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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怀中的羔羊 》-第 10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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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织针轻柔地在她手中拍击,发出嘀嘀声,像时钟周期一样有规律,又像人的呼吸一样急促。在鲜红的炉膛内,红色的炭火微微晃动,看似平静,但贾斯珀知道,这炭火强烈得足以熔化像铁一样又冷又硬的金属。

      “有人告诉我……我猜不出是谁……他们说是一个男人在河边……”

      贾斯珀继续说:“这个男人对妻子不忠,爱上另一个女人,并因为那个女人不再爱妻子;这个男人有个兄弟,愿意娶这个男人的妻子,让这个男人去娶那个邻居女人……贾斯珀认为,如果那个男人肯放开妻子,娶那个正在追求的女人,那他的兄弟娶他的妻子,这样安排也是合适的。”

      西恩眯着眼睛盯着贾斯珀;在她突出的眉骨上,总是因悲伤而紧皱眉头。她轻轻动了一下舌头:

      “罪过,鬼迷心窍……”

      她没有等他开口要求她预测这件事,就说,一个男人不能抛弃他合法的妻子,除非有《圣经》上提到的正当理由。

      贾斯珀大吃一惊,他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看透自己的心思。他很后悔向她提起这件事。

      一整天,他都被这个想法所困扰—我本来可以对这件事保密的……

      当母亲泄露了秘密时,贾斯珀并没有感到惊讶。吃晚饭的时候,她叫里阿斯去她房间。贾斯珀在起居室,坐在火边,在一块小磨石上磨他的小刀。听到母亲叫里阿斯,他心一抖,然后在小磨石上吐了吐口水,继续磨他的小刀,刀片周围不断冒着他的唾沫,他的手掌突然潮湿起来,因为隔着紧闭的房门,他依然能听到母亲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过后,里阿斯猛地拉开母亲的房门喊贾斯珀。贾斯珀放下小刀和磨石,走进母亲房间。玛戈特正在灶台上煎多余的肋排,只听到嗞嗞的煎炸声,没有注意到发生的一切。文斯就躺在玛戈特伸手可及的简陋小床上;他用菲尔比的蓝色小木珠敲击一个小瓦罐,听到叮当的声音,咧嘴笑了。

      贾斯珀走进母亲房间,轻轻地关上门。里阿斯背着双手,身体前倾,靠在炉膛上。贾斯珀透过他僵直的长腿中间的空隙,可以看到炭火烧得正旺,火苗窜得很高,炭灰像一层白霜。

      贾斯珀走向火炉,不敢正视里阿斯那张因愤怒而铁青的脸。里阿斯说:

      “好,你现在跟妈妈讲你听到的故事!”

      贾斯珀支支吾吾地说:

      “不,我不明白。你们在谈什么?”

      “妈妈说,如果我放弃玛戈特,你愿意娶她。”

      贾斯珀看着母亲;她正把她编织的东西紧握在胸前,声音颤抖地说:

      “不,里阿斯。我是说,如果你不能放弃布利斯,那么你应该纠正错误,娶她,然后贾斯珀才可能那样做……我是说,如果你放弃玛戈特,她不会缺少什么,因为贾斯珀可以养活我们……”

      贾斯珀想不出说什么;他可能说什么都是错的。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沉默。

      里阿斯对着贾斯珀,全身肌肉崩紧,紧握拳头。

      “我想,是时候让我教下你怎样管好自己的事。”

      贾斯珀也被激怒了,反击道:

      “我想除了你,任何人都可以教我!”

      里阿斯突然把贾斯珀打倒在地,西恩尖叫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贾斯珀爬起来,脑袋嗡嗡作响,里阿斯的身影在他眼前晃动。他朝里阿斯一拳打过去,里阿斯一个趔趄,后退到壁炉架边,头磕到壁炉架的拐角上。鲜血湿透他的后脑勺,头发粘结在一起。

      里阿斯跳起来,骑到贾斯珀身上,就像一只美洲豹猫压在一只小鹿身上。他被杀人的欲望冲昏了头脑,疯狂地抓住贾斯珀,猛扭他的头,似乎要把它拧下来。西恩缩在角落,可怜巴巴地哭泣。玛戈特跑到门边,瞪大眼睛站在那儿,吓得瑟瑟发抖,说不出话。

