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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怀中的羔羊 》-第 1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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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伦祖和希恩的牛车后面,布利斯·科温带着她的孩子坐在另一辆牛车上,这是第二次,孩子从她身边被夺走,这次离别也更加残酷。玛戈特同样非常伤心,她说:“让布利斯跟菲尔比同在一辆车上吧。”布利斯哭得撕心裂肺。希恩也哭了,但哭得很少;她看上去神情呆滞,眼睛近乎失明,心里像压着一车钢铁那么沉重。她想:布利斯·科温爱她的孩子没有我爱卡蒂那么深,没有,因为我有六个孩子,但最爱卡蒂,似乎现在也是。为什么其他任何一个孩子都可以从她身边夺走,唯独卡蒂不可以,卡蒂不可以,她想找到原因……在回娘家的路上,她一路颠簸,也一路想着这个问题。

      走在前面的玛戈特,在菲尔比一周大,甚至更小,就开始照顾她。玛戈特没有哭,但痛苦令她佝偻着身子,像冻坏的野草。她爱菲尔比也没有希恩爱卡蒂那么深。哦,没有……希恩是这样认为的。卡蒂多可爱啊……她是妈妈的心头肉……希恩在心里细数卡蒂在屋子里、院子里种种可爱的表现以及种种小趣事,那时,她经常跑到希恩身边,用孩子特有的急切语言,跟她讲述这样或那样的事情。希恩满脑子想的都是卡蒂。维尔斯也跟希恩在一起,她的头枕在希恩膝盖上睡着了。在另外几辆牛车上,邻居们带着希恩其他的孩子……希恩和伦祖带着他们最小的两个孩子回娘家,一个是把头枕在希恩膝盖上睡觉的小宝贝维尔斯,她的头很温暖,而另一个就是躺在牛车底部的盒子里的小宝贝卡蒂,她的头则像黏土一样冰凉。此刻,希恩终于理解了那句话:“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进他的鼻孔,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一旦你亲身感受过失去上帝生气的死亡肉体,你就知道这句话多么准确,因为你能真正地体会到,任何死亡的肉体都像湿湿的泥土般冰冷。地上的尘土被上帝的唾液浸湿,我们所有人都是上帝用湿湿的尘土所造。

      希恩几乎心碎;要不是伦祖把缠着绷带的手重重地压在她大腿上,按住她的肉,给她力量和勇气,她可能会崩溃。她强忍住不哭,看着前方的路,两边的树和灌木丛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慢慢地从身边经过,紧接着其他的树和灌木丛又在靠近。

      但是,当他们拐过一个弯,看见斜坡上那栋沐浴在阳光下的老房子时—当希恩看见熟悉的门廊向她敞开,迎接她回家时,她再也控制不住,就连伦祖那只搭在她膝盖上,给她力量的手也不能阻止她哭泣,伦祖自己也哭了,没有声音,但胸膛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对希恩而言,眼泪、产痛、疲倦或者她所知的各种痛苦,似乎都沉没于孩子所去往的虚无之境,在那里,任何悲伤、恐惧、思念所触发的哭泣都不会有任何回响。

      他们站在坟墓边,吟唱哀伤的圣歌。希恩听见母亲嘶哑、老迈的嗓音唱着高音部分,这部分音调使歌声婉转曲折—这是一种奇妙而优美的和声,它让音调重新回到亲切、平缓的小调:

      我若清楚得悉,天堂有我住处,

      我将告别忧思,擦干泪眼再不哭泣。

      纵使大地摇撼我灵,地狱之镖猛然来袭,

      我笑对撒旦狂怒,直面这冷漠悲凉之世。

      让忧愁如洪水褪去,让悲伤如暴雨倾泻;

      让我安抵家园,我的主,我的天堂,我的一切。

      我困倦之灵,当沐浴在天堂的海洋安歇,

      我平静之心,再无烦扰的波涛翻滚。

      希恩从未见过大海或海浪,将来也不会见到,但她能理解这首古老圣歌中所唱的海潮汹涌澎湃。她想,卡蒂从今以后将住进天堂白色屋顶的房子,过上更美好的生活,那里每个人都有住处。那是一座城市,但不是人工建造的,那里圣徒挤满街道,唱着赞美诗,就连小孩也戴着王冠—上面装饰着星星、花朵或者地球之光的光环—所有装饰物都可以当作他们的甜点。但其中有一个孩子,太小了,连很小的王冠也戴不了,除非小心翼翼地把王冠放在她头上,并且她太小,只会唱几句简单的赞美诗,因为她才五岁……但显然我的父亲,她的外公在那里;他会在门口迎接卡蒂,领她进去。卡蒂熟悉的菲尔比也在那儿;她会牵着卡蒂的小手,卡蒂可能会因想家而抽泣,就像她在俗世经常哭泣一样,菲尔比可以安慰她,让她不哭。还有我的姐姐伊丽莎白,能想出很多奇妙的办法,她也会迎接卡蒂这个新来的害羞的小姑娘。

      希恩终于感觉好过些;卡蒂不是在冰冷的盒子里,而是在天堂,和着竖琴的音乐学唱赞美诗,感受大天使的翅膀在她身边轻轻掠过。卡蒂将不再哭泣,不再受伤;现在,她穿着白色长袍,脚轻踩在天堂明亮的金地板上,地板上没有蛀虫,没有灰尘,没有腐烂之物。希恩内心终于获得安慰:这个世界多么肮脏,卑劣,令人伤心,卡蒂摆脱了这个世界,希恩替她高兴……

      但后来,她还是按照母亲所说的做了,她曾听母亲说过:对女人来说,尽管她的孩子死了,她仍然会把孩子放在心里,不管去哪里,都带着他或者她,孩子已经融入她的身体,成为她的一部分。

