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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淇则有岸,隰则有泮,隰则有泮呐……”
他想起了亡故的兄长。
兄长若还在,自己这个位子定然就是兄长的了,兄长一定会比自己做的要好得多。
兄长虽亦是中官,却慷慨悲歌,爱人,人亦爱之。手下将士逾万,兄长却如臂使指,号令莫有不从。及死,军人自发戴孝,甚至连只是短暂指挥过的河中军都痛哭不已。
以今视之,不如兄长远甚!
想到这,杨复恭居然莫名伤感起来。
但府外激烈交战的动静又让他回过神来想起了李耶可恶的嘴脸。
“当初真是看走了眼,立了这么个无情无义的蠢货。”
“大人,李顺节不知何故,匆匆引军退走了!”一名外宅郎跑进来眉开眼笑的禀道。
“怎么可能?”杨复恭哪里肯相信,痛骂道:”这逆子!弑父之志可决然,到了关头如何会罢手!”
“据传,是被诏书给勾走了。”外宅郎跟着骂道:“这三姓贼,杜太尉怎么可能许他持节一镇?怕不是让人赚进宫宰了。圣人真是瞎了狗眼,把这厮当个郭令公,配吗。”|
“杜太尉?他可不会出手解围。”杨复恭若有所思,眼前浮现出了李耶的面容。
.......
巢乱以来,东西二都屡遭战火,锦衣内库为灰烬,含元殿上狐兔行。入目所见的宫室,无不是缺梁少柱,几近倾颓,亭台楼阁仿若遗迹。裂缝丛生的地砖上,尽是鲜血浸透后形成的黑痕,触目惊心。昔日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大明宫,竟阴森森让人白日发寒。
上凄然不乐。
“夫我唐之受命也,千年惟永,百蛮响化,海外来王。但否泰无恒,故夷险不一。三百算祀,十七帝王。虽时有行叛,莫不才兴兵革,即就诛夷。其间沸腾,大盗三发,安禄山、朱泚、黄巢是也。今枭臣各据,吾不能制,不知头颅谁有之?”
宦官骑脸输出左右抽耳光是生理上的羞辱,遍地虎狼随时会要了他的命。
左也焦,右也焦。
是进亦忧,退亦忧。
随行皆沉默,赵氏安慰道:“枭贼以乱兴,必以乱亡。厚土载物,上天终不去唐,圣人振作,定可若建中故事,使幽而复明,海内然后复安。愿圣心勿虑。”
“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李耶意兴阑珊。
兜兜转转,终于来到长春殿。
因此间无甚财货,只是一座类似道场的建筑。中和年攻长安,李克用率先打破金光门,随后部众散入长春殿洗劫。见无甚可取,军人们便去了别处。是以保存的较为完整,不那么寒酸。这次非“常参”又非“节日”的紧急会议,西门重遂便定在了此处。
昨夜联合起来掀翻杨复恭后,中官们一朝得势,甚是高兴。丰德庙使、御食使、门钥使、国宝使、斩击使、诸军持节中尉等要员,皆亲赴现场,正围坐一起,商量如何定余波。
“哈哈,杨氏独霸朝野,排斥我等,孰料以后又是我们的天下了?”
“外宅郎所据藩镇,须得尽早择神策军使者以代之。”
“其府库之富远超度支,何不取来以授健儿?”
“哼,李顺节那厮仗着圣人依仗,天威军凶悍,剑履上殿,奏事不称臣,视我等如无物。”
“想个罪名,坐而杀之,兼其兵马?”
“闻圣人受了惊吓,昏了头,在寝室哭泣,如此窝囊,不似李氏皇帝呀。”
“怎么还不来,派人去催一催他!”
……
唯独西门重遂大喇喇的,似仙人卧以手撑头靠在那,假寐养神,对话题不插一言。
“宫监……”
眼看着中官们越说越离谱,到场的朝官面面相觑,却没个敢吭声的。太尉杜让能考虑筹措了一下言辞,说道:“兹杨氏一事,恐声势闹大,予强藩干涉口实,危及国门。”
中官们这才勉强消停下来。
神策军能恫吓朝官和圣人唯喏就范,可于李茂贞这等强藩而言,一张虎皮而已。
万一被其看出虚弱,以诉杨氏之罪为名诣兵阙下,或问道山南攻外宅郎,兼复梁、汉之地……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中官们想要的结果。
圣人害怕他们,他们害怕节度使。李克用、王重荣之讨田令孜,敢不鉴乎!
长春殿渐渐落针可闻,只有这位宰相踞座扬声侃谈。
“大顺以来,李茂贞厉兵秣马……”
杜让能话不打顿,俨然早有准备:”吾闻其已有六万众,皆劲兵。又暗结盟党,兼并之心,竖子皆知。国人久言,李茂贞欲王关中。如今虽看似良人,不过碍于朝廷军力尚在,虚实不知,不敢妄动。若被其看出端倪,安能乖顺!如因杀杨氏而使国家失土丧权,则虽有功,本末倒置。他日大军西来,必有所诛,神策军可护得住公等?”
西门重遂悠悠睁开了眼,瞥了杜让能一眼,也没在乎最后这句话暗含的嘲讽,状似轻松又似随意道:“杜相所言,正是我所焦虑的事呀!老贼既已斗败,便是死狗一条,我倒无所谓死活。可李顺节叛了杨复恭,惧怕后难,不肯罢休。我等拿他不得,杜相去劝劝?”
