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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圣人眯着的眼眸,杜让能第一次发现小皇帝有了胆气:“守长安么……”
……
漆黑的天幕下,人叫马嘶,数条火把长龙蜿蜒前行。
士兵们扛着长槊喧哗,不欲行军,校官策马来回喝止以牙军威胁,众军方才息了声。
直道边上,一座草亭映入眼帘。
外设拒马,数十甲士簇拥着一张石桌,不时传出清脆的牙齿咬碎骨头的进食声。路过的军校幕僚无不两股战战,低着头飞快跑开。李茂贞坐在那,正在儿郎们的注视下咀嚼一块大骨。正打仗的路上,吃饮食比较粗陋,刚宰了两个反对他的腐儒。厨子的手艺该斩,做出来的庖汤塞牙!李茂贞拿着匕首,边割肉边抠牙缝。
这世道什么都是假的,兵强马壮地广才是真的。
自己不争取,指望朝廷平白给你么。
这两个孽障佐官,也不想想自己拿的是谁的俸禄,还敢反对我起兵?烹之。
至于幕府其他人怎么想,李茂贞不在乎。听话的武夫凤毛麟角,会写字的文人到处都是。
他的凶名已传遍关内,现在又给天子写了表章,吓得长安仕民和满朝公卿魂不附体。每每想到这里,李茂贞便痛快不已。爷的朝廷!娘的圣人!
吾带着数万人到长安郊外打猎来了,怕不怕?他都怀疑起自己的脑袋了,为何年轻的时候会对这帮鸟人毕恭毕敬?对着一个没卵阉奴口称阿父,真是耻辱呐。吾不智也!
此番起兵,先宰了李顺节那厮,再灭杨复恭。
关中恁多肥庶土地,凭什么让这个死太监的子孙们占着。
若能再杀个宰相助助兴,那就更好了!
“呸!厄……嗝……”李茂贞口吐腥臭,摸了摸挺大的肚腩。
正待说些什么,一阵哒哒蹄声由远及近。
牙军们齐齐捉刀望去,未几,一名高大的骑士收住缰绳翻身下拜道:“大帅!游奕使来报,前锋斥候已入境华州。李顺节与韩建战于野水原,顺节兵强,韩建已败退下邽据守。京西北醴泉、鄠邑、富平一线皆有神策军布防,深沟高垒,又焚烧村镇,驱民入寨,我军所略甚少。”
“杨复恭是把手下能战的人马全派出来了么?”李茂贞将手里大肉一扔,凶光毕露,左右呲移着牙齿:“安敢犯我!”
骑士匆匆而去。
“大帅!”立即又有人挤进来,禀道:“朝廷派来使者。”
“说什么?”
“诏大帅退兵。太尉言,勿因小利,自毁英名,须知陇西郡王亦不会袖手旁观。”
“哼!”李茂贞卷起油光锃亮的袖子擦了擦手:“退兵?这个老东西,从来猜忌我等王臣,这次就让他睁大眼开开世面。还有,再给天子上一道奏疏,告诉他,若能赐死杨复恭、西门重遂这帮祸国殃民的,我就退兵。小皇帝打李克用的时候不是挺硬气么,应该不会照做吧?”
“哈哈哈!什么李氏圣人!彼李不如此李。”牙将们也哄笑起来,抽出割食起“庖汤”来。
至于李克用,谁也没放在心上。
黑鸦军再是骁勇善战,难不成还能从太原杀到岐山来?
……
晨曦清爽,渭水静静东流。
只是,旬日之间,两岸起了密密麻麻的毡篷,附近老百姓早都跑了。
“骑卒走前过桥,步军速速从浅滩淌水!”
“伤残的,只要还没断气,背着过。”
“去,踩水!”
“过桥后,把桥烧了!”
忽然震天马蹄似奔雷,踏着积雪,掀起漫天的烟尘。
很快,河水对岸现出大群骑士。
“驾!”一部分冲上浮桥,一部分直接在浅滩甩起鞭子策马涉水,为身后步军找合适位置。
旋即只见大群甲士一边走一边卷裤腿,在骑卒的指挥下,如下饺子般从各个口子踏进水中。手里的槊当杆用,走两步插一下,以免踩到淤泥。河水这边已聚集起数百骑,呼喊驰骋,接应步军。不到一个时辰,陆陆续续渡了四千余名军士。桥被一把火点了,黑烟冲天。
“惜未得手,杀进华阴去抢一把!”