      如果沉浸在悲伤中的身体还能感受愤怒,那么希恩对里阿斯就有一丝愤怒。他没有跟玛戈特和布利斯一起来为死去的菲尔比哭泣……里阿斯没有来这里接受上帝的打击,上帝要让他悲伤,为小菲尔比的畸形足,为她靓丽的头发,为她深海般温柔的眼睛,为她快乐的嘴唇而悲伤。她从未说过诅咒的话或恶意的谎言,从未蔑视过任何一个灵魂。现在,她已葬入土中—不管里阿斯身在何处,上帝都会怜悯他的灵魂。

      那年秋天,有传言说海岸镇西边有很深的金矿,可以随便挖。要到达金矿,必须穿过许多条河流、山脉以及干燥的沙漠。一年中的贸易季结束后,杰克和伦祖两人一道回家,里阿斯没有跟他们同行,而是让伦祖带话给玛戈特,说他去加利福尼亚的采金区了。

      所以里阿斯无法获知菲尔比的死讯;大家都替他惋惜。也许有一天,他将带着几牛车金子回家;然后他们就用金碗喝粥,睡在金丝布做的被子里。菲尔比生前很擅长描述这类凭空想象的东西,在其他孩子中很有发言权。难道不是她爸爸去淘金,然后带金子回来吗?爸爸回家后,妈妈将忍住泪水不哭泣,然后几个手指都戴上跟鸟背上的翅膀一样粗的金戒指。

      在这个雨夜,日光已经快速消散在低低的云层之下,风在屋顶呼号,雨重重敲打希恩家坚固的木头,她想知道里阿斯在哪里,进展怎样,孩子们也会私下谈论里阿斯舅舅。一个雨滴可能沿着烟囱,掉进屋子里的炉火中,发出嘶嘶声……在这样一个阴雨连绵的冬夜,里阿斯是否有屋顶可以躲藏,以免淋湿头发呢?当希恩去看孩子们是否盖严被子免得着凉时,她会想,里阿斯睡得暖不暖和,被子够不够?也许在那个海盗和【创建和谐家园】猖獗的野蛮之地,里阿斯已经死了……要不是因为菲尔比,卡蒂现在就还活着……如果菲尔比没有出生……哦,菲尔比是无辜的……要怪就怪里阿斯……是里阿斯为我们酿下这杯苦酒,自己却躲得远远的,让我们替他喝下……但上帝承认是他在报复。难道上帝本来想惩罚里阿斯,却打击到菲尔比?也许,上帝拿里阿斯没办法……但是,不,不能惩罚里阿斯……希恩突然想起一首赞美诗:“尽管我展开清晨的翅膀高飞……”

      于是,希恩开始为里阿斯祈祷:“里阿斯,不管你在哪里,愿上帝怜悯你。”

      第十七章

      在海岸镇,关于战争的传闻从槲树下的营火向周边蔓延。在伦祖记忆中,男人们很早以前就谈论过跟北方的战争;但现在,支持与反对战争的理由都比以前更充分。那些好战分子头脑也更加发热。一向笨口拙舌的伦祖,没什么可说,只会默默地倾听,保留自己的看法。他会倚靠在一个交易柜台上,听某个农场主家的年轻人滔滔不绝地谈论州权。伦祖想,这些农场主中间有些脾气火爆的人,会为一顶掉落的帽子打起来,一谈起北方的新闻—也许是某个逃跑的奴隶,平常被纵容惯了,需要在他油腻的背上抽五十鞭子—就会两眼喷火,脸色阴沉。富裕的农场主攥紧拳头,渴望爆发一场战争,以便冲过去鞭打那些北方暴发户,那些人还没学会管好自己的事情。农场主认为,只有在奴隶制度下,黑人才能得到良好的照顾。难道工头没在每周六下午发放玉米和培根吗?分量难道不够一个男人加上他棚屋里所有黑人吃吗?难道奴隶居住区的每栋房子没有分配一块菜地吗?难道那些年轻女仆没有每天从早到晚在织布房,忙着给黑奴织布吗?难道女主人没有亲自监督她们,确保她们晚上离开织机前,工作时间足够长吗?女裁缝把织好的布做成衣服;黑人工匠对牛皮进行加工、鞣制、装饰,最后做成冬靴,让老少黑奴穿去教会做礼拜。奴隶制度下,黑奴不会挨饿,种植园主掏钱让他们吃好。如果吃不好,他们会生病。如果种植园主不给奴隶吃肉和猪油,奴隶会骨瘦如柴、体虚乏力,一旦放到市场上交易,会卖不到好价钱。此外,如果每周六工头不给黑人发放口粮,那再怎么鞭打他们,也不能阻止他们饿了偷东西吃—夜深人静时偷一头猪或从熏制房偷一块肉。黑人的确很爱吃猪肉。至于用皮鞭抽打奴隶,都是那些爱吵架、喜欢训诫别人的北方人大肆渲染的。哪个黑人挨过皮鞭?除非他偷主人的东西,装病不工作,或者顶撞白人。海岸镇的工头都有一只僵硬的右手,会像死人一样伸出五指。如果黑人敢顶撞他,他会一拳打碎黑人的头盖骨。伦祖很想看看工头的手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们继续在伦祖周围高谈阔论;他听种植园主、工头、商人以及来自边远地区的人讲述各种见闻,对海岸镇上陌生的生活有了更多了解。种植园主设法为黑人提供轻松的生活;不管哪个黑人病倒,都能得到药物医治,因为女主人会亲自前往奴隶居住区,送去药物和治疗方法。一些种植园甚至建有医院,黑人在那里得到治疗,正如你把一只上等的肉猪单独放在猪圈,悉心照料它,直到它恢复健康,黑人所需的花费比猪要大。一个健康的年轻黑人需要花费五百美元,除非把他养在奴隶居住区。

