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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怀中的羔羊 》-第 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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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版权信息

      书名 上帝怀中的羔羊

      作者 [美]凯洛琳·米勒

      版权方 酷威文化

      I【创建和谐家园】N 9787541149399

      版次 2018年05月第一版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献给温蒂和小比尔,我对他们的爱不相上下。

      第一章

      希恩转身挥手告别,和伦祖坐上牛车离开了。她的母亲、父亲、贾斯珀和里阿斯站在自家房子前面目送她离去。主持希恩与伦祖婚礼的老人在家里没有出来,只留下其他人在外面送别希恩。不过家里最小的杰克却不在那儿,他一脸悲伤地跑开了。杰克曾指着伦祖·史密斯的脑袋,布下了最恶毒的诅咒。现在他正在河岸沙堤的柳树下面趴着,这条河距离他父亲的房子两公里远。他在恶狠狠地诅咒,希望红色多毛的虫子钻进伦祖·史密斯的耳朵眼,长出带角的头和毛茸茸的尾巴,把伦祖的内脏全都吃光。

      不过希恩一定不喜欢这样,她会做各式各样的巴拉圭茶为他解毒。木已成舟,希恩已经走了,成了他的人。床也铺好了,要让她躺上去。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是多么地在意。她再也不是他的姐姐了,她全部都归伦祖了。

      现在她睡的不再是杰克的床,而是伦祖的床。一想到这个,这孩子就悲从中来,几乎窒息。他发现自己连吸口气都困难。他闭上眼睛仿佛就能感受到被子下面姐姐温暖的身体。她有力而纤细的手会把他的头揽进她的怀抱,拎起他的腿放在自己身边,他们就这样互相偎依地睡在一起。夜里他可能会翻个身,于是她瘦小的身体就会挨着他的后背,形成一道保护性的曲线。

      他睁开眼睛,粘在脸上的白沙渐渐变成了远处的眼前起伏的山峦和河谷。头顶上是新发芽的柳条,随着河谷里的风上下摆动。他朝嘴边的一小堆沙子吹了口气,沙堆应声塌了下来。如果他会回家给小牛喂草,那家里人会以为他原本就在那里。

      木轮子的牛车缓慢前行,希恩和伦祖的身体也随之微微跃动。去新家的路上会经过一片树林,绕过长满柏树的大沼泽地,蹚过一条小河,再翻过一个斜坡。斜坡上长着越橘树,热天里还会有响尾蛇出没。再往前走,参天大树和美丽的草地映入眼帘。这个地方位于希恩娘家以西十公里,在这儿伦祖已经为希恩建好了新家,房顶上垒着一个土制的大烟囱。房子一旁是乌泱泱的灌木丛和甜丝丝的月桂树,一条小溪从底下潺潺流过。希恩的母亲在房子后门外新栽的无花果树、七姐妹蔷薇和香石竹已经开始生根了。

      为了建房子,伦祖砍下了附近所有的树,希恩的兄弟们帮他在木头上切出槽口,卡扣在一起搭出结实的墙体,用松树的心材制成厚重的木板做出严实的墙壁。他们还为奶牛建好了牛圈,奶牛贝琪此时正待在那里,紧挨着她的是一只黑白花的小牛。伦祖打算在地里播种完毕之后,为希恩建一座冷藏间,用来存放牛奶和黄油。夏末时分,希恩的兄弟们会过来帮他搭建玉米地的围栏,那里种的玉米会做成供食用的玉米粉,以及用来喂牛的饲料。南瓜、豌豆、土豆、甜瓜……他们会在地里种满这些蔬果,并让它们长得很茂盛。而希恩负责给他们浇水。她的母亲告诉她,女人必须学会照料蔬果、花园、牛奶、黄油和孩子;男人则要学会饲养和宰杀牛羊,种植和收割庄稼。

      希恩的脖子被她的新帽子捂得直冒汗,于是她索性把帽子摘下来,将帽绳沿着下巴系好,让帽子在背后摆动。她那小麦色的脸庞饱满而欢快,嘴唇紧紧地闭着。风掠过她的额头,将她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她那明亮的棕色眼眸羞怯地左右顾盼。