      两个男人势均力敌;个头和体重都差不多,谁也占不了上风。他们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就像公牛被枪击中而倒地一样,然后扭成一团,上下翻滚,你压我,我压你。两兄弟互相死抓不放,脸部因仇恨而狰狞,被胡须遮盖的嘴巴扭曲,眼睛透着杀气,手胡乱地搜寻对方绷紧的身体。里阿斯跟贾斯珀说了一些狠话,西恩听完吓得直哆嗦;他指责贾斯珀,说贾斯珀的行为会让男人互相残杀。要是贾斯珀的手能够扼住里阿斯的喉咙,就可以让里阿斯窒息而死,但里阿斯的力气和体重都能与贾斯珀抗衡,并且里阿斯一直在拼命还击,所以贾斯珀一直没能得手。里阿斯还说了很多污秽、粗野的话,让人听了会羞得面红耳赤,一个女人几乎不会承认听过这样的话,这些话也一直在贾斯珀、玛戈特还有西恩脑海中回荡。

      他们就像两条狗一样扭打在一起,差点掐住对方的喉咙,像野兽一样咆哮、怒吼。里阿斯头上的血沾到贾斯珀手上,并且像溪流一样慢慢往下淌,模糊了里阿斯的脸。

      西恩虚弱无力地站在房间中央,突然昏倒在地板上,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昏倒。

      贾斯珀和里阿斯从地板上爬起来,羞愧万分,生怕会害死自己的老母亲。

      玛戈特假装没看见他们俩儿打架,赶紧去取冷水,帮西恩恢复知觉。

      贾斯珀把母亲抱到床上,里阿斯透过她的裙子摸她是否有心跳。贾斯珀看见母亲的眼睑跳动了一下,猛然意识到,母亲是假装昏倒……但他没说什么,因为两兄弟总算找了个理由停止流血搏斗。他已经弄得里阿斯头破血流,也许还伤到头骨,大脑可是极其脆弱的东西。他说:“里阿斯,让玛戈特给你洗下头。你全身都是血。我会照看妈妈……”

      里阿斯走出房间,用手把头发往后推了推。

      西恩睁开眼睛,慢慢地流下两行老泪。

      她说:“哦,贾斯珀,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孩子……”

      他搓了一下她的手,仿佛在搓菲尔比的手。

      “妈妈,我没事,没有受到伤害,都是我的错。”

      没有谁受到伤害。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兄弟是不会记仇的。贾斯珀不恨里阿斯,并且相信里阿斯也不恨他。

      无论如何,当你做了罪恶的事情,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藏在心底,让它像泥土下的尸体一样慢慢腐烂。

      第十四章

      希恩跟伦祖一起在地里劳作,她干得一点也不比男人逊色。这也是件好事,起码不像表面上那样,只会为伦祖生一大堆女孩。她七月又生了个女孩,脸细细长长的,取名叫卡蒂·卢克丽霞。伦祖嘴上没说什么,但希恩知道,他希望她接连生一两个男孩。

      卡蒂大概晚拉维迪两年出生,现在三个月大。希恩虽然瘦得皮包骨,但在地里干活时,仍然跟得上伦祖的步伐,除了几次,她实在筋疲力尽,才不得已回家躺下。

      像许多男人一样,伦祖并不要求妻子在地里干活。但希恩愿意。房子很吵,似乎把她困在里面。但是地里静谧安详,让她心旷神怡,脑子里不再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过于愚蠢的东西,比如漂亮衣服,可以服侍她的黑人等。上帝啊!她愿意拿一切东西去换黑人!你可以在海岸集市上买,但一个年轻力壮的黑人比伦祖拿去海岸集市交易的东西贵多了,跟买一个年轻女仆的价钱差不多。也许再有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成,可以多拿些东西去交易,到时伦祖就可以买一个黑人……不!还要搭间屋子给黑人住,并且要供他吃喝。一个黑人用处不够大;要花足够的钱,买很多黑人,住满长长的几排刷白的房屋,有海岸镇种植园主家里的黑人那么多。他们还买些年轻女仆和黑人小伙,让他们配对、生育,几年之后,就会有许许多多身强力壮的黑人,摘棉花、磨甘蔗、剥玉米、犁地;主人还可以把他们卖到附近赚取利润。哦,不过希恩知道,这一切对她来说是不可能实现的。她只能跟伦祖一起在地里拼命干活,永远也不可能像海岸镇的小姐们那样生活。她们穿着丝绸衣服,戴着胸针,打扮得花枝招展;用鞭子任意抽打黑人,也许仅仅是因为她们坐着华丽的马车经过时,黑人的腰弯得不够低。这些女人提着一个挂满钥匙的大铁环,可以打开遍布农场的熏制房;打开堆满从海底捞起来的大箱子的房间,箱子里装满银器和一捆捆从爱尔兰买来的亚麻布床单;打开地下储藏间,里面存放着西班牙的朗姆酒和甜酒,还有印度干坚果或香料,以及跨越中国海的护卫舰运来的珍奇调味品。大块头的黑人厨师会用糖和香料为海岸镇的小孩制作蛋糕,那些小孩穿着薄薄的白色连衫裙和干净铮亮的鞋子,他们的父亲通常会买一条船,而不会让他们坐在一艘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锈迹斑斑,几乎没人愿意坐的旧船上,而伦祖就只能坐这种船。

