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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怀中的羔羊 》-第 1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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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尔比五岁,年纪还小,还不在意自己的脚直还是弯,跟四肢正常的孩子一样,玩得很开心。

      玛吉讲关于苹果的首字母是A的故事。苹果又红、又亮,比下过霜的柿子还甜;如果有人爬到树上,摇晃树枝,你就可以在树下用裙兜接苹果。卡尔凡事都要插嘴,争当第一,所以这次又跟往常一样,打断玛吉:

      “我想摇那棵树!我先说的!”

      屋子里,玛戈特用一块干净的碎布蘸一点糖,安抚婴儿,给她喝温热的猫薄荷茶,让她的胃好受些,但她还是哭,靠短促的呼吸来释放痛苦。

      希恩也哭,把脸转向墙壁。玛戈特本想把婴儿抱出去,免得她的哭声让希恩烦恼,但她才刚满八天,其实现在是十月,天气晴朗,跟七月一样暖和,但她不想在自己照顾婴儿期间,让婴儿着凉,然后病死。

      希恩提出要抱下婴儿,给她喂奶,让她少哭一会儿。但喂奶会给她带来肉体上的剧痛,她不得不忍受这种剧痛,由此造成她心理上的痛苦与这种肉体上的剧痛同样让人难以忍受。【创建和谐家园】让她饱受折磨,不管涂多少油脂和药膏,都不管用,【创建和谐家园】硬得像石头,而且发烫;剧烈的刺痛沿着鼓起的蓝色乳静脉急速游走,而乳静脉就像她体内一条奇异的蓝色血管,从她洁白的胸口向四周扩散。

      希恩咬紧牙关,紧握双手,给孩子哺乳。孩子吃饱了,也许就会睡着。汗水汇集在她的双鬓,玛戈特拧了拧泡在金缕梅药水里的碎布,帮希恩擦汗。

      伦祖已经去海岸集市了。他带了一牛车好东西—熏烟草、粗梳棉、压缩蜂蜡、蜡烛、熊皮以及许许多多鸡蛋……

      杰克和里阿斯去海岸镇了,玛戈特也去照顾希恩了,只有贾斯珀留在家里照顾母亲。他喜欢跟母亲两个人待在一起。母亲现在身体孱弱,让人怜悯。每天晚上,他要给她搽金缕梅药膏,防止她受褥疮折磨。玛戈特在家时,是玛戈特帮她搽;但贾斯珀不介意帮母亲搽药。他想,母亲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多吗?

      他睡在母亲房间,因为总要有人照顾她。

      如果没人在她身边,她半夜起床,会踉踉跄跄,四处乱走,容易伤到自己。夜里,他不得不反复提醒母亲:“妈妈,安静地躺下。他们没事。快睡吧。”

      但她就是不肯睡。躺在床上说话,一直说到半夜,有时贾斯珀在黑暗中感到毛骨悚然—本来作为成年男人,他极少会害怕什么。是母亲说话的样子,令他恐惧:

      “文斯,贾斯珀床边有个凳子,你就坐在那儿。我背疼得不行,疼得头脑不清醒……不,不要吵到贾斯珀。他明天还得干活儿。你要是有话想对他说,跟我讲就好,我会告诉他。”她不停地讲,直到贾斯珀发誓,他父亲确实坐在那儿,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沉默不语,似乎有话想对他说。

      这是一种可怕的幻觉,贾斯珀看到父亲脸上可怕的死亡印记,双眼呈现病态、目光呆滞,而曾经那双眼睛看着他时,总是流露出一种亲切感。样子像父亲的那个人坐在椅子上—如果那儿有椅子的话,并且如果母亲因为年迈多病而真的拥有第三只眼—浑身散发着来自坟墓的阴森恐怖的味道,带着一种无比庄严又深不可测的神秘感,贾斯珀吓得毛骨悚然。他希望母亲能够恢复神智;晚上,他爬起来很多次,双腿发抖,点上蜡烛,陪她熬夜到天亮,光线从墙里的裂缝射进房间。母亲现在都由贾斯珀和玛戈特负责照料;她的关节有风湿;膝盖和脚踝肿起大包,要贾斯珀和玛戈特两个人轮流给她【创建和谐家园】、涂膏药。她要去哪儿,贾斯珀就抱她去,就像抱婴儿那样。但是,贾斯珀想,很久以前自己不就是她生下来的吗?

      不管是干草地被雨淋湿,还是奶牛因肠绞痛快死,西恩都会早晚在家做祷告。她会唱一首赞美诗,读一章父亲留下的《圣经》,为他们每个人祈祷。有很多次,母亲都唱她最喜欢的那首赞美诗—《根基永固》,为他们一行行地唱。只有玛戈特会跟她一起唱,她的儿子们熟悉这首赞美诗的歌词,如同熟悉上帝的名字,但是作为男人,他们骄傲得不屑于参与女人这种软弱无力的祷告。

      母亲唱赞美诗时,最让人心疼,她的嗓音微弱而沙哑,你简直听不清音调,但她唱到每一行末尾,都会清清嗓子,继续唱:

      主之信众门徒,根基何其稳当,

      主妙语降旨意,助你坚定信仰。

      主言全备真切,何须再求增添?

      投向耶稣庇护,助你安定无忧。

      母亲唱赞美诗时,总是把音调抬得太高,以至于老迈的嗓音几乎到不了高音部分,最后就变成刺耳的尖叫。当她唱到她最喜欢的这首古老赞美诗的最后几行时,她的孩子们几乎无法忍受:

      所有我的子民,年老终归看清;

      我赐至高之爱,永世不变不移;

      当乌发变斑白,老态尽显双鬓,

      仍必重获新生,如我怀中羔羊。

      凡虔诚信靠我,寻求安息之灵;

      我必不离不弃,免他受敌欺凌。

      地狱震撼难平,引他落入火井;

      我必不离不弃,将他救拯到底!