“谁说的蔡人无敌?”
“……”
望着渭水对岸,不知是谁带起头叫骂起来,道出了此时低落遗憾的士气。
这股人马,正是李顺节帐下天威军,经年来战功赫赫,骁锐非常。此番渡河出击,打得韩建部叫苦不迭,正当大伙以为就要击溃韩建拥着军使当那镇国军发财时,却收到了撤军的命令。华州,天下上郡,在韩建的经营下民殷户实,天威军上下都急吼吼的要进去劫掠一番,此时撤军谁肯甘心,李顺节数次派人催促,才把这帮杀材叫了回来。是以士气大跌,怨声载道。
军营里,李顺节按剑而跽。
最终却还是没绷住,电光火石拔剑出鞘,砍得面前桌案化做一堆稀碎。
“呀!”
华州失之交臂,李顺节整张脸都在剧烈地抽搐,一对眼珠子就像要挤出来了一般,甚是骇人。双手朝天凄厉怪叫几声后,嘴里蹦出几个怨毒的字眼:贼子李茂贞,安敢害——我!”
踞坐在下方的一群武夫捶刀折箭,亦是凶相毕露。
“儿郎们的家眷全在长安、万年,万一岐贼破城,大军就崩溃了。”这些牙将说话根本没规矩,也不忌讳。
“李茂贞十万步骑东来,而京师虽有神策军数万,听起来倒是煞人得紧,其实什么德行我等岂不知?指望他们守住长安,痴人说梦!”
“那挫鸟哪来的十万大军?顶多五万。娘的河北狗奴真是没一个良人,全是贼!”李茂贞便是成德军人发迹,此时军中恨起来是想到什么骂什么。
“就算五万人,围城挑灯夜战,能守多久?”
“长安,城周近百里,便是尽发男女为壮丁,怕是也站不满!”
“老子不信这畜生真敢攻长安不成!”
“那还有假?昨天晚上朝廷派来的告急使者便言,李贼已在咸阳一带神策军交手。岐州、太和关、奉天、武功,到处都在征集粮草。你以为李茂贞跟朝廷闹着玩呢?”
“他已上表要求圣人诛杀杨复恭,不就是冲着老贼的地盘?”
“圣人要杀得了老贼,还能被幽闭起来等着我们救?”
“再不想想办法,长安一丢,儿郎们鼓噪起来,大帅的脑袋还保得住吗!”
“嘭!”李顺节一刀背敲在墙上,打断了牙将们的【创建和谐家园】。
当年在凤翔,就该连着李昌符一刀斩了这厮,又何来今日之危局。
“如今这局面也不消多说。”李顺节站起来,说道:“李茂贞我也是打过交道的,两面三刀虚伪至极,狡诈似狐,这回逼得咱们上下进退两难。我想了想,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
“全军老小都在长安城里,不回师勤王保驾还待怎样?待杀退乱军,圣人自当有重赏。”
他打了十几年的仗,什么场子都见过,此番说要回去倒也不怕。只是一则舍不得就要到嘴的华州,二则跟着神策军一起守城,他无甚把握。可现实问题摆在那,儿郎们的家小在长安。要是不管不顾,只怕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这些个匹夫,急眼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拔营吧!径往长安,若是敌军纠缠,不必理会。”李顺节疲惫的摆了摆手。
李茂贞、杨守亮、杨守忠、李茂庄、王行瑜、王行约……
李顺节念叨着这一个个名字,气得七窍生烟,偌大关中不是李贼的盟友就是老贼的地盘……
……
长安。
陆续已有凤翔军的斥候抵达,毫无疑问李茂贞也快到了。
蓬莱殿里烛火摇曳,照在独自盘坐榻上的圣人脸上,显得有些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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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群竖子
蓬莱院。