      希恩在地里采摘棉花,以便为孩子们缝制过冬的衣服和厚被子,八月的炎热让她汗流浃背。她戴着一顶旧帽子,帽尾垂到她细细的脖子上。她瘦削的肩膀有点往下垂,使得她看上去矮了几分,不如八年前嫁给伦祖·史密斯时那么健美端庄。小时候,她母亲总提醒她挺直肩膀。现在如果有人叫她挺直肩膀,她可能会挺一会儿,但立马又会深呼一口气,垂下肩膀;因为肩膀太疲惫;希恩怀孕五次,因此肩膀五次长时间,不厌其烦地往下压;并且为了将摇篮里的孩子摇入睡,肩部无数次向内弯曲。希恩的手指采摘过无数个棉花荚,扎过无数捆玉米叶。从地里挖起大堆土豆,穿着围裙,把一小块地里的西瓜拉回家,让孩子们开心。不,她太累了,身体再也不够强健结实,总是渴望躺下休息。她曾经也像里阿斯一样,头抬得高昂,肩挺得笔直—但现在不像了。

      但不管里阿斯的头抬得有多高,现在他喝醉的时间要比清醒的时间多。布利斯经常为他哭泣,就像从前玛戈特为他哭泣一样,因为里阿斯在海岸镇又有一个女人。他一年内去了三趟海岸镇,只为看那个女人。这种事真是闻所未闻!正如里阿斯母亲所说—对一个女人不忠的男人对其他任何女人都会不忠。

      希恩喜欢在地里劳作,因为在那儿可以任意遐想,而在家里空气中回荡的都是孩子们的吵闹声。里阿斯的女儿菲尔比,也经常来希恩家,并且很受欢迎。菲尔比总是不愿回家,希恩也不怎么责怪她,因为伦祖说娘家里一定很沉闷,母亲已处于半疯癫状态,沉迷于向去世的父亲倾诉不顺心的事,仿佛父亲现在无所不能!哦,母亲真可怜,希恩几乎不忍心去看她,或者听她让伦祖捎来的话,“告诉希恩,她爸爸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现在,一切都变了。母亲只会坐在凳子上编织衣物。家务全靠玛戈特一个人打理,上帝仁慈,让他们有玛戈特可以依靠。就连玛戈特也变了,没人看得出她是里阿斯当初从海岸镇带回家的漂亮媳妇;她头上长出一缕缕白发,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去年,她在意过一次;那次里阿斯发现她用鼠尾草茶梳头发,想把头发染黑,他还拎起装鼠尾草茶的小瓦罐扔出去,不料小瓦罐击中她的脸,磕掉她一颗雪白的门牙,直到现在,她下巴上还留着一道细细的红色疤痕。如今的玛戈特跟边远地区的女人一样朴素,并且牙齿残缺不全,黑发中夹杂一缕缕白发,脸颊晒黑并起斑块,像其他女人一样长雀斑。

      她比希恩大一点—她说她1817年出生,44减17,等于27。玛戈特今年二十七岁,那希恩就是二十六岁。

      贾斯珀和杰克两个人在父亲地里耕种。贾斯珀早已长成了健壮的男人,但总是没有谈恋爱或想要妻子的迹象。确实,去年他跟母亲说,想让村里的老人出面,让里阿斯放弃玛戈特,他来娶玛戈特—或者一些类似的话。但母亲搞砸了整件事情,没有想过要保守秘密,害得贾斯珀为顾全大局,使用了不太光彩的手段,才把事情解决。玛戈特告诉希恩,贾斯珀和里阿斯像两条狗一样打斗。贾斯珀着手解决里阿斯制造的混乱局面,想让玛戈特成为自己的妻子,让里阿斯像一个体面正直的男人一样娶布利斯,跟她一起生活,但里阿斯得知后觉得受到莫大的羞辱,所以你一定认为,里阿斯至始至终爱着玛戈特。

