫玛吉给她围上被子;这样他们就坐在一堆东西上,裹着被子,抵抗深夜的寒气。希恩抬头看着天空,猜想到了几点钟;她的时钟面朝下,躺在一堆婴儿尿布下面,钟摆已经停滞不走了;那个寒夜之后,它再也不能准确显示太阳运转的时间。

      婴儿的嘴唇松开母亲的【创建和谐家园】;她把他们柔软的身体放在羽毛褥子上,盖好被子,然后扣紧自己胸前的扣子,免得深夜的寒气侵入体内。孩子们很安静。玛吉把床摊开,希恩让其他孩子躺下睡觉。

      她说:“闭嘴,睡觉去”。

      但其实,他们一直都闭着嘴。

      山坡两边是光秃秃的玫瑰花丛,她沿着山坡走了一小段,把双手拢在嘴边,深吸一口气,让肺部能够爆发更大的力量;脸朝着父母家的方向,大声呼救,呼喊声划破夜空的宁静,来自这片松树林的求救信号,诡异、高亢、清晰、持久,只有两个长长的、清晰的音符,像一首恐怖歌曲的前奏,穿透夜间死寂的树林:

      (呦 噗)

      她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呼救。也许有人已经看到空中的火光,知道伦祖·史密斯家的房子被烧毁;希恩怕他们没看见,因此竭尽全力叫醒他们。如果他们听见了,一定会骑牛车赶过来;会挥舞鞭子让牛奔跑,因为他们知道有人遭遇可怕的灾难—火灾或残酷的死亡威胁,来不及送信通知。

      松树林里可怕、痛苦、哀怨的呼喊声再次响起,穿过沼泽地。寂寥的回声反射到希恩脸上,变成嘲弄的叫喊,轻轻传入她耳中,“哟—哟—哟—哟!”一声声减弱,如同她的勇气在一点点耗散。

      哦,伦祖!她的心在呐喊。哦,伦祖!快回家,回到我身边—你的房子被烧成平地,你的孩子们正在外面受冻……

      她停止呼喊,双手从嘴边放下。这样喊叫毫无用处;父亲家在六英里外,还是离这里最近的房子。她已用尽力气,但声音还是不够大。

      她侧耳倾听了一下;如果夜晚静止不动,留出时间让时钟嘀嗒走一下,哦,那也许,也许!她会听到玛戈特的回应,或听到三声枪响,告诉她救援的人已经出发。来自父亲家的回应可能顺着风吹到她脸上,叫她保持信心和勇气。她面对黑暗,紧闭双唇……

      她眼前出现一只夜间出来活动的鸟,有人的手臂那么长—是一只猫头鹰或类似的鸟—在寒冷的空气中,扇着翅膀,笨拙地低飞。它从希恩眼前飞过去,留下一丝野生动物的气息,那种气息转瞬即逝,是属于羽毛脏乱未洗的鸟身上特有的气味。她受到这只突如其来的大鸟惊吓,以致浑身发抖。

      除了寂寥的回声仿佛在嘲笑她,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她只听见身后房子的木料烧尽后,余火轻柔的嘶嘶声,房子是伦祖为她而建,那时她还像松树苗一样年轻漂亮,说话时像珍珠鸡一样活泼欢快。

      没有,没有人来帮忙,男人们都去海岸集市了,在那儿交易、喝酒、亲陌生女人的嘴。伦祖也是!他在意什么?在外寻欢作乐,抛下她独自灭火,处理随之而来的一切棘手的事情?有一次,伦祖闲荡去海岸集市,她不是杀了一只豹猫吗?她和刚出生的婴儿不是差点在寒冷中冻死吗?伦祖回来后提过这事吗?不,没有,他还是冰冷得像块石头,耳聋得像棵柏树,眼瞎得像蝙蝠,呆头呆脑像木头,除了种地和拉屎,种地和拉屎,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做,抛下她不管,好像他是男子汉,她配不上他一样!现在他的房子就在她眼前烧毁了……而他,天知道他在干什么—也许在抚摸海岸镇女人的大腿。玛戈特不是告诉过她,一旦离开妻子和孩子的视线,最好的男人到了海岸镇也会胡作非为?愿上帝庇佑那些被抛下不管的妻子和孩子!只有一群猎狗和一杆上了膛的【创建和谐家园】保护他们。希恩倚靠在一棵冰凉的紫薇树的树干上,被火烫起水泡的脸颊感觉舒服很多。黑暗中,她脸上泪珠滚落;呼吸也变得困难,绝望如暴风雨在胸中肆虐。