      这些对于伦祖来说是神秘的—一个人居然值这么多钱。要不是可能挨鞭子,伦祖都愿意【创建和谐家园】为奴。只要他活着,他可不允许别人把他当成卑鄙龌龊的人,用鞭子抽打他。

      关于州权的话题对伦祖来说太深奥;大家争论关于脱离联邦政府的州权,伦祖根本无法理解和参与。他们会提及北卡罗莱纳州那些脾气火爆,想要发起战争的人,以及那些在战争中支持南方的北方人,虽然这些话题有点意思,但跟他的生活无关。他一个黑奴都没有,将来也不可能有;他要是跑到北方去为黑人打仗,就是十足的傻子!至于脱离联邦政府的州权,他反正不懂。

      他会朝一个角落吐唾沫,带烟草味的唾沫能精准地飞到角落,那里湿湿的,还有其他人的唾液,那些人要么在高声争论,要么像伦祖一样陷入沉思。

      如果里阿斯在场,有不懂的地方,一定会插话问清楚,然后像文斯·卡佛生前那样参与争论。但里阿斯远在加利福尼亚。伦祖羞于暴露自己的无知;宁愿静静地倾听,让愿意说的人去说;回家后,他会在磨斧头,修理牛车轮子,或者为维尔斯或拉维迪雕刻木娃娃时,在心里琢磨那些事情。但无论他怎么琢磨,都不明白为什么海岸镇的种植园主希望发动战争。这时他会挠挠头,表现出迷惑不解的样子。

      月复一月,月亮圆了又缺,它在希恩家房子上空,渐渐移动、沉落,最后照射在墙上和希恩一家酣睡的面容上。房子坐落在沙地斜坡上,离沼泽地有一段距离。沼泽地覆盖着黑色淤泥,遍布野生生物,蚊子漫天飞。

      希恩的房子已经饱经风霜,屋檐有点蓬乱,下大雨的时候,雨水像宽宽的瀑布,从屋檐倾泻而下。由于常年风吹雨打日晒,当初新砍的木头早已不再是亮黄色,整栋木屋呈现浅灰色,略带紫红,风化严重;十四年的时光,可以让一座房子或任何东西老化。

      在希恩看来,只要家里的老母鸡和一群刚孵出的小鸡不刨出新发芽的种子,雨量又充足,能保证花丛生长和开花,那她的院子就是一个美丽的花园。

      每年春天,她的黄杨树会抽出新叶;女贞灌木一年比一年长得高,不断向周围伸展。夏天,紫薇花盛开,沿着通往希恩娘家的山坡,形成一条花道。历经不同季节后,紫薇花开始脱皮、繁盛的花慢慢凋谢,叶子也纷纷飘落,好似一位美妇为适应不同季节而更换不同颜色和质地的衣裳。希恩有时不理解为什么花或树这种没有意识的植物能够感知冷热,能够像人体一样,计算日期和月份,能够更换不同的装扮,以适应不同的天气。两年前,伦祖从海岸镇给她带了一株龙舌兰(因一生只开一次花而被称为“世纪植物”),希恩把它放在院子里一个偏僻的角落,给它浇水。她想,如果它要满一百年才能开花,那人们怎么知道它到底活了多少年呢?那时,她和伦祖都已不在人世,她能生下的最小的孩子那时也不可能活着。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唯一的办法是把它的真实年龄记录在父亲留下的《圣经》上,让子孙们等着看它开花。但是她不想为这种事情思虑太多。一百年后,年历上将显示公元1950年,那时她早已过世,躯体早已腐烂。她所熟悉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她的孩子、奶牛、小鸟。是的,短吻鳄是长寿动物,将继续在春天吼叫;乌龟也会继续从皮革般的脖子里伸出丑陋的头。外面的松树和希恩的黄杨树、常青树都会继续生长。但她自己和属于她的一切都将消失,比如希恩的鸡冠花、长春花和矢车菊,都会因为风霜的摧残而凋零,只留下干燥的种子,也许会有人小心翼翼地把种子储存起来;还有希恩的蛇鞭菊和深紫色的天竺葵,将像野生植物一样,留下根长眠在泥土里;但希恩却不会留下根,让她在另一年的阳光下苏醒。她想,如果孩子们就是她的种子和根,代表新的生命,那这一定是上帝的有意安排。

      这件事倒是值得考虑;但希恩责怪自己为这类事情思虑太多。当她化为尘埃,不留一丝气味时,她的龙舌兰可能开花了。遥远的将来,这些皮肤粗糙的短吻鳄可能在温暖的夜色中嘶吼。她离开人世后,将无法看见黄杨树每年春天长出珍贵的新叶时,可能有一群黄蜂在树上建筑坚固的绿色蜂窝。这一切都将与她无关。希恩提醒自己,母亲就是因为忧虑太多,才变成现在这种疯癫状态。

      希恩壁炉台上的时钟精确地显示着时间,到什么时候,指针就走到哪里;好像一双手在小心地拨动时钟上那神秘的时针、分针,使它们不会因即将发生的大事而走快,也不会因转瞬即逝的快乐而停滞不走。

      月亮升起,高悬在希恩家房子上空。她喜欢印第安人称呼“月份”的方式;她总在心里使用印第安人这些叫法。当然,在记录出生或死亡时间,或者在交易货物的过程中,人们还是要采用正确、合理的方式称呼月份。但希恩喜欢印第安月份名字中的荒野气息:一月是寒冷月;二月是饥饿月(在菜地播种之前,食物不是快吃完了吗);三月是乌鸦月(玉米种子播下之后,三月湿润的风中不是有成群结队的乌鸦哑哑地叫吗);四月是绿草月,山坡上长满嫩绿的新草,落满灰尘的紫罗兰已经枯萎;五月是耕种月(但这里不太准确,因为伦祖喜欢在五月以前什么也不种,让地里光秃秃的);六月是玫瑰月,七姐妹玫瑰和苔藓玫瑰以及烟囱旁的攀缘植物全都开花,如寒空的星辰密密麻麻;七月是雷鸣月,这时,热魔在田间张牙舞爪,炽热的天空被雷声炸裂;八月是嫩玉米月(如果伦祖能踩准节奏,他种的玉米将像头顶那么高,穗状雄花像奶油那么黄,秸秆上的穗粒像鱼背上的鳞片那么密集);九月是丰收月;十月是狩猎月;十一月是霜冻月;十二月是长夜月……希恩想,荒野印第安人并不像传言中那么野蛮,他们很有进取心,会给月份取名字,要是她被迫给月份取名字,肯定不如他们取得好。希恩从没见过印第安人,但伦祖见过;他们的皮肤是古铜钱色,只用一块碎布包裹臀部和腹股沟,其余地方【创建和谐家园】在外,涂着熊油,溜光锃亮;头上插着鹰的羽毛,脖子、手臂上戴满银质手工饰品,上面镶嵌月光石、玉髓和鸡血石。她想看到一些据称非常温顺、和蔼、对人很友好的印第安人。