“吾欲授其华州,拔为节度使以……”杜让能忽然断了话茬,朝着殿室某处拱手。
“陛下。”
“哦,原来圣人来了。”西门重遂笑了两声,指了指旁边的主座:“留着呢,坐吧。圣人让人教得君不君,今日用心学一学,免得日后又惹出祸来,还要把老奴送了命消灾哩。”
“哈哈哈!”中官们嬉笑起来。
“别又昏了头,今日讨这,明日讨那。”
“臣等练个兵不容易,杜相经营财赋也是极难,都与圣人丢到水里么?”
“陛下……”杜让能正要说话,却见李耶无力地摆了摆手,默默走到主座上跪下。面上稳如老狗,心里却咒骂不已:这帮子挫鸟,没一个好货色。可别让我逮到机会翻了身,杀光这帮死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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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想出笼
“说到哪了?”
西门重遂摸着下巴:“授李顺节华州刺史?这厮傲慢无礼,杜相难道不怕他到镇以后,翻脸变卦,做那李茂贞之辈?须知,李茂贞还是先帝的执戟郎将外放的哩!”
李耶听了不禁觉得好笑,哪来的逼脸说别人无礼?
不过道理诚然。
李茂贞早年是成德节度使辖下军人,被派入关中防秋,巢乱时投奔凤翔监军西门思恭,随即入神策军。先帝播越,以之为护驾先锋使。平定李昌符之后,便将凤翔给了这厮。
历史教训如何,也是众所周知。
“况且……”西门重遂沉吟少许:“韩建军力尚可,又治理有方,人称之。贸然移镇,怕是会惹出祸。”
说到这,不知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立马翻脸,拍案嚷声痛骂:“我倒是忘了!这贼王八奥援多,若是四处遣使说情,定然拒诏书,不受代!好,就让李顺节去跟他争,正反全是歹人,死了谁都好!”
话说,此时就显出李耶一个原神玩家的无能来了,你让他低声下气装怂他没问题,让他放下身段拉拢人心也做的出来,学着影视剧耍点小手段也行,可真让他来处理政治……尤其是一个不好就会激起弥天大祸,一堆人跟着掉脑袋的问题……他反而不敢参言了。
万一这恶奴一语成谶,让那韩建联合起奥援来同拒顺节,威逼朝廷,再致颠沛。恶奴们倒是有兵自保,自己一家子怎么办,往哪跑?
未审乘舆播越,自此何之?
“顺节……罪不至此。”一念及此,李耶反而替李顺节打起了掩护。
西门重遂却神色大不悦,眯着眼睛打量起李耶:“不找个地方把这厮安置了,岂有宁日!”
“未必。”
“主仆”二人对视了几息,西门重遂拍了拍手,正待说些什么,殿外响起一声炸喝。
“吾何罪!”李顺节在甲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踏进殿来。
一手按剑柄。
一手拖着的却让李耶咽了咽口水,那死狗般被拖着的正是【创建和谐家园】他的中常侍梁援!
而不待李耶感到痛快,李顺节却又做了一件让李耶措手不及的事来——其利器在手,竟没多说一句话便直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群中官的注视下,一剑砍飞了梁援的头。
人头咕噜噜滚到了李耶座位前,血溅得宰相杜让能满脸都是。
然而殿中诸人除了李耶下意识起身闪避外,余者包括一干朝官在内,无半分波动。
这些家伙到底见识过什么?
“这狗贼乃杨氏党羽,送西门宫监当贺礼了!”李顺节抖了抖剑上的血,一一从皇帝、中官、宰相的脸上扫过:“太尉允吾为节度使!吾欲求一大镇,你们看看哪里方便!”
李耶张口结舌,心下升起一个念头:自己还没融入这个时代嘞!
大顺二年,九月二十。
诏以天威军使李顺节使持节华州刺史。
“灾星……”
紫宸殿一处阁楼,李耶放下剑,这病恹恹的躯体,让他搏命杀人的念头熄了。那西门重遂壮如公牛,只消一耳光便能让他头晕目眩爬不起来。
“你叫‘蝶儿’?”
转而打量起身边的几个女御,风格各异呐。
“贱名是。”‘蝶儿’跪坐在对面回答道。
“是哪方人士,全名呢?”
“无名,被淑妃捡到身边的,不知哪方人士,年十四。”
“小婢全名司马蓝,河东郡夫人书伴,北京晋阳县人士,年十九。”
“中常侍刘季述膝下养女,是故姓刘氏,年二十三。”
“……”
成分复杂,怎么感觉都是来监视自己的眼线?
随即又看向门口的两个黑衣小黄门。这两个小黄门看起来比较成熟,二十七八的样子。之所以李耶会问这两个小黄门,则是昨晚从紫廷院被李顺节捞出来后,只有这俩来接人。
难得。
“回大家,奴婢刘子劈,年二十五。齐人,被巢贼掳至军中,充炊奴。王师收长安,判有罪,受腐刑。”
哦,原来是黄巢军里伙食团的童工啊,这等喽啰也被有司判了罪?
“回大家,奴婢萧冯,兰陵人。年二十九。襄王之乱平,斩伪宰相萧氏于岐山。奴婢亦受伪官,于是得腐刑。”
“萧氏子?”
李耶这下有些震惊了,这让他想起了一桩旧事。
光启二年,朱玫作乱,再致播迁。嗣襄王煴,肃宗玄孙,有疾,从上不及,为玫所得,与俱还凤翔。硃玫以田令孜在天子左右,终不可去,言于宰相楚国公萧遘曰:“李氏孙尚多!”
遘曰:“主上无大过恶。罪在令孜,人谁不知?废立重事,伊霍所难,不敢闻命!”
玫出,宣言曰:“我立李氏一王,敢异议者斩!”
于是被绑上贼船,光启三年三月癸未,萧遘被斩岐山。