      屋子里,玛吉让锅下面的火一直烧,以便到晚餐时间烤玉米饼和煎肉。有时希恩很高兴,自己五个孩子中有四个是女孩,女孩会煮饭,拖地,让妈妈背痛时可以休息。男人们总想要男孩,但希恩有时为自己有很多女孩而开心。只是女孩不能像男孩一样为家里挣口粮。玛吉和基茜会照顾卡尔、拉维迪、卡蒂,还会做好饭等伦祖和希恩中午从地里回来,但伦祖仍然必须一个人犁所有的地,除非希恩帮他。让他遗憾的是,自从他够得着犁的横杠,就开始犁地。他该休息休息了。等卡尔长大,可以学会犁出笔直的犁沟,就像乌鸦笔直飞过田野,他就准备让卡尔帮忙。

      一想到卡尔要学会犁地,希恩的心就感到很无力。他还这么小,今年刚满三岁。在她能够歇口气之前,他一个半大小子,就要在烈日下,吆喝着牛,辛苦地犁地。难道她没有看见玛吉像潮湿天气里的淡甘菊一样疯长吗?在希恩可以四处转转之前,玛吉帮她料理家务,看管其他孩子,不让他们靠近火。哦,时光匆匆而逝。她必须教玛吉和基茜认字,否则等她们长大,会觉得让母亲教是件难为情的事。希恩的父亲以前教过她……A是Apple(苹果)的首字母……希恩现在耳朵里仍回响着父亲跟她讲苹果的样子:圆圆的,表皮红色,有光泽,味道香甜。卡罗莱纳州的山上就可以种苹果。但希恩从没吃过苹果。这一带种不了果树。她有一些桃树,是从母亲的桃树分出来的秧苗,但结的桃子跟树林里的野生桃一样有虫蛀。A是Apple的首字母……希恩一直很喜欢父亲教给她的东西。父亲自己编的儿歌比他从书中挑选的儿歌还要精彩,比如:

      亚当堕落

      我们皆有罪过

      历经残杀,

      猫儿依旧玩耍

      薛西斯已逝

      我也必将赴死。

      “A是Apple的首字母”更妙—苹果成熟,会从树上掉落。有一次父亲教她摇晃苹果树,让成熟的苹果一次性掉到母亲的裙兜里。那时树上的苹果还没成熟;有一个苹果掉下来,砸到母亲前额,前额上立即隆起一个包,有希恩的拳头那么大。父亲大笑不止,不过说实话,那时希恩的拳头并不大。当母亲的头被苹果砸中并起包时,父亲吻了一下那个包,那也是父亲第一次亲吻母亲。“A是Apple的首字母。B是Ball(圆球)的首字母……世界就是一个圆球……”但希恩不相信。从树干望去,如果松树林像皮革做的面包盒一样,笔直、平坦地向远方延伸,那世界就不可能是圆的。“C是Cat(猫)的首字母……”

      孩子们把母亲的椅子调低,当成马车,坐在上面假装去海岸集市,希恩家里顿时充满神奇的魔力。孩子们把绳子绕在椅子把手上,然后抓着绳子,坐在椅子后面的踩脚上,雄赳赳、气昂昂地向海岸集市进发。还有两个多月,父亲就要去海岸集市了;她们五个都是女孩,本来去海岸集市,是想也别想。但现在,她们踏上了去海岸集市的旅程,假想着经过浅滩,她们的布偶差点掉落到危险的深水中,所以尖叫起来;此时希恩不在家,猎狗全身放松,躺在地板上,被孩子们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吵醒,然后狂吠起来,仿佛看到豹猫、老虎、响尾蛇……甚至更可怕的东西,也许是不露痕迹又让它们吓破胆的骷髅头和交叉骨!

      基茜带着拉维迪同坐一辆牛车,因为拉维迪还小,一个人坐在椅子后面的踩脚上不安全。玛吉抱着卡蒂,总是说:“等等!我不玩了……”然后下车,穿过愤怒之河或沼泽地的恐怖之路,走到火炉边,把做晚餐的火拨旺,或用长柄勺搅动锅里的食物,那勺差不多有她一半身高那么长。卡尔是个十足的男子汉,有一辆自己的牛车。菲尔比则独自骑一匹马,除了糟糕的畸形足,没什么让她苦恼;她把兽皮铺的椅子底当作坚硬而光滑的马肚子,让其他孩子在上面猛敲。他们从没见过马,但他们听说,海岸集市有很多马,是供那些光鲜富有的恶霸骑。既然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骑乘工具,菲尔比就选择骑在马背上。