      和风,煦日,沉重的牛蹄踩在滑溜溜的棕色松针和软沙上缓慢前行,这一切都让她感到平和而满足。她羞涩地扫了一眼伦祖蓄着胡须的脸。他那因为日晒而黝黑的脖子上挂满了汗珠。希恩又往上看了看他那头粗犷的黑发,头发上戴着一顶别致的礼帽,这顶帽子是他去年秋天在海岸集市上买的。看了看伦祖那宽大的头颅,强壮的肩膀,希恩赶紧把目光移开。跟他挨得那么近,他那一头粗犷的黑发,强壮的男性肩膀,让她有点儿紧张。这个男人沉默而坚定地坐在她身旁……他是她的丈夫了。

      现在希恩结婚了。每年会来这个地区主持两次婚礼的老人,为他们俩送上婚礼祝词:“您愿意娶这位女子泰莉莎·希恩·卡佛为妻吗?”从此希恩也要自立门户了。她成了女主人,成了伦祖的妻子,为他操持家务。

      希恩要自己搅拌牛奶,把牛奶倒进奶罐,烹制自己的奶油,再把它们放在阳光下曝晒,让它们闻起来香甜纯净;她要自己栽种侍弄瓜果蔬菜,跟在她的男人后面播种玉米,看着幼苗渐渐长大,牵着耕牛,拉着锋利明亮的爬犁前行,翻动长满青草的田地。从今往后她将拥有自己的玉米地,跟随自己的丈夫,过上自己的生活;她羞涩的将目光从他粗壮有力的脖颈匆匆移开,却又偷偷看了看他衬衣下面那强壮有力,挂满滴滴汗珠的身躯。

      牛车沿着小道绕过沼泽地的一角,经过时紧贴着路边的灌木丛,让人感到阵阵凉爽和甘甜。沼泽地里的积水和黑色海绵状的沼泽让空气变得潮湿;黄色的茉莉花在高高的树干上攀爬,一簇簇香甜艳丽的花朵在绿叶中竞相盛开;灰白高大的柏树树干上覆盖着新长出的树叶。整个沼泽地都因为花香而躁动起来。

      夏天,满是淤泥的沼泽地显得慵懒而燥热。短吻鳄在泥巴里打着盹儿,水蛇在水里游走;冬天,沼泽地显得阴暗又令人生畏,野兽在寒风中尖叫,水面暗沉而寂静;而现在,在希恩的大喜之日,花团锦簇的黄茉莉在松树枝头绽放,凉爽而阴暗的树荫下高大的枫树似乎在燃烧,所有的小树和高耸的松树上都点缀着蜡色的叶芽,像是在举起祝福的蜡烛,每棵树的顶端、所有的枝干上都燃烧着白色的蜡烛,熠熠的烛光里孕育着新生。黄鹂鸟漫不经心地叫着;红衣凤头鸟反复唱着一首短歌,不断提示着春天的到来。希恩能够听到身边小动物们逃离时悄然而又匆忙的脚步声;灌木丛先是短促而慌张地沙沙作响,然后又安静下来。一窝山鹑受到惊吓,仓皇飞走了。每当庄稼收完后伦祖总会来捉上几只。另外,沼泽地里还有火鸡、松鼠和鱼……各式各样的野味。嗯,这些野味吃起来一定棒极了!

      希恩把腿拢了拢,以防裙子被牛车旁边冒出来的竹刺扯坏。厚重的裙子下, 希恩的左腿跟伦祖的右腿紧紧地靠在一起。通往小河的路向左急剧倾斜,这让她不得不紧贴着伦祖,虽然她并不愿意这样。挨着他这么近,她的心怦怦直跳。她试图从他身边挪开,但却没有成功,因为牛车倾斜得实在很厉害。她不得不紧挨着他的肩膀呼吸。牛儿停下了脚步,低下头在小河里饮水。浅棕色的河水在脚下流淌;月桂树叶在树梢泛着盎然的绿意;一丛竹叶浮在水面上随波摇曳;午后的阳光也被浸染成干净的浅绿色。希恩看着缓慢的水流将小河的沙底冲刷出小小的涟漪。不远处还能听到松鼠在树梢上吵闹跳动。伦祖那黑色的眼睛转向了希恩,这是他们上路以来他头一回瞧她。

      他问道:“你累了吗?”