      西恩嘴里微弱地唱着,把上帝的承诺重新投射在他永恒的面容上。他一再承诺,会把她视如羔羊,抱入怀中,永远,永远,永远,不离弃她。

      她已是风烛残年,有点神志不清,让人心生怜悯,死亡的脚步已向她逼近,因为她总喃喃自语,认为在跟上帝或者文斯·卡佛说话,就仿佛在跟玛戈特或杰克说话一样。孩子们知道,他们的母亲跟亚伯拉罕一样,是上帝虔诚的圣徒,期盼着回归故土。操劳、忧虑和痛苦,让白发爬满她的双鬓;她盼望上帝拥她入怀,就像贾斯珀把她从床上抱到椅子上那样,玛戈特在椅子上放几个枕头,保护她老迈的脊椎。她的脊椎非常疼痛,仿佛那是一条病猫的脊椎。整个头部瘦骨嶙峋,头上白发稀疏,有几处已经掉光头发,秃得像手一样,剩下的头发呈螺旋状,在背后拧成一小团,因为发量太少,发夹很难固定。夹在她这一小撮头发上的是一个老旧的带结节的雪松发夹,她第一次用这个发夹是在嫁给文斯·卡佛那天。那时这个雪松发夹像芦笛般干净,颜色像蜂蜜般透亮;但现在,尽管玛戈特会仔细清洗,但它仍然颜色发黑,看上去有些油腻。

      西恩无法让孩子们反对她。他们宁愿跟上帝顶嘴,也不愿粗鲁地回应母亲的奇怪念头。不管她做什么,他们都会继续迁就她。如果他们有谁顶撞她,父亲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教训他们;因为她仍然是他们小时候那个母亲,那时,她年轻力壮,可以像母熊拍打淘气的幼崽一样,追打他们。只要她活着,就是他们的母亲,他们想,母亲死后,如果俗世的亲人在天堂还能相认,那她也还是他们的母亲。正如母亲所说,天堂里,一个人都不会少,她可以亲吻伊丽莎白,坐着跟文斯聊天;她想不通,如果一个寡妇再嫁,那她在天堂如何面对两个丈夫,怎样让他们开心。但既然她只有文斯一个丈夫,为什么还要费心去想这种问题呢?

      贾斯珀思念不在家的玛戈特。他感觉跟玛戈特比跟其他人都亲近。她走进了他的内心,成为他最亲近的人。他生活中所有的忧愁,她都知道,并且感同身受。没有哪个姐妹能做到这点。跟玛戈特比起来,希恩对于贾斯珀来说就很陌生。母亲跟他都没有这么亲密,父亲和两个弟弟也没有。所以他一定是爱上了玛戈特,这种爱就是母亲有时提到的:它不会靠近俗世中每一个悲伤的灵魂,但一旦靠近,便不再离开,只为守候脱离躯壳的生命。任何一个男人内心都渴望有爱的性,但贾斯珀不会这样。他不会对弟弟的妻子有非分之想;坦白说,他真是愚蠢,居然跟母亲说,如果里阿斯征得主持婚礼的老人的同意,和玛戈特离婚,他愿意娶玛戈特。直到现在,贾斯珀一想起这个错误,就会面红耳赤。他原本只想弥补里阿斯犯下的错……他在黑暗中思索许久,越来越理智,一个怯懦的问题冒了出来—他真的想娶弟弟的妻子,并用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自己的欲望吗?但他一直回避这个问题,让这个错误慢慢成为过去。

      贾斯珀和里阿斯,谁也没有打赢谁,只是两人都筋疲力尽,身上有些擦伤,挨了几拳,出了点血。他们倒在地板上打滚,用牙齿咬对方的肉,手臂和大腿绷得像钢铁一样紧。他们两个都没赢;记住这点之后,他们便不再打架,并且互相保持极大的尊重。从此,贾斯珀对里阿斯罪恶的行为举止有了新的看法,觉得里阿斯其实跟他差不多,所以他有什么权利去评判里阿斯呢?玛戈特始终是里阿斯的妻子。

      玛戈特让贾斯珀想起他小时候见过的一个女人。那时冬天刚好过完一半,有一辆马车经过,是赶往海岸镇的。这是前所未闻的事情,因为冬天根本不会有人想在外面长途跋涉。车上的人在文斯·卡佛家过夜;那个男人和他的妻子、孩子,只想尽早离开地狱般的乡村,回到海岸镇,根本不管是在冬天,也不管他们留在西边的一块空地和一栋房子。他们跟卡佛一家讲了一个残忍的故事。这个故事连同那个女人凹陷的眼睛、光滑却带疤痕的前额、脸上和脖子上正在愈合的伤口,全都深深印刻在贾斯珀记忆中;她向西恩·卡佛展示她全身的伤口。当男人在讲述这个故事时,女人会尖声打断,那种惨状更加真实,仿佛卡佛一家亲眼所见一样……

      那女人在她家房子西边的一块地里,设陷阱诱捕美洲鹑。她知道如何驯化这种小野鸡,并让它们在她家门前繁殖、筑窝、奔跑。以前她从田纳西州翻山过来,带了很多鸡蛋,但是鸡蛋在旅途中打碎了;在从田纳西州赶往佐治亚州的路上还带着一只母鸡,母鸡会下蛋,但鸡蛋孵不出小鸡,因为她没带一只健康强壮、有大红鸡冠、能大声啼鸣的公鸡。在男人跟卡佛一家讲这个故事的时候,那只母鸡在树林里要么已经变成野鸡,要么被野生动物吃掉,因为他们离开家已经六天。女人想让家门前有许多小鸡,所以才去诱捕美洲鹑。陷阱离她家很远,并且她是单独去的。后来从松树灌木丛中突然冲出一大群野蛮的印第安人,撞见了她;然后抓住她,用鹿皮皮带绑住她的手腕和脚踝;大声呼唤他们又瘦又饿的猎狗,让它们上前撕咬她。猎狗开始围攻她,像追捕猎物一样欢快,而这群野蛮人站成一排,看着一群猎狗追赶一个白种女人,就像追赶一只野兔,个个闭着嘴偷笑,笑得身体抖动。等他们悄悄地笑够了,就唤上猎狗,往西边回去了。天黑后,男人出来寻找女人;他发现她脸上的鲜血模糊了双眼,晕晕乎乎,像一只潜鸟,还在摸索回家的路。鹿皮皮带已经嵌到她手腕和脚踝的肉里面,在软骨贴近骨头的地方仍然绑得很紧。后来猎狗的咬伤溃烂、流脓,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愈合。伤口愈合之后,这对夫妇非常厌恶那个地方,所以决定朝东边迁移。