      菲尔比的叫声比谁都大,她戴着金配饰的马腾空跃起,可能吓到卡尔的牛,所以卡尔试图让她安静。他们长途跋涉,赶往海岸集市。离开这个荒凉的印第安奥尔塔马霍河河岸,横渡斯塔福渡口,穿过炎热沙地,沿着奥尔塔马霍河河岸走,经过麦金托什县神秘迷人的海岸村的斜坡,再沿着白人河岸走一段安全平坦的小路;过了麦金托什县,就到了一片奇怪的海域,有狭长的裂口,还有泛着肥皂泡般的白色泡沫,走完全程后,就抵达美丽又恐怖的中央航路。这些都是杰克舅舅告诉他们的。他们将从那里带回许多稀奇古怪的物品。

      玛吉想带一只玛戈特舅妈讲过的猴子回来,好逗小卡蒂少哭点。想到这儿,她不禁在小妹妹长着绒毛的棕色头顶上亲了一下。小卡蒂开始长头发,跟里阿斯舅舅的头发差不多颜色。菲尔比想带回一车胸针和戒指,把自己打扮漂亮。基茜学着外婆西恩·卡佛的口吻,严肃地说:“我看你不如骑回一匹马,那才合适。”

      她的话带有明显的轻蔑。

      基茜的话冷漠却又是事实,菲尔比听了有点手足无措,但一下子就好了。转瞬间,像流星划过,像轻风吹过,她把马换成牛车,但比其他孩子的小牛车大得多—大到装下海岸集市上所有的金子。

      当轮到卡尔宣布他想带的东西时,他还在认真思考。

      卡尔是一个性格刚毅的孩子,这种刚毅既来自伦祖肩上沉重的负担,也来自希恩很少哭泣的脸上那股不动声色的力量。他说:

      “我想给妈妈带回一百个黑人。”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觉得他这个男子汉确实比自己有想法。

      八月的阳光炙烤着希恩下弯的肩膀。经她手指摘落的棉花,提醒她需要缝制更多棉被;今年秋天,她必须让玛吉和基茜学会纺纱;她们已经不小了。一家七口要吃饭,每个人都得出力。可其中五个都是小孩—还有更多出力的人吗?她叹了口气,根本没有合适的办法,让女儿们不用干活。她们必须干活。并且她必须让玛吉和基茜学会认字。卡尔和拉维迪还可以再等等。卡蒂,上帝保佑她,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只会吮吸妈妈的乳汁。她是天使,妈妈太爱她了。

      摘完这一排棉花,她便收工,回家照顾孩子们。离开孩子们久了,心里很不踏实。卡蒂应该饿了。

      伦祖在孩子们面前也一向腼腆。

      遇到孩子们问他问题,他总是快速而简短地回答,并为自己对他们怀有强烈的感情而窘迫。有一次,一向机敏的基茜羞怯地站在他膝盖边,问他:“爸爸,妈妈告诉我,海岸集市上有孔雀和鹦鹉,是真的吗?”

      他立即回答:“妈妈说有,就真的有。但我没见过。”

      希恩听了他的回答,赶紧把脸转开。不!就算有金银羽毛的孔雀昂首阔步在他面前经过,他也看不见;就算鹦鹉的爪子和嘴巴是用红宝石做的,他也同样看不见!他的眼里只有一秆秆玉米,一排排棉花或者用来宰杀的肥猪。不过希恩立马又觉得羞愧。可怜的伦祖!为了养活她和孩子,要操劳一辈子。

      有时,伦祖心里也会懦弱地问自己,为什么希恩不能像玛戈特那样;玛戈特的生育能力似乎比较弱,只生了一个儿子。他自己的母亲也只有三个孩子;西恩·卡佛也只生了四个,夭折的不算数,因为他们不用吃,也不会打扰人睡眠。多少次,他累得要死,夜里却被希恩吵醒,她不是生火给孩子暖脚,就是给孩子换下尿湿的衣服,或者把孩子放在肩上摇,帮他们缓解胃绞痛。

      但希恩是个好妻子。他母亲迪茜·史密斯对希恩也是赞不绝口,世界上没有夸奖比婆婆的体谅更令人欣慰了。

      迪茜和罗安现在是两个人过。爱普斯和奥斯都已结婚,有了自己的家庭。老史密斯家已不如以往热闹了;自伦祖离开家,家里的地缩小了,离家远些的地都荒废了。老两口不需要太多口粮,所以罗安让以前雇的那个男孩回河对岸的家去了。现在,若父亲有东西需要交易,都是伦祖帮忙,因为只有强壮的男人才能在往返海岸集市的途中睡在外面过夜,罗安再也称不上强壮。两位老人再也感觉不到明显的饥饿,对他们来说,牛奶、黄油、一点糖浆还有一小块菜地,就够他们生存。如果罗安有蜂蜜和兽皮可以卖,伦祖会帮父亲拿去卖。