      又到了十一月—印第安人眼中的霜冻月—到了中旬,霜白色的月亮圆圆的,高高挂在希恩家上空。它皎洁明亮,犹如经过抛光的银器,洁白如静谧树林中厚厚的一层霜。那霜落在每一棵折弯的野草上,每一粒掉落的松球上,以及每一根发光的棕色松针上。松针铺在树林地上,一些胆小的毛茸茸的小动物踩在松针上,就像踩在一块柔软、有弹性的地毯上。

      在这个霜冻月,希恩迎来了她人生中第二个儿子。他哭着找她,从她那里寻求温暖,如果她小心抚养,他会长成一个男子汉。

      但希恩身体虚弱,又担惊受怕,总为一些小事胡思乱想,儿子这个时候降生并没有带给她太多的欣慰,因为伦祖说,如果海岸镇那些头脑发热的家伙继续发表激烈言论,战争可能很快会降临到每个人头上。女孩不用参军打仗的;所以希恩甚至希望,这次生的又是一个嘤嘤啼哭、脸型瘦削的女孩。

      眼下,他们粮食充足。如果印第安人不四处游荡,而是手脚勤快,他们也能收获充足的粮食,这样他们就不会有饥饿月了。希恩听说,印第安女人有时会去定居点,到人家门前,举起双手,讨要食物;她们不懂白人的语言,所以不说话,只用空空的双手表达自己的意图。希恩希望,在冬末的某一天,有个友好的印第安女人到家门口,她会乐意给她一些食物,不仅够她吃,还够填饱她的孩子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希恩和伦祖的粮食够吃,还有剩余。熏制房里还有几桶猪油、几大块猪肉、香喷喷的熏火腿和熏猪肩肉,以及用猪油煎好的香肠;角落里堆着南瓜,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显得颜色淡白;粮仓后面是成堆的土豆,上面覆盖着泥土和松叶。希恩需要多少,随时伸手进去抓多少;阁楼上有许多晒干的豆荚;石缸里还有希恩保存的各种美味—夏花山楂果酱、黑莓、黑越橘、西瓜皮和野生李子。希恩像她母亲一样,善于摆餐桌,她会把玉米主食和玉米粥、油炸土豆,蘸了糖浆的热点心摆上桌,如果需要,还可以摆上果酱。难怪,只有即将来临的战争才能让她焦虑。摆餐具时,她会整齐地放上瓦盘、带骨头手柄的刀叉和青灰色调羹,这样搭配很好看。玛吉和基茜会从炉子顶部,翻动木炭,或推一下锅下面的木炭,或掀起锅盖,让食物冷却一下。各种蒸煮食物的味道和酸奶脆饼干的面粉清香以及煮豆子、炖猪肉等食物的香味混合在一起—这些味道甚至能挑起一个石头人的胃口。从热灰中取出烤熟的土豆,剥皮、涂上奶油。伦祖坐下来,边吃边说,“真是美餐”;听到他的赞美,希恩嘴角就会露出满意的微笑,然后在下一餐,做一个甜蛋糕,让他高兴,吃得更香。

      希恩最小的儿子,文斯特·雅各布在妈妈和姐姐们的照料下茁壮成长。他很健康,胸脯很宽,肚子很大,抱在手里沉甸甸的,伦祖为这个儿子感到特别骄傲。希恩生了这么多女儿后,他很高兴终于又可以抱着儿子坐在膝盖上—这个儿子肩膀宽厚,髋关节粗大,等伦祖老了,而他长大后,他可以靠自己的拳头去打拼,靠汗流浃背地辛勤劳作,养活自己和家人。

      当小文斯特长大了些,希恩要伦祖带她去看她母亲;玛戈特派人传话来,说西恩·卡佛快不行了。十二月的一天,他们坐车穿过树林,去看望希恩的母亲。树林里,小鸟纷纷离巢,窸窸窣窣穿过灌木丛,在温暖的阳光下,叽叽喳喳叫唤不停。在寒冷的冬天,它们求偶的歌声被遗忘,但它们震颤的啁啾声,使清晨显得格外欢快,仿佛春天已经来临。

      希恩把浓眉、关节宽大的儿子抱上床,给母亲看;但母亲没有反应。她几乎没有意识,很久以来只有一次,呼喊他们其中一个的名字,或者说胡话。

      希恩坐在母亲床边。当她的孩子们看到被子里病重的老婆婆时,显得有点笨拙迟钝、局促不安。他们站了一会儿,好奇地盯着西恩凹陷的双眼和干瘪的嘴巴,仿佛在观察一条死蛇或刚出生的小牛犊;然后纷纷跑到院子里,跟玛戈特的儿子文森特玩耍,在粮仓阁楼的干草堆里,寻找母鸡窝,或央求杰克舅舅给他们讲海岸镇的故事。玛吉抱着最小的弟弟出去,留下希恩单独和母亲待在房间里。

      伦祖在门廊跟贾斯珀商定日子,让贾斯珀和杰克过去帮忙,把他房子北面那片树林砍掉一些树,开出一条窄窄的空地种玉米。

      希恩看着母亲干瘪、不省人事的脸,心情沉重,哭了起来。母亲干瘪、光秃的太阳穴上,一条青筋在跳动;她的眼球已瞎,变成白色且浑浊,眼球里的白内障增厚,像软骨一样白,眼睑时不时抽动。