      她羞红了脸,沿着小河看向远方:“不,我不累。”

      伦祖顺着希恩的视线望向远方,两人都沉默不语。她有种感觉,伦祖和自己心有灵犀。于是她更害羞了,害羞得不敢从他身边挪开。

      她说:“这个地方天热的时候最适合放你的猪群了。”

      “你应该说,我们的猪群。”

      希恩的眼睛里充满了羞涩。他的眼神和语气让她觉得无处藏身。

      伦祖说:“如果你怕蛇的话,猪群可以帮你赶走毒蛇。”

      “我不怕蛇……”

      他黑色的眼睛闪亮了起来:“你什么都不怕,是吗?”

      希恩摇了摇头,不知所措地垂下了双眼。他注视了她片刻,然后深沉而温柔地对她说:“小可爱!”

      他蓦地转过头去,吆喝着那头牛。牛儿拉着他们越过河岸,岸上的沙子被河水冲刷得很白。接着是一个上坡,两旁丛生的矮棕榈树随风低语;矮栎树上的新叶子有浅黄也有绿;松树粗壮的树干上面,树叶在空中沙沙作响,大片茂密的绿草地被风吹得一起一伏。而希恩的奶牛总是会在这里吃草。

      伦祖在新开垦的地上砍伐的树桩还在缓慢燃烧,烟雾飘过整个沼泽地。希恩透过低地上的一片薄雾,看到了自己的新房子。明亮的金黄色,犹如太阳的颜色矗立在阳光下;屋外的木头刚制成不久,剥去褶皱的树皮,浅褐色的树干并排组成了一堵堵墙;屋顶的烟囱也刚刚被伦祖涂上新泥巴;屋后新建的围栏里围着希恩的奶牛和牛犊;房子周围新开辟的土地上,分布着很多树洞,里面燃烧的树桩,在寂静的空气中冒着青烟。

      伦祖已经把土地上的矮树丛清理干净,劳作让伦祖的手变得多茧而粗硬,厚重的肩膀也显得有点弯曲。田地已经整理成黑土块,随时可以在垄沟里播下黄色、黑色、白色的种子,转眼间就会长成绿油油的一片。有时,希恩甚至能想象出成排的、高大的玉米树在风中婆娑,连房子都被遮住无法看到。屋后会种上棉花,还有一片烟草地,供伦祖采摘晒干后卷成香烟享用。希恩会在后院里种下一棵葡萄藤,藤条顺着葡萄架爬满整个院子,明天她还会播下一把向日葵种子,那是她母亲交给她的,让她用来喂养母鸡和公鸡。

      牛儿拉着车缓缓地爬上斜坡,然后陷进了新开垦的土地。牛车通过高低不平的地面到达家门口时颠簸得厉害,于是他们的家门前就有了第一道车辙印。房子离希恩更近了,木头在午后的阳光下变成金黄,房顶的倾角很大程度上有助于排掉雨季的积水,门窗户扇都拼接得严严实实,能够抵挡冬季最凛冽的寒风。

      门前的院子,地面平整,没有犁耙翻整的迹象。一片片干净崭新的土地,把田地和房子连在一起。小鸡快步跑过门口,它们离开了希恩母亲饲养的鸡群,总觉得有些不安;奶牛在围栏里孤单地哞叫。伦祖抬起一条长腿,翻过牛车跳到了地上。他转身朝向希恩,嘴唇微微张开,牙齿在他柔软而浓密的胡须中若隐若现。他略带羞涩地把手臂伸向希恩:“快下来吧,小可爱!”她感到心安,扶着他的胳膊从牛车下到了地面。

      她走进屋内,木头拼接而成的地板虽然还没擦洗过,但也还算干净。伦祖已经在一角安好了床;木板上铺着厚厚的谷壳,伴随着人体的翻动,发出轻柔的沙沙声。谷壳先是用水浸泡软化,然后在最近天晴的时候晒干而成。谷壳上面铺着一层用柔软的新棉花制成的厚床垫,希恩的母亲先把棉花装在家纺的条纹棉布里,再用结实的粗线缝制成型。床垫上安放着希恩的羽毛褥垫,这些羽毛是每年从一只只鹅身上搜集来的。在这上面铺着家纺的床单和希恩的被子,其中一床被子上黑白相间的黑寡妇图案是希恩做姑娘时缝制的。她还带来了另外两床被子—上面分别绣着“东方之星”和“少女的眼泪”,也是她自己缝制的。这些被子对于这种凉爽的天气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了。在冬天来临之前希恩还会再做几床厚被子。伦祖的母亲已经答应四月剪羊毛时会送给他们一批羊毛改善生活。