      玛戈特总让贾斯珀想起那个女人,但他又说不出原因,也许是因为她们眼睛长得像,或者挤奶的样子像。玛戈特跟他一起挤奶时,会突然转身,坐在一个小三脚凳上,跟他讲一些最近的伤心事,会咧开嘴,露出细细的牙齿缝,像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却拼命喊叫一样,倾诉她的心事。

      “我宁愿死……”

      他不知道玛戈特为什么会让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个女人,那时他太小,根本记不清楚。

      此刻,在海岸镇,里阿斯用力吻一个女人,然后推开她,让她再次倒在床上。她已经酩酊大醉,里阿斯忍不住说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你不过是个臭【创建和谐家园】。”

      女人被激怒了,把前额厚重的红头发往后一撸,说:“那也是你主动找我的……”

      里阿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就是个臭【创建和谐家园】……”

      他走出房子。他醉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想吐。

      从悬崖吹来的海风冷冷地扑到他脸上,让他陡然清醒不少。他迎着海风吹来的方向往前走,在阵阵令他作呕的海风中艰难地呼吸,踉踉跄跄地寻找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可以避开路人独自躺下来,免得他们嘀嘀咕咕议论:“那是文斯·卡佛家的里阿斯……又喝醉了……”

      他朝着悬崖走去。悬崖突出水面,高耸挺拔,根基牢固。海边沙滩上长着一片茂密的槲树林,郁郁葱葱,低矮处的树枝伸进干燥的白色沙子里。苔藓挂在树枝上,高高低低,像一块寂静无声的灰色帘子,将海水挡在房子外,也将房子挡在海水外。

      里阿斯全身舒展躺在地上。海风在林间呼啸而过。他翻了一下身,折断大腿下面一根小树枝。当他把脸贴在沙滩上,顿时感觉脸颊上粘着一层细细的,如羽毛般柔软的沙子。这时,他的胃开始翻腾、作呕。

      海浪拍打着悬崖底部,形成黑色漩涡,往回奔腾。里阿斯听着海浪的声音—呜嘘……嘘……嘘……海浪把一片片海岸的沙滩冲刷得很干净。海浪的声音让他想起什么,但又记不起来。他希望这声音消失,不想被它搅扰—呜嘘……嘘……嘘……

      他睡着了。海风轻柔地拂过他的身体,吹向细细的、如羽毛般柔软的沙滩。

      第十六章

      1849年夏天,天气干燥得如同火药库。一头奶牛跺跺脚,地上灰尘四起,如烟雾般弥散。沼泽地的水越来越少,干裂得只剩一些小泥坑,野生动物只好躲到离希恩家很远的深沼泽去了。(向南五十英里处,有一个更深的沼泽地,是附近这些小沼泽地的源头。这些沼泽地只是辽阔的下沉海底所覆盖的一层湿黏的泥土;你踩在上面,泥土会因为你的体重而颤抖,尽管你可能并不重;印度安人称这些泥土为奥克弗诺基,他们不知道异【创建和谐家园】称之为“顫抖的大地”。)

      在希恩家附近这个沼泽地的边缘,水褪去之后留下大片淤泥,干裂得出现一道道沟壑;到处是腐烂的死鱼,引来成群绿头苍蝇叮咬。有些地方的水没有完全褪去,伦祖带卡尔去那里赤手抓鱼,希恩则每天晚上用鱼做晚餐,吃得基茜开始抱怨。希恩让孩子们提井水去浇玫瑰花丛,免得花【创建和谐家园】,到后来就连井里的水也少得可怜。希恩也不能擦地板,除非等到下雨。

      希恩的眼睛受过寒,导致充血,视力差。她试过用五月的雨水冲洗眼睛。每年五月份下第一场雨时,她就在屋檐下放几把杉木长柄勺,接些雨水;雨水还能治疗孩子们夏天患上的眼睛疼痛。希恩用五月存好的雨水洗眼睛,但没什么效果。她想,有些病是无法治愈的;你只能去适应它们。对希恩来说,治不好的病便是她痛失一对双胞胎儿子。他们是在维尔斯满一岁半的时候出生的,但生下来还没开始呼吸就死了。

      用一条新织的土布包好这对小婴儿,放进一个小盒子,埋入土中,就像处理两只流产的粉红色小猪,让人心生怜悯。伦祖几乎无法承受,希恩也是,她是多么悲痛!仿佛除了这对双胞胎,身边再无其他六个孩子。很久以后,她还会在黄昏时分坐在门前台阶上,遥望那块沼泽地,为两个孩子默默流泪。这时,也许其他孩子正在院子里玩耍,嬉闹声回荡在温暖的空气中,飘到她的耳朵里;她却似乎听不见,还沉浸在失去儿子的悲痛中。

      她尽量克制自己少哭,因为哭泣会让眼疾加重。她知道,她的视力可能像母亲以前那么弱;现在母亲几乎失明。确实,如贾斯珀所说,母亲现在一定有第二视觉。他们试过;当他们蹑手蹑脚潜入她房间时,她能感知他们进了房间。