      她哭了一会儿,才感觉好受些,然后掀起衬衣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此刻她屹立在寒夜中,衣着单薄,几乎像出生时一样【创建和谐家园】,这足以让她患上肺炎!到时哭起来会像婴儿,这也不错!难道令她哭泣的苦难还不够多吗?等天亮,她可以把抢救出来的东西连同孩子们一起放到牛车上,让那头老牛拉车—它太老,去不了海岸集市—再唤上猎狗,去玛戈特家等伦祖回来。如果奶牛晚上出来等着挤奶,却没人在旁边,那该怎么办,她不知道;万一小牛犊迷路,她也帮不上忙;她只有一个头、两只手和两只脚;她不能为逃避麻烦而离开这个被摧毁的地方;可是她已经尽力,别无他法,所以哭泣是有助于缓和情绪的……

      伦祖也为这个家倾尽全力,确实如此!如果他有机会,就让他抱一抱海岸镇的女人吧!难道他在这片被上帝遗弃的蛮荒林地,不该渴望一点乐趣吗?只要她不知道,就不会受到伤害!

      希恩走回去,跟孩子们躺在一起。周围到处是刺眼的光,他们都已熟睡,而她却毫无睡意,又无事可做,以至某种生病的感觉穿透她的身体。破晓时分,她抬头看了一眼灌木丛。靠房子那边的叶子已经熏得乌黑,软塌塌的垂下;后来,灌木丛只有一边仍在生长,因为另一边的枝干已经被火熏死;此后很多年,香柏树树干上长长的烧伤疤痕不断扩大,直到从旧疤痕里渗出白色树汁,才慢慢将疤痕愈合。

      晨光直射到孩子们脸上,把他们照醒了。希恩在冒着烟的灰烬旁煎培根,煮浓粥。孩子们吃饭时,她就开始把食物和家具等搬上牛车。

      没人赶来帮忙,所以根本没人听到她的求救声。

      在海岸集市,伦祖在牛车下面摊被子睡觉,但他老是心神不定,难以入眠。他打了个很响、很长的哈欠,让自己充分放松,然后舒展身体每一块困倦的肌肉。他必须起床走动,因为今天就要动身回家了。

      他从铺床的苔藓下面,搜出钱袋、拧好的烟草还有买给希恩的柔软的鹿皮鞋子。他咬断烟草,把钱袋和鹿皮鞋子放进衣服深深的口袋。

      第十九章

      明年春天,伦祖的新房子就要完工了;伦祖辛辛苦苦干了很多天,每天从天亮前一直干到天黑后,因为马上就要忙着春耕,其他事情都得推后。附近的男人们纷纷从家里赶过来,帮伦祖·史密斯建房子;贾斯珀像为自己盖房子一样卖力;杰克也弓着背,准备房子的木料、横梁和托梁。

      砍下的木料用牛拉出树林,一次拉一根。砍树、剥树皮、拖运的活儿,大部分都是伦祖一个人干。砍下的树来不及加工,必须赶紧用来建房子,因为这不是一对年轻情侣等着结婚的房子,而是失去房子的一家人焦急等待的安身之所。伦祖很清楚,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在贾斯珀家住得很好,但他还是希望全家重新住进属于自己的房子。

      整个冬天,天气不算阴冷,他睡在被烧毁的老房子的位置上,公鸡还没打鸣,就把老牛拉起来。他在火上煮点吃的,就再次独自为第二栋房子拖运木料,就像他第一次作为单身男人独自为希恩建婚房那样。这是件异常辛苦的工作,但就算傻瓜也不会怪罪一粒火星,它掉落在一栋房子屋顶上的一根干燥的松针上,导致松针着火燃烧,最后把房子烧成灰烬。