      壁炉前摆放着做工精致的椅子。这是伦祖做的,木头明亮崭新,椅子上铺着的牛皮毯是不久前刚鞣制好的;墙边搁着一个低矮宽大的箱子,用来存放被子之类的用品;壁炉上方吊着铁锅和巨大的玉米饼煎锅;椽条上吊着他们父母给的各种肉类,屋子一角放着一桶脱了壳的玉米;院子里那台磨坊是用来磨玉米的,希恩只需要转动磨坊上的石头就行。在庄稼收获之前,无论是向史密斯家还是卡佛家,只要伦祖和希恩需要,伦祖都可以要来成车的玉米。希恩可以随时去母亲那里获取作物的种子,她很快就会在自己的菜园里播种,不出一个月菜园就会满眼绿色。

      房子现在随时都可以住人了。希恩的母亲已经铺好了床,在壁炉上支好了锅具。贝琪今晚还不能供应牛奶,因为她和小牛犊还没有分开,但过了今晚希恩就可以开始挤牛奶了。

      希恩把随身带过来的一包衣服摊开,放到箱子里。她把帽子挂在床头的木钩子上,旁边挂着伦祖的新帽子和旧的熊皮帽。希恩脱下新鞋,抹了抹鞋面上的薄灰,把鞋放进箱子。她赤脚走路的时候感觉地板有点凉。

      天快黑了,伦祖抱来了干柴,生起了灶火,接着又去了牛圈。母亲给了很多冷菜晚上吃,但这是在新家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希恩打算在自家的壁炉上自己做饭吃。她割了块肉,用玉米粉、水、盐做成玉米面包。在她做饭时,有首歌的旋律冲到了嗓子眼,她想唱,但怕被伦祖听到。希恩把做好的饭摆上餐桌,然后朝他喊了一声:“饭做好了。”

      他进了屋,俩人开始吃饭。他们看了看对方,目光又都转向了桌上的食物,笨拙地把面包掰开放到肉汤里。

      夜幕降临,壁炉里的火生了起来,屋子里充满了柔和跃动的光。希恩清理了餐桌,打水洗脚。

      伦祖走到床边,弯下腰,拿出一包东西。他把那包东西拿到坐在炉火旁的希恩面前,把它们摆在地板上给她看:

      “我想你也许会喜欢这里面的某样东西。”

      一张洗干净的绵羊皮毯;一个由樱桃木打造的箱子,精致小巧,不足一英尺高,箱盖周围雕刻着球形和环形把手,箱子扣则是用一块比小手指还要细的木头做成的,合上箱子的时候扣件就合在一起卡牢了;下一件是用牛角雕成的珍珠状首饰;六个雪松木发夹;还有两根雪松木织针,打磨得光滑闪亮。

      伦祖的手好神奇,他能做出几乎任何东西。希恩仔细地把玩着每样东西。她无法决定最喜欢哪一件。

      她拿着纤细的雪松木针,比划着穿针引线的动作。木针随着她的手指滑动,清凉又迅捷。她害羞地说:“我要用它给你织几双冬天穿的袜子。”

      他呆呆地看着她的手,一脸的不知所措:“还是给你自己织几双吧……”

      她接着说:“伦祖,你不用给我准备这么多漂亮的东西。”

      他解释道:“我只是想把它们作为礼物送给你,小可爱。”

      她把这些漂亮的礼物放进箱子,把羊皮毯铺在床边。她在炉火前洗了脚,然后走到床边的昏暗处把衣服脱到脚边,拿起一件母亲织的套头内衣从头上套上穿好。她钻进被子,身下柔软的谷壳轻声地沙沙作响。她把脸转向墙边,等着伦祖回来。

      当希恩从炉火旁走进床边的阴影时,伦祖出了屋子,穿过夜色来到了牛圈。今晚的夜色薄如罗纱,不像无月之夜那般漆黑。不过月亮也不大,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凉而高远,空旷而向下的月牙预示着雨水的到来。在满月之前,月亮会清空它里面的雨水,新土地将会被雨水浸透。伦祖必须在地里播下种子,给贝琪和她的牛犊在牛圈较近的一侧搭一个棚子。母牛的确已经习惯下雨了,但这只黑白花的小牛或许不喜欢淋雨,而且有了遮雨棚,希恩在挤奶的时候就不会被雨淋到了。