      希恩小心呵护自己的眼睛,每天用五月雨水混合盐水,清洗眼睛好几次,并且尽量避开阳光。她不想失明;这个世界有太多东西值得看。他们说第二视觉是好东西,有了它,就能看到普通眼睛看不到的幻象以及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人或物—比如天堂的街市、地狱的痛苦深渊、已经死去但又游走在尘世的人,这些都只有第二视觉才能看到。但希恩不愿意失去第一视觉。有时她会用一些有滋养功效的白色大花朵制成的膏药敷在眼睛上,这时,她心里会想,要是眼睛瞎了,很多美景就看不到了。

      当你放眼望去,会发现上帝赐予你生活的地方多么美好。遗憾的是,还没等你去看,他就吓唬你,说要夺走你的眼睛。她的眼睛上敷着冰凉的膏药,思绪蒙在黑暗中,但她却看清了很多景象;假如时间可以延续下去,她可以静静地躺着,躺到有人进来叫她,她可以从一件往事想到另一件, 每一件都揣摩、回味,再不慌不忙地跳过一件,去想另一件事,这件不一定更愉快,但或多或少有些不同。很久以前,她刚嫁过来,认为蛇是一种外表漂亮,又充满力量的动物,直到有一次,她被响尾蛇咬伤,怕得要命。不过现在她还是觉得响尾蛇很漂亮!她决定坚持这个想法,因为她认为,响尾蛇咬了她,并不能证明,上帝没有赐予它漂亮的外表,它的美只是跟浣熊、活泼的小松鼠或者花丛不一样而已。她小时候,会跟贾斯珀他们骑着小牛犊,离开牛圈,下到小河里玩水,在那里,他们忘记了母亲嘱咐他们割满几袋甘甜、湿润的鲜草。太阳出来应该有一个小时了,因为离给奶牛挤奶,赶它们出牛圈已经过了很久。在一个清晨,他们又是这样出门玩耍,希恩看到一棵老树桩前面有一条母嗜鱼蛇,还有五条皮肤熠熠发光的红色幼蛇盘踞在母蛇周围的地上,那树桩可能是它们的窝,这种景象非常罕见,因此希恩永远也忘不了。你几乎不可能同时抓捕到一条老蛇和它的幼崽;母蛇会把幼蛇分散开,不怕你去找它们。希恩从没跟父亲讲过这里有个嗜鱼蛇的窝。老蛇在烂树桩里安了家,就让它待在家里吧!它可能会碰到某个成年男人,烧掉老树桩,把它驱赶到空地,用棍子打扁它的头。即使没有,它也还要应付很多野外的敌人。

      啊! 当希恩试着在大脑中看一些景象时,竟然真的能看见。当你在某个秋日清晨,透过松树林,眺望远方时,会看见一层浓雾笼罩大地。雾对希恩来说很神秘;它跟烟相似,就像两个豆荚很相似一样,但又有不同—雾没有气味,一点都没有。太阳一出来,雾就散了,但低矮灌木丛的叶子却非常湿润光滑、闪闪发亮,上面结满蜘蛛网,跟头一天晚上的空气凝结在一起。也许你会看见在一朵百合花上,有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或者看见一只绿油油的捷蛙正在酣睡,一上午都没有醒来。哦,人眼可以看见成千上万不同的景象!

      但有时,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也会闪过一些伤心的镜头,便侧下头,跳过这些镜头;琢磨一些你无能为力、无法改变的事情,是毫无意义的。但希恩一想到那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心绪就无法安宁。那两双小手皱巴巴的,两双小脚叠在一起,两双眼睛茫然地对着她的脸;他们的眼睛呈暗淡的灰蓝色,这是新生儿眼睛的颜色,能够保护他们呱呱坠地后,眼睛不受到第一缕强光的伤害。在她看到这些样子之前,她觉得这会是一个崭新的奇迹;他们还有四只小手放成一排,有二十个小手指,每个都有指甲,还有二十个小脚趾。最让希恩感到惊讶的是,这四十个小指甲(手指甲和脚趾甲)都出自她的身体,个个都很完美!不,不完美!因为它们像鱼肉一样白,而不是新生儿该有的粉红。哦,伦祖想尽办法让他们活下来……但是他们还是没有呼吸过一口气。

      希恩会在傍晚坐在门前台阶上哭。令她心痛的是,她的两个小宝贝从来没有呼吸过,哭过,被妈妈抱在怀里哄过,尝过妈妈的乳汁。

      希恩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能活下来,除非这是上帝在提醒她。为一件罪恶的事情祈祷和哭泣,是不能逃脱惩罚的。上帝会向你施压;让你终生反复想起,要你不停地忏悔。从基茜出生到怀上卡尔,中间不是有两年时间,希恩都竭力避免生孩子吗?唉,好吧!这两个一出生就在她怀里死去的孩子,是她十年前在心里谋杀了的孩子。她谋杀了他们,因为有两年时间,她拒绝再生育,直到上帝机智地战胜她,让她怀上卡尔。她曾以为,忏悔、哭泣,以及怀孕时保持耐心、缄默、平静,就能免受惩罚!上帝用他特有的方式告诉她,她孩子的死是她的自私造成的,是她听从玛戈特的蛊惑,亲手杀死了孩子。玛戈特告诉她海岸镇的人不生那么多孩子。那天,伦祖把两个小男婴放进一个盒子,再放在颠簸的牛车后面,坐着牛车出门了,那时,希恩几乎要崩溃。希恩想把他们埋葬在他们的外公和伊丽莎白姨妈的坟墓旁边。希恩家离父亲的坟墓有六英里远,如果把他们埋在希恩家旁边,他们一定会感到孤单,因为逝去的人也需要同伴。

      哦,希恩心情沉重得无法呼吸,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伦祖以为她只是体弱多病;孩子们根本就不会去想双胞胎的事情,他们早已对母亲这个样子习以为常;其他的一切对他们来讲才是新奇的,值得关注的。