      伦祖很担心自己的父母;无论如何,他和希恩不该住得离父母那么远。去年父亲因为严重的疟疾,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伦祖后来才赶过去;当时妈妈独自照顾父亲,还要拎泔水喂猪,干所有的活。他希望自己和希恩的家就在附近,但男人建新家,不像小鸟筑巢。父母总有一天会离开;不如在他们活着时多尽点孝心。父亲六十岁了,对一个人来说已是很大的年纪,大到可以在某个寒冷的夜晚,听从上帝的召唤。老人有时会在睡梦中死去,像楔子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对母亲来说,比较好的结果是,某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身边的父亲,在被子里已经身体冰凉,眼睛翻白,像新钱币一样没有一点光泽,死死盯着天花板。

      哦,很多次伦祖一想到这些,就焦虑不安,但希恩在身边时,他似乎没有足够的精力去担忧。希恩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床边伸手可及的摇篮里躺着一个孩子,阁楼床上还有三个稍大点的孩子!男人要为两个家庭操心,这真是上帝糟糕的安排。

      然而,伦祖有时也会笑,笑得像公牛吼叫。希恩不喜欢听他笑。有时附近的男人会顺道拜访,往往会待到日落才走,他们站在栅栏边,一只靴子挤在栅栏裂口处,喷着带烟味的唾液,溅湿某一根杂草的茎秆,互相谈谈收支情况,聊聊这个或那个定居点的新闻。她听过一个笑话—伦祖后来为此笑了很久—这也是希恩花了最长时间才弄懂的笑话,是关于蝈蝈儿的。一天晚上,布勃·阿尔诺希听到几个邻居家的女孩在自家屋子里唱歌;他的兄弟谢柏·阿尔诺希当时也跟他一起在门廊,但谢柏听到的是屋外蝈蝈儿的叫声。布勃说:“是不是很动听?”谢柏以为布勃指的是蝈蝈儿的叫声,于是回答:“是的。他们一起摩擦后腿发出的声音。”男人们一听到这个笑话,就狂笑,拍大腿,咳出痰,吐掉,再狂笑,只要看到别人在笑,就又开始笑,个个兴致勃勃。希恩后来终于理解那个笑话,并且觉得笑女人的大腿是低俗、【创建和谐家园】的。

      伦祖认为,不管发生什么,应对的办法只能是接受并尽全力补救,此外没有其他办法。如果希恩生四十个孩子,且都是女孩,那也总会有办法生活下去的。但如果庄稼没有收成,或粮仓空无粮食,那就毫无办法,他只能尽力熬过去,顺其自然。有些人不管做什么事,对什么人,总是急不可耐,结果毁了自己的一生。不,即使希恩生了一百个孩子要他养,他也不会责怪她。这个冬天,他要为她的屋子添置点东西—也许是一张新做的床,用新编的绳子交叉缠绕,做成一个牢固的床底,再把床垫放在上面,因为在漫长而寒冷的冬日,他的手闲下来,会觉得时间过得缓慢无聊。他会在床头和床尾雕刻一些图案,跟母亲那张床的图案一样,母亲的床是一个熟练木工做的。希恩应该跟附近的女人一样,拥有一张好床,上帝知道,她是一个如此贤惠的女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会老,日子会宽裕,儿女们会结婚,然后穿过这片松林,在别处安家。但是,见鬼,希恩一开始就得住在这片蛮荒的林地里!他心里苦笑一下,笑里带着遗憾。他娶希恩过门的时候,希恩还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当她跟着他来到这里时,肯定没想到,要干这么多重活,生这么一大堆孩子。很久以前,他告诉希恩,里阿斯带了一个海岸镇的漂亮老婆回家,他永远忘不了当时希恩对他说的话。希恩说,不知道她爱不爱里阿斯,懂不懂他想什么,能不能为他生儿育女……可惜伦祖只记得这些话,因为那时希恩即将生第一个孩子,从那以后,希恩又生了四个孩子,负担变得沉重不堪。不,希恩要是知道现在的状况,是不会嫁给他的。他回忆起一长串快乐的事,思绪飘回到过去的岁月。不知为什么,在他【创建和谐家园】岁时,无论有什么想法,他只会坚持一天;但现在,他对希恩的想法一直未变。奥斯和爱普斯比他大几岁。有一年夏天,三个孩子紧挨着后门,坐在地板上。屋外下着倾盆大雨,雨点打在地上,从门前台阶溅到门里。清凉的水气喷到他们脸上,他们欢快地唱起一首古老、幼稚的儿歌:

      雨儿,雨儿,快点停:

      改天再下行不行?