      伦祖走到牛圈粗壮的围栏边,倚靠着围栏。贝琪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走到围栏旁,用一声低缓的哞叫回应他低声的呼唤。他用手逗弄着她的耳朵,用指甲挠着她粗短的背毛。他用手遮住了牛眼多骨的眼窝。每次抚【创建和谐家园】牛的前额都会让他觉得有看不见的白色头骨在注视着他,他有时会在丛林深处发现动物的头骨,那是游荡到那里死去的动物留下的。不会说话的动物死去的时候不喜欢有东西看着它,它们会走到小溪边躺下等待死亡。没有谁会知道有东西死了,除非你看到秃鹫在某棵瘦小的柏树上空由高至低地盘旋,或者庄严地排成黑色的一排坐在尸体旁,挨个用嘴巴拾掇着油乎乎的黑色羽毛。如果你留心观察, 就能在下面发现一具动物的皮囊,中间被啄开,里面已经被啄食一空,只剩下一堆干净的白骨。

      伦祖能听见小牛在用鼻子拱着母牛的【创建和谐家园】。其实它并不饿,但它大概是想趁着能喝到奶的时候多喝点。明天小牛就会被关起来,而母牛则会被带到沼泽地旁的斜坡上去吃草。

      伦祖转身面对着他的土地,胳膊肘搭在围栏上,身体向后靠着。他的目光穿过淡淡的黑夜,远处的田地已经准备就绪。透过淡淡的黑夜,他仿佛看到土地上长出了沉甸甸的庄稼。玉米要种在这里,棉花要种在那里,豌豆则要种在牛圈外面近一点的地方,因为豌豆在秋天会引来山鹑;他还要为希恩开辟一块菜园种植蔬果,在小溪边搭建一个洗衣房;他要清理掉那附近的灌木丛,因为灌木丛中的水蛇常会偷偷游过来咬你一口;他还要用柏木给希恩造一块跟他母亲一样的洗衣板,以及一个带有肥皂架的洗衣槽。他已经挑选好了木头,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剥掉树皮,挖好形状,再装上四个支脚。他要干的活儿很多,再加上还要为希恩办的小事,够他一直忙到下霜。土地还要一劳永逸地用栅栏围起来,就不用说需要造多少根栏杆了。

      在这个初夜,月牙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在森林和流水之上,月亮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圆缺。伦祖发现从他的左肩上望出去,看不到任何树木或云彩。这预示着雨水和好运的到来,他走回了家,怀揣着隐隐的渴望。下个月希恩就要打猪草,所以伦祖会在小溪的另一边给老母猪建好猪圈。他脚步沉重地穿过后院,格外用力地推开后门。他要养一两只小猎犬去抓兔子,这样会让家里热闹起来。

      希恩听到伦祖进来了,她的睫毛在脸颊上不停地抖动着。希恩把脸藏在薄薄的白被单下面,她的睫毛柔软而细长,眼眸热切而明亮。

      第二章

      猪圈建在远离小溪源头的支流边上,当新月再次到来的时候,八只小猪已经在猪圈里吱吱乱叫了。因为奶水和脂肪而身躯变得沉重的母猪,在栅栏中间昏昏欲睡地向前拱行。她身后的小猪在松软潮湿的猪圈里乱窜,贪婪地拉扯着它的【创建和谐家园】。小猪里有五只公的三只母的。在希恩脑海里仿佛已经能看到,伦祖建好了烟熏房,矮棕榈树叶绳结下吊着随风摇曳的肉条和火腿,用白色刺柏软木新做的罐子里装满了软腻的白色猪油。不过建烟熏房用的树还没伐倒,小猪们却被身陷泥沼的母猪绊倒了。

      希恩的向日葵已经有一英尺高,菜地里的蔬果也很快就可以采摘,香石竹向外蔓延着,到处都长着一绺绺花朵,引得希恩驻足观赏。希恩的父亲送给她一副搅乳器,把手是他亲手做的,上面刷了油亮的浅黄色油漆,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希恩喜欢在后门外的空地上搅牛奶,因为从那儿她可以看到伦祖在犁沟里忙碌的身影。现在,玉米已经长得有人的手掌那么高了。而那些长出来的棉花苗,多得都快挨到后门了,这种深绿色的农作物成熟后就会开花,里面的棉絮可以拿来做成冬衣和棉被,还可以拿去海岸集市换取其他物资。