      三月来如雄狮,去似羔羊,的确,月初严寒冷酷,月末温暖和煦。伦祖定在三月最后一周举行抬木料的仪式。这天,他杀了两头牛和三只猪。杰克在树林里打了两只公鹿带过来,然后又折返树林,带回几只野火鸡、一袋山鹑、一背篓松鼠,还有很多条鱼。玛戈特、希恩还有孩子们乘坐三辆牛车从贾斯珀家赶过来,车上带了锅、洗好的鸡肉、面粉和玉米粉、香肠、野生大米、猪油和调味品。他们用橡木生起火,支起锅;挖一个浅浅的洞,把架子放在上面,把橡树树枝烧成滚烫的、适合慢炖的木炭。男人们带着妻子和孩子过来,庆祝这个喜庆的日子。

      这一天是周四,干燥无雨,风和日丽,阳光照在伦祖的地里,一片亮堂堂。沼泽地上没有落叶,非常宁静,也没有任何危害,不像夏天,连热气都赶不走泥土里能引发疟疾的毒气。伦祖犁地的时候小心翼翼,避免犁到沼泽地,虽然在沼泽地上种的玉米可能长得像毒药一样绿(旧时大多数毒药是绿色的),像房子一样高。即使这样,也不要去碰那些淤泥。如果你胆子够大,就去翻动它们,夏天的烈日会把毒气逼出来,风再把毒气吹遍整块土地、整个乡村。

      在这个平静的日子,松树林显得格外静谧,伦祖的房子将再次建起。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男人们的吼声,他们齐心协力把沉重的木头抬起来,垒成墙,每放一根,墙就增高一些。他们用斧头在木头的两端劈出槽口,一块块薄薄的木片从槽口飞落,两根并排的木头通过槽口相接,彼此紧密牢固地咬合在一起,这样垒成的墙能经得起强风来袭,也能抵挡从北边如潮水般涌来的雨水。

      女人们反复搅拌冒着泡的锅,锅里装满各种美味佳肴。几个一岁左右的男孩小心地把滚烫的火炭铲进烧烤坑,让热气慢慢渗透到上面的猪肉、牛肉和紫红色鹿肉里。到中午开大餐时,会有炖火鸡加浸在肉汁里的面粉饺,有用热油炸得酥脆,颜色呈棕褐色的山鹑,有用装满米的大锅慢慢熬煮的松鼠,哦,还有很多其他食物—炸鱼、热玉米饼、炖鸡和米饭、煎香肠、蜜饯、几坛子腌黄瓜—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食物。整个下午,烤肉下面的炭都在冒烟;烤肉是为晚餐而准备的。

      男人们吃饱喝足后,在阳光下找个干燥的地方躺下休息,让腹中的食物消化一下。等他们重新开工时,母亲们先往孩子们手里塞满食物,自己等到最后,吃锅里剩下的食物。猎犬在草地上啃咬油腻腻的骨头。孩子们吃了很多肥腻的咸肉,感到口渴,时不时跑到泉水边,他们不屑于使用女人们带来喝水的普通的葫芦长柄勺,而是把月桂叶卷成杯状,用来取水喝。女人们快活地聚在一起,聊着各种家长里短。年轻点的女人抱着婴儿,更大点的孩子则拉着她们的裙子紧跟身后。怀里的婴儿一啼哭,母亲就快速地掀起衣服,手环绕在胸前,让婴儿把头贴在母亲白皙柔软的【创建和谐家园】上,边吸奶,边打瞌睡—刚睡着,就被吵醒,然后又接着睡,因为母亲总是轻声哄劝他/她再多吸点奶。

      太阳落山时,他们坐下来,一边享用烤好的猪肉、牛肉和鹿肉,一边满意地看着刚建好的房子。房子已基本完工,只差一点零活,伦祖随时可以完成。它比以前那栋房子还要好;有两层围栏,中间还有一个走廊。伦祖还可以随时增加一个阳台以及一个他喜欢的储藏室;现在,他的房子可以住人了。

      第一个晚上,所有的伙伴们都待在那儿没走,给屋子增添人气。再说天色已晚,不适合长途跋涉回家;今晚,他们可以好好休息,尽情地聊天。男孩们收集木柴,烧火烘干黏土烟囱,因为男人们一起涂抹的地方还是湿的。他们把木柴堆在左边大房间里的壁炉上,伦祖弯下腰,用火绒箱对着干枯的松针、腐烂的木头和长叶松碎片打火,顿时火星四溅,一粒火星点燃腐烂的木头,腾起一串火焰,这样火便生好了,人群兴奋地欢呼,因为这是一个好兆头,预示有好运。