      希恩总有干不完的活,分散她的注意力,使她不会一直沉湎在悲伤的往事中;但也总会发生一些新的伤心事,她觉得其他人都能很快恢复过来。一只啮龟咬掉卡尔左手食指,后来,希恩总是因卡尔少一根手指,而觉得自己的手指太多。当时卡尔那一小截残指不停流血,希恩给他包扎,听他断断续续地喘气,诉说他不是有意要伤害老龟,这真让人心痛。其他孩子都围拢过来,被这种突发状况震惊得说不出话,甚至有点羡慕卡尔。菲尔比安慰卡尔说,老龟咬断他的手指总比紧咬不放好得多,因为大家都说乌龟咬住东西是不会松口的,除非天上打雷(乌龟很怕打雷,听到雷声,会赶紧躲起来)。后来,卡尔手指的疼痛渐渐消失,咬到的伤口也在愈合。但他每天不得不解开包扎好几次,让孩子们看看他的断指,因为他们轻信,从卡尔皱巴巴的皮肉上可以看到乌龟的牙齿印。父亲说过,乌龟是有牙齿的!

      希恩手头总有各种事情要处理。在一年中寒冷多雨的时期,维尔斯和卡蒂,甚至有时还有拉维迪,轮流患上喉头炎,总在晚上发作。希恩要把牛脂、松节油和樟脑混合,放在炉子上加热;孩子们因受寒而胸闷,她要在他们胸部上敷药、【创建和谐家园】,有时忙到公鸡打鸣,才能爬上床打个盹儿,但睡在身边的伦祖又鼾声如雷,并且等孩子们醒来,希恩也得起床,因为他们会大声争吵,抢着穿羊毛袜和头天晚上放在火边并且打过油的兽皮鞋子。有一次,基茜跑的时候,被一块很大的木头碎屑刺到脚,刺得很深,伦祖不得不把基茜脚上的肉割开,就像剖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那样,然后伦祖把木屑一点点挑出来。希恩不得不像对付野猫一样,费力地抓住基茜,不让她乱动。基茜的个头和力气现在差不多赶上希恩,所以希恩和伦祖调换位置,由伦祖抓住痛得全身抽搐的基茜,希恩从基茜脚上流血的口子里挑出碎片残渣,基茜脚前端的皮肤被拉扯得通红,像一块加工过的生牛皮。希恩再用干净的松节油涂在基茜伤口上,她心里清楚,这种油涂在肉上,孩子会感觉被火烧一般灼痛。唉,坏事总是接踵而来……就连做事一贯小心谨慎、慢慢吞吞的玛吉,早上切土豆时也切到手,希恩像缝土布一样,给玛吉缝合伤口!但玛吉的皮肤硬得像皮革,针几乎无法穿透。

      但也会有好事发生。伦祖从海岸集市给希恩带了一小盒普罗米修斯火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他在牙齿上划了一根火柴,嘴里居然点着了火,简直不可思议,她尖叫起来;吓得浑身哆嗦。孩子们为了看父亲在嘴里点火柴,变得特别乖巧听话。希恩也对火柴很满意;因为可以用它们对付卡尔的逆反心理,比用鞭子抽他还管用。

      希恩的柜子里有一些金币和银币。每年伦祖都会拿一些货物换成银币,带回家交给希恩;他自己对这些钱币倒不怎么在意,仅仅是存起来而已,但希恩会得到巨大的满足感。去年,希恩向双胞胎男婴的鼻孔吹气,但他们还是没有呼吸,伦祖忘不了希恩看婴儿时那张绝望的脸,所以他把一牛车货物换成两个金鹰币,带回去送给希恩。希恩看到两个金币时,便不再抱怨伦祖没给她带她想要的东西—胡椒、肉桂、丁香(也许产自巴西或中国,也可能俄国,谁知道呢?),还有玛戈特家里那种三脚炉,以及一个属于她的蜡烛模具,因为她厌烦了从母亲那里借模具做蜡烛。

      希恩看到金币和银币,简直欣喜若狂!晚上,她坐在火炉前,棕色的手指抚摸着钱币,仿佛生怕它们从指间溜走。钱币发出轻柔的当啷声,并在火光的映射下熠熠发光。尽管伦祖没有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但当他看到希恩抚摸钱币的样子,他觉得这样做是值得的;希恩会给孩子们讲述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子怎样藏在很深的黑色泥土里,然后有敢冒险的人找到它,把它开采出来,卖到一些贪婪的人手中。孩子们听得很认真,就连卡尔也很安静;他们从母亲一连串的叙述中,仿佛看见一些对淘金热厌倦的人,步行或者坐着牛车赶往西部,穿过没有路,没有树,只有太阳和沙子的沙漠地带,漫无目标地一路西行;看见一些船迎着强风,一路扬帆向西。如果佐治亚州德洛内加的中心地带蕴藏大量金子,伦祖可能也会奔过去挖金子,即使他已经老了,只要他下定决心,就会去;挖金子一定比在地里年复一年汗流浃背、倾尽全力的劳作更轻松,更快速地挣钱。况且下不下雨,根本无法掌控,即使在最好的季节,也不见得有好收成。但伦祖不会为了发财而贸然去淘金;这不是他的风格。

      但他在海岸集市给希恩带回两个金鹰币,或许是明智之举。本来伦祖想给自己买一顶新羊毛帽、一双里面带木尺的新鞋子、一些铁门钉和锋利锃亮的新犁头。但他想起希恩的脸,当她看到两个新生婴儿那么甜美,却被死亡无情摧残时,她的脸惨白而惊惧,于是,伦祖把西班牙商人维拉隆加从账房叫出来,把牛车上所有货物都卖给他—一些兽皮和蜂蜜、许多雪白的棉花、一些上好的玉米种子、糖浆、红糖、香喷喷的熏火腿,用所有东西换回两个金鹰币,希恩看到会开心地笑起来。伦祖没有选择交换一个双鹰币,而是选择两个金鹰币,因为希恩喜欢借着夜晚的火光,让金币从指间滑落,两个金币显然比一个金币的效果更好。