      西恩粗糙的双手焦躁不安地在被子上抓来抓去;萎缩的胸部轻微而急促地呼气,再吸气、叹息。

      希恩躬身凑近母亲的脸,握着她的手,轻声呼唤她:“妈妈……”

      希恩再唤母亲,希望能跟她再像从前那样说话。但母亲没有回应她,只是嘴里含糊地咕哝着希恩听不懂的话。

      对西恩来说,她在自己半梦半醒的意识里,和自己的母亲说话。

      那时候的她,穿着土布做的宽下摆蓝色条纹长裙。裙子上每个方格花纹中间有一些红色和绿色小斑点;她母亲有一些编织颜色鲜艳的法兰绒布料的秘诀,而且做出的裙子刚好是小女孩喜欢的长度。

      西恩对她的裙子很满意;亲自搅拌靛蓝色染料,把土布染成蓝色;织这条裙子的布料时,亲自控制滚筒,从装纬管的葫芦中挑选好的芦苇纬管,一根根递给母亲,母亲再放到织布机上。

      西恩喜欢这条漂亮的裙子。她用手将整条裙子抚平,裙子很新,质地厚重、不易起皱,也很长,一直垂到她的鞋尖;裙子后来没穿过,很新,所以也没洗过。

      希恩看见母亲的手烦躁地在被子上乱动,心里很担忧。她的手一直抓被子,摸来摸去,甚至在希恩试图抓住她的手时,都停不下来。

      漂亮的蓝条纹连衣裙领子围着西恩的脖子,窄窄的腰带紧裹着她的腰,背上从上往下一排小小的骨质纽扣,母亲会帮她扣好。她最大的姐姐,米兰达会帮母亲做蜡烛;她们把蜡烛放在模具里成型、冷却,放在一边后,再让西恩数一数蜡烛的根数并放入蜡烛盒中—总共有四百八十根,够一年使用。做蜡烛是件枯燥的活;要反复把蜡烛模具装满并冷却,共需六十次,每次要从模具里倒出八根蜡烛,然后摆放好。西恩想帮忙,但母亲不让,因为她太小了。此外,她不是穿了新裙子吗?母亲提醒西恩远离滚烫的牛脂;黄色的蜡油在沸腾,冒着气泡……冒着气泡……冒着气泡……滚烫、黏稠。母亲和米兰达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但是锅往一侧歪了一下,黄色的蜡油流到了西恩的脚上……然后说也奇怪,竟然是迪茜·史密斯帮她擦脚上的蜡油;结果发现那根本不是蜡油,而是她脚趾之间的糖果泡沫。在场的还有她的女儿小希恩,正在忍受产痛,把一个小婴儿带到这个世界……

      希恩俯身靠近母亲,试图平息她微弱、凄惨的尖叫,让她躺在被子里的虚弱身体安静下来。西恩不停地尖叫:“哦,烫到我的腿了……”

      他们不知道,她已恢复神智,正在回想和重新经历一些骇人的往事。他们的母亲一定看到熊熊燃烧的硫黄石火坑,火焰接二连三在掉落在她的脚上,而她的脚已经踏在另一个世界的边缘。

      如果母亲在弥留之际,烈火还要焚烧她的双脚,那他们剩下的人当中,谁还有机会享受恒久的快乐?如果魔鬼撒旦因母亲的灵魂在俗世犯下的罪孽,而将她拉入地狱,那他们所有人必将在地狱忍受最深、最剧的烈火烧身之痛,地狱狂风肆虐,风中裹挟凄惨的尖叫。

      但是,圣徒会在上帝面前吟唱赞美诗,在上帝的宝座前摘下他们闪亮的王冠。每一天,都有新的灵魂成群结队地通过无限空间,涌向天堂发光的大门,祈求放他们进去,他们飞得太久,早已疲惫不堪,因为他们像破茧而出的蝴蝶,背着沉重的翅膀。但当他们看到圣母玛利亚的脸时,所有疲倦烟消云散。圣母将脸颊贴近每个新来者的脸,柔声低语:“嘘!孩子,痛苦已经结束。”他们看见耶稣所爱的门徒约翰紧握着耶稣的手;他们还发现,门徒彼得改正了说谎的毛病;【创建和谐家园】教殉道者、门徒斯蒂芬身上被石块砸伤的痕迹已经消失。永恒之光突然绽放,变成耀眼的光晕,环绕他们的前额,那种景象比俗世中旭日东升或落日西沉的景象还美,或者比黑夜里萤火虫发出的银绿色光还美。天堂的神奇之处在于,新来的灵魂都会有所改变,他不再会注意到自己没有凡人的呼吸;他不会思念他在俗世的肉体,因为肉体会增加他的负担,给他带来罪过,并且,肉体还是一个善于妒忌的恶魔,会劝说灵魂惧怕和抱怨死亡。啊,当该说的一切说完,该做的一切做完时,所有人的身体,甚至新生婴儿的身体,就只是颓废的肉体,生长若干年,被生长的美好所蒙蔽,然后一点点地老化、腐朽。

      西恩儿女们的心都在颤抖。他们很清楚,母亲死后,将直接去往天堂,就像必胜鸟去它的巢穴一样自然。如果上帝信守诺言,那母亲一定会进天堂!