      夜深了,女人们在草根结成团的泥地上,铺上草垫,摊开被子—等伦祖有空时再铺上地板,再把哭闹、犯困的孩子抱到草垫上躺下,给他们盖好被子,让他们靠着火的热量入睡。壁炉里的大火不仅温暖了整个房间,还烘干了黏土烟囱,使它像燧石一样坚硬。

      然后,男人们开始轮番讲故事;他们费力地讲述十年前、二十年前,甚至五十年前发生在哈瑞崁溪区的故事。一个男人在讲,其他男人默默地听,只有带烟草味的唾沫飞到火里的嘶嘶声,快到故事的【创建和谐家园】部分时,讲述者预料会爆发一阵笑声,于是故作严肃地停顿一下。对他来说,自己讲笑话,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完全是一种自我夸耀。一个故事会引出另一个,可能是关于1776年的独立战争,或者是关于从奥尔塔马霍河到达里的海上航行。故事打断的时候,女人们悄悄地笑一下;她们也会默默地听男人们讲故事。孩子们睡在草垫上,发出轻微的鼾声。两个女人在烟囱侧壁那边低声议论提蒂尔·康斯托克,她没有跟她丈夫一起来,因为她第一个孩子快要出生;但她送来一大锅鸡肉、饺子和一个厚实的越橘果馅饼,庆贺伦祖家今天滚木料,还送给伦祖一根火腿,恭喜他开始居家过日子。“居家过日子”的话一出,大家都反应过来,是开伦祖和希恩两个人的玩笑,他们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像健硕的公鸡的鸡冠,然后难为情地笑了。“居家过日子”,就像是说年轻男人和他的新婚妻子一样—哎呀!

      的确,他们马上要重新开始居家过日子,但是这次跟上次绝对不一样,上次只有伦祖和希恩两个人来到这个偏远林地安家,他们一直为此感到羞愧,因为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在一起,并结为夫妇。

      希恩听着众人说笑,不觉眼眶湿润,眼前逐渐模糊,再次陷入回忆中……单独跟伦祖在一起的头几个月,是一段甜蜜时光,属于两个人的甜蜜时光!现在,八个孩子睡在她的草垫上,三个跟他们的父亲睡。她和伦祖两个人,已经被单调的时间、悲伤的死亡和辛苦的劳作所隔开,当今晚他们坐在新房子里,中间隔着一个宽宽的房间时,这种隔阂就横亘在他们中间。他们的身体已浸透在劳作的疲惫、沉重的忧虑以及倦怠的岁月当中,而他们当初住进新房的第一天晚上,丝毫没有这些体会。不久后,他们结婚就满十七周年。希恩想:“也许,我生孩子的年龄已经过去了。我头上已有一缕缕白发;身体也沉重不堪。也许我已完成了任务……”

      可是,两年后的4月11日,她又生了一个女儿,伦祖给她取名叫依普斯·阿里阿德涅。

      次年2月9号,她再生了一个女儿,玛戈特给她取名叫伊莉莎·贝瑟尼。

      就在贝瑟尼出生的同一年,12月25日那个漆黑的夜晚,希恩再次生产,但是,这次的分娩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剧烈。她的脸随着血液的冷却而变成紫色,玛戈特低下头,双手蒙着脸,为她最亲近的姐妹痛哭流泪,此时,伦祖对希恩的生命感到绝望,拼命朝她鼻孔里吹气。没人注意到新生婴儿在床上啼哭,因为玛戈特正为希恩将死而悲痛。伦祖顾不上悲伤,不停地朝希恩鼻孔吹气。最后,她接住了伦祖的气,吸到了身体里,重新开始呼吸,但她呼吸的都是伦祖的气,直到死亡那一天。他们认为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因为当伦祖使劲向她体内吹气时,希恩确实死了,没有呼吸。