      夜里,有时希恩会反复琢磨金币的事而睡不着觉。她柜子里有十四枚金币。必须攒够十枚这样的金币,才能从奴隶贩子手中买到一个小黑奴……但在加利福尼亚州,地里的金子像花生或水一样越长越多。海岸镇的女人们除了用红黄色的毛线在丝绸上刺绣外,什么事也不干,但她们却吃着丰盛的食物,穿着兽皮大衣或丝绸裙子,不用流汗、挖地和囤积粮食……希恩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为什么有些地,会在很深的地方悄然长出金子,而有些地,比如她和伦祖的地,只会长杂草,除非把它当作病婴一样细心照料?她想不明白……

      杰克也很想去西部;但去不了,他必须待在家里,帮贾斯珀给菜园施肥、往母亲的火炉里添柴,如果菲尔比和文森特想要骑公牛,就要把他们抱到牛背上,再抱下来。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年龄还不够大;他羡慕贾斯珀和里阿斯,他们成年了,长了胡须,嗓音变得低沉。他希望自己也长出胸毛,说话时可以吼叫,腰部像贾斯珀那样强健;但恰恰相反,他的胸部像女孩一样白净,青筋暴出;个头虽高,但双腿不能像里阿斯那样迈开大步,手臂也不及里阿斯的粗壮;嗓音也只是比玛戈特低沉一点。杰克嫉妒两个哥哥。

      他喜欢躺在树林里;母亲说,他胆小得像只小兔子。现在,既然他已经长大,可以带着被子去小河边躺几天几夜,晚上生一堆火取暖。饿了,就在火堆里烤几个土豆,还可以杀野生动物,把肉洗干净,支一个烤肉架,把肉挂在上面烤;半天就可以烤熟一大块鹿腰肉。杰克有时想,他像一只刚刚出生在这片树林里的小野兽,被迫自己寻找食物,因为胆怯而四处躲藏。如果没有湿冷难熬的冬天,只要带上火绒盒和犬齿刀,就可以生存了。如果有必要,可以像只负鼠一样睡在一根空心木头里面,抵御外面的寒风,或者像熊一样睡在黑暗的洞穴里。他不会受到熊或响尾蛇的伤害,因为它们也在冬眠,如果遇到饥饿的美洲豹猫,可以生一堆火吓跑它。野生动物怕火;一旦有火烧毁它们的巢穴,烧焦它们的幼崽,也许它们自己也被逼到两堵火墙中间,快被烤成流油的灰渣,它们会冲出滚滚浓烟和翻腾烈焰,闪电般掠过树林。

      杰克只要带上父亲卧病期间给他做的火鸡口笛,就可以躺在一根倒下的木头后面,如果有足够耐心,对着涂了树脂的小盒子认真吹奏,就会引来一只铜绿色雌火鸡,昂首阔步走过来,在木头另一侧窥视他;他会绷紧全身肌肉,一动不动地躺着,让它从这个长长的,几乎没有呼吸,像木头一样躺着不动的人身上看不到什么。它便继续昂首阔步地离开,去寻找口笛发出的那个焦躁不安的求爱呼叫。雄火鸡比雌火鸡更难骗,它们靠近后,如果听出口笛弦的刮擦声中有某种陌生元素,就会产生恐惧;但它们会因为听不懂的口笛声而烦躁不安,大声鸣叫,叫声穿透静谧的树林。黄昏时分,一些大鸟会在夜色中拍打宽阔的翅膀,飞回树上安顿已久的巢窝中,它们睡下之后,杰克会悄悄爬上树,找到它们的巢窝,把它们吵醒;它们会一阵骚乱,叫唤,羽毛蓬起,昏昏欲睡,无法容忍这个夜幕降临却不是归巢休息的家伙。

      有时杰克迎风躺下,看鹿吃草,觉得它们像一群漂亮、神奇的雌牛;它们有许多角,步态优雅,如果他去招惹它们,它们会从他身边大步慢跑过去,几乎不怕他;他会对着它们产生一种无望的向往。“如果你们让我跟你们一起跑,跑到你们那奇特的家和野生的沼泽地,我就不会伤害你;我会跟你们一起吃草,一起喝泉水;如果这些草和水能填饱你们的肚子,那为什么不能填饱我的呢?我们的血肉和骨头是一样的—只不过因为你们吃的是湿润的草,喝的是清澈的水,吹的是新鲜的风,所以你们的动作更敏捷、肉质更鲜嫩、血液更透亮,骨头更白皙。”但他不能跟它们走;如果他要跟,它们会害怕,会赶快跑,甩开他,最后只在泥土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脚印,像紫罗兰叶子的印记;它们似乎在地球上销声匿迹,它们的脚停落在地上,只为撑起身体,然后飞掠而过。杰克尽力去学鹿那样奔跑,像踩着音乐节拍一样快速跳跃……但他的脚和身体都太重。他天生就只能穿着宽宽的鞋底步履沉重地在地上行走,不像他们那样拥有轻而尖的脚,能够飞跃而行,只偶尔轻盈地回到地面,做短暂停留。想到这些,他不禁很失望,并且有些愤怒。

      恰巧有一天,杰克去河边看之前放在岸边水紫树枝干上的钓鱼线,突然听到一些声响。于是,他蹑手蹑脚地向声音靠近,就像荒野中的印度安人那样,印第安人到一个地方,会注意放轻脚步,浅浅地踩在地上,让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松鼠匆匆跑过,或者枯死的松球突然掉落。杰克可不关心会发现谁;但他想学印第安人,偷偷地过去,又偷偷地离开……