      但是,就连母亲都在临死前看见炙热的火坑,感受到烈焰焚烧她无助的双脚。他们无声地围在她床边,而孩子们则在院子里玩捉迷藏和不倒翁的游戏,他们的嬉闹声时不时传进屋子。

      希恩坐在母亲床边,玛戈特告诉她,母亲因为担心她,做了很多噩梦,产生过很多幻觉。听了玛戈特的话,希恩心里难过至极。

      当其他人都出去了,伦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陪希恩待在房间。他陷入沉思,舌头反复顶下排牙齿一个空洞,是他让人拔掉一颗牙齿。

      贾斯珀走进储藏室,只要夜晚不用看护母亲,他就会去那儿睡觉。他双手无力地垂到膝盖之间;头耷拉到胸前……哦,她的母亲快死了,快死了!连他自己都能看出来;她出现被火烧的幻觉,那是死亡的迹象;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当一个人看见自己的母亲呼出最后一口气,该是多么难以接受,太难了……父亲只是父亲,母亲就不同,一个人是喝母亲的乳汁长大的,在迈开双脚走路之前,是母亲抱着走过漫漫长路的。

      玛戈特轻轻地走了进来;他知道玛戈特看见他脸上为母亲而淌的泪水,但他并没有感到难为情。她走近他,抱住他的肩膀,跟他脸靠着脸。他也伸手抱住她,仿佛早已等着她走进来,投入他的怀抱。

      刹那间,他忘了痛苦,她也忘了,再没有什么让他们想起痛苦,在这间储藏室,只剩沉默,填满他们伤痕累累的心。玛戈特内心升起一股柔情,如怀孕时肚子里缓缓的胎动,如春天里一棵去年枯死的树慢慢长出汁液,然后起死回生,如奔腾的河流,将所有小支流汇聚成一条长长的河流,与岬角那边的海洋交汇。贾斯珀不让她的手离开他的肩膀;她的抚摸安慰了他长久以来的饥渴;此刻,他深知,她是甘甜的泉水,而他就是口渴难耐的赶路人。

      是玛戈特先想起母亲西恩·卡佛还躺在隔壁房间奄奄一息,便挣脱贾斯珀。当母亲气若游丝,那根丝脆弱得一吹就断时,她却在温柔地抚摸贾斯珀的头。后来她一回想起这一幕,就觉得羞愧难当。他们赶紧回到母亲房里,母亲已经睡着。他们看见希恩握着母亲的手,就像一个母亲握着孩子的手,好让孩子安然入睡,不用惧怕黑暗的夜晚,也不用担心未知的明天。

      希恩就这样紧握母亲的手,直到玛戈特抱文斯特进来,要希恩给他喂奶,哄他睡觉。

      过了四个晚上,在黎明到来前最黑暗的时刻,西恩·卡佛呼出最后一口气息—比蜘蛛网还细微的气息,灵魂轻轻飘离她的身体。当她颤动的呼吸之线断裂,她的脸上便出现微妙的变化,然后归于沉静,那是一种属于亡者的神秘的宁静。任何躁动的呼吸,都无法破坏她至上的安宁;她的心早已疲惫不堪,现在她的肉体要安息。她撇下他们,独自离开。但他们并不担心她长途跋涉,因为她的灵魂会找到回家的路,就像小鸟没有地图或里程标注的指引,也能飞越半个世界,回到旧巢。

      玛戈特和希恩两人装殓母亲被痛苦啃食得千疮百孔的遗体。如果她们一生中从未爱过它,那清洗这样一具干枯、秃头的肉体可能会令她们作呕。

      玛戈特和希恩装殓、清洗完遗体后,用一条干净的床单盖好,然后去厨房做饭,贾斯珀走进房间,亲吻母亲的鬓角和脸颊,泪水夺眶而出,打湿母亲干枯的双手。他永远都是母亲的儿子,就像里阿斯永远都是父亲的儿子一样。她走了,正如他所预料的,她会在某个不可思议的清晨离开。她走了,所有的思虑与期盼都归于此—一张干净的床单,把她盖在下面,如果别人不像贾斯珀那么爱她,那么看见她的样子可能会反胃。

      贾斯珀取出家庭《圣经》,查了一下年历,在母亲的出生日期旁边写上死亡日期。

      西恩·拉维迪·特伦特·卡佛,生于1790年8月9日,卒于1850年12月15日

      贾斯珀默算了一下,得出母亲享年六十岁。他常听母亲讲述她跟文斯安家的经过—房子在一个上坡上,如果天气晴朗,西恩·特伦特站在山坡上可以看到她母亲的房子。她种了一些白杨树、黄杨树,还种了一排桃树隔开牛圈。在天气晴好,玫瑰花盛开的日子,她可以坐在门前空地上,边做针线活,边越过玫瑰花和土山,眺望远处山脊上母亲的房子。她第一次怀孕时,修剪了玫瑰丛顶部,穿过朦胧的山脉,远眺母亲的房子,一点都不想家,因为家就在附近—并且女人本应离开娘家,跟丈夫建立自己的家庭。当前院的荆棘玫瑰初次开花时,她的孩子出生了。

      但当时佐治亚州被迫全部买下印第安溪的土地,并派人勘查,仿佛这是一块上好的土地,比他们生活的卡罗莱纳州的硬黏土还好似的。定居者被迫南迁,仿佛这是件好事……

      文斯·卡佛不顾西恩·特伦特的眼泪,卖掉土地,迁移到佐治亚州。但更糟糕的是,他不能定居在内地,必须继续南移,因为南方常年牧草丰盛,沼泽地大量淤泥可用作肥料。甜言蜜语、油嘴滑舌的地产经纪人告诉文斯,这里天气晴好,土地肥沃,他可以全年一季接一季地种植农作物。他们说,佐治亚州南部,霜冻不会杀死农作物,冬天孩子们可以赤脚在外面跑。所以谈判成交。虽然地产经纪人说只有一部分所言非虚,但文斯全部信以为真。

      但农作物长得并没有在卡罗莱纳州那么快。夜幕降临时,地里蚊子成群,你听到的都是它们时高时低的嗡嗡声,根本感知不到耳边流动的空气。在一个漫长的雨季,西恩·特伦特的玫瑰丛只有两棵活下来,其余全部死掉,她的香柏树和黄杨树也长得不如卡罗莱纳州娘家的那么茂盛,叶子也没那么鲜亮。