      她的颧骨周围逐渐恢复血色,死亡的灰白色也已消散。当她睁开眼睛,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婴儿,今后她可能为这个婴儿哭泣,或在某个艰难的日子将婴儿埋葬,这个婴儿也可能在一个更艰难的日子离开她,无论哪种情况,都可能发生。她给婴儿取名叫兹尔菲·特伦特,那是她在卡罗莱纳州已故外婆的名字;她安顿好其他孩子后,给婴儿喂奶;她默默忍受着产后的疼痛,因为每一个坚强的女人都知道,孩子出生,必定给母亲带来疼痛。

      婴儿长得很快,希恩也恢复了一些体力,但她很清楚,每次生产,都会迅速损耗一部分体力、血液和寿命,就像有人在猛扭开关,松开对她的控制。

      她为伦祖·史密斯生的第一个孩子和最后一个碰巧是同一天出生。圣诞节那天出生的兹尔菲·特伦特是她为伦祖生的最后一个孩子。

      伦祖在房子北边开辟一块长条形地时,左脚脚背被斧头砍伤。

      家里人口增多,伦祖必须再开垦一块地,种玉米、棉花、豆荚或土豆。他说不清到底是怎样受伤的;一个成年男人像毛糙的年轻人一样,被自己手中的斧头误伤,是件丢人的事情。

      他把斧头扎进一棵粗大的去年枯死的松树树芯里,树干上的凹口越来越大,小木屑从凹口飞落;伦祖费力地呼吸,发出阵阵轻微的【创建和谐家园】。随着凹口越来越深,这棵饱经风霜的大树开始颤动,树枝往下垂,在空中呈弧形缓慢地摇摆,然后轰然往下栽,枝条猛然折断,树干从凹口处撕裂,狂乱地往上冲,继而像一头野兽,带着死亡的痛苦,重重倒地。最后树林恢复往日的宁静;之前为躲避挥舞的斧头和倒塌的大树而默默飞走的小鸟,这时也扑闪翅膀,穿过寂静的树林飞回来。大树枯死前树冠所触及的高处,现在已是空空如也,只有阵阵风吹过,当风从高处刮过时,松针发出怒吼般的咆哮,而风从南方刮过时,松针又如幽灵海般飒飒作响。

      伦祖忘记用刀劈奶白色的白杨树或有香味的香柏树的诀窍;所以现在只能靠斧头砍进树干,做成栏杆,围住新开垦的土地。只有卡尔帮他;他十四个孩子当中,有八个是女孩,有两个男孩身体太虚弱,生下来就死了。现在卡尔十六岁,长得跟伦祖一样高,瘦瘦长长;他犁出的沟跟伦祖的一样直,拔饲料或割干草时,跟得上伦祖的步伐。今年夏天,伦祖就四十了,难以相信,因为前一阵子,他还像个一岁大的孩子,雨天在粮仓里边剥玉米边吹口哨;当他摇晃着粘满柏树树胶的石磨时,一边抱怨磨粉作坊,一边往父亲留给他的一个配克①[① 配克(peck):1配克=8.81升。

      ]容器里面加满面粉。啊,唉!伦祖的父亲是在去年那个寒冷多雨的冬天去世的。

      伦祖和希恩把迪茜·史密斯接到家里,跟他们同住,但这样,桌上又添了一张嘴吃饭。可怜的老母亲,瘦小虚弱,又爱挑剔,希恩实在难以取悦她……

      伦祖砍树,准备开垦一块新地,然后犁田,播种、收获,正当他脑子里想着这些事……突然,他站在那里,愣住了,钻心的疼痛从脚上传遍全身。他低头看见斧头扎进左脚脚背,割开牛皮靴子—包括鞋帮、鞋舌和鞋底,并且把他的脚钉在地上,就像有人把皮制铰链钉在柱子上一样。

      他拔出斧头,听到寂静的空气中传来皮革的撕裂声,看见鲜血从皮包骨的脚上的伤口涌出,于是叫卡尔过来,卡尔正在远处砍树,听到父亲叫他,便把斧头插在树上,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以为父亲只是发现一条响尾蛇,或是一只趴在树皮上睡觉的奇特蚱蜢。他走在清新、明媚的阳光下,擦拭着眉毛上的汗水,他的眉毛跟伦祖一样向外凸出。