      天气晴朗炎热。希恩把搅乳器搬到后门台阶旁的空地上,将一罐覆盖着厚厚一层奶油的酸牛奶倒了进去。她坐在门口,一边在田里四处搜寻伦祖劳作的身影,一边迅捷而轻松地把搅奶棒反复捣向搅乳器的底部。她在搅乳器的瓶口围了一块白布,防止搅奶棒搅拌时奶白飞溅出来。

      希恩把所有的黄色玉米种子都撒进了地里。她走在伦祖犁出的垄沟里,每撒四粒种子就要念完这四句顺口溜:“一粒会被毛虫吃,一粒会进乌鸦嘴,一粒会在地里烂,最后一粒长出来。”她已经用洗衣槽浸泡过四次衣服,在空地上努力洗掉衣服上的污渍,用沸水把衣服漂白,在溪水中把衣服冲洗干净,最后把衣服搭在粗壮的灌木上晒干。

      两人的衣服希恩一起洗,伦祖那汗迹斑斑的长衬衫和裤子,希恩的短衬衣和织布机上织出的原色、浅蓝色以及混色的家纺布宽下摆女裙。她从母亲那里带来的其中一件裙子是棕黄的混合色,这件裙子没有洗过。裙子被叠得整整齐齐,跟她的小牛皮软鞋一起放在箱子里。她最喜欢这件棕色的裙子,因为她穿的这条裙子结的婚。深色更适合成熟的女性。她打算不洗这件棕色裙子了,洗过的衣服永远没有新的好,哪怕洗的时候小心翼翼,洗后再用熨斗仔细烫过也没用。

      母亲送了她三种禽蛋:长型的白色鹅蛋;小个的、长着斑点的、拥有奇怪外形的珍珠蛋,当然还有鸡蛋。希恩的红毛老母鸡已经在房子下面烟囱位置的松针鸡窝里孵化那二十个珍珠鸡蛋。希恩打算让老母鸡在洗衣槽旁边的老树底下孵化鹅蛋,后门台阶下的鸡窝里可以孵鸡蛋。这样不久后院子里就会出现很多跑来跑去的小鸡小鹅,她会给它们喂食喂水。伦祖要竖起一根高高的杆子,从他母亲那里拿来葫芦苗种下,等葫芦爬满后,燕子就可以在上面筑巢,这样老鹰就不敢来了。伦祖还要养几条小猎犬驱赶负鼠。

      希恩捣牛奶的手并没有放松,胳膊的动作也没有放慢。她注视着搅乳器盖子上的酸奶花,奶油很快就会冒出来了。

      她拿开搅乳器的盖子,搅了搅牛奶;金色的奶球在奶白中游走。她继续搅拌,奶油汇集成松松软软的一大块。她提着搅乳器穿过房间,把它放在餐桌上,取出奶油,把水挤干,撒上盐粒,然后从储藏奶制品的架子上取下木模,把奶油倒了进去。这样晚上伦祖吃玉米面包时就可以蘸着吃了。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罐子,把脱脂牛奶倒进去,关上门窗不让苍蝇和小鸡进来,然后抱着这罐牛奶顺着垄沟去找伦祖了。

      这几日的太阳很晒。之前连日阴雨,伦祖只能待在壁炉旁制作一批木罐—一个装盐的大罐子,几个装调味料的小罐子。希恩现在没有调味料可用,不过伦祖秋天会去海岸集市,他会通过以物换物,用牛车拉走又拉回许多东西。希恩可能也会有东西让伦祖带去交换几样漂亮物件,可能是用家养的鸡制成的煎鸡肉,或是鹅毛,或是装在小块白布里的花籽。