      但伊丽莎白不幸夭折,葬在湿地。

      松树林像人手一样扁平,下雨后,雨水无处可去,因此地上永远积着上一场雨水。哦,西恩从这里再也看不见卡罗莱纳州的山脉,不管天气有多晴朗!在她心里,卡罗莱纳州有点像天堂—遥远,坐落于高山上,凡人的眼睛根本望不到。

      但当她年老、痛苦、孤独时—老到学不进任何道理—她就把心寄托在上帝那里,上帝向她透露,她为什么会生活在这片她并不热爱的土地上:她和文斯定居在这里四年后,查尔斯顿爆发了一场黄热病,城里一半居民病死;那些能走的人纷纷躲避瘟疫,也把灾祸传到各地,他们甚至逃回卡罗莱纳州的大山里,甚至有人跑到西恩·特伦特娘家,而她母亲一家把陌生人迎进家门,给他食物,让他睡在家里。但他病死在兹尔菲·特伦特家的空房间;他们照顾他,并不知道他得的是瘟疫,直到最后才知道,但为时已晚。不管如何,你会将一个病人拒之门外,任由他死去吗?兹尔菲·特伦特不会,她丈夫约翰·特伦特也不会。结果,特伦特一家一个接一个地染上黄热病,最后全部病死,除了西恩·特伦特,她当时在佐治亚州,所以幸免于难。

      特伦特家一个邻居给佐治亚州的西恩·特伦特写了一封拐弯抹角的信,说一些人被瘟疫夺去性命,从查尔斯顿传来消息:每家每户都有人染瘟疫而死;牛车通宵在鹅卵石路上隆隆地跑,把死者运到一个长长的墓穴中埋葬。不管是病人,还是那些留下来照顾病人的人,都能听见牛车经过时发出的沉闷的声音,牛车的钢轮胎包了一层棉布袋,这样,当装运成堆尸体的牛车碾过石头路时,黑夜里那些住在屋子里的人听见的声音就会小一些。令西恩·特伦特最痛苦的是,在母亲离开时,没能握她的手,为她擦洗发过高烧的脸,安慰她……

      贾斯珀合上《圣经》,收起羽毛笔和墨水瓶。

      他按照母亲的遗愿,记下她生命的最后一天—今天清晨。在那页薄薄的纸上,左右两边的位置印刻着上帝永恒不变的真理,所以显得更有分量。因此,母亲的信息就记录在上帝箴言的中间。

      贾斯珀走出去,轻轻关上门,房间里只留下母亲死亡的躯体,静静地躺在床单下。

      第十八章

      尽管伦祖从不表达看法,但他心里是支持民主党的。他很难融入谈话中,所以根本没人要他发表意见。但他很清楚自己支持哪边;他属于戴毡帽、穿绿矾色马裤和牛皮靴,坐牛车的那类人。辉格党 跟这些完全没有关系。没有。他们骑着长尾巴的漂亮母马昂首奔驰,给母马取一些类似达芙妮或阿里尔的名字,把它们当女人般宠爱。有一匹母马叫阿拉德妮。当伦祖能够骑跨在它背上轻拉缰绳时,他能感觉它【创建和谐家园】的身体有所回应,叫她名字时能看见它突然仰头,晃动缰绳;他也愿意倾尽全力,给它最好的照顾。阿拉德妮!虽然是一匹马的名字,但它是伦祖听过的最纯洁的名字;如果希恩再为他生一个女儿,就叫她阿拉德妮,希恩会愿意的,因为伦祖确信,阿拉德妮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的名字。海岸镇的纨绔子弟给马取女人的名字,在马的耳边说些伦祖对希恩都没说过的甜言蜜语;母马听见主人叫它们的名字,会眨眨眼睛,侧下耳朵,喷下鼻息,钉了蹄铁的马蹄会轻跺一下地面。伦祖愿意为这样一匹母马奉献自己的灵魂!

      要是他能绕着棉花地策马奔驰,那该有多惬意!但只有海岸镇的种植园主—保守的辉格党—才拥有马匹。他出售货物换回的全部金子也买不到一匹马。不,他肯定支持民主党。即使他不是因为一匹装有英国制造的马鞍,上面系着一个银喇叭的漂亮坐骑而反对辉格党,他也仍然只是一个笨拙迟钝的庄稼汉,住在偏远地区,穿着牛仔裤和土布衬衫,从没去理发店刮过胡子,不管是笑容,还是悲愁,都隐藏在胡子里。

      伦祖虽然嘴上没说反对辉格党的话,但心里仍然讨厌辉格党。他们总是头脑发热,渴望战争;和那些同情南方的北方人保持书信联系。海岸镇上,邮车载着北方来的信件,一周两次,疾驰而来,司机用喇叭喊,让全镇的人都听见。那些信都是写给种植园主的—没有一封是给伦祖的。他见过有人打开信,那些信折叠得像儿童拼字课本使用的拇指纸一样,一端压在另一端上面,并用干胶密封好。他也想收到某个人从某个地方给他寄来的一封信;他会非常重视回信的事;寄信的人必须支付邮费。伦祖会专心致志地削一根翎毛笔,然后回信……但他不知道在收信人那栏写什么名字。哦,既然是他渴望别人给他写信,那他愿意支付车费,像里阿斯那样,坐在邮车上,一路尘土飞扬地去送信!每英里支付十便士;那他在哪儿下车呢?但是,呸!一个成年男人固然可以在外面闲荡,就像一条狗到陌生地方到处占地盘又跑掉一样,但你知道,狗还会跑回来!但里阿斯就不知道要回来,他不该像听到枪响的长腿大野兔那样跑得无影无踪。

      现在,海岸镇的纨绔子弟喜欢东奔西跑;有些人漂洋过海,讲述国王骑马去议会的故事;有些人去普林斯顿或费城求学—甚至远去英国—能够死记硬背一些长长的押韵诗,然后脱口而出。伦祖最喜欢听的一首押韵诗是其中一个高个子年轻人念的,当时他正开怀畅饮,灌了半肚子朗姆酒。