      卡尔挥动巴罗刀,用力切开父亲的靴子,从背上撕开衬衣,包扎父亲割伤的脚。伦祖靠在卡尔的肩膀上,一瘸一拐地回家,一路上,他尽量让伤脚的脚后跟少承受身体的重量。

      希恩看见他们,赶紧像风一样,朝他们飞奔过去。她棕色、干瘪的脸像块熏制过的兽皮。卡尔从未见过母亲的脸色像现在这样,死亡的恐惧感让她的脸色暗淡、阴郁。

      尽管伦祖脸色苍白,一副病容,而且卡尔从背上撕下的衬衣布已被鲜血染透,就像被斧头斩断的火鸡脖子一样,但他对伤口并不在意。

      迪茜站在门里,双手发抖,跑过去挪椅子,嚷嚷着骂希恩不听她话,不去准备热水。

      卡尔搀扶父亲在壁炉边坐下,迪茜往炉子里扔长叶松碎片,让火旺起来,然后放了一锅干净的水在火上烧。

      孩子们蜂拥着围拢过来。希恩呵斥他们:

      “走开!不要站在那儿伸长脖子看!”

      詹姆斯和约翰慢吞吞地挪开,还想观看这受伤的壮观景象,希恩生气地扇他们的耳朵,玛吉和基茜把孩子们赶到门外,他们就在外面走廊上等,并睁大眼睛透过门缝往里偷看,既好奇,又恐惧。

      希恩浑身颤抖,跑到阁楼上,弓着身子在地板上爬,收集柔软、灰蒙蒙的蜘蛛网,那是没有毒性的灰色蜘蛛结的网,能够给家带来好运。

      伦祖的脚流血不止。希恩用带子在脚踝处打了个结,绑紧里面的血管,再用黏性很好的蜘蛛网包住砍得很深的伤口,蜘蛛网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容易止血。

      等血止住了,他们赶紧拿一些旧棉布放在火上烧,再把伦祖的脚放在浓烟中熏,以便杀死伤口上可能感染的病毒。用铜线绑在伤口上,也可以杀毒,但这么深的伤口,需要多少铜线啊!

      伦祖把脚放在浓烟中,一直放到中午,希恩用热水帮他洗脚,再涂上透明的松节油;但他的脚又开始流血,希恩不得不用更多蜘蛛网止血,然后涂抹牛脂和松节油,最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伦祖躺下来,在他的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大白天待在床上。他不得不尽力忍受伤口愈合的疼痛。迪茜和希恩悉心照顾他,但她们并不知道如何治疗伦祖的脚伤。

      众所周知,如果一个人不得不忍受伤口愈合的疼痛,那么这种疼痛比生理盐更能净化他的身体。

      伦祖的脚伤并没有愈合,不是因为被疏于照顾,希恩四天没怎么合眼,除了在火边热饭菜、水和疗伤的膏药,很少坐在火边的椅子上休息。凡是她知道的和迪茜告诉她的一切方法,她都试过。

      希恩想,如果自己的母亲在这儿就好了,她知道怎么做……但母亲不在,六年前就过世了;她那双能治病的手已经变成黏土、水和布满灰尘的骨头,上帝就是用这些东西造人手的。这里只有迪茜在,她只会喋喋不休地抱怨希恩没有用对方法,药膏不是太热就是太冷,或者太普通,没有药效;不然伦祖的脚早就好起来了……

      然而他的脚并不见好转;而是肿得有他的头两倍那么大,并且散发恶臭。肉沿着伤口边缘肆意生长,肿胀、苍白、起皱;希恩用烧过的明矾去烫它,但它又长起来。他脚上的肉先是变成紫红,然后转绿;红色印痕沿着脚往上扩散,一直到腹股沟。他发着高烧,失去意识,清醒过来,又痛得发狂。希恩给他喝退烧茶,让他出汗,但还没来得及给他换衬衣,他又发起高烧。有一次,她用松节油烫他的脚时,他像一头公牛一样【创建和谐家园】,瞪着她,哀求她:

      “看在上帝的分上,要么砍掉它……要么别动!”

      希恩不会砍掉他的脚,尽管她觉得这样做能够治好他。他已经为这只脚承受着屈辱;它已经变成秃鹰喜欢的腐肉;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任毒气往上蔓延,他会丧命。

      随着毒气往上扩散,他的膝盖、大腿肿起来,肉色变紫,发出【创建和谐家园】的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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