位于紫宸殿之北,太液池南岸,是唐宫的便殿之一,建于李治龙朔二年。此地藏有大量宫廷档案、卷宗、秘文,比如宦官监视朝官的记录,比如细作的谍报,是一个另类隐密的图书馆。多用于处理不宜在公开正式场合昭然于人的事,或者小团体宴会。
屏风后,壁画上长达五丈的太宗出行图里人影绰绰,似乎在注视走进来的人。
“吱呀。”
殿门被推开,太尉杜让能、门下侍郎刘崇望、户部侍郎崔昭纬、礼部尚书李溪四相联袂而至。
难得中官们倾巢而出在外统兵备战,李晔勉强召开了穿越来的第一次会议。
“坐吧。”李晔吩咐女御赵氏拿来蒲团赐座和茶水润喉。
壁画下只燃着两团广州进贡的南海鱼油,昏暗的烛光照在几位满脸褶子的宰辅脸上,确实有些阴森。代宗便驾崩于此,咽气躺着的地方,便是李晔背后残破的床榻。
“神策军羸弱,不堪战。”新晋宰相崔昭纬打破沉默:“杨复恭、西门重遂、刘季述、韩文约等,各有数百假子,充为军校。有志被排挤,留下的,不是中官门下走狗便是无赖。良家子去国远矣!如今须得御贼城下,不得指望群竖子。”
良家子,去国远矣!
好一个群竖子。
杜让能、刘崇望闭口不言,他俩虽然认为崔昭纬这个河北人不靠谱,但对于神策军的看法,都是一致的。这些幸进,危难时别说保卫皇帝,怕是连中官义父们都能痛下杀手。
“乱军直逼京师,六军既不可用,可有扶持之力,为我所用乎?”
礼部尚书李溪提议道:“陕、河中、金商,可使使召之。否则车驾只有再致颠沛了……巢乱以来,国事江河日下,扒了神策军的虎皮,竟连关中诸侯也不听令了!将致圣人四海为家,唉!”
堂堂皇帝,随时可能变成流民到处逃难。
谈到这,李溪忍不住掩面流泪,再也说不下去了。
“陕、商、河中,试试吧。”刘崇望接过话茬:“朔方、夏绥、泾原等,不可信。”
昔年收复长安,诸军入城后争相抄略妇女财货杀人的乱象还历历在目。且不说叫不来,便是叫来也是一群小李茂贞。金商、河中、陕累年战乱,受创最多,与朝廷也无甚恩怨。其次相对富庶,军人不太过贪婪。
倒是可以考虑。
“那便使使召之吧。”李晔也没抱希望,他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偷听:“勤王之师或不可信,或不来。而乱军势大,也无处可跑了。靠山山倒,靠水水流,眼下还得大发长安士民、豪族护卫、商旅游侠、牢狱刑徒,筑城囤水以自守。”
“不可行……”
崔昭纬含糊道:“且不说长安城何其大,城周几近百里之长,要多少人才守得住。单是截断江河,停了供水……而且,还有邠、华、同三镇汇集而来,只怕不下十数万。前代初平故事与今日何其相像,若汉帝当初……”
“我亦知之,不得已罢了。”李晔眯着眼,打量着欲言又止的崔昭纬:“若汉帝当初怎样?早早杀了王允以消李郭之怒,便可免遭大祸?”
“未必。”
崔昭纬没再回答,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李茂贞此番便是以杨复恭荼毒朝野、杜让能擅移华州节度使为名。若杀了这两人,再以财货慰劳一番,许以山南之地,乱军自退。唐德未厌,群雄并起,李茂贞还不敢行曹魏之事,所求不过财、地耳。
“错,错,错。”皇帝有些泄气。
他不傻,大臣想干掉中官,也不是十年八年的事了。只是,他若杀得了这帮恶奴,早就动手了,还需怂恿?把杨复恭当成王允,说的倒是容易……人家现在就屯兵金光门外,动一个试试看?部众再是混账,掀翻庙堂杀个人头滚滚不要太轻松。
又或者杀杜让能消灾……
人现在是南衙成千上万官、吏实际上的控制者,为了皇室又夙兴夜寐,一旦杀了,谁以后还拿你当个皇帝?他又不是朱由检那种毫无责任心的甩锅王,凭什么自斩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