      小小伦祖想出门,

      玩耍玩耍真高兴!

      他当时还很小,为了哄他开心,两个姐姐总是把他的名字放进儿歌里。

      雨水从房檐倾泻而下,飞溅在坚硬的地面上;无数雨滴与泥土碰撞,化作白色雾霭,低低地笼罩在地面上。一阵阵风刮过院子;孩子们的清脆、响亮的歌声随风飘散,渐渐消失。在他们身后的屋子里,母亲在炉火边烤玉米饼;透过被风吹动的雨水,他们看见父亲远远地站在栅栏门边,等雨变小,再穿过雾气腾腾、到处水坑的院子,跑进来吃晚饭。

      此刻,伦祖沉浸在这首儿歌当中。他想,孩子们有时也可以在屋里唱一唱。如果现在他们像他小时候那样唱,那拉维迪、卡蒂或者卡尔的名字都可以放进去,让每个孩子都开心地露出羞涩的笑容……啊,算了!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

      他抬起头,目光从棉花秆上移开,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希恩在那边不停地摘棉花,挂在她身上的麻布袋跟他的一样沉。她是一个能够自己维持生计的妻子!他要在屋前的斜坡下,为她种两排粉红色的紫薇花,形成一条紫薇花小道。她一定会喜欢。他几乎可以想象这样的场景:几年后的某一天,她坐着牛车,从她娘家回来,许多粉红色紫薇花飘落在她和车上的孩子们身上。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她将为他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孩!然后每个人都对他和希恩刮目相看。男孩们会选择一个坚强的女人做他们的母亲。坦白说,他并不希望她像一些当家做主的女人那样强势。在这个家里,他才是一家之主!他让手放松下来,绕到背后。他背上总是隐隐作痛,痛到他的肾脏里。然后又弯下腰,继续摘棉花。

      第十五章

      一年多以后,希恩仰躺在床上,她又生了一个孩子,取名叫维尔斯·田纳西,倒不是因为有人在意孩子叫什么,而是因为玛戈特觉得这名字合适。希恩生产前已精疲力竭,所以伦祖只得去叫玛戈特过来,这也是第一个孩子出生以后,伦祖唯一一次知道希恩生孩子这么辛苦。西恩·卡佛对着玛戈特絮絮叨叨:“你爸爸说了,希恩会没事的。”玛戈特没管她,急着赶去希恩家帮忙。

      希恩身体异常虚弱。伦祖知道这绝不是装出来的,希恩但凡能走一步路,都绝不会待在床上。玛戈特在希恩家待了好些天,有一半时间是抱着她的儿子四处走动,孩子是她的独子,所以被宠坏了。他个头很大,脸颊肥嘟嘟的,明亮的蓝色眼睛、俊俏的嘴巴以及趾高气昂、专横跋扈的脾性统统都像里阿斯。里阿斯不在时,玛戈特总说小文森特跟里阿斯一样,完全被宠坏了!

      希恩的孩子们经常在外面到处跑;老大会摘棉花,挖土豆;他们兴奋地在地里穿梭,就像一群快乐地拱着荸荠的小猪。而希恩带着她最小的孩子躺在床上。她现在无论如何都恢复不了体力。小婴儿出生三天时,她试着从床边走到壁炉,却昏倒在地板上;直到伦祖用长柄勺泼水在她脸上,差点把她呛得窒息,她才恢复知觉。她从来没有这么难过,这么可怜。伦祖给她熬煮了一瓦罐专治女性体虚的汤药—三及耳竹野蔷薇草根、一及耳山茱萸树树皮、两及耳樱桃树树皮、三十六根毛小金梅草草根、十六根蛇鞭菊草根、两及耳红橡树树皮、两及耳黄樟树树根、两壶水(煮沸成一壶)、两及耳朗姆酒、两及耳糖浆;最后将这些混合物放置一天一夜不动它。希恩早中晚各服一剂;即使药对她有些效果,她可能也感觉不到。