      我叫诺弗尔;

      我父亲在格兰扁区的山上,放牧他的羊群……

      伦祖希望别人不要那么吵,让他听年轻人念完那首诗。这个年轻的种植园主念诗时如雷贯耳的声音满足了伦祖灵魂深处的某种需求,但他很难说出喜欢这首诗的缘由。

      他本来只是不喜欢辉格党,但在年轻的辉格党人蒲伯·阿斯平沃尔杀害了阿拉德妮后,他越发讨厌辉格党。

      阿斯平沃尔骑在它背上,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最后冲进了附近一个居住区,里面有很多贸易商的牛车停在店门口;这匹苗条、皮毛光滑的母马突然后腿趔趄,眼睛上翻,然后身子靠着一辆牛车往下倒;它的左前腿像一根晒干的芦苇突然折断,倒在地上,口里还在呼哧喘气,身体两侧剧烈起伏。阿斯平沃尔跪在它身旁,抱起它油亮的脖子,在它耳边低语,仿佛那是他正在分娩的恋人。当他发现它的腿已无法挽救,便从枪套里掏出【创建和谐家园】,脸贴近阿拉德妮的头,跟它道别,然后对准它的头开枪。它拼命挣扎,试图站起来,他把手放在它头上,抚摸它;它的眼睛像人眼一样,充满恐惧,渐渐呆滞,却始终盯着他的脸。

      当晚,年轻的蒲伯·阿斯平沃尔在金布罗家的酒馆喝了很多酒,嘴里骂骂咧咧,吐得稀里哗啦。伦祖觉得自己也跟阿斯平沃尔一样,心情糟糕透顶,但没有喝酒,因为他不喜欢威士忌的味道,也不想浪费钱。他忘不了阿拉德妮临死前那双眼睛。后来,酩酊大醉的蒲伯·阿斯平沃尔被朋友送回了家;第二天,他乘坐一艘双桅纵帆船离开了,帆船驶往佐治亚州萨凡纳,再到马萨诸塞州查尔斯顿,最后抵达纽约;他为阿拉德妮伤心不已,仿佛阿拉德妮是他心爱的女人,因他的疏忽而死。这种心情,伦祖能理解;他听过不止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吹嘘,没有女人能像他的马一样深得他的欢心,因为马不会说话,但能理解主人,充满灵气,又顺从主人;它会控制步法,直到最后倒地死亡,只要这是主人的指令,即使主人不小心让它被马鞍擦伤,它也没有丝毫怨言;虽然伦祖从未骑过马,但他认为马是一种亲切美好的动物,让人愿意一生去爱它。

      如果伦祖是一个富有的种植园主,也会渴望拥有一匹马,但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他是海岸镇的农场主,那他还想要一些黑人;他想要一个主厨、还有一个给主厨打下手的女仆—尽管“女仆”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个厚颜【创建和谐家园】的词—再给希恩安排一个女裁缝,每个女儿配一个年轻保姆,每个儿子配一个黑人玩伴,还要有马夫和车夫、花匠、挤奶女工;此外,他还想要许多年轻黑人放牧奶牛,清扫落叶,洗刷锅碗,只要拍下手,他们就立马跑过来。如果他是海岸镇的农场主,他想跟他们一样拥有许多奴隶。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为带来的长纤维羊毛跟羊毛批发商讨价还价,谈到合适的价钱才成交。之前希恩洗羊毛时,会把长羊毛和短羊毛区分开,把次等羊毛和上等羊毛区分开,然后让伦祖把最好的羊毛带去海岸集市交易;她宁愿把最好的羊毛拿去卖个好价钱,留下最次的羊毛,尽量做成袜子和内衣。

      伦祖把鞣制好的兽皮卖给制鞋匠时,也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他为希恩买了一双印第安人穿的那种带流苏的鹿皮鞋。伦祖想,希恩现在应该在家给两个小婴儿喂奶,她一定为她的双胞胎儿子詹姆斯和约翰感到骄傲,他们是去年夏天出生的。再也不用担心史密斯的这个姓氏消失在这片土地上了,无论怎样还有他们这一家子!

      牛车离开海岸集市,沿着回家的路,缓慢前行。杰克和贾斯珀今年买了两辆牛车,因为贾斯珀现在手头比较宽裕;他甚至提到,想在海岸集市买些骡子回去耕地。骡子跟公牛一样强壮,且耕地的速度是公牛的十倍,但是一头骡子最便宜都要将近一百美元。伦祖认为,既然骡子跟公牛的作用一样,那花大价钱买骡子就是愚蠢地浪费钱。他可不愿意用一车货物换回一头丑陋的骡子。但马就另当别论了。要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右手不被砍下,他会告诉所有人,他想买一匹马(《圣经》中说,如果右手犯下罪过,就砍下右手,失去右手总比整个身体下地狱要好,此处伦祖觉得自己想买一批马是一种罪过);他们听了一定会认为他该进疯人院。

      他们穿过小溪和沙脊,走过一段两边是美洲蒲葵和冬青叶栎的路;他们的心跟牛车一样轻松,因为海岸集市之行是一段快乐时光。

      当他们快到老卡佛家附近的小河时,听见杰克的一条猎犬在河边沼泽地狂吠,可能是看见狐狸、野猫或兔子;从卡佛家再走六英里,就到伦祖家,希恩一定抱着双胞胎儿子在火炉边等他;他离家去海岸镇很长时间,希恩见到他一定很高兴。

      伦祖、贾斯珀和杰克三个人再往前走,看见卡佛家的房子,几只猎犬吠叫着,沿着小路跑过来迎接牛车,这时他们看见许多人影站在屋前。伦祖睁大眼睛仔细看,结果很失望,因为他想看到希恩的身影,看到她身边孩子们的身影,看到希恩抱着一个婴儿,玛吉也抱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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