      他看见里阿斯和布利斯两个人。

      然后他又偷偷地离开。

      但他并没有走远,只是过了小河的拐弯处。从那天起,杰克几乎不想见到里阿斯。

      杰克为自己难过。就连躺在床上的父亲临终前,都遗忘了他。母亲现在也不能跟他说话;她的嗓子只能发出微弱的咕哝声,眼睛偏离他的视线,看向他看不到的地方。杰克喜欢干活,也喜欢为他牵挂的母羊、快要干涸的水井或类似的事情担忧;贾斯珀并没有注意杰克;尽管杰克已经发育完全,个子跟贾斯珀一样高,但贾斯珀更年长,并且有了少许白发,他仍然把杰克当成小孩,杰克厌恶这一点。除了玛戈特,他讨厌所有人,因为玛戈特不会取笑他,惹他生气。

      小菲尔比喜欢杰克;要是她年龄大些,杰克愿意多花点时间跟她待在一起;但她还是个不到九岁的小女孩,并且满脑子问题。她觉得杰克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杰克喜欢她把自己当成一个成熟的男人,能够干男人干的活,能够赢得一个小女孩对男人的崇拜。杰克叔叔能偷到蜂巢,还不被蜜蜂蜇到;他很有办法;蜜蜂认识他;他能屏住呼吸很长时间,轻轻取走蜂蜜,几乎不惊动蜜蜂;也从未被蜜蜂叮咬过,他把蜂蜜搜集到瓦罐里,用来做蜂蜜蛋糕,或者填入一种冷面点的小孔里,给菲尔比或文森特充饥。杰克会从天花板上摘下泥蜂的蜂巢,给菲尔比看,让她知道这种聪明、长翅膀的小生物如何把卵排在干燥的泥巴巢室里,这一间间巢室里储满小虫和蠕虫,它们还活着,但被一种神奇的东西麻痹;它们是供幼蜂在生长期间食用的,就如同小鸡在破壳而出之前吃蛋黄,同样,幼蜂在蜂王的蜂房里也需要食料。这一切都是蜜蜂充满智慧的设计。杰克经常说,野生生物的感官要比家养的更灵敏。他还给菲尔比讲许多千奇百怪的故事;给她看许多用小树枝和软毛搭建的巢窝,以及许多捕食猎物的蜘蛛,它们狡猾地躲在树叶下面,脚踩着蛛丝,等待猎物的到来,直到另一种活跃但不警觉的有翼生物撞上来,它们展开殊死搏斗,蜘蛛在蛛网上摇晃,而另一种生物则试图把蜘蛛从带黏性的蛛网上摇下来。

      如果有人可以走进杰克的心,那一定是菲尔比。

      但就在一个有风的日子,伦祖一家杀小猪以后,就连菲尔比也不在人世……

      希恩家,伦祖在杀三只小猪,他用斧头朝它们眼睛中间敲下去,它们的眼睛很小,露着贪吃的神情,边缘上稀疏地长着短而粗硬的睫毛。希恩把一个大桶斜放在地上,准备好了烫小猪的热水,两个洗锅装满井水,架在炉子上煮,孩子们在旁边不停地添柴火。

      当第一只小猪躺在围栏里泥泞的撒了谷壳的地上,停止短暂的垂死挣扎时,伦祖把它拖进大桶,希恩朝桶里不停地倒开水,直到水从倾斜的包了铁箍的边缘溅出,猪在桶里烫一段时间,然后孩子们帮忙刮白色猪皮,把猪鬃刮下来;所有人都在忙碌。风把孩子们的头发吹进眼睛,把希恩的裙子吹得紧贴在她瘦弱的身体上。很快,小猪就被剥了皮,断了蹄筋,粉红色的猪身挂在房椽上,烫过的猪皮在冷风中显得洁白干净,细长的肋骨悬在空荡荡的腹腔上,腹腔上被刀砍出一条长长的口子,从喉咙往下延伸,贯穿整个身体,里面的内脏通过这条口子被取出。猪前额上被斧头敲打留下的紫红色伤痕已经褪色,当时伦祖用斧头力道精准地敲击猪的颅骨,这样,猪脑就不会被震碎,也不会被猪血所破坏。猪身倒挂时,猪嘴张开,露出褪色的牙齿,猪血会把猪嘴弄脏。

      这几只小猪是用玉米喂养,准备作为冬天的肉食的,这是这个冬天第一次杀猪,伦祖觉得有些自豪。小猪很肥,【创建和谐家园】很饱满,这样的肉在腌制时不容易萎缩。这些肉足够家里所有孩子享用,那么多张小嘴向他张开着,巴望这些天能吃上食物—猪肠、猪内脏、肉汁、新鲜猪肉;到明年,还会有干干的香喷喷的熏火腿,可以做成红色的肉汁,还有一罐罐白色的猪油和一串串熏腊肠,还有大桶的腌制肋肉,明年夏天可以搭配豌豆和秋葵吃。

      秋风扫过,院子里干干净净;铁质的洗锅边缘被熏得乌黑,下面的火苗呼呼地打着旋。

      桶里烫过小猪的水已经冷却。伦祖和希恩在洗涤槽里切割猪身,从布满脂肪的皮肉里分离出肋骨,砍下整条脊柱骨,下面连着的猪尾巴则切下来,放在米饭里面煮熟,给小婴儿维尔斯吃。

      这对希恩来说是忙碌的一天:把脂肪挑出来,炼成猪油,剁肉、调味等,做成香肠肉馅,洗净猪头,熬煮成肉汁。猪肉用盐腌好后,伦祖就在熏制房的泥巴地面中央,用山核桃木生起火,熏制房里,火腿、猪肩膀肉和香肠被挂在熏得乌黑的房椽上,做成熏肉以便保存。伦祖喜欢熏肉,让浓烟持续很长时间。他熏的肉很香,不比村里任何人熏的差。希恩认为,熏肉是个需要耐心的慢活儿,适合伦祖做。里阿斯就不适合,他不会熏肉;他会在山核桃木燃尽之前,熏秋刀鱼,更糟糕的是,连蛆虫都拿来熏,因为他热衷的是熄火和毁灭一切。