      她蜷缩在一堆枕头里,想念母亲,母亲身体太虚弱,不能来看她,并且人也糊涂了,即使来了,也不知道怎么照顾希恩。

      泉水边有个洗涤槽,周围有点树荫遮蔽,玛戈特让孩子们到树荫下玩耍,他们的噪声和嬉闹声就不会干扰到希恩。除了文森特,玛戈特这次还带了菲尔比过来。希恩五个孩子也都大了,个个会跑,会在血腥谋杀的游戏中尖叫,会在地板上弹跳。所有孩子凑在一起,能制造很大的噪音。孩子们也乐得待在屋外。他们在斜靠洗涤槽的红花槭树下玩耍;树上的叶子已掉落一些,毕竟已到十月中旬。但天气还是温暖如夏。孩子们做上学游戏,假装有一个学校,样子跟他们想象中海岸镇的学校差不多,跟一个北方女教师在达里安山脊上白房子里建的学校一样好。玛吉年龄最大,所以扮演穿燕尾服的家庭教师,他来自北方,住在庄园的大房子里,被一个富裕的农场主雇用,屈尊教小农场主们认字。

      玛吉又高又瘦,比许多九岁的同龄人更聪明,因为他们没有承受太多成年人的责任和知识。而她就不同,当这次小婴儿快要出生,父亲出门去请玛戈特舅妈的时候,难道她没有一直陪伴在妈妈身旁?难道妈妈没有教她关于小婴儿的常识?没有教她,万一妈妈太虚弱,神志不清,她该怎么做?

      孩子们坐在玛吉前面的地上,每个人【创建和谐家园】下面画了一个粗糙的正方形,假装正方形里面坚硬而温暖的泥土是学校从英格兰买来的凳子。玛戈特的儿子,三岁的文森特,穿着用亚麻羊毛织的漂亮马裤,但另外两个年幼的孩子,拉维迪和卡蒂,则光着柔软的小【创建和谐家园】,光洁无瑕的皮肤直接贴着泥地。妈妈生病了,玛吉也厌烦了帮她们换尿布,换也没用,刚跟一个换上干爽的尿布,另一个又尿湿了。那就干脆不用尿布,省得洗,反正玛戈特舅妈不会告诉妈妈,妈妈带着刚生的小宝宝躺在床上,也不会注意。

      玛吉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孩子们靠近水火等危险地方。她仍然长得像伦祖,眼睛乌黑明亮,笔直的黑发从中间分开,梳成一根辫子,沿着后背垂到腰部。辫子有点蓬乱,已经有三天没人帮她梳理,她自己又不方便在背后梳,因为辫子是从她脑后开始扎的,要把手指反过来。每天早晨孩子们起床,她会帮她们梳头,她自己的就不管了,除非等妈妈身体恢复。她的嘴巴像伦祖,比较大,但不太爱说话;不像小菲尔比喜欢尖叫和大声编儿歌,但她会管教弟弟妹妹,如果其中一个抢另一个的玩具,或者说脏话,她会严厉地制止。在这方面,她也很像伦祖;他们从不敢跑到玛吉前面,因为玛吉会迅速让他们回到原地。

      在孩子们当中,基茜最会跟玛吉吵架。她黄色的头发卷曲、蓬乱;是妈妈让她把头发松开,散在脖子周围,因为基茜喜欢这样。当卡尔叫她乱蓬蓬小姐时,她会甩甩头。海岸镇的小姐们不就留着乱糟糟的卷发吗?

      卡尔才四岁,但如果他们不让他在游戏中充当首领,比如英国红杉军的将军、对印第安人作战的统帅、攻破西班牙法拉瑞德要塞的将领,他就会给他们制造麻烦。他认为自己跟基茜一样大,比年仅三岁的拉维迪大四十岁—并且他是爸爸唯一的儿子。哦,爸爸会把他抱到膝盖上,教他怎样用带叉的棍子抓响尾蛇,怎样抓住蛇尾巴把蛇拎起来,怎么弄断蛇头。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瞧不起其他孩子。妈妈说,在所有孩子当中,爸爸最偏爱卡尔,但爸爸总是否认。卡尔长得更像希恩;眼睛是棕色的,不是特别有神,不像伦祖的眼睛乌黑发亮;前额像希恩,微蹙眉头,似乎在探究什么。

      拉维迪有双胖嘟嘟的腿,有点淘气,喜欢恶作剧,走路蹒跚不稳,嘴里爱唠唠叨叨,手指头总是指东指西。她坐在地上,两条短胖的腿向外伸展,光着的小【创建和谐家园】随意地坐在温暖的泥地上。

      菲尔比五岁,年纪还小,还不在意自己的脚直还是弯,跟四肢正常的孩子一样,玩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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