      希恩从没去过海岸集市。父亲说那不是女人应该去的地方;那里的人浑身透着朗姆酒的酒气,横冲直闯,动辄拳脚相向,和集市里的人打得头破血流。所以一直没有女人敢去那儿。希恩的母亲就从没去过,不过在她家从卡罗莱纳迁往松林的旅途中,曾经过都柏林。她从带篷的马车里下来,在周围略微走了走;希恩经常听她说起宽阔的马路两边的房屋鳞次栉比,四周民宅环伺。路上的人们来来往往,在建筑物间川流不息。希恩的母亲见过一个犹太人站在自家仓库的大门里,那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犹太人。他的身材比较矮小,肤色偏黑一些。希恩的父亲向他换来了一袋精美的缝衣针,针眼儿是金子做的;还有一枚专为希恩母亲的手指定制的顶针。她至今还保存着顶针和其中一些缝衣针;将来母亲过世后,这些东西就会传给希恩。希恩的母亲喜欢漂亮的小玩意儿,对此,希恩的父亲颇有微词:“交换出去一群奶牛,你也只能换回来一把珍珠发梳和几把小剪刀。”他抱怨说。他对妻子的这个爱好一直心怀不满,或许是因为她总是宁愿做针线也不愿摘棉花。她喜欢待在家里,喜欢坐在壁炉旁边做着女人该做的慢工细活,不喜欢在地里辛苦地劳作。她会因为诸如把她的名字叫错这样的小事而一个星期闷闷不乐。她讨厌丈夫叫自己名字的方式,他把她的名字念成“Seen(西恩)”,可即使是傻子也知道应该念作“Cean(希恩)”。当她这个女儿出生后,她对文斯·卡佛(她的丈夫)没好气地说:“现在多花点时间学学该怎么念,她的名字叫‘Cean’(希恩)。”希恩曾听她父亲说他不喜欢给自己的女儿用他妻子的这个古怪名字。他想让她用自己母亲的名字泰莉莎。最后,母亲给她取名泰莉莎·希恩,但她一直被唤作希恩。

      希恩的脚趾头陷进玉米地温暖潮湿的泥土里。她稳健地迈着双腿,用胯部托住那罐脱脂牛奶。

      玉米苗在奋力生长,当初希恩把所有的种子都播进了地里,现在举目望去,一排排玉米苗郁郁葱葱。如果伦祖需要希恩帮忙的话,她要干的活就是播种和帮忙锄草。母亲从不喜欢在地里干活,希恩却并不介意。正如父亲说的那样,只要衣服尚能蔽体,就必须种好庄稼,她觉得父亲说的对:要事排第一。母亲是个好女人,但她整天围着织布机转悠却不对。母亲在织布或纺纱时,听着屋子里洋溢着纺车转动时发出的嗡嗡声会很开心。母亲很喜欢染色,经常把她钟爱的靛蓝色染料和枫树皮、白杨或挖到的各种不知名的树根混在一起,看看能调出什么新颜色。她会把棉花或纺纱放进染缸,把它们轻轻浸入冒着泡打着旋儿的染液里。然后她会把布料取出,搭在倾斜的灌木丛上晾干,颜色就会在丝线里缓慢地融合, 最后再用绿橡树灰调制的碱液定色。有时,她也用商陆果的汁液在布料上染出一抹红色,让衣服看起来更艳丽。不过这种颜色在衣服洗后会褪掉,挺可惜的。

      希恩在纺布时也会尝试新的染料。伦祖会在棉花采摘后为她建造一台织布机,这段时间则在夜晚的壁炉旁给她做纺车。他用刀子削砍边角安装轮辐,木头发出轻柔的吱吱声。希恩会把她所有的裙装染成蓝色或黄色,或者在织布时把颜色组合在一起。她还想要一件镶着黄色荷叶裙边的蓝色长裙。

      她的眼睛看向天际,背景是淡蓝色的天空,配色是淡黄色的阳光。蓝色和黄色是绝配,做出来的长裙搭配帽子一定非常好看。

      希恩沿着犁沟走向伦祖,而伦祖已经叫停了耕牛,在犁沟的尽头等着她。希恩本可以在靠近棉花地的另一端等他过来,可她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她把奶罐递给伦祖:“我想你可能会喜欢喝点刚做好的脱脂奶。”

      他接过罐子,把旧帽子的帽沿往后挪了挪,用袖子擦了擦脸,“好啊,太阳挺晒的。”

      希恩静静地看着他喝牛奶。套着木轭的耕牛漠然地站在地里,它惺忪的双眼紧闭,下巴在咀嚼反刍的食物时侧向移动着,牛头因为满足感轻轻地摇摆着,前腿直挺挺地矗立在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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