      明天等罐子里的猪油冷却后,她会把剩下的残油做成油脂皂,并把一串串香肠挂到熏制房去。并不是每个女人都做得出又好又硬的肥皂。当大块的肥皂放在熏制房的架子上时,好肥皂是不会融化的。但希恩知道,因为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教过她。像熏肉需要耐心一样,要做一块好肥皂,也是没有捷径可走的。要等到月黑时,把油脂皂和草碱混合熬煮,煮沸后,用黄樟木棍子从左往右搅拌;等它变得浓稠,并且稳定时,就把火熄灭。第二天早上,就可以发现肥皂收缩了许多,跟锅的边缘剥离开,并且上面聚集了一些像露水一样的小水珠;最后,把它切成块,储存好,这样第二年就可以用上又好又硬的肥皂。

      希恩和伦祖把猪肉放在洗涤板上切碎,再放入洗涤槽中,冲掉猪肉上面的淤血。孩子们刚拿来新鲜的木柴,堆在一起,让锅下面的火烧得更旺。风刮过院子,而孩子们的叫声和笑声也穿过院子,向四周飘散,因为杀猪的过程是快乐的时光。孩子们—七个,加上里阿斯的女儿菲尔比—提水、添火,并把这些活儿当成做游戏。

      一个小火苗,嘶嘶地吐着火舌,蹿到菲尔比的裙子上,用它明亮的分叉的舌头,抓着、推着、咬着菲尔比。一阵风刮过,吹起孩子们的头发,煽动木柴上的火苗,制造美丽的恶作剧。

      卡蒂站在菲尔比旁边。她还很小,这个月才满五岁。她看见淘气的火苗蹿到菲尔比的裙子上;火苗在菲尔比长长的连衣裙上显得奇怪又好看;她从未见过火苗出现在一个人的连衣裙上。刚开始,大些的孩子没有看到火苗,直到火苗往上蹿,点燃菲尔比的头发,又像一条活跃的蛇,跳到卡蒂的袖子上,然后迅速越过她的身体,顺着风飞走了。玛吉、基茜和卡尔正提着猪肉去熏制房。菲尔比和卡蒂又惊又怕,她们太小了,根本不知道不能在风中跑,结果她们跑了起来,火苗紧咬着她们的身体不放。就连冷冷的北风吹到她们身上,都变成热气。

      希恩在刮猪皮上的猪鬃,因为粗心的孩子们并没有把猪鬃刮干净。

      希恩和伦祖听到菲尔比和卡蒂的尖叫,连忙扔下小刀跑过去。但那时,两个小身体已经被火苗吞噬,就像森林大火中的枯死的松树木桩。

      当水泼到她们身上时,菲尔比美丽的眉毛烧光了,跟里阿斯一样黄得像秋天的扫帚草的漂亮长发也烧没了;小脸被烧得干巴巴,像一块烤肉皮,脸上露出死亡的痛苦表情。

      希恩把卡蒂抱进屋,只要是她接触到孩子的地方,那里的皮肤就滑动并脱落。

      傍晚,希恩和伦祖的手起了硬邦邦的透明水泡,是在给孩子们灭火时烧到的,但他们丝毫没有在意。

      他们把菲尔比放在床上,给她盖上干净的床单。希恩调制了膏药,跟猪油一起涂在卡蒂烧伤的身体上,并把烧到的地方包上一些散热布。卡蒂痛得不停尖叫,以至于后来,希恩要想记起卡蒂说话的嗓音,必须先回忆卡蒂被烧伤后,起泡的嘴巴发出的痛苦的叫声。

      伦祖去找玛戈特,他整只手缠着白色布条,一路上,他绞尽脑汁地想却始终想不出,该如何告诉玛戈特,菲尔比在他家,跟他的孩子们玩耍,被烧死了,而他当时在洗涤槽边屠宰小猪。

      卡蒂一定是吞了火到体内,那是必死无疑的。第二天,她果真死去。他们曾以为,如果诚心诚意地守护她,及时给她换膏药,为她酿制冷却用的沐浴液,她就能挺过来。但她一定是吞了火焰。一旦火焰侵入体内,即使身体能勉强支撑很长一段时间,最终还是活不了。

      山坡两边是光秃秃的紫薇花花丛,沿着山坡往下走,绕过沼泽地,穿过六英里萧瑟的荒野,到达娘家,在那里埋葬菲尔比和卡蒂。哦,这是一条叫人肝肠寸断的路。

      这条路似乎从没像现在这么崎岖。她的孩子僵直地躺在松木盒子里,每颠簸一下,她的心就揪紧一下。哦,她想抱着卡蒂,让她免受颠簸之苦,给她温暖,她只穿着一条白色裙子,没有穿外套,也没有盖被子,在松木盒子里一定很冷。如果装殓时能让卡蒂穿厚点,可以御寒,希恩心里会好受些,尽管这样想可能有点傻。

      在伦祖和希恩的牛车后面,布利斯·科温带着她的孩子坐在另一辆牛车上,这是第二次,孩子从她身边被夺走,这次离别也更加残酷。玛戈特同样非常伤心,她说:“让布利斯跟菲尔比同在一辆车上吧。”布利斯哭得撕心裂肺。希恩也哭了,但哭得很少;她看上去神情呆滞,眼睛近乎失明,心里像压着一车钢铁那么沉重。她想:布利斯·科温爱她的孩子没有我爱卡蒂那么深,没有,因为我有六个孩子,但最爱卡蒂,似乎现在也是。为什么其他任何一个孩子都可以从她身边夺走,唯独卡蒂不可以,卡蒂不可以,她想找到原因……在回娘家的路上,她一路颠簸,也一路想着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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